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多谢。”
“和我没关系。只是他不想多赔三个人罢了。”
易水很快消失在林子的另一头,树林里恢复了安静。张苍回到刚才的观察位,搬来几块宽大的石头,摞在一起,然后把老游侠的衣服剥下来,卷了一团垫在石头上,舒舒服服坐下,继续观察石桥。
张苍早在陈县监狱里的时候,就想通了。后悔之前的事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眼前的现实该如何利用。
他能从刺杀胡亥这件事里获得什么好处呢?自然是先配合徐福完成“契机”,借此攀上张良的大腿。等到胡亥身死、六国复辟,他好趁机在魏国或其他国家谋个高官……这好处的实现路径有点长,但总比没有盼头强。
所以如果徐福没钱了,就搞不成事;搞不成事,就见不到张良;见不到张良,他就没机会翻身。张苍想明白了这一系列因果,态度变得积极起来。
此时石桥上的情形很微妙。乍一看,是项缠挡在石桥前,不让贼人通过。但如果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两边的反应都不太对。
以项缠的脾气,应该早就挥剑杀入人群才对,可他只是站在桥顶,似乎只求无过;而那些人影,也并没有如临大敌的气氛,甚至还有人偶尔上前对项缠说上两句话。怎么说呢……张苍想了半天,只想到一个词来形容——无奈,两边都很无奈,那种不带杀意的无奈,就像是熟人之间的冲突。
等一下,这些贼人是要躲去项县,项缠又是出身项氏一族,难道说……这伙贼人本来就是项县人?
张苍一念及此,霎时坐不住了。他思虑再三,依依不舍地从石头堆上站起来,沿着树林边缘挪到颍水河边。河边密布着一簇簇摇曳生姿的芦苇,张苍犹豫片刻,身子整个趴在泥地上,像野狗一样钻入芦苇丛中。
此时芦苇正值初春新起,两尺有余三尺不足,正好可以遮掩住一个爬行的成年人。张苍略显狼狈地在芦苇之间爬行,心中莫名想出一个笑话:所谓“蒹”者,是指芦苇未抽穗;所谓“葭”者,是指芦苇初发芽。自己名字叫张苍,在初春的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岂不正应了“蒹葭苍苍”四个字吗?
这个冷笑话让他自己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爬行速度又快了几分,很快就钻到石桥底下。
这个距离,连桥上的谈话都可以听得清楚。他刚顿住四肢,屏息敛气,就听到头顶一个中气十足的青年声音响起:
“三伯,你已挡了我们足足一个时辰,足可以给张耳交代了,可以放我们走了吗?”
“你们走,马车留下。”项缠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却没什么杀意。
另一个青年的声音愤愤不平:“三伯你到底胳膊肘往哪边拐?不帮自家人就算了,怎么还坏自家人的事?”
项缠道:“项羽、项庄,马车是我同伴的,并非项家之物,不能让你们带走。”第一个被称作项羽的声音陡然提高:“我们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项家!族长在会稽急需救援,请三伯你以家族利益为重!”
“二哥他怎么了?”项缠问。
第二个被叫作项庄的,冷声道:“跟你说了,你就会让我们带走马车吗?”
“不能,你们把它带走,会耽误我朋友的大事。”
项庄大怒:“那你假惺惺地问个屁啊!”一旁的项羽也道:“再大的事,也没族长的性命重要!三伯,你难道为了自己的执着,又要害死一个亲人吗?”
这一个“又”字,让项缠的呼吸明显一窒,似乎被戳到了要害,以致桥上半天没有声音。
张苍趴在芦苇丛里,大气也不敢喘。这个变化,完全超出了他的意料。怎么这伙贼人竟是项家的子弟?怪不得项缠如此温柔,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原来是看到亲戚了。听称呼,那两个叫项羽和项庄的年轻人,似乎还是项缠的子侄。
张苍记得,项氏现任的族长叫项梁,大秦统一天下之后,项家便不在项县居住了,而是迁去了泗川郡的下相,后来项梁犯了事,远远逃去了吴中避祸。这伙项家子弟真是不嫌远,居然跑到楚郡来抢劫。
张苍仔细咀嚼着项羽的那句质疑:“你难道……又要害死一个亲人吗?”——言外之意,项缠之前应该是犯过什么大错,让家族损失了一个重要成员。怪不得项氏年轻一代对他颇不恭敬。
他趴在桥下静听着,桥上的对话还在继续。项缠痛苦道:“马车留下,我随你们回去。”他的话引来项庄一阵讥讽:“族长的麻烦,自有我们这些小辈四处奔走解决。你若真关心,就给我们让开路。”
项缠摇头:“不能让,不能让。”
项庄有些心浮气躁,忍不住大喝一声:“项伯!你的罪赎完了没有?”他不再称其为三伯,而改称项伯,可见是不打算念亲情了。
“我已杀死秦兵五百三十六人。”项缠老老实实回答。
“那还差着四百六十四人呢。你不赶紧去赎完罪孽,却跟自家子侄纠缠,你也配姓项!”
张苍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自己似乎听到了项家的一个大秘闻啊。他早就好奇,项缠为何每次杀人,都要点数,难道竟是为了赎罪?可这得是多大的罪过,才要用一千个秦兵的命去赎啊?
桥梁之上,项缠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开口道:“罪孽是我自家犯下的,东西却是我帮别人守着的,实在不能给你们。”
项羽和项庄同时发出一声“啧”,这个三伯脑筋不甚灵光,性情执拗,反复说了这么久,他却还是死咬不肯离开。眼看天色渐明,追兵随时可至,可是不能再拖了。
张苍在桥下,突然听到金属交错的铿锵声,应该是那两个年轻人耐不住性子,跟项缠交上手了。张苍不懂剑技,但从三个人的呼吸和剑身交错的节奏,能判断出项缠游刃有余,只是碍于亲情不便下狠手罢了。
没过多久,项庄先败退下来,呼吸急促得像个鼓风箱,只有项羽还在坚持。两人交替上前,虽然打不破项缠的剑围,却成功地缠住了他。
张苍忽然发现,这两个人只是吸引项缠注意力的幌子,另外有好几个人顺着芦苇丛潜入水下,悄悄绕向桥梁的另外一侧。最近的一个,距离张苍不过数步,他甚至能听到对方拨动芦苇的声音。
好家伙,项家的小家伙们不光胆大包天,还很狡黠,懂得兵法里的声东击西之术啊。
仔细想想,那个叫项羽的青年带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能奔袭数百里,提前买通内应,掠下张耳的货车,然后再迅速撤回。计略之大胆、筹谋之细密、执行之精准,都极为惊人,这就是故楚将门的底蕴吗?
眼下这形势,若项羽这个包抄迂回的策略成功,项缠怕是挡不住马车离开,毕竟他不能出手杀自家子侄。
张苍一阵紧张,心想怎么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给项缠提个醒。他左手一伸,触摸到一块鹅卵石,心中一动,赶紧伸开五指抓住。等到潜入芦苇丛的几个人穿过去了,张苍悄悄抬起胳膊,狠狠地把石头朝马车砸去。
他当年沉迷于博浪沙的研究,不只钻研张良的生平,就连铁椎都偷偷扔过几次,想要揣摩其手感。虽然张苍不是仓海君的力士,掷椎成绩惨不忍睹,但多少有了一些投掷经验。
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派上用场。
鹅卵石在夜空中划过一条扁平的弧线,精准地砸中了辕马的耳朵。马的耳朵最为敏感,猝然受惊,吓得一声嘶鸣,拖着车体狂奔起来。
他事先已经算准了,这些项家子弟急着跑路,马车必须保证随时可以移动,所以轮子下面不会垫着轫石,辕马也不会卸下辕套。这一击之下,马车脱离了所有人的控制,直直奔着颍水而去。
偏偏项氏子弟此刻都忙着围攻项缠,马车旁边居然没人看守。
这一下意外变故,让项家子弟大吃一惊。他们费尽辛苦,就是为了这一车资财,若是被这莫名发疯的辕马拖下水去,那还了得?
当时诱敌的也不诱敌了,迂回的也不迂回了,桥上桥下的人影都拼命往回赶,要去拦住马车。项缠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差点被包围了,气得大吼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发泄才好。
这时一颗小石子突然砸到他太阳穴,项缠恼怒地转头看去,却见到桥下芦苇荡里站起一个熟悉的身影,冲自己做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项缠认出是张苍,先是微讶,随即有些困惑,因为张苍的手势太晦涩了,他看不懂。张苍连比了几下,见他仍是不解,气得“哎呀”一声,硬着头皮喊了一句:“马车入水!”
项缠这才听明白,张苍这是壮士断腕,宁可让资财全毁,也不可被别人夺走。项缠不喜欢自己做决定,有人指挥是最好不过,之前是张良、徐福,现在换成了张苍。
趁着项氏子弟七手八脚去拦马车,项缠像一只大鸟从桥顶跃下,把长剑一翻,只用剑背伤人。只见他东砸西敲几下,击倒了数个项家子弟。这几个人都是先冲到马车前的,这么一倒,马车下滑的趋势更是拦不住。
项羽也要冲上去拦车,却被项缠死死拦住。他怒极大喊一声:“三伯你这是何必!”却终究没法闯过项缠的剑围。另外一边,项庄觑了个空隙,跳上马车,伸手要去拽缰绳。不料一块飞石砸过来,正中虎口,疼得项庄手一松,缰绳立刻脱手。
项庄大怒,转头看到桥下鬼鬼祟祟的一个人影正往芦苇丛里钻。只耽搁这一霎时的工夫,马车的去势已无可阻拦,只听扑通一声,偌大一辆马车狠狠栽入颍水之中,水花高高溅起,纷纷扬扬地落在项氏子弟的头上。
项庄气得脸色铁青,三步并两步冲到芦苇丛中,一把将张苍揪出来,长剑一横:“狗贼,你是什么人!”张苍顿时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这时项缠道:“这是我的同伴,把他放开。”
“那正好杀了!”项庄抬剑就要割喉,却被项羽伸手拦住:“阿庄,之前说好的,这次尽量不伤人命。”
项羽很清楚,这一小队人马孤悬外境,贸然杀人会引发无穷后患,之前在离邑仓前,他们也是没杀死一人,这次更没必要节外生枝。项庄悻悻收起剑来,一脚踹翻张苍,把视线放到河面上。
只见那一辆马车已被淹得几乎没顶,车厢上的箱子更是散落下水,不见踪影。
项羽双目凝在水面那个渐渐消失的车顶上,失落之情溢于言表。他们可没有时间慢慢把马车捞起来。这次行动,可以说已完全失败。项庄发出一声痛苦的叫声,蹲在河边,狠狠地用剑挑起一团泥土,砸向水中残留的涟漪。
项羽缓缓蹲下身子,看向瑟缩成一团的张苍。张苍勉强抬起头,看到的是一个浓眉环眼、嘴唇微微噘起的少年,双眸带有怒意,如同一头凶相初显的雏虎。他的眼睛和项缠一样,是重瞳之相。
张苍一阵紧张,以为会被对方无边的怒意淹没,没想到项羽却沉声道:“先生如此刚烈,实在佩服。”
守不住资财就自沉马车,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张苍蠕动嘴唇,正搜肠刮肚想说点什么,项羽已拍拍膝盖,站起身来。只这一个动作,脸上的沮丧便消失不见。
他一拍项庄的肩膀,说“走吧”,然后冲桥上的项缠一拱手:“项缠,事既至此,就此别过。”
项缠是他们的三伯,如今项羽却直呼其名,表明已不把他当作长辈看待。
项羽在这些人中极有威信,项庄虽愤懑不已,也只能乖乖听从指挥。项氏子弟们重新整顿队伍,鱼贯踏上石桥,从项缠身边飞驰而过。项缠张了张嘴,本还想问问二哥项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并没有一个人理睬他。只有项庄转过头来,狠狠地啐了一口。
队伍走过石桥,很快消失在官道上。张苍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石桥上,一屁股坐在项缠旁边。他两腿发软,心有余悸,刚才项庄架剑在脖子上的冰冷感,至今仍未消退。
他知道,这种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最老练的游侠还可怕,因为年轻人不计后果,容易冲动,没法用言语去说动。当时如果没有项羽阻拦,只怕自己已成了剑下亡魂。
说到项羽,张苍暗暗赞叹。这个小家伙一旦做出局势不利的判断,便毫不恋战,果断脱离,很有名将的风范啊。
项缠望着队伍离开,沉默着盘腿坐下,把长剑横在膝前,掏出一块砺石反复磨起来。张苍问几句话,他却充耳不闻,一味擦拭着。张苍注意到,他反复磨砺的都是剑锋的同一个部位,压根没有翻面,可见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这个楚蛮子第一次在棘市出现时,还是个冷血孤绝的剑客形象,如今他盘腿坐在石桥上擦剑,动作里却透出落寞与孤独,甚至还有几分委屈,简直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弃的可怜虫。
张苍几次想开口问问项家的事,可话到嘴边,终究没敢。万一哪句戳到痛处,楚蛮子恼羞成怒一剑刺来可不得了。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选择了闭目养神。
他闭上眼睛以后,听力变得敏锐了些,依稀听到一个古怪的声音。张苍努力分辨了半天,才听出那声音是从项缠嘴里传出来的,细切微弱,絮絮叨叨,开始似幼犬呜咽,后来更像是一头中箭的猛兽在呻吟。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到后来几乎变成了号啕。张苍更不敢睁开眼睛,只得原地端坐,反而听得更加真切。只是言辞模糊,他分辨了许久才勉强听出三个字:“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当初张良说要单独离开时,项缠也是同样的反应。当年项氏一定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对项缠造成了极大的阴影,稍受刺激,即会陷入崩溃。
张苍老家有一个邻人媳妇,常年被公婆辱骂,罹患了心疾,一切心理活动都无可抑制地要外化,一点点小事,诸如忘了喂鸡,饭稍微烧焦一点什么的,便会大声嚷嚷着“我要被骂了”“要死了要死了”……项缠大概是同样的毛病,无法控制不把内心的焦灼表现出来。
张苍正沉思着,忽然听到扑通一声,项缠手里的砺石一个不留心,掉落到颍水之中。
这个小小的失误,却引发了一连串嗷嗷的叫声。张苍实在没忍住,悄悄睁开眼睛,看到项缠趴在桥边,脊梁高高弓起,双手按住脑袋拼命捶起来,仿佛要把情绪砸出来似的。
张苍几乎可以确诊,这家伙患有严重的心疾。扁鹊称之为“郁疾之症”。郁疾之人,内心无法承载任何动荡,恐慌必须要转化为言语或动作倾泻出来,才稍有舒缓。
这种心疾很可怕,靠劝慰是没用的,因为没有道理可讲,旁人觉得无所谓的小事,都能在他们的心神上燃起一把大火。像张苍老家的那个邻人媳妇,她相公觉得她每日为一些琐碎小事惶惶不安,简直不可理喻,开始苦口婆心地劝,劝不听就打,反而导致病情进一步恶化,那妇人最终郁郁而死。
郁疾之症,唯一的办法,就只能是把自家情绪封闭起来,寻求某种固定的联系或依靠,才能正常生活。怪不得项缠对任何事情都很冷漠,只关心杀秦兵——这固然是他的心愿,也是压制心疾的唯一手段。只可惜这次遇到项氏子弟,触发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痛,彻底爆发出来。
如今项缠犯起病来,张苍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帮他,只能在旁边盯着,防着他万一真狂躁起来拿长剑自刎。
项缠一会儿疯狂地絮叨,一会儿拼命捶头,到后来甚至扶住桥边大口大口呕吐。好在这种折腾极耗心神,到后来他终于筋疲力尽,扑倒在桥头沉沉睡去。
张苍松了一口气,自己却不敢闭眼,生怕项羽去而复返,再把资财夺回去。他强忍着睡意,熬了整整一夜,好不容易熬到第一缕晨曦从东边亮起,终于看到一大队人马从西边腾腾奔来。
易水找到了张耳,带着他们的主力折返到南边了。
这支大队冲到石桥边,为首的张耳直接从马上跳下来,连声喊问贼人在哪里。张苍轻咳一声,细致地讲述了一遍。张耳一听居然是项家干的,那一对大小眼被怒意撑得滚圆,又听到马车沉到了颍水之底,眼神更变得复杂。
等到张苍讲完之后,张耳一言不发,先走到林子里,把那个老游侠倒拖出来。
老游侠此时已经醒转,一见是外黄剑,吓得魂不附体,连声求饶。张耳却置若罔闻,揪住他的花白头发,硬生生扯到颍水河边,然后给他松了绑。
“你跟了我这么久,我给你个机会。”张耳扔给他一把剑,“只要你伤到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老游侠颤巍巍从地上把剑捡起来,内心交战半天,突然大吼一声,把剑砸向张耳,同时转身要跳进河中。吼声余音未落,张耳的剑已经刺了过来,凶如饕餮,直接咬穿了老游侠的胸膛。
他的剑实在太快了,老游侠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张耳抽出剑来,一脚踹下去,尸首扑通一声落入水中。水面先是形成一小团红晕,然后很快被河水冲淡至无形。
全程没有一个人讲话,每一个手下都冷冷地看着处决发生。张苍即使不懂剑法,也看出他和项缠的区别——项缠的剑法讲究速度,而外黄剑走的是以势压人,一施展出去,心虚的人根本没法接招,只能束手待毙。
做完这一切,张耳擦了擦手里的血迹,回到石桥前对张苍道:“张先生,你瞧瞧,我身边深藏内鬼,全无察觉;外贼入境,也毫无防备;明明你说贼人向南,我也没听。这件事啊,责任全在我!你们放心,所有的损失我张耳会尽力偿还,绝不逃避!”
这个游侠虽说行事粗鲁了点,却真爽快,痛痛快快认下了所有的责任。看来他偌大的名声,绝非虚得。张苍笑道:“张监门不避责任,信守承诺,果然当得起外黄剑的名号。不过偿还倒也不必,资财不是还在嘛,何来损失?”
张耳一怔:“马车不是都沉入水中了吗?”张苍哈哈大笑,待把对方胃口吊够了,方才徐徐道:“徐先生的资财皆是海珍,本来就是取自水中,何损之有?”
张苍之前听徐福提过,这车资财都是他从海外运回来的,所以多是珠玉、珊瑚、渠贝之类。这些东西就算浸泡在水里,也无大碍。装着资财的箱子十分沉重,更不会被水冲走。
老游侠不知车上具体是哪一种资财,那些项氏子弟自然更不清楚,他们只知道这马车上有值钱东西,一定要夺走。一看到马车落水,他们下意识觉得全完了,只得悻悻散走。殊不知这些资财乖乖躺在水下,却是丝毫不受损失。
张苍飞石砸马的举动,看似刚烈决绝,其实是利用对方无知刻意营造出的错觉。
张耳听完,长长地出一口气。他虽说一诺千金,绝不赖账,但要赔出这么一大笔资财,毕竟还是会肉疼。张苍妙手把这件事摆平,对他来说实在是意外之喜。那一对大小眼再看向张苍,神色可比之前柔和多了。
“张先生,佩服啊,佩服!”张耳大力地拍打着张苍肩膀,兴奋非常。张苍躲也不是,扛也不是,龇着牙提醒道:“眼看要涨潮了,还是尽快捞出来的好。”
“那是自然,先保全徐先生的资财。至于他们项家,哼,这笔账慢慢算。”张耳看向东方,狠狠地磨了一下牙,仿佛要把“项家”二字咬碎。
张耳回身发出命令,二三十个健壮汉子纷纷下马,取出绳索与竹杠开始在石桥下打捞起来。等到天色大亮,县城里又陆陆续续来了更多壮丁支援,把石桥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这下子张苍终于见识到张耳的势力有多庞大,一夜之间能拉出一小支军队,而且令行禁止,怪不得虞县令对他无可奈何。
张耳和张苍站在桥上,监督着打捞过程。经过此事,两人态度亲热了许多。张苍说起颍水和陈县相关的典故,那真是滔滔不绝,聊完颍水,又聊起城外那座平粮台。张耳听得频频点头,也不知听懂没有。
张耳关切地提醒道:“徐先生这一车资财,富可敌小国。都说怀璧其罪,在陈县境内我可以保你们平安,但一旦离开,难保不会再有项家那种人。——敢问一声,你们是要去哪里做生意?”张苍道:“会稽。”张耳“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马车在一片吆喝声中,很快被打捞上岸。车子本身彻底损毁,可怜的辕马也被活活溺死,所幸十几只木箱一只不少。张耳从县城里调了一辆新车过来,徐福也随之赶了过来。
他听了石桥上发生的事,面色不变,只搀着张耳的手连声说辛苦,闹得后者颇有些不好意思。张耳脸色极为严肃:“咱们事先有过约定,收取两成过手费。但如今搞出这种事来,我实在没脸问徐先生要钱,过手费就此作罢。”
徐福忙道:“这个怎么使得?张监门是出了大力的,何况资财也没损失,按原样收便是。”两人客气了半天,最后商定减为一成,皆大欢喜。
张苍趁张耳去指挥别人的空隙,走到徐福面前,指了指委顿在地上的项缠,讲了昨晚的事。徐福叹了口气:“你猜得不错,项公子确实心有隐疾。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项氏子弟,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啊。”
他走过去,从腰间取出药袋,蹲下身子给他鼻下放了一撮药粉。项缠一闻这药粉,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从混沌中清醒过来。他看了眼徐福和张苍,默默从地上爬起身来,转身钻进了旁边的树林里。
张苍道:“让他一个人独处没问题吗?”徐福把药袋收起:“此乃心疾,旁人只能治标,若要治本……”张苍接口:“还得看他本人?”徐福却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张耳走过来了。
这边资财差不多已经装妥了,张耳不敢把资财安顿在离邑仓了,他亲自押车,决定直接送进张家自家的大坞堡内。徐福对此自然乐见,便叫了其他人一起随车同行。</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