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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老游侠的初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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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你们这些资财,不是用来做生意的吧?”

张耳的话,就像他的剑法一样直接,同时洞穿了徐福和张苍的意志,两人一时间俱是肌肉紧绷,不知该如何回答。徐福道:“张监门何出此言?”张耳一指张苍:“是他说的。”张苍急得挺直了身体:“乱讲,我何时跟你说过?”

“昨天早晨在石桥上。你跟我说,你们要去会稽做生意。”

“确有此……”张苍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张耳咧开嘴,得意地笑了:“整整一车海珍,要赚钱,就该卖去西北、关中或是蜀中,谁会特意跑到同样临海的会稽?而且为什么要绕路走陈县?”

张苍暗暗懊悔,他们的遮掩身份是行商,便下意识用做生意当借口。没想到张耳看似粗疏,这方面却心细如发。徐福道:“张监门素来最讲信义,只负责转运资财,不涉其余。相信这一次也不例外。”张耳的脸色却沉下来:“你们作多大的死,我管不着。但一旦事发,朝廷追究起资财的转运路径,可是会连累到我头上,不问清楚可不成。”

徐福笑起来:“您如今还顶着千金的赏格,难道还怕这些?”张耳拽了拽自家黑亮的短须,语气更加严重:“昨天朝廷有一位使者抵达陈县,说皇帝陛下即将巡游,要当地做好接待,学唱《仙真人歌》。我的人问那使者要去哪里,使者说还要去东边的泗川、九江和会稽三郡做通报。”

说到这里,他身子前俯,用双臂撑住,如同一头作势扑击的猛虎:“皇帝眼看要东巡会稽。你们两位钦犯不逃进大泽里隐姓埋名,反而拖着一大车资财去会稽,到底意欲何为?这,还用耳说出来吗?”

守在门口的黄犬突然耳朵一转,感觉到不太对劲,屋子里怎么一下变安静了?它仰起头去,看到那三个人类彼此对视,却不发出声音了,很是古怪。

张苍全身僵直,脑子却在急速转动,拼命挖掘着各种遮掩的理由。不料徐福轻松地弹了弹衣角,坦然地迎上视线:“张监门所料不差。”

张苍的心脏差点从胸膛里挣破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耳见徐福亲口承认,呵呵笑起来:“好,好,好,有胆色!我就知道,敢动这种心思的人,就不会有孬种。”

徐福道:“张监门莫非要去向虞县令出首吗?”

“我呸,谁会去给那个窝囊废送功劳!”张耳拍拍膝盖,大眼瞪得极大,“我本以为你们去会稽,是跟项家有合作。但这场劫案之后,我才发现你们跟项家没关系。如此一来,我正有一个不情之请。”

“什么?”

“你们既然要搞胡亥,何必大老远去会稽?留在陈县不是一样?我也想参与。”张耳说得郑重其事。

两人面面相觑,没想到张耳会提出这种要求。徐福道:“张监门您这个请求……可有点胆大包天哪。”

“嘿,你们两个都准备谋刺皇帝了,还嫌别人胆大包天?”张耳诚挚而强势地盯着他们,“别误会,我不是看中这批资财才劝你们留在陈县的。我就是很想让胡亥死。”

张苍心中暗暗叫苦,这家伙把话说得太直太白,便没了转圜余地。刺杀皇帝这么敏感的事,只要说出来,要么加入,要么灭口,几乎不可能有第三个选择。张耳这样做,明摆着是要强行加入。

这时徐福慢条斯理道:“张监门在陈县过得这么舒服,为何要主动参与这破门灭族的事?”

张耳摸了摸自己粗壮的脖颈,左右晃动两下,发出咔吧咔吧的声音:“始皇帝想要我的脑袋已经很久了,可惜到他死,都没能如愿;我想要他的脑袋也很久了,可惜到他死,也没能如愿——所以这次胡亥要来,我想一偿夙愿。”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张耳咬着牙齿,活像门口嚼骨头的那条黄犬。

“为什么?”徐福问,“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不好吗?”

“两位大概不清楚当初我为何被朝廷通缉,才会问出这个问题。老夫生平,一共有四个仇敌。”张耳阴沉沉地竖起一根指头,“第一个仇敌乃是张仪,这人是谁,你们应该都知道。”

连横张仪,这谁会没听过?张苍心想。

张耳继续道:“当年张仪出使魏国,要求国君屈服于秦国,说如果秦军掘开荥口,魏的都城大梁就会被水淹没;掘开白马口,外黄和济阳就会被水淹没;掘开宿胥口,虚、顿丘就会被水淹没。利用水攻,可以轻而易举地毁灭掉魏国。

“张仪说的完全没错。魏国地处平原,最惧水患,他说的每一个点都切中要害。要何等歹毒之人,才能想出如此灭绝人性的办法来?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国君十分惊恐,只得答应秦国的要求。可魏人万万没想到,张仪的这个威胁,在几十年之后,居然变成了最恐怖的现实。我的第二个仇人,秦王嬴政,真的按照张仪的规划,带着鲸吞六国的野心,前来毁灭魏国。”张耳竖起第二根指头。

张苍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他知道张耳要说的是什么了。

二十二年,秦将王贲率军攻打魏国,决开了黄河荥口一段,冲毁了整座大梁城,直至城毁垣塌。魏王肉袒自缚,牵羊把茅,膝行至王贲车前行礼,魏国遂亡。

这段惨事,张苍从小听过许多次,是所有魏人心头的一根刺。

张耳竖起第三根指头:“所以我的第三个仇人,乃是秦将王贲。当时秦军攻打大梁,我急忙从外黄赶去支援。我预料到这将是一场艰难的战事,但没想到王贲做事会如此决绝。当滔天的洪水朝着大梁城席卷而来时,我站在城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泡塌城根,眼睁睁看着百姓在屋顶上号啕大哭,看着一个个魏军战士披着甲胄,淹没在洪水里。我对不起公子的嘱托,只能眼睁睁看他所庇护的国家消亡……”

他口中的公子,乃是魏国公子信陵君魏无忌,张耳曾在其麾下做门客。对最重信义的游侠来说,没有什么比看着主家崩塌更难受的事了。

张耳的右拳攥紧,一下一下地砸着身前的地板,黄犬警惕地抬起脖子,却不知所以。

“大梁城破以后,我只身潜入王贲的营寨,一口气杀死他身边五个校尉。只可惜王贲反应太快,连甲胄都不穿便逃入别处营地,致使我功亏一篑。这就是为什么秦廷疯了一样,悬赏千金要我的人头。我眼见大局难以挽回,只得南逃陈县……”

张耳说到这里,唰地抬起头来,盯视着两人:“所以你们问我,我为什么不好好做个富家翁,这就是理由。我要报水淹大梁城之仇,完成对信陵君的承诺。这是公仇,不是私怨,哪怕要我付出性命做代价也无妨。”

张苍犹豫了一下,小声提醒道:“您有四个仇人?”

张耳看了他一眼,遗憾地摇了摇头:“只可惜,张仪、王贲、嬴政,这三个仇人都已经死了,我一腔仇怨,只能对准第四个仇人。”

他缓缓竖起第四根指头。张苍道:“是胡亥?”

“不错,正是当今皇帝胡亥。他既然继承了前面三人的成果,就该替他们承受仇恨。”

张耳先前提起那三个人名时,仇恨里还掺杂着敬重,可一提到这个名字,却充满轻蔑,似乎在呼唤自家黄犬一般。他闭上嘴,注视着徐福。

徐福沉默片刻,徐徐吐出一口气:“这是张监门杀秦皇的理由,但您的道理呢?”

“啥?我不是都说清楚了吗?我要为当年的大梁城复仇,要为信陵君复仇。”

“这只是您的理由罢了。刺杀秦皇,是以天下为敌,想要杀他,必须还得有一番关乎兴亡的道理才行。”

张苍嘴角抽搐一下,若不熟悉的人,真会被徐福这句高深莫测的话唬住,可他知道这分明是张良的原话。徐福莫非不打算和张耳联手,所以故意推托吗?

张耳同样先是被这句话给唬住了,愣怔了半天,方才气恼地拍了拍桌案:“徐先生莫非是不信任我,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吗?”

“不,不是的。”徐福整了整衣襟,如同在学宫问对一样,郑重其事道,“我来问您。假设我们刺杀胡亥成功,您接下来要做什么?是继续逃亡?还是隐匿身形?”

“原来你问的是这个呀……嘿嘿。”张耳捏了捏下巴,突然说了句无关的话:“你们应该都知道吧,始皇帝最后一次出巡时,胡亥就陪在身边。”

张苍点头,这不算什么机密。秦始皇最后一次出巡,胡亥主动要求随行。先是南下云梦,然后沿着长江一路东下至会稽,又北上至齐鲁。最后皇帝在西返咸阳途中驾崩,胡亥扶灵返回,继承皇位。

“那一次巡游,胡亥负责打前站。他打着皇帝的旗号,沿途拼命横征暴敛,不是抽调挽夫婢女,就是聚敛珠宝珍玩。就连我们陈县这种距离长江很远的地方,都被安排了任务,把虞县令的头发都急白了好几根……”张耳轻蔑道,“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小子没大出息。始皇帝如果是一头恶虎,他最多就是条抱着骨头啃的细犬。”

“这样的人一旦死了,天下必乱。届时我大魏便可以趁时复辟!”他旋即又沙哑着嗓子低声道,“他日我去到九泉,见到公子也可以无愧了。”

张耳一提到信陵君,情绪突然难以自抑,霍然起身,大小眼中盈盈闪着光亮,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其他两人心中了然,原来这位外黄剑和张良一样,心心念念都是复国之志。

待到张耳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之后,他看向徐福:“我的理由和道理,都说明白了。对秦廷既有公仇,也带私怨,两位若觉得可行,不妨与我联手,就在陈县起事弄死胡亥,如何?”

他再次发出请求,但语气里却带有不容违逆的威势。

徐福看向张苍:“张御史意下如何?”张苍苦笑,双手一摊:“这是你的计划,自然是你拿主意。”

“若张监门愿意参与,自然是如虎添翼。只是有一点可虑之处——我选择会稽,是因为那里远离中原,秦廷力量薄弱。但楚郡西接颍川,北遇砀郡,东临泗川,俱是秦人心腹之地,选择在陈县动手,难度可是要比会稽大多了。”

徐福没往下说,但张耳听明白了。徐福其实想表达的就是一句话:光为了你一个人的恩怨,不足以让我们改变整个刺杀计划。你得拿出更多的保证来。

张耳的大小眼时睁时闭,似乎在内心权衡着。他手指突然一敲案面,嘿嘿笑起来:“也罢,事到如今,与诸位说了也无妨。你们可知道,我一个魏国来的外乡人,何以在楚国的陈县一手遮天?只因秦廷互徙之策,如今城中三大世家,分别是翟、乐、西门。”

一听这三个姓氏,徐福还好,张苍却大吃一惊。

大秦为了削弱六国世族,除了把一批富户徙至咸阳,还用了一个互徙之策,让各国世家互相迁徙。比如楚国的项氏家族,就从老家项县被强制徙到了下相。

翟、乐、西门三家皆是魏国上卿大族,在这场全国大迁徙中,被强行迁徙到了故楚之地。

不必张耳继续言说,张苍已然明白他崛起的真正力量。

这些家族虽说远离故土,毕竟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陈县本土世族也被迁走,留出足够大的空间。于是他们迅速成长,成为新的本土势力。张耳能在陈县这么嚣张,显然背后有这三个世家扶持的缘故。

想为大梁城复仇,这是张耳本人的执念;而复辟大魏的心愿,多半是这三个家族的意志。张耳这是向徐福亮出了陈县真正的力量。

“但你们做好复辟的准备了吗?”张苍发出质疑。想要复辟大魏,必然要拥戴一位魏室宗亲为国君,如此才名正言顺。如今魏室成员早就星流云散,上哪儿找去?可当他注意到张耳的目光,便立刻闭嘴了。

他们这伙人大概早有准备,但这是极为敏感之事,与刺杀本身无关。张苍觉得还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较好。

“且不说我们这些外来户,就是陈县本地人,对秦人也是满怀怨恨。”张耳又加了一句。

陈县在故楚曾做过都城,秦楚大战,这里曾先后数次易手,可以说家家户户都有一段血淋淋的故事。如果真的起事,这些黔首大概也会一呼百应吧。

“我再给两位吃一枚定心丸。陈县的虞县令,我也有办法让他成为助力。”

“啊?”两人俱是一怔。

张耳可以架空虞子期,这个他们是相信的。但架空和拉拢入伙,完全是两个概念。虞子期对一个通缉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张耳拿他的仕途相要挟;你现在拉他一起去刺杀皇帝,他一个秦人,怎么可能同意?

张耳笑道:“我自有手段,不劳两位操心。总之无论是故魏世家、故楚平民还是老秦长官,我都可以安排得妥妥当当。我相信你们在会稽,不会有这样的条件。”

徐福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在下只有区区四个人、一车资财而已。张监门既在陈县的力量如此雄大,明明可以自己动手,何必非要与我们合作呢?”

张耳直言不讳道:“胡亥若死,秦廷势必要发动极其猛烈的报复,我们需要有人来争取时间。”

言外之意,他希望由徐福这边动手,他们做外围的配合。一旦得手,徐福会把秦廷的仇恨吸引走,留给张耳足够的时间来筹备起事;即使没成功,陈县也可以逃脱最严重的罪责。

张耳这话说得十分坦荡,摆明了就是要利用他们。徐福却丝毫不见恼怒:“张监门快人快语,不做欺瞒,可见是个信人。如此,接下来就多多麻烦了。”

他从席子上缓缓起身,双手拱在胸前,郑重后退,作揖三次。此乃君子的诺礼,形同立誓。只有张苍跪坐在原地,心绪颇为不宁,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宁。

“对了,项缠怎么办?”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项缠是队伍里主要的武力,如今刚刚赶去会稽。如果要在陈县动手,那么项缠可未必赶得回来。

张耳一拍胸脯:“项缠固然是个高手,我外黄剑可未必会输给他。”他见两人不再言语,就当是答应了,起身一脚踢开守在门口的黄犬,冲外面大声喊道:“来人哪,多拿点酒肉过来,我要再开烤宴!”

在坞堡不远处的一座山丘旁,项羽和项庄探出脑袋,烤肉的香味同时飘进两人鼻孔。

“又吃烤肉,连着吃两天了!这些人怎么这么奢侈!”项庄情不自禁地耸了耸鼻子,羡慕地骂道。项羽敲了他脑袋一下:“看你这点出息,几块肉就馋成这样!”项庄悻悻擦了一下口水,抱怨道:“哎,换了我是项缠,这么一天一顿烤肉,也要死心塌地投靠张耳了。”

项羽缓缓摇了一下头:“不,这两天观察下来,我觉得那批资财的主人,和张耳不是一伙的,两边充其量是合作关系,而项缠是资财主人那边的人。”项庄挖了挖耳洞,抱怨道:“管他是谁的人,跟咱们又没关系。我就是不明白,咱们还待在这里干吗?”

这次项羽没有回答,反而挺直了身子,凝目盯着坞堡。项庄叹了口气,把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聊胜于无。

两天之前,他们狼狈地跨过颍水,走出十几里之后,项羽让其他项家子弟继续返回,然后叫上项庄,两个人一起悄悄返回陈县,跟踪张耳的队伍来到坞堡边缘。项庄对此莫名其妙,只能归结为这位堂兄那该死的自尊心作祟。

他这位堂兄心高气傲,头脑灵敏,但有时候却有些意气用事,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这次千里奔袭,空手而归,如果不找回场子,他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次失败,实在是非战之罪。他们起初盯上这一批财货,只知道是张耳的货。谁能想到,负责押运那一车财货的,居然是项缠;谁又能想到,那辆马车会被一个奇怪的家伙丢石头丢进河里;谁还能想到,马车里装的是海珍,被推下水去还能捞出来——就是神仙也算不到这么多意外。

“堂兄啊,其实咱们何必在陈县死磕呢?想要救族长,还是去项县或下相想想办法,凭项家响当当的名字,凑些钱出来应该不难。”项庄试图劝说。

项羽缓缓转过头来,重瞳灼灼:“你觉得我是为了面子,才留在陈县的吗?”

“呃,我可没这么说,但我不明白留在陈县要做什么。”

项羽伸直自己的右臂,手掌在空中抓了一把,放到鼻子下嗅了嗅。他的鼻翼很宽,快速翕动了几下,似乎沉醉其中。

“项庄,你在风中嗅到的是烤肉香味,我嗅到的却是一股机遇的血腥味。”项羽说。

“机遇的血腥味?”

“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陈县最近要有事发生,而且那将是咱们的大好机会。”

项庄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这位堂兄有着野兽一样的直觉,这种直觉先后数次拯救了项氏一族。</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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