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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月霸者的雄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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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张苍听了一阵尴尬,这个阎乐的脸皮也太厚了吧!不久前差点逼得易水自尽,转脸就说这样的话,还说得这么理所当然。易水自己倒是没多愤怒:“他就是那样一个人。”

张苍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我有个办法,可以一石二鸟。无论哪边胜利,对咱们都是好事。但可能易水姑娘你得冒个险。”

他环顾四周,这里虽说安全,可毕竟是开阔的坞堡广场,说:“你跟我来。”张苍带着易水走到一处僻静角落,看看左右没人,忽然伸头过去。易水下意识要躲开,可杀手的直觉提醒她这不是威胁,于是肩膀晃了晃,维持在原地,任凭张苍的嘴凑近自己的耳朵。

张苍的鼻子被易水披散下来的发丝弄得发痒,想要打喷嚏。他赶紧揉了揉鼻子,收敛心神,悄声说起自己的计划来。

易水听完之后,情绪毫无波动,也没提出任何疑问。她是刺客,只负责执行金主的命令,出生入死是天职。她确认无误之后,正要离开,走到门槛前却突然停住,转过身来:“大青蛙,我有一个困惑。你读的书多,也许能知道。”

张苍心想你叫这个外号叫得可真顺口啊,但易水难得说与任务无关的事,他连忙挺直身子:“你讲你讲。”易水歪了歪脑袋:“他说的那些话,我其实一直不懂,霸者到底是什么意思?”

“呃……”张苍没想到她居然会问出一个训诂问题。他当然知道答案,但怎么简明扼要地讲给这个目不识丁的家伙,却是件难事。他略想了想,一指天空:“你看到什么没有?”

易水举头,只见玄色夜幕之上,一轮皎皎的银盘高悬天际,柔光湛湛,照得坞堡一片霜明。今晚的月相盈满转亏,天上那轮明月已不是严格意义上的浑圆,边缘微微有了一条黑边,似是被天蚕细细啃掉一般。

张苍讲解道:“霸字最初的本义是指月相圆而始缺时,边缘所缺出的黑色部分,古人称之为‘月霸’,如今世人则称为‘月魄’。‘霸’字后来引申为‘把’——所谓把持大权者,也即是霸权。”

“他想当大官?”

“岂止,我看他想要的是做诸侯,成就一方之霸。”

回答完问题,张苍心里的好奇升了起来。阎乐若要成就这一方之霸,他的攀升路径又是什么?这是一个基本问题。

从前诸国纷立之时,每个人从一出生便注定了宿命。王者恒王,卿者恒卿,肉食者恒肉食。但自从大秦崛起之后,这种板结状态便悄然松动,固有的路径被撞得支离破碎,许多下层之人纷纷探出头来。一介游侠可以从军,斩将杀敌,累功升至大将军;一个小吏,可以熟读律法,升至丞相。

在这个时代,每一个身份,都有一条可以跃升的路径。

但一个燕市的杀手,要如何做,才能在大秦体系之下,达成他的野心?张苍能想象到的唯一可能的晋身路线,就是走中车府的路线,靠着军功不断跃升,最终可至中车府令,成为大秦秘密力量的首领。

易水仍旧安静地站在对面,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理解,眼中尽是迷茫。

张苍难得涌起一阵怜悯。燕市把这些杀手的情志磨没,只剩下对雇主的忠诚和对敌人的仇恨,以致连人类正常情感都有所丧失。他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易水的杀手本能立刻有了反应,迅捷反臂,要去勒张苍的咽喉。

张苍赶紧解释:“喂,喂,我只是想安慰一下你。拍肩这个动作,是表示慰怀。”易水“哦”了一声,松开手臂,若有所思。张苍揉揉脖子,开口问道:“易水姑娘,你如果想理解阎乐的心思,你自己得有野心才行。我来问你,你内心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杀阎乐。”

“除了这个呢?”张苍问,“总得有点和别人无关的理想吧?”易水有点困惑,她常年接受的刺客训练,就是无休止地训练和执行任务。张苍说:“你得有个心之所向的目标,比如我,我就想当黑衣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易水耸耸鼻子,嗤笑起来。张苍对这个态度很是不满:“阎乐还要成为天下霸者呢,我当丞相总比他可能性更高点吧?”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何干?”

张苍一脸严肃道:“我觉得一个人要变得强大,必须有欲而有求。阎乐比你们都厉害,恰恰在于他拥有着旺盛的野心,而不是一个只知杀人的木鸡。你若想比他强大,就得给自己找一个目标,一个无论如何也要达成的目标。有了欲望,才会有动力。”

易水对这一番说辞着实困惑,垂头想了一阵:“那我也学你,当个丞相?”张苍眼皮一翻:“你最好找一条你最适合的路。”

“好了,我走了。”易水见张苍也给不出答案,爽快地一转身,跳上墙头,很快消失。

项庄心浮气躁地从屋子里向外探出头,然后迅速缩回去。在屋子里,虞越心不在焉地收拾着东西,而项羽好整以暇地整理着剑鞘。

“堂兄,咱们是不是该走了?”项庄有点着急。

“虞县令还没回来,万一张耳再来绑走虞姑娘怎么办?”项羽看了虞越一眼,后者面色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他们返回虞家之后,虞子期一直没回来,而张耳的人始终在周围探头探脑。项羽决定留下来,等到虞县令归来,以免她再被掳走。

虞越给项羽和项庄端来两碗水,惭愧道:“两位义士,家里实在没什么别的招待。”项庄接过去一饮而尽,项羽却捧住陶碗,看向虞越:“虞姑娘,听口音你们应该不是本地人吧?”

虞越不敢与他热辣辣的眼神对视,把碗向前推了推:“我和我哥都是关中人,自幼父母双亡,我是兄长一手带大的。他文法吏出身,熬资历到今日,分配到陈县做个县令,于是我也跟来服侍兄长。——哎,对了,两位义士叫什么名字?是陈县人吗?”

项羽自然不会说出自己身份,连“项氏”都不敢报,只含糊说是邻县的两游侠,叫陈羽和陈庄,这次是要找张耳寻仇,才闯进坞堡。虞越一听这名字,不由得皱皱眉头:“张耳那个家伙非常可恶,心黑手辣,而且又狡黠。自从我兄长来到陈县之后,天天跟这个恶霸钩心斗角,费尽心思。”

项羽附和道:“虞姑娘说的没错,我们也是早看这家伙不顺眼,所以想搞他一下,不意竟救下姑娘,可见是天意呀,哈哈哈。”虞越觉得这人讲话有些唐突,不过倒也有种直爽的坦率,并不讨厌。

“等我兄长回来,一定会集合县兵,去坞堡兴师问罪,到时候两位义士不妨一同前往。”

“那是一定的,我们去做个见证。”

项庄见两个人聊得正欢,撇撇嘴,走到院子里磨剑。他刚磨了几下,忽然觉得脖颈一凉,仿佛一条蛇缠到脖子上。项庄惊慌地一转头,脖颈压力骤松,却见一个短装裹发、身体修长的女子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皮鞭。

项庄大惊,下意识要拔剑,却听那女子开口道:“外面张耳的耳目很多,可不要让他们听到,惊扰了虞越。”项庄一下糊涂了,这是什么情况?这女人是虞越的朋友吗?他一下失神,女子已经闪身进到屋子里。

项羽本来正乐呵呵跟虞越聊着,一见突然进来个陌生人,反应极快,嘴上的闲聊还没讲完,手里的长剑便气势汹汹地刺过去。

女人纤细的身子一让,轻轻避开这次攻击,项羽感觉自己像是刺向一片雪花似的。女人后退一步,神色凝重:“等一下会有强敌赶到,你们可要小心些,一定要保护好虞姑娘。”项羽一听这话,以为是虞家的熟人,转头看向虞越。

虞越急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不认识这女人。女子这才想起来,应该先自我介绍:“虞县令现在外面无法赶回,让我赶回来保护他妹妹。我刚刚得知,张耳纠集了一批好手,要趁乱突袭这里,把虞越掳走。”

虞越顿时花容失色,这张耳未免也太嚣张了吧?在城里也敢公然袭击官员亲属?她过于紧张,以至于都忘了问,哥哥身边何时有这么一个女性护卫。项羽还要质问几句,忽然女子眼神一凝,头转向窗外,低声喝道:“敌人来了!你家里有地窖没?”

虞越点点头。女子喝道:“敌人有弩,你下地窖里躲着!”然后闪身冲出屋子去。项庄和项羽对视一眼,一时不知该不该听她的。末了项羽一挥剑:“虞姑娘姑且先听她的,下地窖避一避。项庄,你出去看看!”

项庄说:“好!”持剑跃出屋子,定睛一看,那女人没骗人,外面院子里果然站着一个敌人,而且一看就是劲敌,嘴巴咧得都要到耳垂边了。

阎乐站在外面,也有点意外。刚才有人前来报告,说看到一个很像易水的女人来到忠义坊,他便立刻动身前来查看,没想到除了易水,还有其他剑客在——这么说,那几个朝廷钦犯恐怕就在他们身后的屋子里,他双眼立刻凶光大冒。抓住这些人,自己就能立下不世之功,距离霸者之路更近一步。

易水鞭子一扬,厉声喝道:“人我是绝对不会交出来的!”阎乐拔剑迎上,两人战到了一起。项庄在一旁见那两个人招招狠辣,朝着彼此要害招呼,确实是生死相斗,疑心顿消,也拔出剑冲上去助阵。

阎乐的剑法,确实高出一筹。易水和项庄两人竭尽全力,也只能勉强招架。易水忽然身子一偏,被阎乐一剑逼向腹心,幸亏她轻身功夫好,堪堪避过,但不小心露出一个破绽,把项庄的侧翼暴露出来。

阎乐何等眼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长剑一扫,划向项庄侧腹。幸亏项庄见机快,不顾颜面就地一滚,勉强逃过腰斩的下场,但头顶的发髻却被割掉一半,整个人立刻披头散发。

易水和项庄被击退之后,阎乐并没追击,而是大踏步朝屋子走去。这两个人都是小喽啰,他要抓的朝廷钦犯肯定就藏在屋子里。可他刚走到门口,突然感觉到屋里一股凌厉的杀气正在抬升。他微眯双眼,停稳脚步,少见地采用了一个守御的姿态。

下一个瞬间,眼前门板一翻,一柄利剑唰地猛刺出来。

阎乐面色微变,他倒不担心这剑能伤到自己,而是感受到一种一往无前的凌厉气势,这在之前罕有遇到。他为了能观察得更仔细,没有选择硬接,而是后退三步,避开剑锋。

原来握剑之人是一个虎面青年,他环眼圆瞪,口中暴喝:“秦狗去死!”阎乐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手竟然这么年轻。项羽也知道此人是个绝顶高手,丝毫不敢松懈,一击落空之后,挺剑继续穷追猛打,势如疯虎。

转眼之间,两柄长剑已叮当相交十几次。阎乐感觉这小家伙经验差了点,但反应极快,且力量在自己之上,再加上那股初生雏虎的气势,居然跟自己拼了个旗鼓相当。

更让阎乐心惊的是,他能感觉到对方居然在交手中不断成长。每一次对招,那小家伙的应接都有细微的变化,会老练上那么一点点。

要知道,剑技本身没什么神秘之处,无非是速度、力量、经验以及决心的综合。阎乐是当世最顶级的杀手,有他在实战中极尽压迫的言传身教,再加上项羽本身素质惊人,剑技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阎乐打着打着,杀心顿起,这家伙几次过招就变得如此厉害,如果真给他一段时间成长,岂不是会变成自己的劲敌?他手里猛一使出全力,项羽登时招架不住,项庄见状,急忙扑上去助战,可仍旧处于下风。

偏偏这时易水在远处大喊:“江东项氏在此,阎乐你休想抓到他!”

项庄和项羽顿时面色大变,如何还听不出这女人说破自家身份,是在刻意挑拨。阎乐听在耳中,脸色也阴沉起来:“原来这两个小家伙,是江东项氏的子弟。”

故楚项氏向来是反秦急先锋,眼下跑来陈县保护朝廷钦犯,实在太正常不过。而从项羽这边看来,阎乐这一副游侠装扮,分明是张耳请来的高手,要夺回虞越。

项羽耳中听到的是“你休想抓到她”,阎乐耳中听到的是“你休想抓到他”,两边都是越想越合理,越看对方越危险,手中长剑也打得愈加凶猛起来。

易水站在旁边,反而清闲起来。她盯着那三个人打成一团,心中对那只大青蛙大为钦佩。

刚才那一句话,正是张苍教她说的。

张苍刚才在坞堡里仔细盘算了一下,发现眼前比较棘手的两个难题,其实可以一次解决。项氏兄弟救走了虞越,只是为了报复张耳;阎乐一心要追查张苍的下落,却不知道太昊祭典与他们有关。陈县这个错综复杂的局面,各方掌握的信息都不同,正好可以利用。

于是张苍便让易水露出身形,把阎乐引到虞家。阎乐以为屋子里藏着朝廷钦犯,一定要冲进去,而项氏兄弟则误认为他是张耳的援军,无论如何要挡住。两边的立场,都注定了一见面必须厮杀,误会便越闹越大。

阎乐既然要走中车府的路线,对于战功的渴求一定极为强大,不怕他不上当。

“看来大青蛙也不是完全没用嘛。”易水心想,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按照张苍的说法,热闹还在后头呢,她必须选一个容易观察又容易撤退的地方。

阎乐见半天拿不下项氏的这两个小年轻,有些动怒,手里长剑猛然一挣,如毒蛇弹出,登时咬到项羽和项庄的手腕。两个人纵然都是剑术天才,毕竟只是乳虎,被阎乐全力一击之下,两把剑齐齐落地,手中顿空,阎乐一脚一个,把两人踹翻在地。

阎乐没容他们有任何调整的机会,又一振剑锋,直刺向项羽的咽喉。项羽无力躲闪,索性挺直了脖颈,怒目瞪向阎乐,死也要死得硬气。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突然打断了阎乐的攻势。

只见虞越从屋子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脸色煞白,眉宇间却透着决绝之气。她冲到阎乐和项氏兄弟之间,高举起一把小剪子对准自己咽喉。

“不许杀他们!否则我就死给你们看!”虞越冲阎乐大喊。阎乐固然一怔,项羽和项庄也没预料到这个变化。项羽从地上挣扎着起来,低声吼道:“虞姑娘,别掺和这种事!”虞越道:“你们救了我,我也要救你们!”

说完她把头微微一仰,把小剪子压下数分,锐利的剪尖浅浅扎入咽喉,有一缕鲜血流出来,可见是真下了力气。就连项羽和项庄,都被她这种决绝给惊呆了。

阎乐没有趁机出剑,反倒饶有兴趣地瞥了她一眼。这女人凭什么觉得,她可以用自己的命,来保住这两个家伙?

易水远远站着,不由叹了一口气。那姑娘真是胆大,也真是天真。虞越以为阎乐是张耳的人,所以才打算以自己的命为要挟,换项氏兄弟一条活路。但阎乐并不知道虞越的身份,他是来抓反贼的,无论易水、项氏兄弟还是虞越,在他眼里,都是反贼的同伙。

张苍的误导之计,确实精妙至毫巅,榫卯相接,任何人只要一入局,都会被混淆视野。虞越的努力注定是场无用功。

阎乐手里的剑再度吐出青芒,他知道再缓一会儿,那两头小狼又会露出獠牙。虞越没料到对方居然对要挟无动于衷,吓得呆在原地不动。项羽眼见虞越要被刺穿,重瞳陡绽,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挣动而起,环抱着虞越转了半圈,让自己的脊背对准剑锋。

与此同时,阎乐感觉到一截软鞭朝自己袭来。他不得不变换姿势,长剑回荡,唰的一声把软鞭削成了两截。

易水把断鞭扔开,远远跳上屋顶。她与虞越并非同一立场,但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这个无辜的姑娘被阎乐杀死,反正对徐福的计划来说,保证她活着也很重要。

趁着这个机会,项庄就地一滚,捡起掉落的长剑,扔给堂兄,重新把虞越挡在身后。阎乐脸色有些阴沉,被易水这么一搅,他错失了一个良机……不过这也没什么。

这时院墙外传来甲胄铿锵声,几十名士兵出现在虞家四周,他们全副武装,把整个坊围了一个水泄不通——阎乐麾下的中车锐士,终于赶到了。

无论是虞越,还是项氏兄弟,都面色惨白。如果说刚才面对阎乐一人还有一拼之力,现在则彻底没了希望。项羽环顾四周,颇有些狐疑,这些士兵的装备一看就是正规军,张耳什么时候能调动这种力量?他野兽般的直觉,发现疑点多多。

阎乐往后退了数步,让开空间。既然有绝对的武力可以压制,他是杀手,不是游侠,不会因为愚蠢的个人荣誉感继续去单挑那两只乳虎。只消一阵弩机齐射就可以解决,何乐而不为。

士兵们对准院子里的三个人,纷纷举起弩机,只待主官发令。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在门外大吼:“你们在我家里干什么!”

这声音听着很熟。阎乐眉头微皱,一转头,看到虞子期匆匆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公孙臣和那个楚巫惊产。虞越一见是兄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由瘫软在地上,泪水涟涟。

虞子期又是惊喜,又是愤怒。喜的是,妹妹居然平安回来了;怒的是,她身边那两个游侠是谁?自家又为什么被中车府锐士包围?眼前的局势,他实在是看不懂。

阎乐这才发现,这里居然是虞县令的家,那个女人是虞县令的妹妹,这和所获知的情报有些矛盾。他疑惑地偏了一下头。

“兄长,是他们两个把我救出来的!请你放他们离开!”虞越对着虞子期大喊。虞子期正要开口,阎乐冷冷道:“令妹涉嫌勾结朝廷钦犯,我们正在抓捕。”

“怎么可能?!我妹妹是被人绑架的!”

“刚才易水也在这里。她是跟随张苍的刺客。”

公孙臣一听,立刻上了心。易水?那可是窃走自己豪曹剑的可恶女人,她出现在陈县,说明张苍、项缠,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个神秘人也在附近。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双眼放出狠戾的光芒,仿佛要把周围的地皮都刨过一遍。

阎乐道:“她已经跑掉了,但那两个游侠和这个女人还在,应该能问出点什么。”

这时惊产在旁边道:“虞县令的妹妹,刚刚被确定为太昊祭典的巫女,这是何等幸运。”言语间满满都是羡慕。阎乐一怔:“什么时候?”惊产回答:“就在刚刚。”

公孙臣上前解释道:“是的,宛丘之舞,陈县最适合的人选就是虞姑娘。”他没有明说,但暗示阎乐不能动虞越。

阎乐吩咐士兵放下弩箭,防止误伤,然后抖了抖手里的长剑,准备上前干掉项氏两兄弟。虞越虽然不知前因后果,但她却敏锐地意识到,情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故技重施,用剪子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放他们走!否则我死给你们看!”

这一次,她的要挟奏效了。因为她现在是祭祀太昊的巫女,要在皇帝面前跳宛丘之舞,是万万不能出事的。即使是阎乐,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只得后退一步。

虞越握紧剪子走到门口,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后退数步,让出一条通道。虞越跺着脚,催促道:“你们快走啊!”

项羽还要上前,却被项庄狠狠拖着往外走。项羽不甘心道:“我会回来找你的!”虞越仰着脖子,流出两行清泪:“你快走!”项氏兄弟快速离开,还有士兵想跟过去,却被虞越拦住。

等到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远方,虞越这才丢下剪子,全身像是被抽掉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虞子期第一时间冲过去,搂住妹妹,连忙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兄长在这里。”

虞子期一边安抚着妹妹,一边看向惊产,神情复杂。之前他的妹妹被张耳绑架,他才不得不听命于这些人。如今不管发生了什么,妹妹回来了,还成了巫女,他还有什么理由配合这些混蛋?

虞子期对虞越道:“之前是谁绑架了你?你可以跟我们说,兄长和这几位中车府大员为你做主。”

“是张耳!”虞越愤愤道。

公孙臣神色一动:“是那个外黄剑张耳?他居然在陈县?”虞子期恨恨道:“对,他一直隐居在陈县,我想抓他而不得。现在他连县令家眷都敢绑架,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他看向阎乐和公孙臣,一抱拳:“张耳如此肆无忌惮,对于陛下在这里的祭祀极有妨害。恳请两位能借我中车府精兵,与县兵一起讨伐他。”

公孙臣沉思片刻,陈县可真是热闹啊。张苍、易水一伙人,还有当地豪强张耳,以及来自江东的项氏兄弟。剿灭了张耳,也就等于剿灭了三拨反贼的存身之处。

张耳的背后,是陈县的三大家族。如果能干掉张耳,敲山震虎,那三大家族肯定会在祭祀修葺这件事上贡献出更多资源。

“好,我同意你的请求。中车府会配合县兵,展开讨伐。”公孙臣道。阎乐未置可否,只是咧开嘴盯着虞越,不知在想些什么。虞子期大喜,有了中车府助力,终于可以一清宿怨。

徐福白垩土下的表情,藏着几分无奈。他只能勉强保住整个刺杀计划不暴露,但张耳实在是遮护不住了。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反对张耳绑架虞越。以挟持为手段看似方便,但后患无穷,远不及利诱来得安全。而且张耳的手下也实在无能,虞越被关在坞堡里,居然都能被人救走,引发了后面的一系列麻烦——这是张耳自己的失误,怨不得别人,自然也要承担这个结果。

“既然如此,那么诸位便各自去做事吧。记住,陛下即将出巡,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公孙臣着重强调,语气与赵成越发相似。

这一场混乱,至此暂时告一段落。公孙臣回去继续监督祭台修葺事宜,虞子期和阎乐则各自率领县兵和中车府锐士,准备先扫平陈县县城的张耳势力,再去讨伐张氏坞堡,把张耳和其他反贼一网打尽。

众人散去之前,惊产忽然站出来,对公孙臣和虞子期道:“宛丘之舞失传已久,本地人尚且不知,想必虞姑娘更不清楚此舞的仪姿、步韵。我巫家尚有传承,愿献与虞姑娘,一同参详。”

公孙臣笑起来。这个楚巫还真是执着,他主导的太昊祭典被人抢走了,偏不死心,想钻营出一个陪祭的位子;陪祭的位子没了,还不死心,又提出来想教虞越跳巫舞。看来这人当真不甘心,一定要在这件事里占一席之地。

这步步退让的无奈与绝望下的执着,让公孙臣甚至感觉有些同情他,毕竟从他手中抢走绝大部分好处的,正是自己。公孙臣问虞子期意见,虞子期的第一个念头是反对,可他还没开口,惊产毕恭毕敬对他说道:

“虞县令,令妹有天人之姿、璞玉之材,若加以精心琢磨,必成美器。不要因为一时之怜惜,而耽误她的前程啊!”

这话听在公孙臣耳朵里,是一个楚巫在挖空心思争取好处;虞子期却听得出,这是一种威胁。他沉思片刻,只得重重吐出口气道:“既是如此,有劳先生教授。不过考虑到张耳党徒或有报复,她只能在我虞家学习巫舞,不得去别的地方,而且我会给她身边配几个护卫,希望见谅。”

惊产大喜,说:“此事甚好,我这就去准备。”虞子期侧过头,问妹妹意下如何,连问了三声,虞越却没回答。虞子期凝神一看,这才发现妹妹站在原地有些魂不守舍,刚才的对话全没听进去。小姑娘怔怔望着院墙外的一个方向,一对星眸怅然若失。

如果把虞越的视线再延长十倍,她就会看到,那对项氏兄弟正气喘吁吁地跑进一片树林,解开拴马的绳子。这片树林距离县城大约一里开外,他们当初进城前就把坐骑藏在了这里。

“堂兄,我们耽误太久了,还是回江东吧……”项庄一边捆着马鞍,一边劝道,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怨气。

当初如果听他的,抓到虞越之后,直接拿去跟张耳换赎金,如今他们早就踏上返乡之路了。现在倒好,人财两空不说,还跟一个高手莫名其妙打了一架,差点被秦军围攻。这趟买卖,可真是赔大发了!

项羽闷不作声地整理好鞍鞯,飞身上马,一抖缰绳,胯下坐骑却没动。这匹马跟随他多年,深谙主人习惯。主人只抖动缰绳,双腿却没有夹一下马肚子,说明根本不想走。</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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