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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大祭司的乱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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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阎乐迅速返回赵高身旁,才意识到郎中令的判断是多么精准。几乎是同时,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切入赵高身旁,朝着胡亥刺去。阎乐对这道身影太熟悉了,立刻举剑相迎。而那身影不与他正面相击,只是略做牵引,便远远飘开,落到了徐福与张耳身旁。

“易水……”阎乐磨了磨牙,说不上是喜是怒。

没有蟠龙道的祭台对别人来说,是个绝境,对她来说,却与坦途无异。那些残留在祭台侧面的木桩与残架,足以让她轻松跳上台来。

如今的太昊祭台,再度陷入微妙的对峙状态。胡亥这边有赵高、阎乐以及三个半伤的锐士,徐福这边则有易水、张耳以及一个筋疲力尽的项羽。任何一方都无法碾压对方。

如果众人不怕牺牲,豁出性命去拼,也许还有一线机会。可眼下项羽力竭,张耳又心生怨念,易水对上阎乐尚存心魔,短时间内很难攻破胡亥身边的防守。

而时辰显然站在胡亥这边。

张耳更加烦躁了,易水本来的职责,应该是隐藏在爻墙附近,负责接应。她跳上台来,固然可以解一时之危,可也意味着后路无人照应。他看了一眼徐福,恶狠狠道:“早跟你说不要把外人引进来,我就知道项家小子靠不住!”

徐福看了一眼远处的胡亥,他的恨意再深,也知道这一次的刺杀已经失败了,现在需要当机立断。徐福长叹一声,看向易水:“都准备好了?”易水点头:“差不多就在这时。”徐福对张耳一拱手:“张监门,这一次功败垂成,实在遗憾,我们按计划先离开再说。”

张耳讥讽道:“蟠龙道刚被你毁了,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徐福苦笑道:“这是万不得已的杀招,本是想留给我自己与仇敌同归于尽,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张耳还要再嘲讽一句,可他敏锐地觉察到,徐福整个人的情绪似乎很不稳定,那一句“同归于尽”不像妄言,便冷哼一声,朝祭台边缘看去。

项羽在那边稍微缓过一口气来,把虞越从她哥哥的尸体旁搀扶起来。

在这个时候,围绕在祭台四周的那二十四道爻墙,开始有古怪的烟气飘起。开始时只是一缕缕,很快便交融成更大的烟柱,连缀成片,如重云垂降,还隐隐透着一股清香之气。

这些爻墙,并非是纯粹的夯土。

楚巫惊产说,太昊演《周易》,文王用蓍草,所以装饰上必须应和古意。于是在修完爻墙之后,工人们先在墙体表面敷设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松柏枝条。这些松柏枝条,都是新鲜采伐下来的,而且刀口斜切,静置一日方可取下,每根枝条上都覆盖着厚厚的一层松脂。然后他们再覆一层干燥的蓍草,以示推演之象。

在祭礼开始之前,易水凭借灵活的身法,把裹着素辰香的松木屑球粘在了每一堵爻墙的墙角。时至暮色,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东西。

到了此刻,素辰香终于燃到了尽头,先是点燃了松木屑,然后松木屑又引燃了墙角的松柏枝。枝条上那些浓密的脂油,最喜欢火头,一旦燃起,很快就蔓延到干燥的蓍草之上,整整一面墙都燃烧起来。

张耳站在高高的祭台上,看到下方二十四道爻墙陆陆续续明亮起来,伴随着大量火光与浓烟。浓重的雾霭很快便把整个爻阵淹没,那些旌旗、那些柴堆、那些惊慌不堪却不敢四处乱走的禁军锐士,完全被淹没其中。

即使张耳对徐福充满怨气,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得不惊叹这家伙的手段。如果他们成功刺杀了胡亥,如果蟠龙道没被毁掉,那么这一条撤退路线堪称完美。

“那么,现在我们怎么撤退?”张耳问。

徐福和易水走到祭台中央的燔燎堆旁,将那根粗大的结绳拽过来。这绳子可以把整个燔燎堆都绕一圈围起来,长度足可以从祭台垂落到地面。张耳眉头一动,他原本以为,徐福化身为楚巫搞出那么多花头,只是为了虚张声势,没想到结绳也罢,蟠龙道也罢,蓍草墙也罢,每一个花头背后,都藏着这么深的用意。

燃烧的爻墙升腾起无数根烟柱,这些烟柱很快散成一块块雾团,蔓延到祭台上空,将整个大台笼罩在一片迷茫之中。赵高和阎乐要确保胡亥绝对安全,在雾气中不敢轻举妄动。这边徐福和易水得以从容地把绳子系好,缓缓垂下去。

张耳不知道下去到地面是个什么情况,决定第二个走,让易水先下。易水也不客气,抓着绳子如猿猴一样荡了下去,过不多时,绳子晃了两晃,表明暂时安全。张耳这才把兵刃别在身后,抓住绳子,一口气滑了下去。

当两人走后,徐福没有急于撤离,而是走到项羽身边,拍了拍他肩膀:“项公子,再不走来不及了。”项羽猛一转头,眼角几乎都要裂开:“那虞姑娘呢?”

虞越兀自昏迷着,好在胸口起伏,并无性命之虞。这种情况之下,除非她自己醒过来,否则很难把一个昏迷的人扛下祭台。徐福道:“绳子不堪承重,项公子要三思。”项羽怒道:“你们利用她来吸引皇帝,到头来却不管了?她在你们眼里,到底算什么?”

徐福一时语塞,这时项羽道:“除非你把虞姑娘也弄下去,否则我不走!”

按说他这个威胁,对徐福毫无意义。可徐福却一点头:“此事过错在我,我来承担。”项羽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目露诧异。徐福微微一笑:“何况你若死了,我对项缠也没法交代。”

两人当即抬起虞越,把她放在项羽肩上,然后赶到结绳旁边。徐福道:“只有一件事。我知道项公子你已筋疲力尽,倘若攀绳下降中途力气不济,你自己要想清楚。”

项羽想都不想便道:“我就算自己摔死,也绝不会松开手的。”徐福道:“有这样的觉悟便好。”项羽左臂环抱虞越,右臂抓住绳子,在两人身上绕了两绕,然后也迅速下降而去。

多了一个人的重量,绳子晃动十分剧烈,需要徐福整个人压上去,才能勉强固定住。好在整个下降过程有惊无险,最终两人还是顺利落到了地面。

现在祭台上刺客一边的人,只剩下一个徐福。徐福抓住绳子,却没有急着下去,他转动脖颈,透过越发浓密的烟雾,瞥向斜对角胡亥站立的方向。

他此刻已将忿恚之相收敛起来,又恢复成平日里那捉摸不透的温润表情,就好像重新戴起了一张傩面具。唯是双眼透着冰冷的光,那光并不纯粹,掺杂着些许恨意、些许憾意,还有些许微妙的感伤。观望片刻,徐福这才抓紧绳索,纵身跳了下去。

徐福不知道,在浓重的雾霭另外一端,两双眼睛也在朝这边望来。

“我刚才看到了,那个楚巫是徐巿化装扮的。”胡亥躲在三名锐士的身后,对赵高道。赵高刚刚把面帘重新遮住,一听到这名字,帘子霎时剧烈地波动起来。

“居然是他?陛下您没看错吗?”

“没错,是他!我不会忘记那张脸。”胡亥似乎很是恐惧。他下意识望向对面,可只能看到一片呛人的浓雾与火光。赵高一挥袖子,命令三名锐士与阎乐站远一点。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起来,声音渐渐低沉。

阎乐站在最外围,习惯性地摸了摸下巴。他的耳力非常好,隔着这么远,勉强还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其中有一个词反复出现,令他非常好奇。

这个词就是:沙丘宫。

胡亥看见徐巿,为何是恐惧多过愤怒?与沙丘宫有什么关系?赵高那么阴森的一个人,居然都为之失态。无数疑惑,在阎乐脑海中如眼前的烟雾缭绕,遮蔽住了一些极为重要的东西。

这些东西是什么,阎乐不知道,他只要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就够了。

这一次虽说他没能击杀刺客,但一份护驾大功是跑不掉的,跻身皇帝身旁没有问题。今日听到的“沙丘宫”三个字,也许在未来会生根发芽,变成参天大树,撑托起自己称霸的雄心。

想到这里,阎乐不由得咧开嘴,笑得几乎咧到了耳朵根,在雾烟中格外诡异。

这边徐福抓着绳子,有惊无险地落到了地面。其他人已经把早早埋藏在附近的衣袍挖了出来。在这之前,他们分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爻墙之下,埋下了四种服色的衣袍。他们此刻身在离卦区域,正南,因此挖出了数套朱色衣袍,在雾气掩护下迅速换装,沿着既定的爻墙路线前行。

整个离卦区域的禁军护卫,都是朱色装束。他们所有人都被祭台上的变故搞得心神不宁,乱哄哄的不知是该固守原地还是去救驾。再加上此刻火光明灭,草烟扰扰,这一支朱袍小队钻行在爻墙之间,竟然无人觉察。

中间有几次,小队受到了途经士兵的盘问。徐福发挥出娴熟的演技,他拿出中层军官的气度,声色俱厉地说祭台上皇帝正遭遇刺杀,你们敢阻挠救驾?那些禁军士兵哪里还敢多问,忙不迭地放行了。

这条撤离路线,小队早已演练过许多次,驾轻就熟。他们入离卦,走乾卦,穿兑卦,三转两盘便离开了祭台的范围,然后沿着一条小道脱离宛丘。别人状态尚可,只有项羽满头大汗,因为他一直背着虞越不放,也不容别人替手。

在夜色的掩护之下,他们终于抵达了撤离接应的地点。张苍与陈馀见众人灰头土脸,心中都是一沉,情知刺杀不顺,好在无人折损。他们顾不得询问具体细节,先把马匹牵过来。

刺杀皇帝是天大的事,禁卫再无能,此刻也该反应过来了。他们第一件事将是把周围方圆十里封锁起来,来一次透彻大索。所以这些刺客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离开,跑得越远越好。

众人抖动缰绳,按照既定路线向南疾驰而去。他们逃离的路线,一早就规划好了,先向南走十五里,走到颍水河畔,那里有一条堤坝,早早伏下一条船。只要弃马登舟,便可以彻底消除痕迹。

今夜没有月光,马匹不敢跑得太快,生怕被草窠绊断马蹄。这一队仓皇的刺客伏在马背上,排成一队,无人交谈,黑暗中只听得见马蹄踩踏泥土的橐橐声,以及人类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到听见河水哗哗流动的声音,他们才算是松了一口气。陈馀率先下马,点燃一束芦苇,火光中可以看到,河边立着一条用条石与麻草袋构成的长堤。

这条堤坝,也是得益于太昊祭台的修建。这季节颍河很容易涨水,一旦泛滥,很容易淹没位于低洼地带的宛丘。为了确保仪式万无一失,陈县专门派人抢修了一条堤坝。

陈馀跳到堤坝上,举起芦苇火把奋力摇动起来。其他人则迅速下马,跟着登上堤坝。

可负责接应的小船没到,附近芦苇荡里却忽然冒出两百多个黑影。这些全副武装的士兵迅速围拢过来,把堤坝围住三面。

待得包围圈形成,一个人走出队列,扬声叫道:“张御史,别来无恙啊。”张苍眼皮一跳,这声音他可太熟了,那个阴魂不散的公孙臣!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个瞬间,他便知道答案了。

只见公孙臣身旁多了三个人,正中的是西门氏的族长西门隼,其他两家翟氏和乐氏的族长,位列左右。而包围他们的士兵也看清楚了,并非秦军正规军,而是三大家族的私兵。

张苍看向张耳和陈馀,两人脸色一片铁青。三大家族和公孙臣出现在这里,立场不言自明。陈馀看到,有十几个人从私兵队伍里走出来,把堤坝下的马匹全数牵走,断绝了最后一丝逃生的可能。讽刺的是,之前正是这些人,把马匹送到陈馀手里。

公孙臣得意扬扬地走上前来,扫视这些狼狈不堪的刺客。他追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了除项缠之外的全部人物。他在徐福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久,虽然认不出是谁,但他直觉感觉,这才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公孙臣的人生,就是从白马陨石开始发生剧烈变动,全都是拜眼前之人所赐。

徐福还没说话,张耳已暴怒地喝道:“西门隼!翟山!乐由基!你们三个老糊涂,竟然敢背叛我!背叛魏国!”

人群里的西门隼被点了名,悠然一拱手:“正是因为张监门对我们不够信赖,我们三家才会另谋明主啊。”张耳啐了一口:“都是他妈借口!借口!你们这些糊涂蛋,真以为投靠秦廷,能得到什么好处?”

西门隼轻叹了一声:“之前张监门的坞堡被抄,我们不也极力去维护和包庇吗?也算仁至义尽。奈何秦廷的鹰犬咬得太紧,我们小家族经不起折腾,只好自保为上。秦廷可恨,至少能保一时平安。跟着张监门去复辟故魏,那才是倾家覆族的危险。两害相权取其轻哪。”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公孙臣,眼神里颇有无奈,也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演技。张耳气得大骂:“当初魏国覆亡,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小心思!无知之徒!无耻之徒!”西门隼道:“周天子分封天下,立国数百,然后先有五霸,后有七雄。可见公室国祚,本不恒久,唯有家族常青,才是正道。”

身后两位族长都保持着沉默,可见意见相同,便没有什么转圜余地了。

公孙臣缓缓抬起仅存的一只右手,享受着下令围捕的快感。这一次从白马到陈县的漫长追缉,终于走到了尾声。

张耳、陈馀、易水和项氏兄弟同时抽出兵器。徐福还未动作,张苍却忽然上前,冷笑道:“西门族长,你们的算计倒精明,但想没想过,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公孙臣笑道:“张御史,事到如今,还想用口舌来扭转吗?”张苍压根不理他,直视西门隼道:“我猜你是从张耳那里得知了撤离路线,然后去找到公孙臣举发,然后集合三氏之私兵,来这里围堵刺客,对吧?”

西门隼不置可否。张苍脸色凝重:“你们可知道太昊祭台今晚发生了什么?”西门隼道:“刺杀皇帝,行大逆不道之事。”张苍嘴角微微翘起:“不错,我们距离杀死皇帝,只差了一点点。皇帝和郎中令,恐怕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

“但你们还是失败了。”公孙臣讥讽道。

张苍突然厉声喝道:“你们提前已知我们要行谋刺之事,却瞒报不言。为了贪图擒贼之功,宁可把皇帝置于危险境地,这是忠臣所为吗?”

他训斥得正气凛然,俨然一位忠心耿耿的御史,说不出地滑稽。

可对面四个人,谁也笑不出来。西门隼和其他两位族长,同时看向公孙臣,表情越发惶恐起来。公孙臣的右手,僵在了半空。他没想到,张御史穷途末路,居然还能发出如此犀利的一问。

这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如果他们把张苍、徐福等人捆了抓回去,得意扬扬地说我们提前获知刺客的撤离路线,堵了个正着,皇帝会怎么想?

张苍不失时机,又抛出一段更为狠辣的:

“你们知道有刺杀,却没有提前示警,放任刺客几乎把陛下杀死,就为了方便你们在颍水河边立功。你们把陛下当成什么?”

这一下子,对面彻底沉默了。

张苍如同一位严厉的审案御史,冷冷地注视着这四个人面色数变,眼神里尽是鄙夷。

论起朝堂经验,这几个白马县、陈县的土包子,哪里比得过他?朝堂之上,最重要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揣摩皇帝的心思;二是推卸自己的责任。这些笨蛋如果真抓了刺客,等于连犯两个大忌讳。一是不把皇帝当回事,二是显得其他人都很无能。他们一定会第一时间被赵高、赵成以及其他官员联手绞杀,作为这桩惊天大案的责任人。

西门隼有些惊慌地扯了扯公孙臣的袖子,意思是让他赶快拿个主意。公孙臣也有些不知所措,他到底只是个底层小吏,哪有跟高层官员打交道的经验。

眼看事情僵持不下,公孙臣把心一横,对三位族长道:“三位族长,我们先把刺客抓住,押到别处再慢慢商议不迟!”可那三位却一反常态,态度变得暧昧。他们一沉默,手下人也不肯听从公孙臣的指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公孙臣光棍一个,愿意冒险博一个幸进,那三位族长背后是整整三个大家族,可是不敢有丝毫冒险。张苍点破了危险,也就等于束缚住了他们的手脚。

公孙臣眼神复杂地望向张苍,本以为经过努力,能够当面碾压这位昔日的领路人,可没想到人家轻飘飘几句话,又把局面扳回来了。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希望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可就在他想出破局之法前,忽然发觉,有点不对劲。

不是人不对劲,而是脚不对劲,有点发凉,有点发湿。他低下头去,看到河水已经盖过了自己鞋面。

怎么会有河水?公孙臣疑惑,旋即意识到,大概是颍水涨潮了。可也不对啊,前方明明有堤坝挡着呢。他骤然想到一种可能,双肩一震,连忙回头吼道:“快!快把他们抓住!”

可惜这话,说得有点晚了。公孙臣话音刚落,就听对面轰的一声,整条堤坝忽然溃塌,浊白色的洪流滚滚而出,像一条白龙出巢,霎时把整个包围圈全都冲散了。无论是三大家族的族长还是私兵,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流冲翻,发出阵阵尖叫。

只有公孙臣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督造这条堤坝的时候,因为工期太紧,所以只简单地用麻草袋裹了泥土,堆叠成形,上面再用绳子捆住。这是个极潦草的法子,但公孙臣的想法是,只要确保祭典期间不漫水就可以了,没必要多加用心。

就在刚才他们犹豫不决之时,站在堤坝上的刺客们也没闲着,他们偷偷把绳子解开了。没了绳索束缚,麻草袋子就会变得松散不堪。适逢颍水涨潮,一下子便从这里冲散开来。

好在这只是涨潮决口,不是发洪水。激流一经流散,汹涌之势便迅速降低。公孙臣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很快便在泥泞中站稳了身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第一时间朝着堤坝方向张望。

眼前的场景,令他的心一下子沉入河底。

不知何时,颍水上多了一条小船,应该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那些刺客正陆陆续续从水里攀上船去。

“快阻止他们!”公孙臣声嘶力竭地吼起来,急切地推搡着周围的私兵,让他们赶紧去抓人。

“怎么抓?”一个私兵直愣愣地问。这里没有秦军正规军,私兵们有刀有叉,有棍有矛,唯独没有弓和弩——大秦对这两样器具管制非常严格,民间不允许拥有——对于相隔数丈的水中小船,实在鞭长莫及。

“游水过去,强行登船,这还需要我来教吗?”公孙臣气得大骂。但私兵们却毫无积极性,有意无意地在泥泞里磨蹭,任凭如何叱骂都充耳不闻。

公孙臣急得发狂,东推一下,西拽一把,眼见指挥不动,只好去催那三位族长。可当他看到那三个人的眼神时,心中一凉。那是狡黠、怯懦,甚至带了一点点庆幸的眼神。

“人力有穷时,我们尽力了。”翟氏族长抹了抹脸上的水渍。乐氏族长立刻补充道:“不错不错,堤坝垮塌,非战之罪。”西门隼见公孙臣仍不甘心,小声劝道:“我们没有备船,也没有备弓弩,就算游过去也无力阻止。奋力追击,奈何天不予时,也算对皇帝有交代了。”

看来张苍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在这三个人心里种下三根深深的刺。他们不敢抓,也不敢放,那么刺客自己想出办法来逃走,是最好的结果。

公孙臣气得几乎吐出血来,这些家伙真是鼠目寸光!这一刻,他想起了曹刿当年说过的刻薄话:“肉食者鄙。”这些昔时的贵族,脑子里还是当年那套小国寡民的自保之道,行事畏畏缩缩,首鼠两端,真是“鄙”到了极点。

他还试图去劝说,可任凭如何嘶吼与推搡,三位族长已下定了决心。公孙臣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小船漂远,听到一阵嚣张的笑声,从颍水水面传过来。

那笑声,是张耳发出来的。他站在船头,双手抱臂注视那三个故魏世家被水冲得狼狈不堪,心头不由大为快意。

当年秦军拆毁堤坝,水淹大梁城,导致城民死伤泰半,魏国因此灭亡。如今这场溃堤之流,也算是小报复了一下。可张耳笑着笑着,眼角却流出泪水来。这场水和当年一样,淹的也是大魏子民,充满了讽刺意味。

他不明白,这些世家平日里喊“复辟”喊得山响,怎么事到临头,却毫不犹豫就背叛了故魏复国大业?张耳感觉自己在陈县这些年的经营,变成了一个笑话。原来大家谁也没当真,把他当傻子一样哄,只有他被蒙在鼓里,自以为得计。

小船渐行渐远,远处堤坝与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变成了夜幕下的一团模糊影子,又过了一阵,连轮廓也模糊不清,彻底被黑暗融化。

大家之前一路忙着逃跑,中途又侥幸甩脱了一次追兵,顾不得有什么感慨。直到这时他们才清楚地意识到,无论胡亥受到了多大的惊吓,无论三大家族表现得多么愚蠢与卑鄙,刺杀失败就是失败了。

每个参与者都觉得该说点什么,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直到张苍开口,这个尴尬的僵局才被打破。

“张监门,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张苍和其他人一样,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不得不脱下衣衫,露出一身白皙肥肌,这让他的严肃口气显得有些滑稽。

张耳嘴角撇了撇,视线依旧望着河水远处。

张苍见他没回应,略有尴尬,只好自说自话道:“你的错误,不是这一次,而是在很久之前就埋下了祸根。从一开始,你复辟故魏的希望,就不该寄托在这些旧贵族、老世家身上。如果那些人真是一心为国,六国何至于灭亡?”

这个话题,其实之前张苍和张耳争论过,后来不了了之。如今张苍旧话重提,张耳态度却大不一样,口中喃喃道:“莫非……我真的信错人了?”

这时,一个出乎意料的人,站出来反驳张苍。项羽怀抱着虞越,忍不住开口道:“你未免太以偏概全了,陈县这三个家族愚蠢摇摆,可不代表所有贵族都是如此。我们项氏,一直坚定不移地积极反秦,一心复楚,连楚王后人都找到了。”

项庄拽了拽项羽,意思是这种机密大事不要讲出来。项羽却虎目一瞪:“如果不说清楚,他们还要给咱们家泼污水呢!”陈馀在旁边忍不住道:“泼什么污水,若不是你自作主张,从鱼眼里先钻出来,刺杀已经成功了。”

项庄大怒:“放屁!从虞越拔刀那一刻起,原计划就已经失败了。若不是我兄长反应迅速,损失还要更大呢!”

两个人如同斗鸡一样,竖起脖翎互相瞪视。张耳和项羽同时发一声喊,把这两个家伙拽了回去。他们俩是亲历过刺杀现场的,知道那时局势微妙而混乱,变数太多,任何判断都很难讲对错,实无必要事后指责。

张苍摇摇头:“时代早变了。如今可不是当年大家各封一地,鸡犬相闻的时候了。就算项家复辟故楚,也回不到昔年的格局。”项羽不服气道:“我项家在江东,仍是一呼百应,无人不心怀故国,你说如今变成什么样了?”

张苍道:“你们只待在江东一隅,所见毕竟有限。我在中枢朝廷可看得清楚,百官大异于世卿,郡守不同于方伯,文吏有别于士卿,就连农夫匠人,与世家的关系也与从前迥异。从前讲究封建之时,彼等不过是世家之隶臣,如今却只尊奉县令、郡守之命,输诚于朝廷。这种变化自上而下,一以贯之,影响可是至为深远。”

项羽犹然不信:“怎么回不到?只要秦皇一死,没人会继续搞这么一套郡县玩意儿。只要找到真正效忠六国的世家,改回旧制有什么难的?”他顿了顿,看向徐福,“不说别人,我可是听说,就连胡亥自己,也在考虑废除郡县,改回分封。可见连他都觉得维持不下去了。”

徐福面色平静道:“诸位也许不知道,当初秦国一统之后,确实讨论过这件事。当时丞相王绾力主分封,将秦宗室子弟与功勋大臣分封各地,如周代故事;但李斯却坚持改为郡县,其时始皇帝支持李斯,遂有天下之大改。到了胡亥即位之后,分封一派的势力又死灰复燃,想要改弦易张。”

张耳不耐烦道:“咱们是刺客,又不是他秦的官员,讨论这些干屁!”

徐福正色道:“刺秦要讲道、势、术。之前荆轲等人以‘术’去刺,可惜失败了;这一次太昊之祭,咱们试图用势,动员了三大家族,也行不通。看来正如张公子所言,还是得从‘道’入手,才能真正刺杀大秦。”

张耳奇道:“以道刺秦?这要怎么刺法?”徐福道:“就是我们适才所言之事。非得有大变,方才有大势;非得有大势,方才有良机。——而大变要如何搞起?要熟谙大秦体系最薄弱的环节在哪里,一击而中七寸。”

他侃侃而谈,显得气度十足。这让全船的人都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刚才那场惨痛的失败,根本就不存在。他们在徐福的率领下,正接近下一个成功。

张苍盯着徐福,轻轻啧了一下。船上所有人,只有他最了解徐福。无论是不是演技,徐福的心态控制得真好。他孜孜以求的目标近在咫尺,却功败垂成,换了别人早就一蹶不振了。可他的表情却不见任何波动,谈起刺秦大业仍是兴致勃勃。

张耳听得颇为认真:“徐先生你的意思是,世家不是大秦最薄弱的环节?”徐福摇头道:“我不知道。因为这是张良张公子教诲我等的,也许他那里才有真正的答案。”

项羽一怔:“张良?他如今在做什么?”徐福摇头道:“不知道。陈县这一场失败的刺杀,应该也会传到他耳朵里吧,不知以张公子的眼光,会如何评价?”

张耳陷入沉思,口中喃喃:“看来靠世家是不行的,还得在陈县搞事,还得想点别的办法,还有谁可以指望呢……”他看向陈馀,后者心虚地避开眼神。

就在这时虞越忽然发出一声悠悠的叹息声,终于醒转过来。项羽急忙把她半搀起来,连声问是否感觉不适。虞越被阎乐打昏之后,意识糊涂,完全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醒来发现自己居然在一条船上,十分惊讶。

项羽想要安抚她,可又怯于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只好把求助的眼光投向徐福。徐福叹了口气,走到虞越面前:“虞姑娘,不好意思,我骗了你。”虞越打量了他片刻,才认出这是惊产。徐福让她坐下来,娓娓把整个事情经过讲了个明白。

虞越听得面色惨白,她没想到,宛丘之舞的背后,还牵扯着如此之大的事情。尤其是听到兄长虞子期被阎乐所杀时,她惊到陡然闭过气去,吓得项羽连连拍她后背。好在易水及时出手,把虞越抬进船舱里面,去掉衣衫,点了几处关键穴位,才算把气息理顺。

虞越气息刚一通畅,便哇地放声大哭,哭得不能自已。她一个未经世事的单纯姑娘,命运却在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也属正常。易水不会出言宽慰,只是一遍遍抚着她的长发。

项羽守在船舱口,有些心疼,又不敢往里窥探。他沉思片刻,抬头对徐福道:“我要带她回江东。”徐福对此能理解,虞越孤身一人,又与项羽两情相悦,去江东是她唯一的选择。

“那么项公子回去江东之后,有什么打算?”徐福问。

项羽搓搓手掌,凶相毕露:“江东子弟都听我的,自然是跟老秦干到底!我自有我的道理,不信这条路打不进咸阳城。”

徐福没多言,转头问张耳:“张监门又如何呢?”张耳拍拍陈馀的肩膀:“前方不远,你们把我们放下好了。陈县无处立足,我们暂时去山里躲一躲,仔细琢磨一下和谁继续干。——徐先生你呢?”

张苍张了张嘴,没出声,眼神却暴露了他的关心。项氏兄弟也罢,张耳和陈馀也罢,前途都有的选。像他这样的人,就只能一门心思跟着徐福。可眼下遭遇了这么大一次失败,张苍不知道,徐福是否还有心气儿继续搞下去,所以他非常关心。

徐福道:“我们接下来也要躲一阵,准备先去三川郡避避风头。”

一听这地名,张苍眉头一皱,为什么要去三川郡?这时徐福看向项羽:“你们返回江东,倘若遇到项缠,麻烦跟他说一声,我们在三川郡的阳武等他。”

项羽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好”,旁边张苍心里却猛然炸裂开来。那可是我的家乡啊,徐福为什么去那里?

徐福仿佛看出他心事,神情温和而关切:“你的家族,不是还在阳武县受苦吗?”</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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