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张苍心神不宁地望向远方,嘴里嘎巴嘎巴咀嚼着饧糟。这是熬饴糖剩下的碎渣块,口感既甜又脆。一丝丝甜意顺着口腔渗入体内,稍稍可以安抚焦虑。
他此时趴在距离太昊祭台四里外的山脊之上,眺望着祭台。
今天就是皇帝祭祀太昊的大日子。项羽和张耳早在一天之前,已藏身于阴阳鱼眼坑之内,身覆麻布与浮土,他们将是最关键的杀招;徐福装扮成惊产,早早去筹备祭祀的细节。易水不知去了哪里,但张苍知道,她一定藏在最紧要的地方。
至于张苍,则和陈馀、项庄一起留在最外围。一俟项、张两人得手,所有参与者将会趁着秦军短暂的混乱离开祭台,冲入爻墙,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撤至此处。
整个计划的细节,张苍都谙熟于胸,也对自己的职责很满意。这是最远离危险的岗位,只要等到他们撤过来,一起跑路就好。至于接下来的事情,到时候再说。
张苍看看太阳,日头西沉,光芒熹微,距离祭礼开始还有半个时辰左右。他嫌山脊上风太大,走了下来,看到下方山坳里有七八匹马悠闲地吃着野草,陈馀正忙着整理马背上的鞍鞯,项庄一言不发待在草窠里,吭哧吭哧磨着他的剑。
他走向陈馀,本想问一下马匹的准备情况,忽然一怔。那家伙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枚薯蓣,表皮泛白,可见已经蒸熟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张苍疑惑地问。他之前在离邑仓周围找了好几天食材,附近有薯蓣的话早就发现了。陈馀慷慨地伸出手,递给张苍:“西门氏送来的。咱们这几日火都不敢生,好歹吃点熟的补补力气。”他斜眼看看旁边的项庄,故意不跟他去分。
张苍闻言大惊:“西门氏?徐先生不是严令不得泄露咱们的撤离路线吗?”陈馀笑了笑:“老大和他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打紧?”张苍道:“万一西门氏里有人起了异心,去跟官府报告怎么办?”
陈馀道:“你放心好了,这件事只有西门家的族长西门隼知道。撤离的路线和马匹,都是老大拜托他安排的。”
张苍脸色骤变,张耳当初拍着胸脯说撤离路线他来安排,没想到是委托给了西门家。连徐福和自己都被蒙在鼓里。
他不是不相信张耳,而是太过了解西门氏这样的六国旧贵族。这些养尊处优的家伙对主君全无忠诚可言,永远把自家利益放在公室之前。当年大秦统一六国如此迅速,正是因为诸国贵族纷纷内讧、争权、出卖乃至倒戈,为了换取家族的安全,不惜牺牲国家大局。
他们但凡有一点忠义,六国都不至于覆亡得那么快。
只因为大秦强行将“分封”改为“郡县”,动了这些贵族鼎里的肥肉,这才让他们突然热衷起复辟故国。但他们心目中的复辟,只要复到自家裂土分疆的程度,也就够了。
张耳让这些墙头浮草安排后路,张苍心中陡然升起一丝不祥的征兆。
陈馀看了一眼埋头磨剑的项庄,压低声音解释说:“人心隔肚皮,那边的项氏兄弟未必可靠。张老大是防着他们,留了一手。”张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远方一阵喧腾而有节奏的鼓点响起。这鼓声神威赫赫,就连天上晚霞都为之战战。
太昊祭典,正式开始。
张苍知道说什么都晚了,只得闭上嘴巴,走到一匹骏马身旁,把它背上的鞍鞯紧了紧。万一真有什么危险,自己好歹有一匹现成的坐骑可以逃。
在他的视野极限之外一点点,整个太昊大祭正式开始。
在整个祭台的最外围,是数千名陈县民众。这是惊产特别要求的,说要“与民同乐”“与民同祭”,胡亥也很喜欢这种万民拥戴的场面。这些民众接受过简单培训,统一穿着官府置办的灰袍,齐声唱着《仙真人歌》,形成一阵阵热闹的歌潮,汹涌地拍击着祭台。
在更内的一圈,是二十四道高高矗立起来的爻墙。这些爻墙分成阴爻与阳爻两种,错综复杂,模拟出八卦卦象。在这些爻墙前后,还站立着数百名禁军锐士,他们分别穿着玄、青、白、朱四色,代表北、东、西、南四向,打起玄武、青龙、白虎、朱雀四灵幡。旗幡如云,层层叠叠地拱卫着中央象征皇土的祭台。
此时化装成惊产的徐福,正站在高高的祭台上方,一边伴随鼓点念诵着古怪的祈语,一边向下俯瞰。只见胡亥站在蟠龙道口,头戴十二旒冕冠,穿黑袍,佩华绂,着赤鞋,正等着登台献祭——讽刺的是,这一套冠冕,其实是周天子的行头,始皇帝不喜浮华,全数废除,如今胡亥却给恢复过来。
赵高、赵成兄弟站在胡亥身后,危冠严服。在他们后面,则是密密麻麻的随行官员,当地官员只有虞子期陪同,而且站在队列的最后。这些人没有资格登台献祭,就留在下方助助声势。
徐福看看天色差不多黑下来了,一挥手喝道:“举燔燎!”
立刻有人将祭台附近的六十四个柴堆点燃。这些柴堆象征着八八六十四卦,早早漉了膏油在其间,所以一点即着,很快便形成六十四个明亮的火堆,把祭台上下照得通明。柴堆之间,还放着泽兰、蕙草、白芷、松枝等物,它们在高温中散发出异香,伴着黑烟直上天穹,如轻柔的手指去抚摸夜幕。
伴随着雄浑的鼓点,伴随着如潮歌声,伴随着眼花缭乱的服色与旗幡,伴随着熏香与烟气的迷乱,整个太昊大祭台在黄昏朦胧间,逐渐显现出了一种威严庄重的神性。身在祭台的人们产生了某种集体的幻觉,仿佛上古神祇真的栖息于此,正在被人间虔诚的祭仪缓缓唤醒。
如果张苍在侧,恐怕又要感叹一句。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太容易被感官所欺骗。明明只是一个土丘而已,但只要用鼓声、服色、爻墙、燔燎之类的东西加以装点烘托,便真的让人凛然心敬,其警惕之心也会随之松懈下来。
徐福最擅长的不是出神入化的演技,而是对人心的幽微体察。视觉、听觉、嗅觉、触觉……他能调动一切因素来干扰人的观感,之前的陨石天书如是,朱辂厌胜之术如是,如今的太昊祭典也是如此,怪不得他能说服始皇帝允许他出海,而且是两次。
徐福见祭礼的气氛已烘托到极致了,再次挥手。鼓声为之一变,节奏变得缓和起来,周围的民众早演练过,立刻把《仙真人歌》换成了《宛丘》。
在《宛丘》和歌之中,虞越走到了祭台正中。她今天只穿了一袭素雅宽袖白袍,头发披散下来,只用一根新抽的柳条缠在头上,不施粉黛,更显出惊人的美貌。她举起右臂,腰向左扭出,摆出一个起舞的仪态,等到徐福点头之后,随着鼓点开始徐徐舞动起来。
胡亥在祭台下方仰起头来,双目灼灼放光,嘴里不住念叨着:“太美了,实在是太美了。”他之前看到虞越,只是垂涎于她的容貌,如今看到她作为巫女的舞姿,感觉整个人的魂魄都要被吸走了。
这是何等曼妙的舞姿啊,集庄重与妩媚于一体。一袭白袍旋起旋落,如瀑长发飘荡不定,婀娜躯体在火光中不住扭动,光线明暗交替,烟雾弥漫,令她的容貌变化万端,时而淡漠如神明,时而魅惑如山鬼,时而恭顺如凡间舞姬。胡亥张大了嘴,眼神舍不得错开哪怕一霎。
直到赵高在旁边出言提醒该登台了,胡亥才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举步登上蟠龙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要把这女子娶回宫去,哪怕给一个皇后的头衔。咸阳宫里那些嫔妃,跟她相比,简直如土鸡瓦狗一般。
蟠龙道是一条蛇形阶梯,梯质皆为木板,围着祭台大约盘转了四圈,渐次抬升到顶部。按照惊产的说法,这是模仿黄帝骑龙上天的过程,引导帝王与神祇接触。这蟠龙道本该修成砖道,但工期太紧了,工人们便采用了急就之法,在每一块木板下方侧插了两根纴木,支撑在祭台侧壁上。
胡亥在蟠龙道上走得很快,几乎是一步迈过两阶,踩得木板咯吱咯吱响。祭祀太昊什么的,他不在乎,迫不及待想要近距离欣赏虞越的舞姿。
一登上祭台,胡亥先看到的不是虞越,而是惊产,两人相距不过数十步。只见惊产整个人一瞬间僵了僵,似乎被皇帝的威严所震慑,所幸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变化。
愣了约莫五六个呼吸,惊产方才如梦初醒,伸出手,向祭台中央一指。那里有一堆全场最大的燔燎堆,正熊熊燃烧着,熏天的火焰无比明亮。一根粗大的绳子围着燔燎堆转了一圈,每隔一丈就有一团红线绳结。
《易》云:“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这根结绳,就象征了人间对神的理解。此刻它盘转绕在地面上,清晰地勾勒出祭主站立的范围。
按照仪程,皇帝要走进圈内,站在燔燎堆前,从两侧的阴阳鱼中分别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玉帛,亲手进行祭天。谁知胡亥却无视了惊产的安排,目不转睛地盯着虞越,脚步不由自主朝那边迈去。
徐福微微皱起眉头。刺杀的最佳时机,是胡亥前往阴阳鱼眼取祭品之时,两位杀手出坑即可击杀。可这家伙居然好色到了这地步,上来就冲着虞越而去。他不得不轻咳了一声,再次伸出手,提醒道:“请陛下移步中土祭坛。”
胡亥却仿佛被一根丝线牵引着,朝虞越走去。虽说祭礼之后就能得到这个美人,但此刻四周烟气笼罩,台下光影明灭,衬托得她如神女一般高洁神秘。这种氛围不可复见,他一心想多欣赏一会儿。
面对这一个小小的意外,徐福当机立断,决定发出信号,让项羽和张耳提前发动。阴阳鱼眼距离此刻胡亥站的位置,大约二十步,成功概率也相当高,即使胡亥身边有赵高陪同,也无济于……
等一下!
皇帝身旁的身影,是两道。一个是赵高,他依旧面部覆着布帘,跟在皇帝身后亦步亦趋,但另外一个高瘦身影,却猛地刺痛了徐福的双眼,痛感迅速演化成一缕报警的神念,强行将即将抬起的手臂按下去。
“阎乐?”
为什么阎乐这种小人物,也会出现在这里?
之前他反复强调,宛丘是太昊栖身之所,命轻之人不堪承受,除了皇帝本人之外,不能有闲杂人等陪同。除了赵高之外,其他人都应该在下面等着。
阎乐可是燕市第一高手,有他在祭台上,平添许多变数。徐福心念电转,压抑住了动手的念头。先等上一等。也许他只是过来查看现场,一会儿就离开祭台了。
徐福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即兴编造了几句含混的祭词,咿咿呀呀地唱出来,借此拖延时间。
阎乐站在祭台边缘,双手抱臂,视线和胡亥一样盯住虞越,这让徐福微微松懈下来。他似乎对虞越的舞姿兴趣更大一些,连皇帝在旁边都不顾忌了。
胡亥走到了虞越身畔大约五步的地方,才恋恋不舍地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欣赏,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赵高与阎乐则在皇帝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定。而他们的位置距离阴阳鱼眼,分别是二十步和二十三步。
徐福口中不停念诵着,面具后的眼神却不停闪动。他在计算新的站位与距离,以此确定何时发出雷霆一击。而虞越恍若不知天子就在侧近,仍旧认真地舞着每一个动作,脚下旋转,距离胡亥时近时远。
就在这时,阎乐忽然歪了歪脑袋,对赵高低声道:“郎中令,您可听过呆若木鸡这四个字?”赵高的帘子微微动了动:“是说燕市杀手的最高境界?”
阎乐道:“您果然博学。合格的杀手,应该是无欲无念,动手之际,全无征兆,是为呆若木鸡。”赵高道:“祭神之时,你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阎乐咧开嘴,似笑非笑:“寻常人要杀人,未曾动手,而杀意先炽。我们做杀手的,能够感应到这个。”他说完之后,轻舒猿臂,腰间的长剑陡然出鞘,直刺胡亥后心。
赵高的面帘上连一丝褶皱也无,似乎对阎乐的突袭毫无反应。阎乐的剑尖即将接近胡亥时,手腕一抖,进路微微偏了两分,擦着皇帝的膀子越肩而过,刺向与皇帝只有一步之遥的虞越。
一直到这时,虞越才从白袍内侧拔出一把短匕首,恶狠狠地朝胡亥刺去。可惜阎乐的长剑,已先一步在刺击路线上等着。只听当啷一声,那把匕首便被高高挑飞。虞越惊呼一声,跌倒在地。
这一下惊变别说胡亥没想到,就连徐福都没想到,怎么是虞越突然动手?
胡亥愣怔了片刻,才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委屈:“虞姑娘,你,你干吗要杀我?”虞越趴伏在地,昂起头来恨恨道:“昏君!我宁愿死,也不要被你弄进宫去!”说完最后一个字,不由得泪水涟涟。
原来那一天虞子期回家之后,跟虞越说了胡亥有意迎她入宫。虞越闻言,如五雷轰顶,之前与项羽私订终身的甜蜜,霎时化为苦胆。她情知这一劫躲不过,便在衣袍下暗藏了一把短匕首。虞越熟知祭典流程,知道宛丘之舞是胡亥防卫最松懈、自己最容易接近的机会。她决心趁这个机会杀死胡亥,然后再自杀,也算不负情郎。
可惜她到底缺乏经验,那浓浓的杀意,被阎乐提前感知到了,以致功败垂成。
胡亥刚刚与冥府擦了个边,却一点都没后怕,反而觉得怒目以对的虞越,更别有一番魅力。他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旁边赵高已冷冷道:“刺杀君王,此不赦之大罪,宜明正典刑。”
既然赵高都这么说了,胡亥惋惜地啧啧了两声,只好点头应允。虞越忽然挣起身子,朝着祭台边缘奔去,想要投台自尽。可惜阎乐又早一步判断出她的意图,伸手把她拽回来,然后咔吧咔吧两声,把她的双臂硬生生扯脱臼。
虞越疼得几乎要昏倒过去,蜷缩在地上不断抽搐。她如今连自尽都做不到,唯有仰天嘶声哭喊道:“项郎,项郎,我辜负了誓约,你我九泉之下再相见了!”
话音刚落,站在虞越旁边的阎乐突然面色一变。他突然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杀意,从二十步开外的燔燎旁弥漫过来。不是虞越那种孱弱的杀意,而是像受到挑衅的野兽喷出的鼻息,充满腥味与炽热。
一声虎吼陡然响炸:“谁敢杀她!”
一个身影从祭台中央的鱼眼里高高跃出,双手举起长剑,周身缭绕着烟雾与火光,宛若一尊战神降世。他一落地,便气势汹汹地朝着虞越的位置冲过来,区区一个人,居然跑出了当年田单火牛阵的气势。
阎乐嘬了嘬牙花子,为自己刚才一瞬间的畏怯感到恼怒。他反手一掌把虞越打昏,然后挺剑迎了上去。两人狠狠对撞在一起,兵刃相交,火星四溅。
短短地对了数招,阎乐惊讶地发现,这对手还是熟人,正是那日在虞家院子里交过手的项氏少年。可这家伙成长速度也太快了,之前还是个有潜力的雏儿,可如今与阎乐正面对决,已丝毫不落下风,气势上更是稳稳压过一头。
阎乐一直有个与燕市背道而驰的看法:带着情绪的杀意到了极致,要比呆若木鸡威力更大。
眼前的这个项氏少年,为他的理论做了最佳注释。只见项羽双目赤红,为救虞越完全不顾自身安危,势如疯虎,舍命相搏。阎乐有数次机会可以重创项羽,但代价至少也是自家重伤,这让他不得不采取更保守的打法。
一个燕市绝顶高手,被一头初次下山的幼虎逼得节节后退,很快被逼到了祭台边缘。与此同时,变故再度出现,又一个黑影从鱼眼里跃出,直直扑向胡亥。
外黄剑张耳!
张耳的动作,没有项羽那么决绝。事实上,他的心里一直在骂娘。之前他藏在坑下,徐福迟迟没有发出信号。很快他听到一个女子的绝望呼喊,旋即项羽大吼一声抢先冲了出去,逼得他不得不赶紧现身。一跃上祭台,张耳才发现项羽压根没冲着胡亥去,而胡亥也没在中央燔燎的位置,而是在二十步开外。
这和计划完全不一样,但张耳已没别的选择,只好朝胡亥猛扑过去。
整个祭台上最先对混乱做出正确判断的,是赵高。他意识到,整个太昊祭典,根本就是一个刺杀之局。于是赵高先向祭台下的禁卫发出命令,让他们尽快上台护驾,然后抓住胡亥的肩膀,把他用力推回到蟠龙道上。
杀手们的目的,无非是杀死皇帝。只要皇帝脱离危险,他们的行动也就成了无本之木。
张耳的动作很快,一会儿工夫就缩短了十步的距离。赵高挡在胡亥身旁,捡起旁边燔燎堆里的一根着火的长柴,朝张耳扔去。张耳伸手一挡,直接将其削断,但他还带着对项羽擅自行动的怨愤,脚下不由得慢了一慢。
这个小小的变化,被赵高敏锐地觉察到了。他继续向张耳扔出燃烧的柴火,积少成多,让对方的进击延缓了几个呼吸。趁着这个机会,胡亥已经跑到了蟠龙道的边缘。
赵高一边设法阻挡张耳,同时用余光注意到,那个叫惊产的楚巫,也踉踉跄跄跑到蟠龙道这边来,仓皇到连面具都掉在地上,露出一张涂满白垩的惊慌面孔。他大概被这一连串的惊天变故搞昏了头,要跟皇帝抢路逃生。
赵高正忙着阻住张耳,无暇他顾,只得开口喝道:“惊产!退下!”惊产却恍若未闻,继续靠近皇帝。这时张耳已欺近面门,赵高无奈之下,只得抬起右臂,唰地把面部的布帘子掀开。
出现在张耳眼前的,是一张难以用语言去描绘的面孔:五官之间的所有区域,都被层层叠叠的脓疮与肿包所挤占,显现出一片斑斓的糜烂,如同一个人沉入沼泽之中,只剩半张脸在泥浆里沉浮不定。
饶是张耳的心性,陡然见到这张脸,也被骇得不轻。这些脓包似乎轻轻一碰,便会爆裂开来,将浓浆洒得到处都是。张耳不怕死,但看到这场景,还是无法抑制地涌现出生理性的厌恶。
厌恶会导致人本能地避开,需要用理性强行拽回,这一来一去,又让动作迟滞了一分。这时赵高出手了。
没有人知道,这位满脸脓疮的郎中令,也是位剑技高手。虽说他的剑技不及阎乐、张耳,但挡上一挡还是没问题的。
趁着赵高争取的空当,胡亥终于冲到了蟠龙道的入口,与惊产同时到达。惊产毫不客气,抢身先占据了蟠龙梯。奇怪的是,惊产没有夺路而逃,而是站在祭台边缘,双手拦住了胡亥。
胡亥对这个胆大妄为的楚巫很是不满,正要呵斥其僭越,却一下子愣住了。
他上一次接见这位楚巫时,两人相距十几步,没有仔细观察过,但胡亥总觉得有种古怪之感。此刻两人相距一步,这种熟悉的感觉更为强烈。虽说巫师的脸上涂满白垩,可五官之间的距离却遮掩不住。
只是转瞬之间,胡亥在心里搜寻出了一个名字,高声叫了出来:“徐巿?”
惊产听到胡亥喊出这个名字,整个人竟为之一颤。不是惊骇,不是慌张,而是愤怒,极度的愤怒。脸上的白垩泥妆发生龟裂,露出里面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副燃烧着忿恚之相。
“陛下你还记得我吗?”徐福几乎是吼出声来。
“你不是已经……”胡亥心虚得喘不过来气。
“没杀掉你之前,我怎么会甘心去冥府呢?”
徐福手里没有武器,但他伸出手去,奋力把胡亥朝高台边缘推去。只要推出去几步,两人便会双双跌落高台。胡亥被什么邪魔攫住了心神,不敢闪避,也无从反抗,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徐福推向自己。就在这时,下方一声急切的呼喊传来:“护驾!”
原来是虞子期和几名中车锐士,已经率先顺着蟠龙道登近太昊祭台,正好看到这一幕。徐福一见,手里的推力加大,可胡亥看到了援军,求生欲望立刻占据上风,扭动起身子。这并不足以卸掉徐福的推力,但让方向改变了些许。
只见他的身子被推倒在地,却没从祭台边缘掉下去,而是顺着蟠龙道的木梯滚下去好几阶,正好砸在正往上赶的虞子期脚下。
虞子期先是吓了一跳,发现是胡亥时,急忙将他搀扶起来。徐福往下一看,只见在虞子期身后,密密麻麻的锐士,几乎站满了整条蟠龙道。
徐福知道,一旦胡亥彻底进入锐士的保护范围,这一场刺杀将会彻底失败。
此刻阎乐仍旧在跟项羽缠斗,赵高则挡住了张耳的路。两个关键杀手,都脱不开身。眼看着胡亥在虞子期的保护下,顺着蟠龙道仓皇要下祭台,徐福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去,从蟠龙道的上口搭接处,抽出一条木头。
蟠龙道的结构,是用一条条纴木半插在祭台侧面,充作筋骨,再铺设长条木板为阶梯。这些纴木在施工之时,被惊产提议用一种交叠层压之法固定。这种办法的好处是不用太多土木,纯靠纴木彼此之间的搭配来形成支撑。太昊祭台的工期太赶,这个建议很快得到官府批准,并执行下去。
但徐福没说的是,“交叠层压之法”有一个坏处。一旦在特定位置抽掉一根纴木,整个结构平衡便会瞬时垮塌。此刻徐福抽掉的,正是这一根致命的纴木——这个做法,在墨家学说里被形象地称为“抽龙筋”。
这是徐福留的最后一手,除他之外没人知道。
当龙筋被彻底抽掉之后,支撑着蟠龙道的一根根纴木仿佛如梦初醒。失去了平衡制约之后,它们像仇敌一样相互憎恨,重者压迫轻者,高处分化低处,整条木道发出瘆人的咯咯摩擦声。
尤其此刻蟠龙道上挤满了急于救驾的卫兵,他们的重量更加剧了这种趋势。木道从底部开始崩塌起来。一截截龙身哀鸣着,倾颓崩塌,连带着上面发出惨叫的士兵坠砸到地面,激起大片尘土。
短短十几个弹指之后,整条蟠龙道彻底崩解,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祭台。这个激烈的变故,让祭台上对峙的赵高、阎乐以及张耳、项羽同时停住了手。前两者发现,台下的援军无路可上;后两者发现,自己也无路可下。
四个人同时撤开一步。祭台之上,竟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唯有不明真相的外围百姓,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歌子,与呼啦啦燃烧着的燔燎柴堆唱和。
徐福怔怔站在边缘,望着飞扬直上的尘灰,仿佛陷入一种情绪的凝滞。这一切结束得太轻易了,让他感觉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有咳嗽声传来,来源居然是在祭台边缘下方。徐福眉头一皱,快步上前,看到一只手唰地伸上来,五指抠住台边。
虞子期?这人没摔下去吗?
还没等徐福回过神来,虞子期已极为艰难地爬上台来。这时他才发现,胡亥竟抱紧他的一条大腿,惊恐地半吊在空中晃荡。
这样都没死,难道真是天意?徐福动摇了一下,可随即凝神,现在再杀一次也来得及。
虞子期先把上半身固定在台边,然后俯身去拽胡亥。那个榔槺臃肿的身材,拽起来要费尽力气才行,累得他颈绽青筋。他不明白台上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皇帝如果有事,他和他妹妹必然会遭遇不幸。所以无论多不喜欢这家伙,虞子期也得把他救下来。
眼看徐福再度逼近,虞子期大叫一声,终于把胡亥拽上来。不远处的赵高看到此景,撇开张耳,迅速后撤与胡亥会合在一处。
他的判断冷静无比——战胜张耳不重要,重要的是拖延,时辰站在他们这一边。徐福知道自己不是赵高的对手,只好暂且停下脚步。
张耳没有追击。一连串的意外和阻碍,让这位游侠的心态有些烦躁。尤其是蟠龙道的崩塌,让他意识到,徐福对自己也有所保留。这家伙还有没有其他计划?即使杀了胡亥,自己会不会被放弃、被牺牲掉?这些纷乱的念头一旦涌现,就停不下来。
阎乐也想先撤回来,可项羽却势如猛虎,不肯放他离开,继续搏命似的纠缠着。阎乐实在觉得不耐烦,突然横迈两步,一把拽起虞越的长发,剑刃对准雪白的咽喉:“放下你的剑,否则她咽喉里的血,会喷到你脸上。”
刚才疯魔一般的项羽,一下子顿住了。虞越仍在昏迷中,即使她清醒,对于阎乐的威胁也无法反抗。阎乐咧开嘴,露出一个饱浸着刻毒的笑容。这笑容既是威胁,也是恼怒,堂堂燕市第一高手,什么时候需要靠胁迫女人才迫使对方停手?
项羽一对虎目狠狠地瞪向阎乐,手里的长剑不肯松开。
阎乐用力一扯虞越头发,项羽大急,只得松开手,长剑当啷一声跌落在地。阎乐用脚尖把长剑踢下祭台去,左手把虞越朝项羽那边一推,项羽连忙伸开双手,要去抱住她。阎乐右手顺势狠狠刺出一剑,打算给这一对苦命鸳鸯来个对穿。
就在这时,阎乐突然感觉到身旁一阵强烈的情绪袭来,这情绪惶急而炽烈。他以为是外黄剑张耳出手,右臂肌肉一转,长剑登时变换了方向,朝着袭来的方向挡住。
可奇怪的是,对方似乎毫无格架的意图,阎乐很快听到一声沉闷的噗声。这是利刃刺入人体的响动,他已听过无数次。
直到这时,对方的声音才传入阎乐的耳朵:“你,你敢杀我妹妹!”
阎乐刺中的这个人,居然是虞子期。
他刚刚把胡亥拽上台,就发现自己妹妹昏迷在地,还被阎乐抓起来威胁那个刺客。虞子期一见到妹妹有生死之危,情急之下什么也顾不得了,竟从胡亥身旁冲出来,上前要阻止阎乐。哪知阎乐陡然感到有人冲过来,心中警惕,反手就是一剑。
虞子期是个文吏,全无反抗,直接被刺穿了胸部,整个人瞪大了眼睛倒了下去。阎乐目光微动,把长剑从虞子期胸口拔出来。区区一个陈县小官,他并不在意。可对面项羽觑到这一个破绽,先把虞越放平在地,抡起拳头狠狠砸过来。
他的剑技与阎乐在伯仲之间,但拳脚力量却更加非凡,当年在江东,便以力能举鼎而著称。这一通近身猛砸下来,阎乐一下子陷入狼狈境地。
虞子期躺倒在地上,手脚抽搐,嘴角开始泛起血色唾沫。他的双眼里除了恐惧,还有浓浓的迷惘。这两个人他都不太熟悉,不明白为何妹妹会卷入这场争斗。而自己明明已立了护驾之功,很快就可以调去咸阳,怎么忽然又会生出这样的变化。
他努力侧过头去,妹妹匍匐在地,依旧处于昏迷中。如果我死了,她该怎么办?还能不能活着离开祭台……虞子期心如刀绞,努力驱动着残余无几的力量,爬向妹妹。他一边爬动,一边嘶声喊着,但受损的肺部只能让他吐出更多鲜血。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为遥远,仿佛在虞子期身旁垂下一层厚厚的帷幕。他拼命维持着意识,爬到了虞越身旁,尽力仰起头来,试图呼唤妹妹的名字。可惜她紧闭双目,浑然不知兄长即将丧命。虞子期眼前的视野变得灰白、黯淡,他的脑袋渐渐耷拉下来,擦过妹妹的额头滑落下去,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阎乐和项羽的舍命搏杀仍在继续。
这一次的搏杀比刚才更残酷。项羽挥动双拳,暴风骤雨一般捶向阎乐,哪怕身体被划出无数伤口,也不能停。一旦被阎乐拉开距离,那可怕的长剑将会刺穿赤手空拳的自己,虞越也将性命不保。
阎乐到底经验老到,他已经从一开始的慌乱中恢复过来,不动声色地抵挡着。人力有穷时,这种凶悍的攻势,不可能持续太久,只要等到项羽力竭的一刻,就是他的死期。
可就在这时,变故又一次出现。
远远地,赵高发出一声厉喝:“阎乐!护驾!”
阎乐不明白,为何赵高这么急切召自己回去?只要再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就可以干掉这头难缠的小虎。但赵高很快又发出第二遍催促,阎乐知道这位郎中令最不喜别人忤逆命令,自己若要在朝廷混,最好不要触怒他。
他啧了一声,只好放弃杀死项羽的努力,双足一顿,整个人如大鸟一样远远跃开。当他不存反击之念一心要走时,项羽强留不住。
事实上,项羽如今也已筋疲力尽。压力一去,他整个人被迫蹲下身子,气喘如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