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陈县的黔首们一觉醒来,惊讶地发现整个县城的气氛完全变了。
平时不怎么出动的懒散县兵,居然成群结队,挨个儿坊市搜查,把一些恶少、混混和游侠抓出来,一串绳子捆走。这些被捕者有一个共同点,都与张耳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们性格凶恶,手里又握有武器,一度和县兵们发生激烈冲突。
在一些商铺和仓库附近,还爆发了小规模的战斗。那些凶悍平民一度冲散了县兵的队列,但他们很快都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精锐官军捕杀。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县城就变了天。
面对这雷霆般的扫荡,县城里最大的三个家族翟家、乐家与西门家都保持着沉默。但跟他们同在一坊的黔首注意到,三大家族的头面人物似乎外出的次数变频繁了,不停地串联会面。几天之后,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陈县开出,前往张氏坞堡。队伍里除了县兵、中车府锐士,三家的护院私兵也在其中。
队伍抵达张氏坞堡之后,将其团团围住,先向里面射击火箭,然后架起梯子与冲车,准备发起攻击。坞堡里的人似乎无心抵挡,很快便开门出降。坞堡内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与资财,全部成了县廷的缴获。
至此,张耳在陈县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唯一可惜的是,张耳本人和他的家眷、心腹却不知所终,但这个小小的瑕疵,不影响县廷发布安民通报,宣告陈县风纪肃然。
这一天,惊产从虞家缓缓走出来,周围的路人纷纷停下脚步,垂首表示对这位大巫的尊重。县城里的人都知道,最近陈县只有两件大事:一件是张耳势力的覆灭,另一件则是皇帝即将巡游至此,祭祀太昊。而这位大巫正忙着把县令的妹妹培训成一位巫女,在太昊祭典上献上宛丘之舞。
大家对虞县令的风评褒贬不一,但对其妹妹的美貌却是众口一词,无不艳羡。这样一个美人,穿上巫女裙袂,在祭台上翩然起舞,光是想象都觉得叹为观止。黔首们对二世当然怀有不小的怨气,可人类的天性毕竟爱看热闹,一想到即将有一场盛大祭典,大家还是颇为激动。
惊产没有理睬周围好奇的目光,楚巫永远是神秘而孤独的,如此才能保持住周围人的敬畏。他离开忠义坊之后,朝城外走去。城门的警戒比往常要严格,守卫例行公事询问他去做什么,惊产说要采几味草药,来为巫女改善体质。守卫肃然起敬,连忙放行。
惊产沿着官道缓缓向北走去,沿路上不断有大车擦身而过,车上装满了木材、工具与食物。这都是前往平粮台的。那里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几百个民夫在那里没日没夜地劳作,一座八卦祭台俨然成形。
就在祭台附近,那一条颍水支流的河岸上也都是人。这支流因为连日降雨的关系,河水变得丰沛起来。公孙臣生怕万一发水漫溢,便派人去修了一截简易河堤。
不过惊产的目的地,既不是太昊祭台,也不是颍水支流,而是距离祭台约莫数里的一座离邑仓。这座离邑仓毗邻官道,之前曾经遭过一次火灾,至今还没顾上修复,墙壁和仓顶被熏得黑乎乎的,看上去破落不堪。
惊产来到离邑仓前,小心地环顾周围,看到并无任何异状,这才敲门进入。一进去,他就看到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地板上铺着几张毯子。有十几个人懒散地或坐或躺。
张耳正阴沉着脸喝酒,他拎着酒壶仰头一倒,壶口却只流出几滴。这个失势的游侠晃了晃酒壶,气恼地往墙上一掷,酒壶登时撞了个粉碎。
他那天得到虞子期要动手的消息之后,仓皇带人从张氏坞堡撤离,转移到了这座废弃的离邑仓,每日酗酒。他的恼怒可以理解,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就连自家坞堡都被占了,可谓输得一塌糊涂。更讨厌的是,这甚至无法怪罪别人,谁让你去绑架虞越?又是谁让你不把这么重要的人质看好?
“张监门少安毋躁。”徐福把楚巫的装束脱下来,满头大汗,“我刚刚得到消息,二世已经在咸阳动身了,不出一个月就会抵达陈县。”
张苍在墙角支棱着耳朵,这种情报都拿得到,他确认徐福在咸阳绝对有一位高官做内间。
徐福劝道:“张监门,您得振作起来。你要这么想,只要一个月后,我们的计划成功,那么张监门此时所有的牺牲与委屈,都会得到补偿。”张耳冷哼一声,没说什么。
“行百里者半九十,眼看就要成功了,难道您忘了对信陵君的承诺了吗?”
“信陵君”这三个字仿佛带有魔力,张耳双眼重新燃烧起活力。他恨恨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道:“好,好,我大魏复国在即,不可以半途而废!”他看向徐福:“事到如今,你总可以把计划讲出来了吧?也让我们能彻底安心。”
在此之前,他们所做的所有安排,都是设法把二世留在陈县祭祀太昊。至于二世开始祭祀之后,该做什么,徐福却始终守口如瓶,以保密为理由不肯说出来。
如今到了这时候,也确实该问个明白了。
徐福微微一笑,索性席地而坐,找来几个碗碟,又从防潮木板下抓了一把黄土上来,现场做起演示来。
修复好的太昊之虚,是由中央的夯土祭台和周围八组爻墙组成,每组共计三道爻墙,分成阴阳两种,形成八卦图样,围绕着祭台而立。祭台不是寻常的方形,而是圆柱形,而且不是一条直阶延伸上去,而是围绕柱体,盘转数圈,就像是一条蛇连接山顶的盘山道。
按照徐福的说法,太昊即是伏羲,伏羲人首而蛇身,所以这个盘转而上的所谓“蟠龙道”,是模仿大蛇蟠柱的姿态,重现伏羲演《周易》的盛况。
圆柱祭台的中央,被一条蛇状曲线分割成两条鱼形。一侧以白垩垫地,是为阳鱼;一侧以黑炭垫地,是为阴鱼。两者头尾相接,阳鱼有阴眼,阴鱼有阳眼,两个眼都是凹陷下去的一个深坑,构筑出一幅玄妙的阴阳二鱼图。虞越的巫舞,便是在这阴阳交界之地跳起。
“在营造图式里,两个鱼眼的标深都是五尺,圆径三尺。”徐福得意扬扬道,“但我在现场监工之时,让工人把鱼眼坑挖深了一倍。”
张耳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张苍却率先反应过来:“你想藏人?”
徐福点点头:“不错。一个成年男子蜷缩在坑底,最多只占五尺高度。再准备一盘圆径同样是三尺的藤盖,顶在上面,覆上薄薄一层白垩土或黑炭,那么从坑外看下去,这只是一个深五尺的鱼眼空坑,觉察不到任何异状。”
旁听众人都明白了,这就是一个反向的陷阱。猎人提前藏在陷阱的底部,用藤盖覆土遮蔽身形,静等猎物上门。
徐福悠悠道:“整个太昊之祭,礼法仪程皆是出自我手。祭礼于黄昏开始,先有禁军分置二十四道爻墙之下,着四时四色服:北水为玄,东木为青,西金为白,南火为赤,以四方拱卫中央皇土。开始祭祀时,巫女在祭台中央的阴阳鱼眼之处,起跳宛丘之舞。胡亥将沿蟠龙道攀到祭台顶端,然后行致祭之礼……”
张耳瞪着双眼,终于听出了其中的门道。这二十四道爻墙听着玄乎,其实是为了分薄剥夺胡亥身边的警戒力量;巫女的宛丘之舞看着漂亮,其实是为了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核心,只有一个,就是祭台顶上的阴阳鱼眼。
只要胡亥接近那里,坑底的两名杀手就会暴起发难。
“祭台上只有皇帝一个人登上去吗?”陈馀在一旁问道。这问题很关键。如果只是胡亥一人攀到祭台顶上,那杀他简直易如反掌。如果他前呼后拥,这事就没法聊了。
徐福微微颔首:“我对他们说了,太昊乃是三皇之一,非帝王之命,不可致祭。所以就算胡亥不敢只身登台,陪祭的人也不会特别多。”张耳与陈馀眼神都是一亮。如果是这样,只要两名杀手足够强悍,完全可以应付。
“那如果台下的禁军发现,冲上祭台可怎么办?台上之人只要稍做拖延,变数就会大增。”陈馀仍旧有些担心。
徐福笑起来,用手一指:“我为什么让祭台修出一条蟠龙道?正是为了迟滞禁军攀台的时间。”
张耳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他还奇怪,为何徐福执着于修蟠龙道,现在一点破,才发现其功用。寻常祭台,都是一条阶梯直通到顶,蟠龙道则是围着祭台转了好几圈,步程长了三倍不止。万一台上刺杀被耽搁,禁军也得花上好长时间才能冲上来。
徐福居然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张耳做游侠久了,觉得什么事都是靠一剑解决。这个计划一层层将皇帝的优势削至极致,最后于难以想象之地发起雷霆一击,真是令人叹为观止。他想到这里,双目湛湛,拳头不由自主攥紧,简直迫不及待要去实行。
可这时张苍皱着眉头提出一个问题:“那刺杀完成之后,要如何逃掉呢?”
徐福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很是得意:“祭台四周这二十四道爻墙,阳爻为一道长墙,阴爻为两道分断的短墙。再加上禁军要分置守四方,分穿四色。一旦乱起来,你们想一想,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众人脑海里同时浮现出那个画面:天色昏暗,火把明灭,二十四道爻墙长短交错,几百名士兵来回跑动,四色混杂一处,好家伙,光是想就觉得眼花缭乱,更不要说置身其中的禁军了。
“我会提前在四方分别埋下几身四色袍。届时我们只要从祭台上跳下去,换好相应色袍,便能趁乱离开,逃出生天。”
大家听了,无不啧啧赞叹。徐福这一套计划,可谓简明扼要、面面俱到,每一处细节都发挥了多重功用,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张苍仍旧有些担心:“这个计划的关键,就在那两个阴阳鱼眼坑的深浅,倘若施工期间,有人发现了尺寸不对,岂不是全盘皆废?”徐福道:“所以这两个鱼眼,目前都是按五尺深浅来挖,怎么检查都符合规格。等到竣工验收之后,我们再乘夜潜入,挖深五尺。”
这时张耳道:“用不着这么麻烦,负责施工的都是三大家族的人,只要事先跟他们打好招呼,就不会有问题。”
徐福抬眼道:“我可以信任张监门,但我不信任那三个家族,这些计划最好不要让他们知道。”张耳不满道:“翟、乐和西门三家,都是魏国上卿名门。即使迁徙到了陈地,他们对魏国的忠诚也没有改变。你大可以放心。”
“他们最近可是跟着县兵,到处去抓您的人哪。”张苍提醒道。
张耳笑起来:“这个你倒不必担心,那不过是演给虞子期的一出戏罢了。他们三个家族这么积极参与,其实是为了暗中保护。我手下的人,要么被三家包庇隐藏,要么被三家假装处理,暗中转移,已经分散到各处了。”
徐福的态度却很坚决:“刺杀完胡亥之后,你们怎么折腾,与我无关。但在动手之前,必须按我的来。”张耳冷哼一声,悻悻然不再讲话。
徐福继续道:“这个计划,祭台外围需要有三人接应;祭台之上,也需要三个人。一人在祭台上,确保整个祭礼按照仪程推进,这个自然是我的责任;另外须有两个好手,提前一天躲进鱼眼坑内,负责刺杀二世。”
众人顿时陷入沉默。
这两个人选,必须是万里挑一的高手。要知道,刺杀现场的意外永远无法估量。当年荆轲欲刺秦王,本来万无一失,可先是秦舞阳情绪崩溃,后又有夏无且意外掷出一个药囊,以致功败垂成。徐福要安排两个人藏在阴阳鱼眼里,最大限度杜绝变数。
第一个人选,肯定是张耳,外黄剑的名号可不是白给的。问题是第二个。
张苍忍不住道:“这可糟糕了,项缠去了江东那边,目前还没回来,这里缺少好手。”他看了张耳一眼,又补充道:“是说除了您,我们还缺少一个好手。”
张耳想了想,说:“让陈馀上吧,他虽然剑法不及我,也勉强够用。”陈馀迟疑了片刻,见张耳眼睛一眯,赶紧用手叩胸,表示绝无问题。
张苍见他神情惴惴,不由暗暗一叹,怕又是一个关键时刻不上台面的秦舞阳。可纵观周围,徐福和张苍都不是搏击高手,易水必须留在外围,负责逃离路线,其他人更不堪大用,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一时众人都沉默下来。
与此同时,陈县一隅突然掀起一阵小小的余波。
只听哗啦一声,一扇薄薄的木门被一脚踹开,两截竹枢碎裂开来。紧接着,一大群人冲进这座小小的都亭,里面的五六个汉子猝不及防,登时被压得动弹不得。
这是位于陈县南街城厢的都亭,从亭长以下五人,皆已被张耳买通,成了县廷这一轮突袭的目标。
对这座都亭展开突袭的士兵,一共有三种服色。在最外围的是身披黑犀甲胄的中车府锐士,他们负责威慑,并不上前;身着蓝色兵服的,是陈县的县兵,他们主要是在阵后驱策;真正冲在最前头的褐服人,都是县里三大家族的护院私兵。
中车府锐士不可轻动,县兵数量有限,主官乐得让这些私兵冲杀在前,显示这几个世家对朝廷的忠诚。
阎乐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抱臂观察着。这次突袭并没有表演的成分,无论是三大家族私兵的狰狞,还是亭长的惊慌,都是自然流露。
眼前突袭已经结束了,都亭里的所有人都被按在地板上。一个私兵恶狠狠地踢了一下亭长的脑袋,问他知不知道张耳的下落。亭长苦苦哀求,说他跟张耳只是酒肉朋友,并不知道其他事情。那护卫抓起他的发髻,往地上磕,直磕得亭长满脸是血。
自从那天突袭张氏坞堡扑空之后,张耳和其他心腹便彻底销声匿迹。虞子期只得扩大了搜索范围,针对外黄剑的关系网进行全方位的打击,希望能挖出蛛丝马迹。可惜的是,大概是张耳在陈县经营得太深了,他们捣毁了十几个据点,抓了一大堆人,至今仍旧没有摸到张耳的线索。
阎乐忽然歪了歪头,嘴角微翘,伸手对那个私兵一勾手:“你过来一下。”私兵忽然被点到名,赶紧松开亭长,走过来,双手还不忘在身上擦擦。
“你是哪家派来的?叫什么名字?”
“在下是西门家的,叫黑上。”私兵恭敬地回答。
“一直是西门家的?”
“正是如此。”
阎乐端详了他的脸片刻,弹了弹手指,示意他可以走了。护院感到莫名其妙,转身离开。有当地小吏上前请示,是否前往下一个地点搜查,阎乐似乎有些意兴阑珊,说:“接下来你们自行决定,中车府另外有事要办。”
离开都亭之后,他没回县廷,而是带着中车府锐士来到位于城东的西门家门口。这些大家族有一个特点,虽然生活在城中的坊内,但往往一家独据一坊,把里面修建得如同坞堡一般。
听说中车府突然出现在门口,西门家的管事吓得赶紧跑出来,询问是怎么回事。阎乐说:“我要见一下你家的家主。”管事的不敢拒绝,赶紧把他引了进去。总算阎乐给西门家留了面子,让锐士们在门口等候,只身入坊。
西门家的家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叫作西门隼。他知道阎乐的来头,一见面,便滔滔不绝地抛出一堆恭维话。阎乐岿然不动,待他讲完了,方才单刀直入:“你家的私兵中,是否有一个叫黑上的人?”
西门隼面露困惑:“西门家的族人有两百多人,连同隶臣、护院、奴婢等,少说也有六百之数,若算进城外的佃农与庄园黔首,得奔两三千去了,小老委实记不得每个人的名字。”
“记不得不要紧,我记得。”阎乐淡淡道,“五日之前,中车府突袭了县城附近的一处砖窑,那里是张耳名下的产业,当场擒获窑工二十人、管事三人。县廷经过审问之后,除了把管事关入大牢,其他人都释放了。我记得其中一人的面孔,正是黑上。而这张脸,今天在突袭都亭时,却出现在西门家的队伍里。”
西门隼立刻神情大变,肩膀微微抖动起来。
“一个五日前还在张耳砖窑的人,转身就成了西门家的护卫,还跟着县兵一起去抓张耳?这未免有些奇怪吧?”阎乐盯着西门隼,如同毒蛇在盯着猎物。
这老人看向阎乐,简直不敢相信。一个人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居然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我只想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个砖窑,从一开始就是西门家和张耳的共同产业。”
西门隼咽了咽口水:“张耳在陈县这么多年,我们为了求生存,有合作是肯定的。西门家这不也是痛改前非,所以才派出力量,尽力配合朝廷办事嘛。您如果需要,我把那个叫黑上的召回来,任凭您审问。”
“审问就不必了,我相信他不知道什么。”阎乐狡黠地注意着西门家族长神情的细微变化,“但像这样的人,一定有很多吧?张耳在陈县的势力表面看全军覆没,其实是被你们三大家族慢慢吸收掉了。我说得对不对?”
“先生言重了……”族长惊慌道。
“我只是好奇,你们与张耳的合作,到底有多深?毕竟都是故魏之人,有乡梓之情也没什么。”
西门隼连连否认,说:“我们早已安于楚地,和之前切割干净了。”阎乐却笑起来:“我还从未见过自己可以切割彻底的,只有假手他人切割,才能真正干净。”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薄薄的眼皮遮不住锋芒。
那一天在虞家的事情,阎乐一直心存疑惑。不合理的细节实在太多了,易水稍现即退,全程几乎没参与战斗,只让项氏兄弟冲在前头。而那两兄弟的表现,也不像是绑架虞越的样子,尤其是虞越居然还以自残为要挟,让他们离开。
阎乐很快得出结论:项氏兄弟与张耳根本不是同路人,真正和张耳勾结的,是易水的雇主,也就是他们从白马一路追查过来的那些人。这些家伙通过混淆视听,误导了几乎所有人。
这次阎乐发现黑上的事,立刻敏锐地觉察到:这是一个纵贯了故魏世家、外黄剑和白马钦犯团伙的大联合。如此看来,张耳绑架虞越,背后一定还藏着不得了的动机。而眼下陈县最大的事,不就是太昊祭典吗?
阎乐相信,只要把眼前这个老头以及其他两家家主抓起来,有的是办法拷问出真相。但是……
阎乐摸了摸下巴。功劳这种东西,获得方式是有技巧的。此刻如果说破了他们针对太昊祭典的阴谋,那么这场拜祭便会取消,自己无非也只得一个告警之功。但如果在皇帝拜祭时,及时现身阻止,这样得来的圣眷会更大——防火哪如灭火功劳大啊。
这里只有一个问题,皇帝肯定会申斥,说为何你们没有早点发现?所以如果阎乐要实现自己的想法,必须还得有一个背锅的——让刺杀者差点成功,是这个背锅者玩忽失职;千钧一发阻止,则是阎乐的忠心。
就像荆轲刺秦之后,负责引荐荆轲的大臣和负责搜身的护卫全数被砍掉了脑袋,而那个医生夏无且,只是因为在荆轲扑过去的时候扔了一个药囊,阻了刺客三步,立了旷世殊勋。这就是阎乐要达到的境界。
阎乐看向城外平粮台方向,虽然视野看不到,但他知道,公孙臣正在那里汗流浃背地指挥营建。他忍不住咧开嘴,冲西门隼露出一个笑容,后者突然不寒而栗。好在阎乐笑完之后,一句话不说,转身走掉了,西门隼这才如释重负。
阎乐离开西门家的同时,张苍也走出了离邑仓。当初他们撤离时,包括徐福资财在内的大部分物资都疏散到了其他地方,带来离邑仓的没多少。而且为了避免被人发现,离邑仓尽量不动火,只有最简单的冷羹冷食。张苍之前在张氏坞堡吃得太开心了,由奢入俭难,到了这里很不适应。
他什么都能忍,唯独养生不能将就,便琢磨着去附近弄些野菜野味什么的。反正只要不跟公孙臣和虞子期面对面,便不会被人认出来。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野外绿植满地,还有不少小兽穿梭其中。张苍手持一张小弓,全神贯注地观察着。他虽说是文吏,可君子六艺里也要考校箭法以及驭车之术。
张苍选择的猎场是颍水支流附近。一般来说,靠河的地方植被丰茂,猎物会很多。不过他不敢靠近祭台方向,徐福说那里有一条河堤,施工的工人也不少。于是他只在离邑仓附近的河畔活动。
一只野兔突然出现在视野里,张苍搭箭挽弓,眼前已经浮现出兔子在篝火上被烤得酥香的模样。可就在他即将松开弓弦时,一把剑架在了他脖颈上。
张苍感受到冰冷的杀意,手一哆嗦,弓弦一响,那羽箭歪歪斜斜地飞出去,扎在野兔面前,把它吓得立刻藏进草丛里。
“原来是你这个混蛋!”一个声音咬牙切齿道。
张苍转过头去,居然是项庄。项庄显然也认出这是桥下投石之人,怒目以对。如果没有他,他们早就可以带着资财回到江东,何至于像如今这么狼狈。
既然项庄出现在这里,那么另外一位应该也在附近吧?张苍眼神一扫,果然那个浓眉虎面的青年人也从草丛里站出来,浑身散发着浓浓的杀气。
这两兄弟自从逃离县城之后,本打算直接返回江东,不料陈县全境封锁,几次冲卡都被逼了回来。项庄心有怨气,又不好埋怨项羽。他们想起来之前那一座存放徐福资财的离邑仓,被自己放火烧毁了,应该无人居住,打算过来暂且落脚,没想到刚要靠近,却撞到了这一位“熟人”。
“堂兄,让我把他杀了,免得被人发现。”项庄冷声道。张苍吓得亡魂皆冒,急忙大喊道:“你们不能杀我!”
“哦?为何不能?”项羽负手而立,双目圆睁。过去几天他很憔悴,但神气依旧锐利。
“因为……因为我在做一件大事。”
项庄发出嗤笑:“你做大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这件大事,与你们二位关系匪浅,跟项梁也有关系!”
果然,张苍这一喊,项庄的剑稍微抬起一点。项羽问道:“我给你一次机会,讲吧。”
张苍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因为只有讲出这件事,才能拯救自己的性命:“我们这次在陈县,打算刺杀胡亥。”
这一句话说出来,以项氏兄弟的胆大妄为,都同时倒吸一口凉气。项庄道:“真是满口大话,你诈唬谁啊!”
“是真的,是真的!”张苍忙不迭地把整件事讲出来,从徐福的资财讲到太昊祭台的施工,从张耳绑架虞越到虞子期全县大索,除了最后的刺杀细节没提,其他的都说了。他口才不错,又是面临生死,一口气清清楚楚讲完。
项氏兄弟同时陷入沉默,他们两个人听得出,这应该是真的,一个人仓促之间,不可能编造出如此完整的一套借口。
“前两天我偷偷摸到平粮台那边,确实看到在施工。”项庄对项羽道。
项羽捏着下巴,浓眉紧皱,仿佛在思考张苍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他开口问道:“你们为何要刺杀胡亥?”张苍露出一脸凄怆:“我家在三川郡,整个家族刚刚被抄家。倘若胡亥不死,我阖族性命就要完了!”
这话乃是实情,这情绪也是真情,但里面也藏了小小的算计。张苍知道项氏兄弟最重家族情谊,所以用这个理由最容易获取信任。
果然如他所料,项羽和项庄听到这个理由,都微微点了一下头。一道灵感,霎时掠过张苍的脑海,他脱口而出:“既然遇到两位,何妨共襄盛举?”
项庄大怒:“什么?你是让我们投靠张耳?”
“不,我是让你们救项梁。”
张苍的思路通畅起来。项氏和张耳固然有仇,但两者之间至少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朝廷的敌意。项家的族长项梁还困在会稽,如果胡亥遇刺身亡,对项氏来说绝对是一桩好事。
他想赌一赌,赌这两个愣头青多少有点大局观。
项羽:“你们的计划,已经进展到哪一步了?”
“万事俱备,只等皇帝到来。”张苍回答,“但我们如今还缺少一位高手。”
“项缠呢?”
“项缠回会稽了。”
项氏兄弟同时冷哼一声。
“我知道你们与张耳不睦,但这件事大家各取所需,不必互相信赖。张监门尚且可以毁家纾难,你们为何不能放下成见?”张苍顿了顿,又道:“胡亥一死,别说你们项氏,就连故楚都有可能恢复啊!”
这一句,正正打在了项羽的心坎上。
项氏一族迁徙到会稽吴县之后,一直受到当地官府的监控。会稽郡守殷通是个贪婪的人,他借口项梁有造反嫌疑,将其抓了起来,给项家开了个赎人的天价。项家没办法,这才纠集这一批年轻子弟,外出来找点资财。
如果二世意外被刺,项家就可以趁机起事,杀掉那个可恶的殷通,独霸吴县乃至江东。
“但二世的祭礼,肯定护卫甚多,你们打算怎么杀?”项羽问。
张苍已经想清楚了,江东项氏与大秦朝廷也是血海深仇,从这个立场来看,至少他们不会阻挠这个刺秦计划。于是他把具体暗杀的计划也和盘托出,建议项羽和张耳一起藏在鱼眼坑里。有外黄剑和这家伙一起出手,二世绝无幸免可能。
不料项羽听完这计划,眉头紧皱。张苍忙道:“我们也安排了万全的逃离办法,不必担心。”项羽开口道:“那虞越呢?”
张苍一怔,他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虞越只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巫女,不是计划参与者,自然不在考虑之列,可这家伙怎么……项羽急切道:“你们杀完二世,一走了之,可她怎么办?留下来一定死路一条!”
张苍敏锐地注意到对方微妙的情绪,嘿然一笑,假意嗟叹道:“你说的也有道理,想那虞越姿色过人,二世又是个嗜美如命之人,如果……”
他话没说完,项羽一声喝道:“好,我们加入!但我有个条件,必须把虞越也救下来!”
张苍带着项氏兄弟回到离邑仓。他们进门的一瞬间,门内倏然亮起一道锐利的剑光,项羽眼疾手快,拔剑迎上,只听得当的一声,两把剑狠狠地撞在了一起,然后迅速回撤。
张耳抖了抖有些发酸的手腕,这小贼几日不见,力气不减,剑技似乎也有提高,居然跟他外黄剑拼得有来有去。张苍连忙上前,低声解释说他刚刚说服两人入伙,一同刺杀胡亥。
张耳一听,更加怒不可遏。若非这两个小贼闯入坞堡劫走虞越,他哪里会沦落到今日这种被动局面,如今还要跟他们联手?
他对张苍吼道:“你脑子被蛆虫啃了吗?把这两头野犬引到这里来?”项羽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我项家乃故楚名门,你区区一个信陵君的门客,才是鸡鸣狗盗之徒。”张耳二话不说,操剑又要刺来,这次项庄拔剑迎上去,两人又斗在了一起。陈馀欲要上前帮忙,却看到项羽那一双重瞳虎目盯着自己,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终究没敢有动作。
一直到徐福闻声赶至,这一场莫名交锋才算告一段落。徐福听张苍解释之后,连连点头赞同,转头对张耳劝道:“张监门您与项氏兄弟固然有仇,但在反秦这件大事上,大家却是立场相同。小不忍则乱大谋,蔽于私仇则损公义。信陵君若还活着,相信也会深明大义,做出同样的选择。”
徐福这一番话入情入理,最后又把信陵君抬了出来,张耳只能把长剑撤回,嘴上恨恨道:“待此间事了,我与他们终究要做过一场!”然后瞪了项氏兄弟一眼,悻悻坐回到墙角。陈馀还要说什么,张耳喝道:“别跟他们废话!”陈馀只好缩回脖子。
项羽上下打量了徐福一番:“你就是这次刺杀的主谋?”徐福微微一笑:“在下惊产,久闻项氏大名,今日得见,果然雄姿威仪,有乃祖之风啊!”项羽对这番恭维很是受用,双手抱臂,坦然点头。项庄狐疑地打量了徐福几眼,悄悄提醒堂兄,问清楚底细再说。
项羽大手一挥,不以为然。他素来心高气傲,觉得既然是张耳的同伙,无非也是鸡鸣狗盗之徒,没必要交往过深。反正大家的共同目的是杀胡亥,杀完之后,各自散去便罢了。
徐福对两人反应洞若观火,也不说破,淡淡一笑道:“相信两位已大略知道计划。请容我把两位加入盘中,再做推演,以期全胜。”
有了项羽和项庄两个剑击高手,徐福的调度便更加从容。他决定让项羽和张耳两个人藏在鱼眼坑下,作为主刺之人;而项庄则与易水、陈馀搭成一组,负责外围接应。
张耳听完这个调整,面色一变。
作为主刺者,必须提前一天潜入鱼眼,蜷缩在坑底。他一想到要和项羽这个小贼在逼仄的环境里待上一天,几乎耳鬓厮磨,就无法忍受。但徐福这么安排,完全是为了刺杀胡亥的大局着想。张耳和项羽是所有人里剑法最高明的,余者都没资格。
张耳磨了磨牙,终究没有吭声,而是略带期待地看向项羽,指望他先跳出来拒绝。可没想到的是,项羽听完这个计划,非但没有任何异议,整个人变得极其兴奋,双眸睁得溜圆,四枚瞳孔清晰可见。
以绝顶之剑,刺绝顶之尊,得绝顶之名。这实在太合项羽的脾性了,就算没好处,他都迫不及待想要体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