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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中车令的烦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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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他忽然收住了剑,似乎放弃了抵抗。三人不敢轻视,分别挡住了一侧退路,防止他逃走。他们努力保持着面无表情,可双眼的怒意却遮掩不住。阎乐笑道:“你们不到木鸡境界,何必强作无情,只能露出破绽罢了。”

“你这满面笑容,不也是个假木鸡?!”钩盘忍不住驳斥道。阎乐咧开嘴:“子非鸡,安知鸡之乐?”徒骇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正黎,他正用手捂住咽喉,阻止血液流出,遂催促道:“别跟他废话,先杀叛徒,再救相手。”

他们三个都是和易水同级别的高手,与阎乐一对一必败无疑,但三人齐上,赢面却有九成。阎乐显然也很清楚。

“我只是遵从相手的要求,专心完成雇主的委托。”

阎乐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钩盘眼力最好,发现那竟是一枚鸣镝头。只见阎乐高高往天上一抛,鸣镝发出了尖锐的啸声。

“他这是干吗?”钩盘皱起眉头。

下一个瞬间,他骤然收缩的瞳孔赫然映出无数飞箭。这些箭是从屠宰场墙外射进来的,遮天蔽日,有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只是转瞬之间,场内登时响起连续不断的蓬蓬声,这是金属尖刃刺入肉体的沉闷声。其中大部分都扎在了猪尸和人尸身上,也有小部分盖住了猝不及防的徒骇、覆融、钩盘,把他们的身体刺穿。

只有阎乐早有防备,躲去了一头死猪下面,当作盾牌。

在这种全覆盖的打击之下,徒骇、覆融、钩盘三人身法再好也是徒劳。他们很快便被射倒在地,身上扎的箭支如同豪猪刺一般密密麻麻。

箭雨停歇之后,阎乐把胴体推开,慢条斯理地走到正黎面前。后者刚才瘫倒在案板之下,勉强躲过了那一劫——但他宁可没躲过去,只得捂住漏气的咽喉,含混不清地嘶吼着:“你……你居然带秦军来偷袭燕市!”

刚才那种强度的箭袭,只有秦军正规军才能做到。正黎万万没想到,燕市这一代最顶尖的刺客,居然会带着官军来围剿自家的据点,这,这简直不合任何规矩。

阎乐蹲下身子,从自己胸前扯下那枚藜叶残叶,把它丢在正黎胸口,然后从口袋中拿出另外一枚玉片。那玉片同样也是藜叶形状,只不过样式是完整的。正黎一看到它,濒死的眼神猝然绽出利芒,不知从哪里冒出的力量,狂吼着扑上去。

阎乐这一次甚至没出剑,只是起脚一踹,正黎的背部咣地重重撞到活动木架上,登时气绝身亡。他的头绝望地仰起,与倒吊下来的那头新死之猪四目相对。

阎乐站起身来,弹了弹身上的土。外面中车府的锐士一拥而入,他对带头的军官吩咐道:“仔细搜一下,不要有任何活口留下来,包括猪。”

军官行了一个礼,带着锐士们开始干活。阎乐收回长剑,慢悠悠地走到屠宰场的屋子里。屋子里的陈设与寻常屠户家并无不同,弥漫着一股油腻与血腥味。他左右扫视几眼,走到庖丁木像前,这是屠户们都会供奉的保护神。

阎乐粗鲁地抓住庖丁的头,来回晃了几下,木像底部果然开始松动,很快露出一个地洞。阎乐伸手一捞,便捞出一大摞竹简。燕市在楚郡的所有经营,都记录在里面了。

阎乐简单地翻了一下,发现文书里有两处奇怪的地方:一没记载易水失格;二没记录赔偿雇主三名刺客。

“奇怪,难道我猜错了,易水并不是在楚郡请罪?还是他还没来得及写?”

阎乐歪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他很干脆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黑影扑棱一下落在窗边,发出咕咕的声音。阎乐随手推开窗架,看到外面蹲着一只漂亮的灰色信鸽。

燕市每一处据点,都会豢养一批鸽子,以方便通信。阎乐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鸽子,随手捏死,然后在死鸽子的腿部找到一片薄薄的丝帛。鸽子体形太小,竹简携带不易,多是缠一块丝帛。

丝帛是三川郡的相手送来的,言简意赅,只有六个字:“阳武张氏抄家。”

“奇怪,为什么楚郡的相手会关心三川郡的事?”

阎乐抓住丝帛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那张嘴又徐徐咧开。这时军官走进屋子,说整个屠宰场没有活口了,问他在里面有什么发现。

阎乐把丝帛塞进怀里,用斗笠遮住了表情:“不,什么都没有。”

这一场发生在陈县一角的杀戮,还没有传到其他居民的耳朵里。至于陈县外面的人,则更对此茫然无知。楚巫惊产正陪着中车府吏员公孙臣,一步步走向宛丘。

此刻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宛丘附近没有什么大树,根本遮不住日头侵袭。公孙臣一边擦拭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眼前那一片丘陵上。

“没想到还真有一座祭台啊!”他惊叹道。

在来之前,公孙臣还暗自有些不屑,这所谓的“太昊祭台”大概只是当地人的附会,把自家土墩子往古代名人身上扯。可当他看到眼前那一片秩序井然的夯土城墙和圆形高台时,顿时觉得陈县人说的,也不无道理。

“这祭台旁边有一条颍水支流环绕,可谓风水上佳。”惊产侃侃而谈,“您看到没有?在中央高台四周,有一条条隆起的长丘和下陷的坑渠,对,就是那个。这叫作爻墙。隆起者为阳,下凹者为阴,三爻为一卦。您看正西方那块,上下两道坑渠,中间一条隆丘,不正是坎卦的卦象吗?一共有八卦,分置八方,与祭台距离等同,乃是众星拱卫北辰之势——可见这太昊之虚,竟是个八卦的布局,正合了伏羲演易象之说。”

惊产嘴里滔滔不绝。公孙臣顺着他的指点去观察,觉得有点牵强。惊产说的那几条所谓的“爻墙”,根本什么痕迹都没有,就是长满荒草的土包,很难用肉眼分辨出高低。不用一点夸张的想象力,实在很难和易象联系到一起。倒是那条颍水支流,水流还算丰沛。

惊产大概也感觉到了对方的狐疑,连忙又道:“年代久远,风化土蚀,现在很多爻墙已泯于土中。不是内行人,不容易看懂真正的格局。等会儿我陪您走到祭台上头,往下一看,那才一目了然。”

公孙臣一点头,朝着中央高台走去。他刚刚失去一条胳膊,只用白布做了简单包扎,稍微一运动就会渗出血来,疼得额头绽起青筋。惊产关切地说:“要不咱们过几天再视察吧,您不如回去修养一下,身体要紧。”

公孙臣却摇了摇头,他如果现在不做点成绩出来,赵府令随时可能会反悔。

他们花了点时间爬到高台之上。公孙臣注意到,这个土台已经废弃多年,表面都是被雨水冲出的一道道纹沟,纵横交错,如同一位满面皱纹的老者。他走到高台边缘,用仅有的一只手搭了一个凉棚,眯起眼睛向远处眺望,注意到大约有两三百个短衫黔首,各执耒、铲、箕畚,正在那些所谓的“爻墙”之间猫着腰干活。

公孙臣好奇道:“这些人在做什么?”

惊产忙解释道:“我在城里不是跟您说过嘛。我一直担心怠慢太昊,让上天降下灾祸,所以这次借《仙真人歌》之势,向陈县民众宣扬太昊之威名。这些黔首正在修补爻墙,把二十四道爻墙补完,就可以重现祭台的卦象格局,恢复太昊祭祀之礼啦。”

“所以那些都是太昊的信徒?自愿来干活的?”

“对,对,他们都很虔诚,主动来修葺宛丘,礼敬天神。”

公孙臣嘿嘿冷笑了一声,也不言语,转身走下高台。他径直来到工地,仔细观察了一下进度,这里的工程只是刚刚开始,地上刚刚挖出一道浅浅的沟,估计要修完二十四道爻墙还要一段时间。

说实话,公孙臣打心眼里不相信惊产的鬼话。很多地方明明毫无痕迹,与其说是修葺,根本就是新挖一条。按照惊产的做法,他想要什么卦象都能划拉出来。

他随便抓住几个做活的工人,询问了一下,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不是翟家隶臣,就是乐家的佃户,要么干脆是西门家的仆役。公孙臣知道,翟氏、乐氏和西门氏是陈县实力最强大的三个家族,而且都是迁徙过来的故魏世卿。

这个楚巫能动员这三家的人来修祭台,其中意味颇为深长。

惊产站在工地中央,兴致勃勃地继续讲“太昊祭台”的复原计划。比如爻墙的修建,要外用蓍草覆盖,以纪念文王对易象的推演;比如祭台周围要修一圈蟠龙道,以模拟黄帝骑龙升天的吉兆;再比如祭台中央要绕一圈结了绳结的粗绳,这象征结绳记事的古意……没完没了,絮叨了半天。

公孙臣发现这楚巫还真挺懂行,这些设计无一不合典故,真搞起来,确实挺有氛围的。他感叹道:“太昊祭典能在陈县复兴,可都是尊驾的功劳啊。”惊产自得道:“哪里,哪里,我只是居中推动而已。”

公孙臣又道:“尊驾厥功至伟。等这个祭台建好,只有你才有资格担任祭师吧?”惊产满面发光,连连点头:“我会暂时摄祭,等有德行的人出现,便会退位让贤。”

“尊驾真是好算计!名利双收啊,真当朝廷是糊涂虫吗?”公孙臣突然冷冷抛出一句。惊产没料到他态度陡变,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退去:“何……何出此言?”

公孙臣盯着他的双眼,冷笑起来:“什么重建太昊祭台,你分明是想找个由头,从陈县这三个家族手里骗钱罢了,我说得对不对?”他见惊产沉默不语,气势更盛:“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篡改歌词,巧立名目,只是为了谋你一己之私!”

惊产这点小心思,公孙臣看得是一清二楚。他篡改了歌词,把“玄女”替换成“太昊”,造成一种错觉,朝廷要重点推广伏羲信仰;然后又把宛丘附会成太昊之虚,宣布要重修祭台。这样一来,陈县上下肯定以为,重修是朝廷的意图,自然踊跃配合,出钱出力。

惊产作为主推太昊祭典之人,从中获得的利益可大了。

公孙臣到底是做过官吏的人,知道无论是方士还是楚巫,并不真的精通阴阳,只是用各种花言巧语,让你乖乖掏出钱粮罢了——这种披着虎皮搞大事的手法,他见得多了。

“您说笑了,我只是担心陈县遭天谴而已,为他们寻求庇佑啊。”惊产还试图辩解。不料公孙臣上前一步,厉声喝道:“你篡改乐府歌词,擅动民力,欺瞒长官,妄兴淫祠,哪一条都是死罪!你还狡辩?”

这一声吼,仿佛把惊产的魂魄都吼出来了。他当即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再没有楚巫身上那种神秘的自信。公孙臣冷笑,什么大巫,一旦说破了根底,也不过是个普通骗子罢了。

惊产挣了几挣,突然拽住公孙臣的袖子,把他往宛丘的另一侧拖去。公孙臣眉头一皱,难道这家伙被说破了秘密,打算灭口吗?谁知他手腕一翻,居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鸡蛋大小的晶莹海珠,塞到公孙臣手里。

“都是混口饭吃,您何必这么较真呢?”惊产哀求道,口气卑微而惊惧。这种战战兢兢的态度,让公孙臣很有快感。他隐然开始明白赵府令的做法,这种居高临下、掌握生杀大权的快感,实在无可比拟。

“我身为中车府吏员,见到不法,岂能徇私?!”

惊产又把海珠推了推,将公孙臣的指头拢住:“您目光如炬,我也没害人不是?我跟您说实话,这次我没赚钱,是真心想把这祭台修起来。”

公孙臣却压根不信:“平白做善事,谁会相信?”

惊产赔笑道:“这您可就不知道了。我们做楚巫的最看重什么?是信心。信徒对我们信心越足,我们就越赚钱,而且还能赚得长久。陈县这个地方,甭管是黔首还是世卿,他们对太昊的崇拜由来已久,民心所向。要不那三大家族怎么主动出力帮我修呢?他们都是故魏迁徙过来的,也想在本地培养点声望。我们哪,是各取所需。”

这一番话说得坦诚直白,几乎是把巫师这个行当的底都露出来了。公孙臣听得沉默不语,似乎被他的言语打动。

惊产又道:“归根到底,在陈县这地方,谁把这个太昊祭台修起来,当地黔首就服谁。我若办成这件事,下半辈子的富贵就不用愁了,您说我贪眼前这点钱做什么?”

公孙臣没有回答,他怔怔看向那一座荒弃高台,若有所思。过不多时,他一摆独臂,忽然转身。惊产忙问:“您去哪里?”他头也不回地答道:“回陈县。”

两人又一路风尘仆仆返回陈县,惊产数次暗示希望他高抬贵手,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公孙臣却始终不置可否。到了陈县,公孙臣赶到赵成下榻的地方,得知他已经开拔,急忙又朝城门奔去。

中车府的车队,正鱼贯走出城门。公孙臣不顾伤口疼痛,冲到挂着重明鸟旗的车驾之前:“赵府令,下属有事禀报。”赵成拉开车窗的帘子,冷冷看向他:“你只有一次机会。”

公孙臣踏进车厢,把他去踏访太昊祭台的发现一一说出来,连惊产的秘密也没任何保留,说完还把那一枚海珠取出来,搁在赵成面前。

赵成拿起珠子,透过光亮看了看,赞了一句“好珠”,随即搁下:“这个楚巫私改乐府,妄造淫祠,你直接请虞县令把他拿下就是,来找我做什么?”

公孙臣压低声音:“敢问赵府令,陛下这次出巡,是否为了消弭陨石天书的影响?”赵成双眼一瞪,那条蛇疤似乎要噬人:“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揣测上意?”公孙臣跪倒在地:“在下不敢。在下只是觉得,这里有一个天大的良机。”

赵成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始皇帝当年巡幸至会稽,致祭大禹,从此吴地归心,人望尽在朝廷。如今陛下即将途经陈县,何不效仿先皇,亲临太昊之虚,致祭伏羲,当场传演《仙真人歌》,岂不是也可以尽夺楚地之人望?人望既夺,谣诼自然不攻而破。”

赵成看向公孙臣,这家伙刚刚被自己斩断一臂,可此时双眼里没有丝毫沮丧,反而燃烧着一股勃然之气。

赵成相信,二世一定喜欢致祭伏羲的提议,因为他最关心的就是自身帝位的正当性,热衷于谋求各种神祇的认可。太昊之虚是真是假,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楚人相信就行。何况这就在巡游路线上,都不用绕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能让龙颜大悦的建议。

不过他更关心的是……这个建议由谁来提出。谁向二世提出这个建议,必然会获得更多的圣眷。

“这个白马的鄙下小吏,成长得倒是真快啊,人聪明,还不贪功……”

赵成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车窗,脸上那一条蛇疤重新趴了回去,表明心情很放松。公孙臣大气也不敢出,继续恭敬地伏在下首。伤口因为肌肉过度紧张,又开始渗出血来。

“你说的很有道理,让地方乱建淫祠,总归不太好。礼敬天神这种事,应该交给朝廷来办。”

公孙臣微微松了一口气。

“你这个伤势,还是要找个良医看看啊。不然接下来督造祭台的工作,身体可吃不消。”赵成和颜悦色地把公孙臣搀扶起来。

公孙臣知道,自己应该可以活下去了。

“所以他们真信了?”

“哈哈哈,错不了。我的人亲眼看到,赵成发了一封密函,派快马往咸阳送去。”

两个大笑的声音在张氏坞堡的客室里回荡,一个是张苍的,另一个则是张耳的。他们两个此时正跪坐在张氏的坞堡之内,张耳面前摆着一个空酒坛,张苍面前却是十几个小碟,上面荤素皆有。他们周围亮着七盏油灯,把屋里照得一片明亮。

赵成已经离开三天了,公孙臣却留了下来,对惊产宣布朝廷接管了太昊祭台的修复工程,由他亲自督造。

此时徐福还在跟公孙臣周旋,易水和项缠各自都有任务。张苍因为见过赵成和公孙臣,为了避免暴露,就躲在坞堡里。当中车府被骗入彀的消息传来,张耳喜不自胜,拎着坛子来找张苍喝酒。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缜密计划。他们先是篡改了《仙真人歌》的歌词,再通过虞子期传入赵成的耳中。然后徐福化身为楚巫惊产,故意露出各种破绽,一步步引导着公孙臣发现“真相”背后的“真相”。

如今“太昊祭台”的工程已被朝廷接管,只等二世巡游到陈县,一定会驻跸致祭。

当目标踏入预设好的杀局,就等于成功了一半。

“你说你们这些人,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怎么就弯弯绕绕有那么多主意?”张耳感慨。

“这主意说来也简单。聪明人有两个毛病。第一,对送上门来的东西,都心存怀疑。但你如果藏着掖着,他反而会好奇去一探究竟。所以徐先生表现得越是抗拒,他就越容易上钩。”

张苍得意扬扬地夹起一片麦粉裹的藕片,咯吱咯吱嚼了起来。张耳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还有一个毛病呢?”

张苍继续道:“聪明人的第二个毛病,是太过自信。我们只要有节奏地喂给线索,让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凭借自己的智慧挖掘出来的,便不会起疑心,并为此沾沾自喜,觉得窥见了全部真相。”

张耳仔细一琢磨,还真是这个道理,不由得击节称赞,连声称好。他是个游侠,平时大多以拳头和剑解决问题,没想到人心还能这么玩。

不只是张耳,就连张苍也暗自赞叹。

徐福这家伙演技真是拔群,一个假身份演出了三层幽微的心态:热心公事的楚巫、利字当头的楚巫、热衷名望的楚巫……公孙臣再聪明,一口气剥到第三层,终究还是被他的话术所迷惑。

想到这里,张苍内心忍不住浮起一个担心:“他能骗过别人,自然也能骗过我。我们这些人,会不会也是他的棋子而不自知?徐福在我面前的表现,是否也是演出来的?”他回想了一下两人自认识以来的事情,没看出什么破绽,但始终无法排除这是一种演技。

他正自疑神疑鬼,张耳忽然又问道:“那个叫公孙臣的,是你的熟人吗?怎么你对他那么了解?”

张苍收回思绪,端起酒碗啜了一口,感慨地看向屋外的星空:“那是我在白马县的旧识,从前是只傻乎乎的雏鸟,如今也羽翼丰满啦——只可惜麻雀终究是麻雀,即使长齐了羽毛,又如何跟鸿鹄相比呢?”

“嘿嘿,羽翼他是长不齐了,我听说他被赵成当场砍掉了一条胳膊。”

张苍心情复杂地摇摇头。当初公孙臣如果早听自己的,直接离开白马县逃亡,如今至少能保住手臂吧。但这年轻人偏要迎难而上,那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吧。

“你别说,这小子还是有点门道的,刚被赵成砍完胳膊,转头又被他委任成祭台督造,有点将功赎罪的意思在里面。”

“皇帝巡游迫在眉睫,如果想要在陈县设祭,现在必须开始动工了。赵成没有别的选择,只能任用公孙臣。”

“可是……来得及吗?”张耳算算时间,有点焦虑。他一是担心祭台是否能及时完工,二是担心刺杀者的准备工作是否能及时完成。

“正是因为来不及,所以才有机会。”张苍笑起来,“我们没时间,公孙臣更没时间,这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无论如何也要完成。可他一个外来户人生地不熟,能怎么办?还不是要靠本地的力量?说起本地实力,谁又能绕过张监门您呢?”

这种诚挚的恭维,让张耳欢喜得双眼放光,两只大手搓来搓去:“这个我来安排,我来安排。保证工地上都是三大家族和我的人,咱们想把祭台修成什么样,就修成什么样。那二世皇帝尽管安心葬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我大魏复辟。”说到这里,他忍不住仰天大笑,心里畅快至极,又是一碗酒干掉。

张苍没有陪他喝,而是认认真真把整个计划又捋了一遍,郑重提醒道:“但我要提醒张监门一句,我们的计划里,还潜藏着一个隐患,不可不防。”

“什么?”

“虞子期。”张苍郑重点出一个名字。

虞子期知道徐福是假巫,也知道三大家族参与祭台修缮,他甚至知道钦犯张苍就在陈县。这个人的职位和掌握的消息都太关键了,却不是他们的同路人。这样一个人,万一说漏了嘴,或起了异心,哪怕只向公孙臣吐露半个字,整个计划可就要全盘皆输。

张苍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在跟张耳确认:你胁迫他的手段到底是什么?是否可靠?

张耳斜乜了张苍一眼,似乎对他的疑惑很不满。他拍开一个新酒坛,给自己碗里咚咚倒满,不耐烦道:“这个你尽管放心,虞子期绝不会反水。这家伙是单身来陈县赴任的,只带了一个亲妹妹在身边,兄妹感情甚笃。我派人把他妹妹接到这座坞堡,好生招待,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呃……”张苍闻言一僵。没想到张耳的办法居然如此简单粗暴,直接绑架了虞县令的亲人。再一想,这不正是地方豪强的做派,又有什么稀奇的?他只得问了一句:“那……那位姑娘没受虐待吧?”

“没有,我把她跟你们那一车资财关在一起,每天好吃好喝招待,也算是让她沾沾财气。”

“靠胁迫而成的关系,终究不够可靠。还是得想个办法,让虞县令心甘情愿帮忙才好。”张苍劝说了几句。张耳脸登时拉下来:“他虞子期可是关中人,地地道道的秦人,会跟着咱们魏人反秦吗?”

这话也有道理,张苍只得闭嘴。张耳气势汹汹搁下酒碗,忽然眼珠一转,凑近张苍:“我有个主意。张公子你既然担心虞子期不好控制,不如干脆去娶了他妹妹,从此就是他大舅子,这不两全其美了嘛。”张苍面色一绷,强笑道:“怎么又扯到我头上来了?”

张耳显然是喝得有点高了,醉醺醺道:“你也别觉得委屈,虞子期长得土气,可他这个叫虞越的妹妹,绝对是个美人坯子。我把她绑过来的时候,反复警告手下别动手动脚,就是想着万一有用。”

张苍看出张耳是酒气上头,诚心劝道:“长生之道,在于节欲固精,不可贪恋美色。这等福气,还是让给别人吧。”张耳冷哼一声,自己斟满:“也好!也好!等到二世身亡、大魏复辟,我第一时间就要提剑去把这些流官杀光,你不娶虞子期的妹妹,也少参加一场丧事。”

张苍本来夹起一块芜菁,正要送入口中,骤然听到张耳这么说,手里一颤:“张监门这是说的什么话?流官怎么得罪您了?”

张耳大概是真喝高了,一说起这个话题就双眼充血:“你想想,原来的时日多好哇!无论国君、上卿,还是大夫、士人,一块块土地分封出去,关起门来都是自家管着,天王老子也插不下手。秦人真是丧心病狂,搞什么郡县流官之制,非要让外人来管本地人,事事都向咸阳报告,把本地人当贼一样防着,哪有这样的道理!都该杀,该杀!”

张苍忍不住皱眉道:“这流官之制怎么不好了?您别忘了,当初咱们魏国也搞过流官啊!”

“胡……胡说!”

“您忘了李悝变法吗?那不就是因为世卿大家把持了太多土地,以致公室衰微吗?所以李卿才会设流官、分郡县,田土所产皆归公室,这才有了魏文侯之成就——弱枝节,强本干,这本就是七国强盛之道,可不是秦人发明的。”

一说起政事来,张苍可就不困了,开始滔滔不绝。

张耳大为恼怒,忍不住拍着膝盖大吼道:“放屁!那些土地放在世卿手里,都是传承十几代人,自然会用心经营。一个外来的官员,田也不是你的,民也不是你的,几年以后就调走了,能搞出什么好事来?我自来陈县之后,眼看着郡守县官轮换了几任,来一个人,换一套手段,若不是我们这些本地人,早乱套了。所以我跟你说,流官不能信,外来人都靠不住。”

“流官之弊,自然是有的,但从大局观之,郡县之利,却胜过分封多矣!张监门精通剑技,我来问你。两人相斗,一人可以调动全身力量,汇于一拳;一人的四肢却各有想法,无法集筋力于一处,试问谁会胜出?”

“自然是前者!”

“正是如此。郡县之利,在于可以聚力于一处。六国为何不敌秦一国?是勇士不如其多吗?是兵器不及其利吗?是粮刍不比其丰吗?不,不是,归根到底,是郡县之制没有秦国实行得那么彻底。人家从商君开始,便推郡县。东方六国,十成所产,七分在诸卿,三分归王;秦国所产,九分归王,一分在诸卿。积累百年,谁强谁弱,不是一目了然吗?”

张耳涨红了脸,也不知听懂没有,只是嚷嚷道:“张御史你不是跟我们一起刺杀皇上吗?怎么还帮着秦人说话?你到底是哪边的?”张苍不甘示弱:“我只是讲一个事实罢了。”

“你觉得大秦好,就滚回咸阳去做你的御史,还掺和这些事做什么?”

“我……我……”张苍答不出这个问题,只得硬着头皮道,“我的意思是,大魏就算复辟,难道真能回到从前的局面吗?”

“怎么不能?陈县的三家魏国世卿,个个心怀故国。”

“那我问你,魏国是怎么来的?”

这一句话,把张耳给说愣了。是啊,魏国是怎么来的?是从晋国分出来的。当初韩、赵、魏三家晋国上卿,势力坐大,凌驾公室之上,这才有了三家分晋之事。张苍的意思很明白,当初韩、赵、魏三家能分晋,翟、乐、西门三家为何不能分魏?

张耳愣怔半天,一捶桌子:“我在这里,他们是不会乱来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就近乎吵架了。张苍忍不住抚住额头,算了算了,自己怎么就管不住嘴呢,跟一个喝醉了的游侠辩论国家大事。他见对方大小眼迷离,似乎神志不清,赶紧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强行扯开:“我只是提醒张监门,世卿大家不是那么可靠,要多留个心眼啊。”

张耳嘟囔了几句,扑通一声趴在地上,醉死过去,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张苍叹了口气,就算张耳清醒着,估计也听不进去。

张苍在咸阳曾问学于李斯。李斯告诉他,只要掌握一个道理,恃之行走天下都不怕。这个道理就是:“相人之志,不在其嘴,而在其臀。”——任何一个人,讲话也许是假的,但坐下来的地方一定是内心最向往的。

看张家这个坞堡的规模就知道了,张耳已经是一方豪强,与那三大家的关系盘根错节,这种利益关系是极难靠人品去撕开的。就算他本人仍秉持游侠之道,但手下这些人、名下这些庄园,却由不得他屁股不坐在最有利可图的位置。

罢了,罢了。张苍摇头放下筷子。陈县乱成什么样,跟他又没有关系,专心把眼前的事做好就行。想到这里,张苍下意识挪了挪屁股,觉得这毯子有点别扭。

“我的屁股,到底是坐在哪里?”

张苍心里闪过一丝苦涩。张耳刚才骂的没错,自己若觉得秦好,就该踏踏实实去当一个御史;若觉得秦皇该死,就该一门心思做个反贼。一边为朝廷体制辩护,一边却谋刺皇帝,这实在有点分裂之症。

他正要起身唤张家的隶臣过来,把醉酒的张耳抬上榻去,却不防陈馀惊慌地跑进门来,与他差点撞了一个满怀。

“老大在……”陈馀越过张苍肩头一看,发现老大居然醉得不省人事,顿时汗水淋漓。张苍问他怎么了,陈馀犹豫片刻,到底开口道:“张先生,坞堡的仓库遭了贼了!”

张苍大惊,这坞堡防卫如此森严,怎么还有贼敢来?他看向陈馀的眼神都变了:“失窃的是哪个仓库?”

“是……是放徐先生资财的库房……”陈馀眼睛都不敢抬。张苍脑中轰了一声,失声道:“不可能,那么多的资财,不可能被窃走!”陈馀赶紧解释:“是放资财的库房被窃,但不是资财被窃。”

张苍先是松了一口气,可旋即觉得不对。他回想起刚才张耳说过的话,不由得抓住陈馀双臂,瞪大了双眼:“你别跟我说,失窃的是人啊!”陈馀沮丧道:“老大让我们把虞越关在里面,结果刚才被人劫跑了。”

这消息像一条蘸水的皮鞭,猛然抽在张苍的脊梁上,令他的魂魄都为之抽搐。虞子期的妹妹被劫走,这件事比失去一车资财还严重,意味着他们失去了要挟虞子期的手段,整个计划都岌岌可危。

“怎么回事?一个大活人藏在坞堡里,怎么会被劫走!”张苍揪住陈馀的衣襟大吼。

陈馀情知此祸甚大,不敢隐瞒,赶紧如实说出。原来张氏坞堡最近接连办宴会,需要助兴的节目。今日早些时候,有两个自称会跳丸剑的流浪艺人主动上门。所谓跳丸剑,是说他们可以一边抛接丸,一边抛接剑。陈馀听着很新奇,现场看了一段,觉得确实有点趣味,便让他们留下来听用。

谁知道就在刚才,这两个人突然发难,持剑闯入库房,打翻守卫,抢了人就走。此时项缠和易水都不在,张耳又喝多了,坞堡没人是那两个剑客的对手,居然被他们硬闯了出去。

“难道是虞子期雇的刺客?”

张苍很是担心。他知道中车府那边也有燕市的刺客,还是最顶级的那种高手。如果虞子期向中车府求援,让燕市的高手救出妹妹,那么张苍现在该考虑的不是追回人,而是赶紧跑路。

但他转念一想,不对,如果是燕市刺客,不可能留下活口。张苍觉得这件事颇诡异,眼下不暇多想,让陈馀纠集人手赶紧追上去。陈馀看了眼张耳,还有点犹豫,不防被张苍重重抽了一耳光:“他们没抢到马,还带着一个活人,肯定还没跑远。追不回来,整个坞堡的人都要死!”

此时在距离张氏坞堡数里的东北方向,项羽和项庄正全力奔跑着。在项庄的肩上,还扛着一个麻袋,麻袋不停蠕动,似乎有什么活物在里面。

他们连续监视了张氏坞堡好多天,发现这里经常办宴会,而且一办就要召集各种舞姬、乐班和杂耍艺人。于是两个人冒充跳丸剑的艺人,就这么混了进去。项羽确定项缠不在,当即决定动手,冲进库房。

原本他们俩是冲着资财去的,不料项羽一看马车旁边有个麻袋,麻袋里还套着一个人。这人一定对张耳特别重要,他当机立断,和项庄轮流把这个人扛出来。

“堂兄,堂兄,休息一下,我都透不过来气了。”项庄喘着粗气,大汗淋漓,不得不放慢脚步。项羽转过身来,伸出手把麻袋一抱,重新扛到自己肩头道:“他们随时可能追过来!继续走,跑到咱们拴马的地方就安全了。”

项庄稍微轻松了点,他抹了一把汗水:“我不明白,放着那么多资财不抢,干吗非要抢一个人出来?”项羽道:“那么多东西,你能搬得动多少?”项庄却不服气:“咱们的计划,本来不就是随便揣点海珠什么的就走吗?谁知道堂兄你变主意那么快,突然又说要劫走一个人。”

项羽耐心解释道:“此一时,彼一时,兵法的运用,就是要临阵权变。你说张耳为什么把这个人关在库房里?说明这人对他们很关键。我们把这个人控制住,你说他们会不会拿东西来换?是不是比你揣走那点钱贝收获更大?”

这么一讲,项庄方才明白堂兄的意图,大为佩服。

他们好不容易跑到一片树林里,两匹骏马正悠闲地在林中吃草。项羽走过去,把麻袋往地上一扔,随便找了个木桩坐下来休息。饶是他天生神力,扛着一个人跑这么远,也是极大的消耗。项庄从旁边小溪打了点水,递给堂兄,然后好奇地解开麻袋上的绳索,想看看里面装的什么人。

一声娇柔的呻吟声,从麻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少女从里面滚出来,吓得项庄一屁股摔在地上。项羽正喝水喝到一半,整个人顿时呆住了,感觉到心脏突然被什么人狠狠攥住。

易水踏入屠宰场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不对劲,这里弥漫着一种腐臭的味道。那些味道来自铁钩上的猪肉。这些猪肉至少已经挂了几个昼夜,不知为何没人取下,已呈腐烂状态,覆着一层嗡嗡的苍蝇。

易水向前走了几步,厌恶地耸了耸鼻子,那味道实在太浓厚了,让她不期然想起战场。她曾有几次刺杀军中大将的委托,那种大规模屠戮之后的战场,就是这样的味道。

但这里不是战场,而是屠宰场。猪肉一般当天宰杀后就卖光了,不可能这么多头猪吊在这里几天,任其腐烂。易水意识到,可能出事了。

她正要退出这里,这时一个影子从腐烂的两条猪胴体之间闪了出来,易水目光陡然一凛,软鞭一抖,飞扑过去。那影子只是抬起右手,轻松地抓住了鞭子一头。

“阎乐!”易水怒目以对。

“你身上的伤好点了没有?我一直很挂念。”阎乐口气关切,就好像那次不是他动的手。

易水手腕反转,把软鞭抢了回来。阎乐道:“你是来取这个的吧?”他亮出右手里面的那一小截丝帛。易水肩头一震,那是她拜托正黎向三川郡询问的张氏情报。

“你不用看了,这个据点的人都被我杀光了。”阎乐满不在乎地说,“所以你也不必遵守败者不仁的规矩。”

易水对此倒没有多么愤怒,燕市刺客向来见惯生死。但相手死了不代表规矩没了。她既然承诺正黎,要杀了阎乐,便不会食言。少女身子微沉,凝神戒备,随时准备出手搏杀。

阎乐见她摆出这种姿势,不由得叹了口气:“我之前伤了你,那是雇主的委托。你又何必在意?”

“你为什么要背叛燕市?”易水盯着他,却找不出破绽。更令她心惊的是,对面这个男人的气质又有变化。原来他会伪装出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现在却生动了很多。

“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只是个刺客。凭我的能力,明明可以走到更高的位置,何乐而不为?”阎乐看向易水,突然露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

“你是我未来的妻子,也是我唯一在意的女人,要不要过来帮我成为霸者?”阎乐取出一枚崭新的玉叶,诚挚地看向易水。</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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