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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归乡者的孝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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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张苍早就猜到真相了。朝廷大员与地方大族勾结,几乎在每一个郡、每一个县里都有类似的事,他当御史的时候查处过许多桩类似的弊案,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手法。

“管氏为何没有对张氏出手?”这才是张苍一直想问的问题。

骑士老老实实回答:“没到时候。”

“没到什么时候?”

骑士道:“我听胡郡守讲过,管氏本打算趁机把张氏一举灭族的,但被胡郡守压下来了。他说张氏积攒的钱粮很多,先榨取干净,再下手诛灭不迟。他们都商量好了,资财归胡郡守,田地与工坊则由管氏瓜分。”

张苍听罢,不由得啧啧几声。他这才明白,当初那种不协调感来自哪里。胡利对张氏的庇护,一直不轻不重,既不会轻到脱离苦海,也不会重到家破人亡,很是奇怪。

原来胡郡守是把张氏当成了一枚柑橘,捏一下,挤出点汁水,然后再捏一下,等到暗藏的家财全数榨干,他才会把张氏阖族全数处理掉。怪不得管氏没有落井下石,原来这只秃鹫在等猎物咽气的一刻,好扑上去大啖残骸。

好毒辣的心思,好狠绝的手段。

啪的一声脆响,易水伸出手去,给了骑士一耳光。张苍一阵愕然,她这是干吗?易水扇完耳光,转过头来,一脸认真道:“我觉得这件事做得很不对,有点生气,这就叫是非之心,对不对?”

“对,对。”

张苍没想到,这姑娘居然真的在寻找孟子四端。虽然他觉得这种方式有点刻舟求剑,但见易水兴致勃勃的样子,不好去泼冷水。

易水得到了张苍的肯定,颇有些欣喜,催促说:“大青蛙,你快带我去找羞恶之心与辞让之心。”张苍暗暗腹诽,你老是喊我大青蛙,岂是辞让之道?但面上可不敢说出来。

他们回到茅屋之后,将发现告诉徐福。徐福沉吟片刻,看向张苍:“张先生,此事可大可小,可硬可软,不知你属意如何解决?”张苍早有成算,嘿嘿一笑:“若要保全张氏,可小不可大,可软不可硬。我太了解这些官僚了,他们可不会关心跟哪个家族的情谊,只要能保住自家职位,合作者是谁都无所谓。”

徐福颔首:“既然你做了选择,事不宜迟,我们尽快过去。”易水左看看,右看看,奇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张苍得意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易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张苍不免多看了她一眼,这姑娘似乎有些变了,若是从前,她可不会关心任务之外的任何事情。

到了次日,徐福仍是一副御史打扮,再次造访了郡守府。好巧不巧,又赶上胡利吃饭的时间。

胡利迎出来的时候,胡须上沾着饭粒,整个人透着一股阴沉的杀意。他翻翻眼皮:“徐御史不去勘察田亩,怎么又跑来我郡守府啦?”徐福道:“我外出遇到一个人,他说有要事与胡郡守相谈,所以我特意带他过来。”

胡利这时才发现,徐福身后站着一个人。这人身材有些肥大,戴着斗笠,一副农人装扮。胡利疑惑道:“这是谁?”徐福道:“他要谈的事情,与管氏庄园有关,不如寻个清静地方?”

一听这句话,胡利登时瞪圆了眼珠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徐福和他的随从,末了一咬牙,喝令屋子里的仆役全部出去,还把门给带上了。

“说吧!”胡利双手抱臂,气势汹汹道。

那随从摘下斗笠,冲他一鞠躬:“张苍敢拜问胡郡守。”一听这名字,胡利的胡须一颤,差点站起身来。他惊讶地打量眼前这人:“你这个朝廷钦犯,竟然就这么大剌剌地走进郡守府?”张苍笑道:“全靠徐御史帮忙,否则我哪有这个胆子?”

胡利眉头又是一蹙。这什么情况?堂堂一个朝廷御史,怎么会去包庇一个涉嫌谋反的钦犯?疯了吗?张苍见他面露不解,上前一步,笑眯眯道:“我这次来,是想跟胡郡守谈一笔生意。”胡利冷哼一声,抓起手边的长剑:“你不快快束手就擒,还敢跟本郡守讨价还价,真是狗胆包天!”

张苍不疾不徐道:“我敢在郡守府现身,自然是有所倚仗。胡郡守不必这么激动,且听我一言如何?”这一番话,让胡利冷静下来。一个御史和一个反贼联袂现身,极为蹊跷,他决定先听上一听。

大不了,拔剑把他们都斩杀便是。他一个老兵,可不怕眼前两个书生。

张苍道:“咱打开天窗说亮话。您与管氏勾结,侵吞公粮,放火烧仓遮掩真相,这一桩事若揭出来,只怕郡守之职就不要做了。”胡利抓了抓头顶所剩无几的残发,后槽牙磨了几磨,没出言否认。大家都是聪明人,否认这个没有意义。

张苍继续道:“而我张氏家族几百口人,还要在阳武这里生活,不希望背井离乡,更不希望妻离子散。”胡利双眼一眯,带着讥讽道:“这么说,只要我继续庇护张氏,你就不会去朝廷举发?”

一个反贼威胁要去举发朝廷官员,这实在有点荒谬和幽默。

张苍道:“管氏在阳武几百年,张氏也不短。他们能做的事,我家也可以做。何况张氏还有把柄在您手里,用起来岂不是更放心?”

他把话说得赤裸裸,胡利把视线转向徐福:“徐御史,这件事里,你又有什么好处?”徐福双手一摊:“您知道的,御史听着威风,可不是个轻省差事。上头一堆大官随时有锅要甩下来,旁边一群野心勃勃的同僚盯着找碴,地方上各种老狐狸与老乌龟,有一点点差池,搞不好就要掉脑袋,实在是太劳心了。我早就想攒点身家,提前辞官去过逍遥日子。”

这都是张苍教徐福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真情实感。胡利忍不住笑起来,这位御史倒真实在。他笑完之后,突然目光一狠:

“若我不答应呢?”

张苍道:“徐御史会把我押解去咸阳,算是他的一份大功。而我到了咸阳会说什么话,就不确定了。”

胡利严厉地端详着眼前这两个家伙,似乎要从他们的脸上找出破绽。沉默良久,他缓缓起身,背着手走到窗边,外面的阳光洒在脸上,明暗不定:

“我出身于军中,随着始皇陛下南征北战,立下无数功勋。陛下垂青,点我做了三川郡守,可我到了地方上,发现自己人比敌人还难对付,想做点事太难了。朝廷每年都要钱粮、要特产、要民夫,我一个郡守,孤家寡人,算上那几个县令才几个人?大事小情,还得靠这些家族去办。徐御史,你说你在咸阳战战兢兢,我又何尝不是?我与管氏合作,算下来,还是他们赚得更多。”

徐福和张苍没料到,一次要挟,居然引出胡利这么一大篇议论。张苍趁机道:“管氏能做的事,我张氏一样可以做。”

胡利缓缓转过头来:“若换作别的时候,你们提出这个条件,说不得我也就妥协了,无论管氏还是张氏,对我来说都一样。但是……”他有意放缓语速,把目光转向徐福:“徐御史,你身在中枢,难道还不知道,这天下马上就要大变了。”

徐福一惊:“您要谋反?”

胡利哈哈大笑,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你难道不知道,陛下很快就要改弦易张,重启分封了?”

这个消息,其实徐福和张苍之前略有耳闻,没想到会从胡利嘴里得到证实。胡利兴致勃勃道:“如今我是个郡守,不过是为皇帝看守三川郡的一条狗。倘若真重启了分封,我就是这地方的主人,就是三川的王!只要我奉上的钱粮足够多,在郡里做什么,朝廷都是不问的。——你们说,我为什么要受你们要挟?”

徐福和张苍脸色同时一变。

他们来之前反复推演,把胡利的每一种反应都算进去了,唯独没料到这个。胡亥废郡县、改分封的举动,对一方郡守的心态产生了微妙影响。

徐福微皱眉头:“胡郡守,分封之议,如今可还八字没一撇呢,您高兴得未免太早了。”胡利嗤笑起来:“你一个小小的御史,怎么会知道中枢的密议?”

这个问题,徐福真不知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苍。张苍暗暗叫苦,只得硬着头皮道:“胡郡守所言,未免夸大。当年皇帝议论天下之制,李斯丞相力主郡县,如今他尚在中枢为相,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事?”

一听这名字,胡利又爆发出一阵大笑:“你怎么迟钝到这地步。李丞相他啊……”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似乎不妥,强行掐断了对话。

徐福意识到,自己有些关键信息没有掌握,这次交涉肯定没希望了。他赶紧上前一步:“既然胡郡守不愿合作,那么本使告退便是。”然后一扯张苍,意思是咱们先离开郡守府,再做计较。

胡利狞笑起来:“等一下,张苍你这个朝廷钦犯,公然要挟郡守,现在还想大摇大摆离开吗?”徐福脑筋一转,强硬道:“郡守您都是要分封的人了,张苍这份功劳,于您是锦上添花,于我却是雪中送炭,还是让给我吧。”

他此时的身份是咸阳柱下史,胡利再跋扈,也不好对一位正牌御史出手。胡利思忖再三,忽然笑起来:“这功劳我不去抢,给徐御史你好了。”徐福松了一口气,扯着张苍刚迈过门槛,就听胡利在身后悠悠道:“朝廷没说过,钦犯必须生擒。徐御史你拿张苍的脑袋去领功,想来也是可以的。”

两人背后同时一阵刺凉。徐福回头还要再游说几句,胡利大喝一声:“来人呀,把这个钦犯给我杀了,割下脑袋给御史饯行!”

屋外的数名郡兵,纷纷提刀冲过来,把两人团团围在门槛处。两人对视一眼,徐福的身份恐怕已然败露。只是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咸阳来的御史,居然会不知道李丞相如今的境况,真当我是傻子吗?”胡利嗤笑起来。

郡兵们上前正要抓住两人胳膊,忽然听到头顶有瓦片急速响动,似乎有很多人在屋顶疾驰。没等他们抬起头来,郡守府的屋顶忽然哗啦一声,破开一个大洞,瓦片如雨点一样坠落下来。

就在众人皆是一愣神的当儿,数条绳索从上方垂下来,准确地套中了那几个郡兵的脖子,向上扯起了一尺有余,那几个倒霉鬼生生被悬吊起来,双足拼命挣扎着。

唯一的例外是胡利。他到底是行伍出身,反应很快,迅速拔出短刀斩断绳索,然后仰头望向屋顶。只见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一闪而过,朝着门厅里丢下一团东西。

那东西一落到地面,便开始散发出浓浓的烟,很快便让整个郡守府陷入一片乌雾之中。胡利感觉到这烟雾对鼻子与眼睛刺激很大,也许含有剧毒。他紧闭双眼憋着气,一口气冲出屋子,来到庭院之中,这时才听见,郡守府外面传来很大的喧哗声,马匹嘶鸣与杂乱的蹄声。

一个郡兵惊慌赶过来,说:“刚才出现好几个黑衣人,杀散了郡守府大门前的卫兵,还抢了好几匹马,接应了从府里冲出来的两个人。”胡利大怒,狠狠给了他一耳光,说:“你们干什么吃的?居然让几个毛贼搞出这么大动静?”

郡兵委屈道:“那几个黑衣人剑法强悍,都是燕市来的。”胡利闻言一怔。他知道三川郡有燕市刺客的存在,这些人数量不多,对官府来说不算太有威胁。

没想到张苍这么神通广大,跑来要挟自己的同时,还雇到了燕市刺客负责接应跑路,真是处心积虑!

“那他们现在哪里?”胡利追问。郡兵伸手指向东南方向:“他们从这个方向逃出城去了。”胡利舔舔嘴唇,非但不沮丧,反而露出一股蓬勃的杀气。他离开军中数年,对于征战岁月颇为怀念,今天这一次意外变故,令他沉寂下来的战士之血再度沸腾起来。

“去把我的马牵来!我要亲自追上去,把那两个小贼枭首!”

张苍与徐福侥幸从郡守府逃出来,翻身上马,一路朝着城门飞驰而去。几个燕市刺客在两侧屋顶上如影相随,先一步驱散了守城郡兵,打开城门。确认他们顺利离开阳武城之后,这些刺客如日出后的露水一般,纷纷消失,只剩易水一人仍旧紧跟。

这是他们去面见胡利之前,埋下的一手后招。易水去见了三川郡的相手,替徐福雇了一批刺客,埋伏在郡守府的屋顶之上。一旦两边谈崩,他们就会即刻出手。

张苍伏在马背上,任凭风声吹过耳边,心中却丝毫没有死里逃生的快感。这一次谈崩,意味着张氏家族更加没有翻身的可能,胡利一定会下狠手把他们往死里整。

他和徐福在出发之前反复推演过,觉得胡利作为一个官僚,应该别无选择。可谁能知道,咸阳城里的一次微妙变化,却让这个完美计划被釜底抽薪。看来在自己离开咸阳之后,朝中的政局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你不是在咸阳有内线吗?怎么都不知道?”张苍大声问徐福,后者摇摇头:“我这一个月来,东奔西走,暂时无法跟咸阳搭上线。”张苍心中一动,他这一次没否认自己有内线。

“你那个内线,之前也没提过李斯的事?”

“没有。他只说一切如常。”徐福回答。

张苍没再继续质问。这事不怪徐福,朝堂之上,瞬息万变,往往一夜之间,就是天地翻覆。只是不知道李斯丞相到底发生了什么,张苍暗叹。

说起来,李斯是张苍心中仅次于张良的偶像,是他决心做官的最初动力。一个楚国的文法吏,能在秦国做到丞相之高位,那么他一个魏国人,也有机会可以做到。

可惜……这些遐想,早已变成了妄想。

张苍沮丧地晃了晃脑袋,想要把这些思绪全甩出去。他抬起头去,忽然觉察到周围的景色有些眼熟:视野里是一片宽阔的沙海,一片片灰黄色的土丘,如浪花涌动起伏,丘顶缀满了东一丛西一簇的荆棘,让这些沙浪看起来分外狰狞与锋利。

“这是博浪沙啊!”

作为阳武本地人和博浪沙刺杀事件的专家,张苍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张良刺秦的现场。他甚至能分辨得出来,哪座沙丘是当年张良埋伏的位置,哪一条路是始皇帝车队途经的路线。

“没想到啊,我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旧地重游。”张苍唇边露出一丝苦笑。

旁边的易水以为他在担心母亲,开口道:“我已经提前把你妈接出来了,不至于跟着张家一起陪葬。”张苍微微点了点头,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吧。易水把脸凑过来:“这是不是算辞让之心?”她下巴一抬,等着大青蛙表扬。张苍实在没什么心情,口中敷衍道:“算是吧。”易水大为高兴:“孟子四端,我已经凑出了三个,是不是很快我就能有自己的情绪了?”

张苍内心烦躁得很,忍不住喝道:“你以为孟子四端是泥俑,说捏就能捏一个出来吗?”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可惜不及收回,只见易水脸色变了变,身形后退了半步。

他正要道歉,易水却别过脸去,警惕地朝身后望去。在目力可见的远方,天空扬起了一片杀气腾腾的沙尘,似乎有大队人马闯入博浪沙的范围,而且速度不低。

“郡兵追上来了。”她冷冷道,又回到了冰冷的刺客状态。

此刻燕市的刺客已经离开,只剩下徐福、张苍与易水三个人。更糟糕的是,这里是沙地,马匹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易水道:“我可以挡上他们一挡,你们先走。”张苍急道:“这怎么行?”易水瞥了他一眼:“我受雇于徐先生,自然该忠于职责。”张苍一阵语塞,不知道她是真这么想,还是在给自己耍态度。

徐福这时冷静道:“追兵数量不少,易水你一人留下意义不大。我们再往深里走一走,也许还有转机。”

三人拨转马头,朝着博浪沙深处疾驰。只是任凭他们如何在沙丘之间钻行,后面那片烟尘却是越追越近。易水凭着眼力,说是胡利亲自追过来了。

这可真是个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消息。胡利是郡守,他亲自带队,那么追兵绝不会轻易放弃。何况他曾经是军中校尉,战场经验丰富,不会犯什么错误。

三人一时无法,只能继续驱马狂奔。胡利在后面并没有一味狂追,而是不断分出几个骑兵去岔路,很快就形成了逼迫之势。而他自己则全身披挂,兴奋地缀在后头,如同一个很久不打猎的猎人,决定要好好玩玩这几头穷兽。

沙丘之间,很快腾起了十几股烟尘,如同战场狼烟升腾。这些飞舞而起的沙尘,很快就笼罩到了逃犯们身上。他们被逼迫到了两座大沙丘之间,周围被四支骑队隔着沙丘包围。虽然他们还在试图挣扎,但几乎不可能逃脱了。

胡利磨了磨牙齿,驱动马匹靠上前去,同时摘下了马鞍侧面的长矛,取下头盔,这样可以让视野更为广阔。周围的士兵纷纷放缓了追击速度,把击杀钦犯的荣誉让给上司。

很久没在战场上杀人了,胡利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沸腾起来,杀意与兴奋充盈在眼眶里,久违的感觉回来了。他忍不住仰天长啸了一声,尽情抒发自己内心的雀跃。

胡利还没收回视线,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从眼前的那一座大沙丘背面升起,掠过湛蓝色的天空。随着黑影越来越大,胡利这才发觉,它应该是朝着自己来的。

这是什么东西?胡利好奇地凝望片刻,瞳孔猝然收缩。

这黑影是一枚铁椎,漆黑色的铁椎!形状像一个狭长枣核,四面有四条隆起的刺棱,看起来饱满鼓胀。它的质地不甚精纯,色泽斑驳,但重量却十分实在,尾部还多了一根铁链子,挟着风势,以不可阻挡的威势呼啸而来。

胡利在战场上没少见过这种东西,在行将攻破的城头上方,在准备破阵的军势前方,在危机四伏的山谷侧方……这样的东西动辄几十上百个一齐呼啸而起,砸入人群之中,必是血肉横飞,往往一队人马就这样没了。

不过他自从离开军队之后,许久没有再见到这种武器了。此刻再见到老熟人,令胡利一瞬间陷入感怀,导致反应慢了那么半拍。

只听啪的一声,就像是石头砸在匏瓜之上,铁椎准确无误地击中了胡利的头颅,血花裹着肉泥高高溅起。长长的铁链尾绕着身体转了一圈,把大半截身体斜斜地拽下马去。

博浪沙的沙丘之间,一下子陷入安静中。郡兵们望着胡利血肉模糊的尸体,心中升起了一种大恐怖,这恐怖既来自骤然失去指挥官的惊慌,也来源于他们的记忆——郡兵们都是阳武人,都听过博浪沙惊天一刺的故事。传说忽然在眼前复现,这震慑住了所有人的意志。

但恐怖还没结束。

在沙丘的另外一侧,不断传来惨呼声,间隔很短。不一时,跟随胡利的郡兵们的耳边响起一个怪异沙哑的声音,居然是在数数:“五百七十二,?五百七十三……”

郡兵们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个彪形大汉出现在队伍之中。此人状如凶兽,手中一柄狰狞粗糙的长剑,剑刃上满布缺口。随着他每一次报数,那剑都会扑到一人身上,狠狠地吸吮出鲜血。

当数字变成“五百八十”的时候,所有郡兵的意志都崩溃了。他们浑然忘了自己占据数量优势,完全被那一枚铁椎与这恶鬼一样的疯子骇破了胆,他们争先恐后地转过身去,驱动马匹,逃离这一片被诅咒的死地,一会儿工夫就逃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个想着为胡郡守收尸的人都没有。

徐福、张苍与易水停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这奇迹般的翻盘。还是徐福反应最快,上前展颜微笑:“项缠,你从江东赶回来了?”

站在一堆尸体中的项缠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的杀意好半天才消退下去,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抬头看向沙丘顶端。徐福等三人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丘顶站着一个身材高挑的男子,峨冠博带,衣袂飘飘,隐然有出尘之风。

“昔日留憾之地,今日不过聊为小补而已。”

张良俯瞰着那枚铁椎与胡利的尸体,掸了掸衣襟上的沙粒,表情感慨万千。张苍没想到,会是在博浪沙濒临绝境时与偶像重逢。

张良见项缠已经控制了局势,从容地从沙丘上一步步走下来。与之前出狱时的状态相比,此时的他脸上更加光彩照人,肌肤温润如玉,俨然和氏璧化为人形。

徐福急忙上前拜谢,问张良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后者笑了笑,简单地讲了讲前因后果。

原来项缠匆匆返回江东去救项梁,结果中了会稽郡守殷通的诡计,几乎身死。幸亏这时张良抵达江东,他本是去找项氏串联反秦,先救下项缠,然后单枪匹马去见殷通。也不知张良怎么谈的,殷通居然被其说服,不仅放了项梁与项缠,甚至连自己也加入反秦谋划中来。

江东危机平定之后,项羽、项庄两兄弟也回到了会稽。他们把太昊祭台的刺杀事件说给众人听,还顺便给项缠带了个话,说徐福在三川郡阳武县等着他。于是张良与项缠便动身北上,前往阳武,恰好在博浪沙这里,赶上他们被追杀。

“刚才那一枚铁椎,是项缠丢的,重量比我当年用的那一枚要小,不能破车,但破马足够了。”张良若无其事地俯下身子,从铁椎尾部捡起一截链条,“当初如果我能想到,可以靠尾部加链子来平衡去势,也许就不会误中副车了。”

他晃了晃链子,难得地叹了口气。徐福道:“张公子为何要赶来阳武?”

张良俊朗的面孔,浮起几许感慨:“我来阳武,第一桩事,是想祭奠一下当年那位掷铁椎的义士。他的衣冠坟冢,就在那个沙丘的后面。”

张苍一怔,记得那个掷椎的力士为了掩护张良撤退,刺杀失败之后第一时间便自尽了,尸体还被秦军戮虐焚烧。没想到张良是这么重情义的人,至今还记得一个燕市的刺客。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易水,她似乎回到了刚见面的状态,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张苍心中暗暗一叹。

这时张良又道:“第二嘛,项缠这头笨熊一直很愧疚。他说如果他不是坚持去江东,而是留在陈县,说不定太昊之刺就成功了。所以他无论如何要来阳武,不能失约,我只好陪他来一趟。”

项缠保持着沉默,闷头开始擦剑。不过从动作幅度来看,他心情不错。因为计数已经到了五百八十,距离一千又迈进了一步。对于项缠这种古怪的天真,张良无奈地摇摇头,又对徐福道:“第三,你们在陈县做的大事,项家兄弟都讲给我听了,做得不错。”

能从名满天下的张良口中听到“不错”二字,实属难得。徐福惭愧道:“终究还是功亏一篑,让张公子见笑了。”张良道:“你还记得我对你讲的吗?刺秦须分成术、势、道。陈县这一刺,以太昊为饵,以《仙真人歌》为凭,刺的是秦皇心虚之症,杀的是安抚天下之心。虽说刺杀未成,但已能牵动天下,引发风雷,这一刺已经介于势与道之间了。”

张苍觉得有些困惑,又请教其中精义。张良竖起一根指头:“胡亥出巡天下,所为何事?因为天下滔滔皆有反心,需要用帝王之尊加以震慑。你们在太昊祭台上的惊天一刺,吓得胡亥放弃巡游,直接返回咸阳,帝王之袍委地涂泥,那这天下是不是就更乱了?”

张苍醍醐灌顶,原来失败还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看。张良继续道:“此事轰传天下,广大黎民,是不是会觉得皇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介匹夫也尽可以刺得?所有人是不是会回想起那一枚白马陨石,发现陨石之谶言,似乎也有那么一丝道理?反秦的天命,是否乃注定之局?”

他朗声笑道:“这一刺撼动了天下的人心。如果人人皆作如是想,那么倾覆大秦,便易如反掌。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精彩的刺杀了。”

张苍这时才彻底明白。张良所谓的“刺秦”,并不关心肉体上如何消灭秦皇,而是要从人心上搞垮这个庞然大物。

徐福喜道:“所以张公子是答应与我们合作喽?”张良一拂袖子:“不是我答应跟你们合作,是我觉得你们可以加入我的计划。”徐福早料到这位公子的脾气,展颜一笑:“无论谁与谁合作,并不重要,关键是做什么。”

张良歪了歪头,困惑道:“你们特意跑来阳武,难道不是因为猜出我会来这里?”徐福略带尴尬地咳了一声,看向张苍。张苍赶忙上前,硬着头皮把自己家族的事情讲了一遍。

张良深表同情:“博浪沙之后,我颍川张氏也是星流云散,以至一蹶不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一个人终究得有家族依托,方有立足之本。”

张苍听到这话,一阵黯然。胡利死了,三川郡注定要陷入大乱。阳武张氏恐怕会遭遇更大的麻烦。到了这一步,他实在是束手无策。难道自己真的会像张良一样,只能坐视家族崩裂吗?

不料张良注视着他的双眼,微微一笑:“颍川张氏,已成过去;阳武张氏,却还有救。”张苍一听,咕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大喊:“请先生救我,救我!”

“所以我说啊,你们如今对刺秦的认知,还未臻化境。”张良背起手,在沙丘之间来回踱起步子来,“你们为什么会被胡利追杀?不是因为算得不够透彻,而是因为困于体制。在大秦官场规矩之内,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功夫。但是……何必抱着规矩不放呢?”

张苍仔细咀嚼着张良这一番话,始终有一丝困惑未得厘清。

张良笑了笑,竖起一根指头:“你们还不知道吧?就在你们走后不久,陈县出了一件大事。这件事,才是我决定前来阳武的最大的理由。”

“有两个戍边民夫,在大泽乡公然搞起叛乱。他们纠集军队,一路打到陈县城下。恰好县令新死,城中人心浮动,干脆开城投降。他们在陈县自立为王,号为张楚。据说连外黄剑都从山里跑出来,赶去投奔了。”

张良和徐福同时“啊”了一声,他们埋头赶路,可没想到陈县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

“若没有太昊祭台那一刺,刺伤了远近民众对秦皇的信心,张楚断然无法在陈县扎根,更不要说发展成燎原之势。这一切,都是人心变化的表征。”张良说到这里,双臂展开,双目放出灼人的光彩:

“多少年了,终于有人公然扬旗开始反秦了,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众。天下将乱,你们还死守着大秦的规矩做什么?”</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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