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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月霸者的雄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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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徐福刚完成了一次谈判,或者说,是一次史诗级的欺骗。

谈判的对象正是公孙臣。公孙臣先是恶狠狠地吓唬惊产,说你私自篡改皇帝陛下钦定的《仙真人歌》歌词,触犯了皇威,有可能会处以五马分尸之刑。徐福很自然地吓得面无人色,跪下连声求饶。

公孙臣见恐吓得差不多了,这才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皇帝打算祭祀太昊,所以朝廷会接管整个太昊祭台的修葺工程。惊产先是百般不情愿,但在死亡威胁之下,他到底胳膊拧不过大腿,“勉为其难”地交出了祭台修葺的主导权。但惊产仍旧不甘心,反复纠缠,苦苦哀求。最终公孙臣松了一点口,说考虑到他在本地的人望,允许他作为陪祭参与工程,以备顾问,仅此而已。

谈判全程,公孙臣牢牢地把握住主动权,看着惊产一步步屈辱地退让,这让他很有成就感——这正是徐福希望他感受到的。

谈判结束之后,公孙臣去找虞子期谈后续的安排,惊产则灰溜溜地离开了县廷。当他确定后面没人尾随之后,重新挺直了腰,精神气质忽然变了一个人。

他径直出了城,赶回张耳的坞堡。进门之后,徐福刚刚摘下楚巫的那一身装饰,还没来得及洗掉脸上的白垩土,就听张苍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虞县令的妹妹被人给劫走了!”

饶以徐福的镇定,听到这个消息也震惊当场。张氏坞堡,应该是戒备最森严的地方,怎么会有这种事发生?陈馀已经带人出去追了,但迟迟没有回报。张耳此时也被井水泼醒,正狠狠鞭抽负责看守仓库的几个手下。

“你们这些个饭桶!这么多人,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干什么吃的!”张耳一边痛骂,一边用力鞭打,下手力道极重,一鞭子下去,皮肉上就是一道深痕。

徐福眉头微皱:“我若早知道张监门是用胁迫控制虞子期,就该劝他换个做法。绑人亲眷,胁迫做事,虽然效果显著,一旦失误,反噬起来也格外惊人。”张苍无奈道:“游侠的作风就是这样,韩非说侠以武乱禁,真是一点不错。”

“且不说这些,如果被那姑娘逃回县城,那虞子期就会脱离控制,毫不犹豫地去向中车府举发,届时我们的计划就全暴露了。”

“关于这一点……我倒不这么觉得。”张苍看了一眼那几个被鞭打得鼻青脸肿的倒霉鬼,“你回来之前,我仔细询问了那几个守卫,闯入坞堡的一共只有两个人,年纪都不大,自称是耍丸剑的艺人,进来以后摸清楚地方,突然发难。那两个人剑法都不错,七八个人都挡不住,硬是把人给劫走了。”

“听御史的口气,似乎知道他们是谁?”

张苍叹了口气:“我听守卫描述了一下那两位的长相。如果我所料不错,这两个人,大概是之前打过咱们资财主意的项氏子弟,一个叫项羽,一个叫项庄。”

徐福没见过项氏的人,但凭张苍的眼力,应该错不了。

“项氏不是已经退回到项县了吗?为何又卷土重来?又为何放着资财不拿,反倒劫了虞姑娘?”

张苍道:“我怀疑他们最初根本不是来劫人,目标就是那一车资财。劫走虞越,只是他们闯入仓库之后的即兴之举。”徐福略做思忖,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们是打算用人质来换更多的钱?”

“项家是楚地名门,屡被朝廷打压。这两个小伙子,去朝廷告发的可能性不高。”张苍沉声分析道,“资财太重,他们两个人仓促间能拿多少?还不如劫持一个对张监门来说很重要的人,以此来换取更大的好处——族长项梁在会稽的麻烦,恐怕需要很多钱。”

他这么一分析,连张耳都停止了鞭打,气势汹汹道:“你的意思是,他们会派人来跟我谈判?”

“有这个可能。”张苍提醒道,“项氏子弟其他人我没印象,但那个叫项羽的年轻人,无论统帅还是决断,都非寻常人可及。”

“又是项氏作祟,他们真当我外黄剑好欺负吗……”

张耳磨动牙齿,双目露出凶光,仿佛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一般。

虞越望向眼前的两个陌生男子,秀美的面孔满是惊恐。

她之前在家里好好地织着布,突然一群蒙面汉子闯进来,强行把她塞进一口麻袋,带到了不知什么地方,在黑暗中一待就是好几天,现在忽然又被两个陌生男子扛到一片树林之中。这让虞越陷入了极度的惊惧和惶恐之中,她从麻袋里滚落出来时,四肢都是僵直的,就这么直挺挺地差点摔在地上。

对,差点,因为一双大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背心,轻轻把她放在草地上。

项羽的动作很柔和,全然不像他用剑时的刚猛。他的手指感受到少女背部肌肉的僵硬,知道一个人过于惊恐的话,会陷入应激状态。这时候不可以强行去刺激,只能徐徐恢复。于是项羽站起身来,让项庄去取些水来。

项庄懒洋洋地爬起身,他还没歇够呢,不料项羽大喝一声:“快点!”项庄一个激灵,赶紧加快速度,在附近小溪里接了满满一革囊的清水回来。

项羽掏出一块丝帛,蘸饱了清水,去给虞越擦拭面孔。虞越瑟瑟发抖,却无力躲闪,只得任由他擦拭。清凉的溪水,一点点扑在少女的面孔上,濯去淤积了几天的尘垢与汗渍,逐渐显出肌肤原色。项羽发现,眼前这姑娘只有十五六岁,面颊白皙,那是一种纯净的粉白色,隐然可见一层绯晕,如同吴中初开的荷花一般。几滴晶莹的水珠挂在睫毛上,衬得她一双圆眸晶莹动人。

“姑娘你不用紧张,我们是来救你的。”项羽擦完之后,软声安慰道。

旁边的项庄眼睛缓缓瞪大,他从来没听过自家堂兄讲话如此轻柔,简直像个娘们儿,这是中了什么邪?

虞越四肢仍旧僵硬,但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眼里的好奇已多过恐惧。她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两个陌生男子其实也只比自己大上几岁,胡子都还没长齐。讲话的那个相貌有点凶,瞳孔看起来怪怪的,不过总算没什么杀气。

项羽见她仍带警惕,索性把革囊递过去,拽着项庄退开十几步。虞越迟疑了一下,这才捧起革囊,仰起头,小口地啜起来。

站在远处的项庄决定生一堆火,他们已经吃了好几天冷食了,得慰劳一下肚子。他掏出火镰,一下下敲打着,一边对项羽道:“堂兄,估计张耳是垂涎这女人的美色,不知从哪儿掳来的。看她的姿色,应该能换不少资财。”

项羽双手抱臂,沉默地注视着虞越,却没有发表意见。等到她把革囊放下,项羽大步走过去。虞越慌得赶紧用右手揪住衣襟,下意识向后缩。项羽在距离她两步的地方停下来:“这位姑娘,你是什么人?为何被张耳囚禁在坞堡里?”

虞越没有回答,项羽又重复了一遍,她这才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我,我是虞县令的亲妹妹虞越,几日前被贼人所掳,并不知是谁,不知是因为什么……”

“等会儿,虞县令?虞子期吗?”

“是的。”虞越稍微松了口气。这两个人既然知道哥哥,应该不会为难自己了吧?

项羽和项庄两个人对视一眼,觉得这事颇为蹊跷。他们开始以为是张耳贪图美色,没想到他绑架的居然是同县县令的亲眷,为什么?

项庄小声对项羽说:“管她是谁的亲眷呢,反正对张耳很重要就是了,咱们还能拿她多换……”话没说完,项羽已一抱拳慨然道:“虞姑娘放心,既然我们救了你出来,一定保你平安。”

虞越大为欣喜:“那就劳烦两位壮士带我回县城,我兄长必有重谢。”她感觉卸下一个重担,遂挣扎着起身走到溪水旁。虞越在那个肮脏的库房待了好几天,身上黏腻得不行。刚才项羽只是帮忙简单擦了脸,她需要更彻底地洗濯一下。

项羽望向她婀娜的背影,一时有些失神,直到项庄连续喊了几声堂兄,项羽这才如梦初醒。项庄急道:“你刚才说的啥?送她回家?会稽那边,还等着咱们弄钱回去救人呢!把这姑娘送回去,咱们的计划咋办?”

项羽沉吟起来,没有立刻回答。项庄心想,这有什么可犹豫的?此时篝火已经生好,他从怀里掏出几个冷硬的黍米团子,用树枝叉了放在火旁烤,边烤边提醒道:“就算虞姑娘的哥哥感念大恩,他不过是一个陈县的县令,能管得了什么事?还不如拿她去跟张耳换钱。”

项羽有些犹豫,抬手说:“容我想想。”项庄实在不明白,他这个堂兄一向杀伐果断,有大将之风,怎么一看到这姑娘,突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

虞越匆匆洗濯了一番,回到火堆旁闻到黍米香味,腹部突然咕咕叫起来,顿时羞得满脸通红。项羽二话不说,拔起一根插着黏团子的树枝,吹了吹热气,递给虞越,然后招呼项庄走到旁边去。

“咱们得把她送回县城。”

“啥?为什么?”

“拿她去跟张耳交换,还是风险太大,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项羽严肃地指出,“你记不记得张耳手下那个老游侠是怎么说的?外黄剑在这里独霸一方,虞县令被他压制得很苦,却一直束手无策——现在如果我们把虞姑娘送回去,虞县令岂不是得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可以堂而皇之地去讨伐张耳。只要张氏坞堡被打破,我们就可以拿到一笔赏钱,光明正大地离开。”

项庄狐疑地看向堂兄,总觉得他是为了某个目的在强行解释:“可虞子期是秦人啊!这么干,咱们不是成了官府的走狗了吗?”项羽大手一摆,眼神坚定:“驱虎吞狼,才是最稳妥的。”

项庄愣了愣,又问道:“但虞县令可未必愿意招惹外黄剑,万一他忍气吞声,宁可吃个哑巴亏也不愿动手呢?”项羽的手猛然往下一挥:“那我们就逼他动手!”

半天之后,一匹快马跑到张氏坞堡。烦躁不安的张耳霍然起身,却发现骑手不是出去寻人的陈馀,而是驻扎在县城城门的手下。

“有疑似项氏兄弟的人进入县城,还带着一个女人。”

这个消息令众人俱是面色一凛,一起看向张苍。根据他的推测,项家子弟应该会很快过来谈判才对,怎么却跑去县城了呢?

张苍脸色尴尬,手里摆弄着算筹念叨:“不能啊,难道他们俩是去县廷举报?可项家跟官府是有宿怨的,项梁现在还关在会稽大牢里,这两兄弟跑来陈县帮官府做事吗?”

徐福也是一脸迷惑,项羽等人的目的明明是来陈县求财,却把虞越放走,为什么要做这种没好处的事?只为了获得虞子期的感激?他一介县令,哪儿有那么多钱——难道说,两人是真正的君子,单纯路见不平?这就更扯淡了,只看他们算计张耳的手段,就知道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张苍和徐福都是腹有深算之辈,可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推算不出这项氏兄弟带着虞越去县城,意图到底是什么。

张耳看向报信人:“他们进城以后,去了哪里?”

“直接进了忠义坊。”报信人回答。张耳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虞子期的家就在忠义坊内。忠义坊距离县廷很近,她抵家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去县廷找哥哥。兄妹一旦相见,计划立刻便会崩盘。

坞堡里霎时有些混乱,只有徐福镇定表示:“至少现在,他们还没有相见。”

太昊祭台的营建,终究还得靠本地官府来组织协调。所以虞子期现在应该和公孙臣一起,在平粮台那边勘察工程。

“那如果虞越在县廷发现哥哥不在,先跟别的人说了呢?”有人提出疑问。这次张苍开口道:“应该不会,张监门在陈县势力那么大,她怎么知道县廷里谁值得信赖、谁是敌人?虞越最稳妥的选择,就是在家等着哥哥回来。”

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这么说的话,事情似乎还有转圜的余地,虽然时间不多。张耳恶狠狠地一捶桌案:“干脆趁虞子期还没回来,直接杀进他家里去!再绑一次!”

“不妥。”张苍将张耳拦住。张耳不悦道:“刚才不是你说虞越会待在家里吗?陈县一半人都是我的眼线,我要上门去抓谁,哪个敢拦着?”

“他们当然是拦不住的,但别忘了,项家的两个小家伙还在呢,就算你人手多,能打败他们,但一定会闹出很大动静。陈县都是你的人,但城里还有中车府的人,万一他们觉察了,怎么收场?”

“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张耳很是不满,“你倒是出个准主意啊!”张苍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一只鸽子,忽然拍动翅膀,落到张氏坞堡里面。徐福收下传信看了一眼,默默地把楚巫的那一套装备重新往身上套。张苍奇道:“你做什么?”徐福把手里的绢帛一展:“我今天收到一个消息,可以跟各位分享一下。”

张耳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闲话。徐福却悠悠道:“咸阳那边传来了消息,二世已正式批准陈县祭祀太昊的计划,正式诏书应该不日即送到陈县。”

“你在咸阳的消息这么灵通吗?”张苍惊讶地问。之前也是,二世刚一批准巡游计划,徐福也是很快就得到消息了。

这意味着他在咸阳城里有一个极为可靠的内线,级别还特别高。这内线恐怕不是什么小官吏,至少是六百石以上的高官,而且职位距离皇帝很近,否则没可能掌握皇帝的行程。徐福的人脉,比想象中更可怕。

张耳急道:“这也不解决我们眼前的问题啊!”徐福把楚巫的头冠戴在头上,开始重新涂起白垩土来:“不,你错了,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可以挽回危机的机会。”然后便匆匆离开。

公孙臣和虞子期此时正站在太昊祭台上,前者俯瞰各处,兴致勃勃地规划着各种设计,而后者却有点心不在焉。

“那一条爻墙前方,得铺一条石道,直通到祭台前……”

虞子期犹豫再三,拱手道:“按照尊使的规划,至少要五千个人工。陈县的负担近年来日益繁重,前年北地修长城抽调了一批,去年修陵又征发了一批,马上戍边又要走一批,人力殚尽,委实支撑不了这么大的工程量啊!”

听到这一番话,公孙臣的第一个反应是同情。他也是白马小吏出身,明白虞子期所言苦衷句句是实。但他只是同情了几个瞬间,很快被另外一种情绪所占据:这又不是我需要头疼的事。

公孙臣原来很鄙夷那些来白马视察的朝廷大员,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懂,整天指手画脚,提出一堆不切实际的要求。现在他身在同样的位置才发现,人家不是不懂,只是高度不同,关心的事情不一样罢了。蝼蚁只看得到头顶的鞋底,狡兔却可以看到远处逼近的猎人。

如今他是中车府负责督造的人,完成祭台修葺才是他关心的事。至于陈县民力是否殚尽,又不关他的事。相人之志,不在其嘴,而在其臀——诚哉斯言!

“虞县令啊……”公孙臣拉了一个长腔,“拜祭太昊这件事,是陛下巡游的一个重要环节,不然中车府也不会让我来督造。还请虞县令多体谅啊。”

虞子期愁眉苦脸道:“可本县人力艰难,这个实在凭空变不出来。”公孙臣用右手在自己左臂的断口处一比画,淡淡道:“这是我上一次没完成嘱托的结果。”虞子期脸色一变,知道这句话的分量。上一次没完成,是断臂,那么这一次没完成,可能就是杀头。

你跟一个面临生死之危的人商量通融,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工程必须按要求完成,如果民力不够……对了,陈县里不是还有翟、乐和西门三大家嘛。他们三家的隶臣、仆役和护卫可不少,我上次来勘察,看到那个惊产调动了三大家的力量——虞县令的面子,总不至于还不如一个楚巫吧?”

虞子期叹了口气:“您有所不知,在陈县这地方,县令能调动的力量有限。那三大家听调不听宣,高兴了,配合我一下,不高兴了,我也拿他们没办法。”

公孙臣眼神一闪:“大秦的县令,何至于如此窝囊。现如今是朝廷的事,陛下的事,他们也敢推搪吗?”他忽然发现,自己讲话的腔调,越来越像赵成了。

虞子期还没顾上回答,两人的眼神突然同时动了一下。他们看到一个影子正沿着阶梯往上爬,身上的装饰很明显,正是楚巫惊产。他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正气喘吁吁地踏上祭台。

“这家伙还是不死心吗?”公孙臣嘴角露出一丝讥讽。而旁边的虞子期则满眼迷惑。他知道这个“楚巫”是假货,但始终没搞明白他到底想干吗。

惊产爬到祭台,先跟公孙臣和虞子期见礼。公孙臣敏锐地觉察到,他的腰间多了两样东西,一个小鼓和一件小缶。惊产兴奋道:“两位可知道宛丘之舞?”虞子期眼神茫然,不知这是什么,公孙臣倒是立刻想到了《陈风》里的那一首。

惊产抖动身上的各色羽毛,在祭台上居然一边唱,一边跳起舞来。每唱到“坎其击鼓”,就拿起腰间的小鼓敲一下;每唱到“坎其击缶”,就对准缶肚拍一下。他的嗓音沙哑浑浊,音准荒腔走板,但舞跳得居然颇有韵味,庄严中带着一丝神秘。

一曲跳完,惊产满头大汗,不得不先把头饰摘下来:“这宛丘之舞,在我们陈地流传甚广,讲的是一位巫女站在宛丘之上,以巫舞祭祀太昊的仪式。这本是周代祭太昊的古礼,可惜后来中原失传,反倒一直留在我们楚巫的传承里。”

公孙臣不动声色:“哦,然后呢?”惊产道:“陛下既然要祭太昊、收民心,不妨在致祭之时复兴此宛丘舞乐,必可以让整个仪式更有古韵,让天神喜悦、万民叹服!”公孙臣在心里冷笑起来,惊产这是还不死心啊,还试图抢夺祭祀的话语权。

但巫舞祭祀这个提议,倒着实令公孙臣心动。始皇帝只热衷于立石勒铭,对舞乐这种奇技淫巧兴趣不大;而二世皇帝和他父亲不一样,他更喜欢热闹的东西。毫无疑问,宛丘巫舞这种东西,一定很合二世口味。

“这件事倒是可以做,只是……为何要你来做?”公孙臣想到这里,不由得笑起来,对惊产道:“惊大巫辛苦了,这巫舞确实不错。只是若要依照古礼,难道不该是由一位巫女来跳吗?”

惊产仿佛没想到公孙臣会提出这么个提议,愕然了一阵,辩解说巫舞向来是男女皆可。公孙臣却道:“《宛丘》明明说的是一位巫女,自然就该严格按照这个来,否则会被人讥讽无本可据。”

惊产呆了半天,忽然道:“那我向您举荐一人,比我更合适宛丘巫舞。”公孙臣听出他的退让之意,只求有举荐之功,便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惊产接下来讲出的话,让旁边有些走神的虞子期瞬间炸裂开来。

“久闻虞县令有个妹妹,国色天香,乃是陈县第一美人,且尚未婚配,正合巫女之选。”

张苍有些无聊地靠在坞堡广场的旗杆前,茶饭不思。此时徐福忙着扮演惊产,张耳也已急忙赶回陈县去布置人手,现在只有他还在坞堡里待着。一是怕被公孙臣发现,暴露身份;二是之前他猜错了项氏兄弟的举动,丢了个大脸。

他百无聊赖地伸出手去,抚弄那只黄犬。那犬本来肚皮朝天安心享受伺候,突然之间却猛地挣起,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滚雷似的威胁。张苍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然后意识到,是自己背后多了一个人。

“易水姑娘?”他头也不回地问道。能悄无声息摸到背后的,只有她,可惜终究瞒不过那只黄犬。易水的脸色不太好,但看动作没受伤。

“三川郡有消息过来了,给你。”易水扔过来一片帛片。张苍接过去一看,上面赫然写着“阳武张氏抄家”六个蝇头小字,脑袋像是被重重砸了一板,整个人立刻蒙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苍才算是恢复精神,才从这消息里读出一丝诡异。

他成了钦犯,张氏家族自然难逃连坐,这一点张苍早有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的是,判罚只是抄家——这个罪名很微妙,往大了抄,可以让一个巨族家破人亡;往小了抄,交出几千石粮食也就蒙混过去了,甚至日后找个理由发还也有可能——这里面的操作空间非常大。

若换作始皇帝时代,这种事简直不可想象,只有二世登基之后,才有这样的幸运。这也从另外一个侧面说明,大秦的流官与地方大族之间,逐渐开始有了默契,三川郡如是,陈县亦如是。只有朝廷的统治力,如沙砾一般松散下来。

张苍放下帛片,轻松与哀叹同时袭上心头。他本来是张氏一族的骄傲,现在却成为家族的耻辱。多少族人,都莫名其妙地被自己牵连,想必会很恨自己吧?他现在有点理解项缠的处境了,在这个世间,一个被整个家族鄙视之人,几乎等于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张苍甚至突然生出一种冲动,想要放下陈县的一切,赶回三川郡去。可惜理性按住他的肩膀,告诉他,这种冲动除了折损寿命,毫无意义。

“替我感谢正黎相手。”他有气无力地对易水一拱手。

“不用谢他,他已经死了。”

“啊?”

“是阎乐干的,他把整个陈县的据点都屠干净了。刚才我去找正黎的时候,还跟他交过手。”

这一连串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炸得张苍晕头转向。他惊骇地向易水确认:“那天我们在平粮台见到的相手还有身后那三个刺客,都被阎乐一个人杀了?”

“是。我去据点取三川郡的消息时,看到只有他一个人在。”

“等等,他是为了埋伏你吗?你们没有交手?”张苍上下打量易水。他知道她背负着一个誓约,要杀死阎乐。

“我们打了一架。”易水说得很平淡,“可惜不分胜负。”

张苍微微松了一口气,阎乐太强大了,易水仅凭武力是打不过他的,不分胜负是最好的结果。他生怕易水又闹什么“败者不仁”,连忙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下次还有机会。

易水道:“好的杀手,不会在意外之地动手。距离我承诺相手的期限还有时间,所以我先撤回来了。”张苍眉头一皱:“他会不会故意放你离开,然后尾随你返回坞堡?”易水大为不满:“论武力,我不及阎乐,可若论轻身功夫,他比我差远了。整个燕市没人比我厉害!”

这点张苍是相信的,在谷林狱的时候他亲眼见识过,她能靠一条绳索飞渡深涧。易水说甩开了阎乐的追踪,应该是真的。

“易水姑娘,按你的描述,阎乐是在屠宰场守株待兔,等你过去?”

“对。”

张苍意识到,阎乐既然知道易水在陈县,应该通知公孙臣全城大索才对。但目前来看,城中局势很平静,这说明阎乐与公孙臣不是一条心,彼此之间有所隐瞒。换句话说,阎乐乃至整个中车府目前还没觉察,整个太昊祭台的工程是这一批反贼策划的。

这个微妙的差异,往往会决定成败。

他沉下心来,把这件事细细想了一遍:“阎乐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易水道:“只有一句话。”

“什么?”

“他说:‘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也是我唯一在意的女人,要不要过来帮我成为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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