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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外黄剑的私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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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当年的他还没去咸阳做郎官,只是个血气方刚的阳武少年,在一次上巳节的溪边祓禊中,遇到一名令他心动不已的美貌巫女。只可惜他当时自惭形秽,终究只敢远远望着——那感觉,和《宛丘》中的心境一模一样。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彻夜未眠,奋笔抄录,平明一看,竹简上写满了字,一遍遍全是《宛丘》的词。后来自己走上仕途,修习政事,这些冲动便逐渐隐伏不见,他也变成了一个案牍劳形的官僚。他没想到,今日竟然无意中来到了《宛丘》的源头,见到了“子之汤兮”的那座宛丘,往日少年情愫又袅袅浮现。

徐福见他一阵摇头,一阵叹气,不由笑道:“张御史学识渊博,连这一座荒台都能看出典故来,实在佩服。”张苍苦笑道:“什么典故,无非是心境暗合罢了。”

《诗》中暗藏比兴,散之合于万物。张苍今日重吟此诗,除了男女思慕之情,又体会到了更深一层的意味。他欲效忠朝廷,却沦成反贼;欲追随张良,却困在陈县。如今这忠不忠、反不反的尴尬状态,岂不也是一种“洵有情兮,而无望兮”……

徐福大笑:“都说屈子所著《离骚》,以美人譬喻贤臣。我看张御史你也不遑多让啊。”张苍叹道:“所谓《宛丘》,说到底无非三个字:不可得。”

不知为何,这一句话令徐福突然停下脚步,仰头看向深沉的暮色,面孔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一副天生的愁苦面相:“其实诗也罢,辞也罢,之所以能成篇,不正是因为人间有那么多不可得的执念吗?”

张苍本想问问“你的不可得是什么”,可惜话还未及出口,两人已身在高台之上,对面早有人在列队等候。

对,列队等候,因为那边不是一个人,而是四个人。三人在后,一人在前,一式地头戴深笠,只看得清下半张脸。张苍注意到,他们的缁衣领口处,居然也佩着藜叶,但样式却与秦墨不同,是个残破的半叶形状。

“燕市居然和墨家有渊源吗?”张苍心中暗想。

墨家分为三派,一派是相里氏,入秦而成秦墨;另外两派随大局变动而销声匿迹,不知燕市这个残叶标志,是属于相夫氏还是邓陵氏的后裔?

这四个人见徐福与张苍登台,齐刷刷起手为礼,动作划一整齐。为首之人也不摘斗笠,从怀里拿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插在脚下。而徐福则把易水的软鞭拿出来,搁在匕首旁边。对面之人检查了一下,确认是易水之物,然后淡淡道:

“在下正黎,忝为淮阳相手,参见尊客。”

张苍之前听易水提过,所谓“相手”,是燕市在中原诸郡的负责人,每郡一位。客人不必远赴辽东,只要用特殊渠道联系到当地相手,就可以雇用刺客。这个正黎,正是燕市派驻在楚郡的相手。

徐福知道跟他们不必客套,直截了当问:“易水在哪里?”

“她受伤了,我们担心会耽搁客人的大事,已将其收回。”正黎的声音很平淡。张苍听得眼皮一跳,这人的口气,好似说的只是一件工具。

“所以是你们闯入驿馆把她带走的?”

“不,尊客误会了,并没人强迫她。”正黎毕恭毕敬回答,“是易水苏醒之后,自知行事失格,主动离开,到我们这里请罪。尊驾既然见到檐角挂鞭,就该明白,那是刺客毁器谢罪的表示。”

徐福道:“那易水接下来会如何?”

正黎一指地上那把匕首:“燕市规矩,败者不仁。请尊驾用这一柄匕首斩断软鞭,契约就此终止。易水会把断鞭带回辽东,然后在燕市用匕首自刎了断。”

“只是失败一次,就要自杀?这责罚未免太重了吧?”张苍忍不住问。

“志不强者智不达,言不信者行不果。易水学艺不精,行止不慎,于主家声誉有损,于客人大事无益。若不严惩以儆效尤,燕市信誉将毁于一旦。”

正黎一套长篇大论,讲得掷地有声。徐福道:“她的伤已经见好,并不影响为我继续做事。”

正黎仍是面无表情:“尊客顾念旧情,燕市深为体谅。但易水是被同门所伤,即使肉伤痊愈,心境也已大破,恐怕已经无法再执行任务。”

“同门?”

正黎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明是谁。但他透露出的这一点信息,也足以让徐福与张苍惊讶不已。

伤害易水的,是中车府的追兵。也就是说,赵成身为大秦中车府令,居然跑去燕市雇用杀手,真是够大胆,也够荒唐的……燕市也真可以,果然秉持“无问亲疏”的原则,连一直视他们如眼中钉的大秦朝廷的委托也照接不误。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这次委托不是朝廷出面,而是赵成私下里发出的。这意味着,中车府开始有了自己的小算计,再不是一柄单纯的皇帝之剑——这在始皇时代,可是绝不会容忍的事。张苍想到这里,忍不住啧了一声,也不知在感慨什么。

正黎道:“燕市之客,最重信心。她败给了同门,而且是最不应该败的同门,胆气已丧,就算您勉强留她下来,也形同废人。”

徐福坚持道:“是不是废人,这应该由雇主来判断,而不是你们。”正黎依旧面无表情:“败者不仁,燕不为赦。恕在下无法通融。”

张苍早听说燕市的训练方式极为残酷,苛求完美到极致,受训者如扁舟逆水,不进则退。失败对这些刺客来说,与死亡是一样的。所谓“败者不仁”,莫非就是仓海君在残酷乱世里感悟出来的生存之道?

徐福见他坚持不肯通融,脸上的笑意渐渐僵硬。他是天生苦相,笑容一消失,凸起的额头便会向下压迫,暗夜里看上去颇有几分沉重和阴沉。

“你们的规矩是有了,那我的事怎么办?”

正黎一抬右手,他身后的三个人齐齐向前,单膝跪在地上。“我今日带来三名刺客,身手俱不逊于易水,愿献与尊驾,以补易水之失。”

张苍在旁边听着,暗暗咋舌。易水只是受了伤,就要被强行召回,为此还赔偿客人三倍的刺客。那个仓海君的经营手段果然了得,怪不得天下都愿意用燕市的人。

张苍望向徐福。以三换一,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不知为何,张苍却不太希望徐福同意这么做。那个冷漠的小姑娘,可比眼前这三个阴沉的家伙顺眼多了。

“他们三个叫什么名字?”徐福不动声色。

“徒骇、覆融、钩盘。”

徐福扫视三人,缓缓开口道:“我相信这三位都是好手,可惜他们取代不了易水。”

“为什么?”

徐福把视线重新聚焦在正黎的脸上:“我如今要做的这件事,非易水不行。你们强行把她召走,将会坏我大事。这有违你们以客为尊的宗旨吧?”

“她所有的技能,这三个人都很精通。不知在尊客眼中,她有什么独特之处,是别人无法替代的?”

“她的代号。”

正黎一怔,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徐福道:“其他三个人的代号,都不是易水,我只要易水。”

“这……是主家赐给她的一个代号而已,没有特别的意义。”正黎试图解释。

“不,这个代号,是有意义的。或者说,这个名字,才是我雇她的理由。”徐福向前踏了一步,目光深沉。一股强烈的气势,从这个好好先生的身上散发出来,像一个其貌不扬的剑客猝然拔剑,逼得正黎不得不后退一步。

张苍在一旁,微微眯起双眼。风萧萧兮易水寒,这是全国尽人皆知的典故,它代表了一场震惊七国的谋刺。这个代号,难道有什么深意?可那毕竟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那会儿易水应该还没出生。

这时徐福沉声道:“我知道燕市一向以断情为上,要求刺客执行任务时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但我在发出这个委托时,向仓海君说得很清楚,不要断情之人。”

正黎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了一下。仓海君远在辽东,客人基本都是由诸郡相手接待,极少有人能接触到他。没想到,徐福这一单,居然是直接向仓海君发出的委托——好大的面子。

徐福继续道:“当时我对仓海君讲:‘你手里那些顶级杀手,追求的都是呆若木鸡的境界,但我要找的不是一把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带着丰沛情绪的人,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必须要带着炽烈的感情,以情驭剑,才能完成任务。’他沉思良久,指派了易水给我,说这是他手里唯一符合条件的人选。”

既然徐福把“仓海君”都抬出来了,正黎低头沉吟片刻,转头喊道:“易水,你出来。”

在不远处半倾颓的土堡阴影里,冒出一个瘦削的身影。身影晃晃悠悠,正是易水,原来她一直在旁边。

易水脸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失魂落魄。她的双臂被一根软荆条牢牢地缚在身后,只要稍稍一动,荆条上的小刺便会刺入皮肤。对一个刺客来说,这种要害袒露、任人宰割的姿态,表明已放弃一切自尊和抵抗。

“你自己向客人解释一下,为何离开。”正黎抬了抬下巴。

易水语气平淡:“我技不如人,败给同门,为免耽误尊客大事,这才挂鞭离开,完全出于自愿,绝非被人逼迫。”

“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你并没耽误大事,反而让我们及时离开雍丘,何罪之有?”徐福缓声道。

“但是我败了……败者不仁,岂有他望。”易水颓丧地摇了一下头。

“仓海君可曾跟你说过,你是唯一符合尊客要求的刺客?”正黎询问。

易水面露惊讶,摇了摇头。这倒不奇怪,高层的交易,很少会透露给刺客本人,他们只要执行主人的命令就够了。

徐福伸出手来,看上去无比真诚:“易水姑娘,你会叫这个名字是有原因的,我雇你也是有原因的。等时机成熟,你会知道自己的渊源与宿命。但现在,我只要求你留下来。”

短短一句话,让易水陷入巨大的困惑。说实话,她对仓海君为何称自己为“易水”,也不是很清楚,只以为是一条河流罢了。如今听徐福这么一说,似乎这名字还有深意在里头。

一阵说不清的郁闷,在张苍的心中涌现。瞧瞧,连易水都不是一个单纯的杀手,都与秦皇之间冥冥有着一些牵连——自己呢?

看到易水面露迟疑,正黎不得不出言打断:“无论尊客您当初选她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如今已然落败,不适合再受雇。您若不满意我带来的三人,我可以请示仓海君,另外派人过来。”

徐福似乎对他的顽固早有准备,冲张苍使了一个眼色。张苍立刻走上前来:“你给徐福开出了赔偿,是不是也要补偿我一下?”

即使刻意掩去了情绪,正黎仍忍不住吃了一惊:“尊驾……何时也雇了易水?”张苍得意扬扬:“我之前请她吃了一碗麦饭,让她帮我打听阳武张氏一族的下落。”

正黎狐疑地看向易水。易水点点头,承认确有此事。他眉头一皱,且不说委托内容,这个价码也忒便宜了。

张苍看穿他心思似的,得意扬扬道:“那麦饭可不便宜呢。上好的雍丘麦,上面还浇了盐脯和浓油枸酱,实在是美味得紧。我亲眼看着易水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碗呢。”

远处易水面无表情,可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那个该死的家伙,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清楚。

“你们燕市的规矩,收了酬劳就要干活。我既然请了易水一餐之饭,自然也构成一次正式的委托,对不对?”张苍逼问。

正黎冷冷道:“这是她私自接活,不能算数。”

张苍道:“易水既然受雇于徐先生,那么如何使用她,完全取决于徐先生。只要他不反对,她便可以接下我的委托,作为徐先生委托的一部分,谈何违规?”他不待正黎回话,继续滔滔不绝:“而且我和徐先生如今携手合作,目标一致。也就是说,我亦是燕市的尊客,自然也可以享有燕市的赔偿。”

正黎有些瞠目结舌,觉得对面这人句句都是歪理,可一时却不知如何反驳才好。

“你们的刺客接了我的委托,却这么一走了之,不给我任何赔偿,实在有损仓海君的名誉吧?墨子有云:‘名不徒生而誉不自长。’败者不仁,可没说对雇主不仁吧?”

张苍把墨子都抬了出来,正黎只得道:“那尊客想要什么赔偿?”

“你们不是要赔给徐先生三个刺客吗?我也不贪心,也赔给我三个刺客就行——跟易水同一品级的就可以。”

这平粮台身居高处,四野空旷,张苍的声音毫无阻滞地向四周扩散开去,显得格外理直气壮。正黎被斗笠遮住的额头上,几条青筋在悄然绽起。

徐福气定神闲地站在旁边,看着张苍表演。他知道燕市与墨家有渊源,墨家人都是出了名地耿直,极重规矩。如果强行索要易水,估计正黎宁可自杀也不会服软。但张苍是在咸阳官场磨炼出的嘴皮子,天天玩的就是律文条款,这种辩论对他来说简直太熟悉不过,轻松就把对方绕进自己的规矩里。

正黎只得硬着头皮道:“燕市在楚郡的同级刺客,只有三个,实在无法同时补偿你们两位。”

“那乖乖把易水留下不就好了吗?”张苍挺直胸膛。

正黎没有正面回答,似乎内心还在挣扎。徐福转头对易水道:“易水,你自己是否想要留下来?不考虑什么雇主尊客,也不要顾虑仓海君和正黎,就是问你自己,是否打心眼里想留下来?”

“我自己的……心意吗?”易水低头默念。这对她来说,可是一个陌生的词语。半晌,她方迟疑道:“这……重要吗?”

“重要,这非常重要!”徐福大声道,“我当初第一次见到你,就发现你和别人不一样。燕市调教出的刺客,个个都冷冰冰的,麻木如陶俑。但唯独你,还有一丝情绪留存,这才算是活生生的人。”

听着徐福的话,易水双眼渐渐回复了几分神采:“你是说,这情绪未尽……竟不是坏事?”

“当然不是坏事!理智只提供技艺,只有情绪才能调起气势。当年荆轲的技艺何等精湛,却惜败于大殿之上,为什么?因为他只是受雇于太子丹,与秦皇本人并无渊源,动起手来无喜无悲,气势远逊于秦皇。倘若是太子丹亲自献图动手呢?他自幼与秦皇相识,长大了又有家仇国恨,刺杀秦皇必然是含愤出手,一往无前——须知,以情驭剑,方得始终!”

徐福的话语如海啸扑击,一下把易水淹没在矛盾中。

她自幼接受的训练,都是要求把个人情绪压抑到极致,以呆若木鸡为最高境界。她在训练时总被教官诟病,说她别的技艺都无可挑剔,唯独总有一缕情绪去不掉,不能跻身木鸡之列。如今徐福告诉她的却正好相反,要她把情绪尽情释放出来。

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大的禁忌,也是一个极大的诱惑。

“你仔细想想,有没有无论如何都想要做到的事情,不是燕市的,不是我的,是你自己发自内心想要做的事,一想起来就怒火中烧、百爪挠心,做梦都惦记的事?”

“有的,有的!”易水捏紧了拳头,双目放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徐福喊了起来,“我想要打败阎乐!我想要一直赢下去!”

“很好,很好,就是要这样的情绪,这样的气势!才能驾驭手中的武器。”徐福拍了拍手掌,“有所求,有所欲,这才是我想要的刺客!”他伸出手去,把易水手腕上的软荆条解了下来,丢在地上。

这一番鼓动,别说易水,就连正黎身后那三个刺客,都忍不住有些动摇。正黎赶紧回头瞪了他们一眼,他们只得将斗笠拉低,把面孔遮挡得更深。

张苍在旁边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先是暗自松了一口气,可内心却突然升起一缕疑惑。不是因为徐福适才那番话里有什么破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说得太完美了,刚才连燕市的刺客都忍不住心旌动摇。

张苍从中嗅出了一股纵横家的味道。

七国时代,那些纵横家穿梭诸国之间,以话术去游说各方势力,达成自己的目的。徐福这一番讲话,风格如出一辙。这究竟是他真心如此认为,还是一种操控人心的话术?

要知道,这可是一个骗过了秦始皇的大骗子,哪些是鼓动,哪些是蛊惑,很难分辨出来的。听听他刚才对易水说的话:“等时机成熟,你会知道自己的渊源与宿命。”——要等到时机成熟,她才会知道。这岂不是说,易水的命运,也被徐福当成他计划中的一枚棋子?

张苍看向徐福,他已变回满面笑容,在黑暗中没露出任何可疑之处。而易水一咬嘴唇,毫无迟疑地站回到了徐福身旁。

正黎暗自叹了口气。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客人,再这么聊下去,莫说易水,只怕身后那三个刺客的道心都要破了。他思忖再三,只得开口道:“如果尊客执意留下易水,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败者不仁,这是燕市铁律。但‘不仁’二字,其意有两解:一解是对待败者不存仁念;还有一解,是败者自解,如天地之不仁。”

徐福眼神一动:“什么意思?”

“倘若易水在二十日内能杀死阎乐,则不必自绝。”

张苍奇道:“为什么是二十日?”

“因为诸郡相手,每三个月需要向燕市上计一次。距离下次上计,恰好还有二十日。易水若能在这期限内达成目标,那么我会在上计文书里记录,是阎乐败者不仁,而非易水。”

张苍道:“可我们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易水哪有时间去满世界找阎乐决斗?”正黎正色道:“这是燕市最后的让步,请尊客酌定。”

他态度极其坚决,身后三人也同时摆出随时翻脸的姿势。话已说到这份儿上,徐福对正黎开口道:“好的,就这么说定了。”

正黎深深地看了易水一眼:“总之,二十日后,要么讨回荣耀,要么死于耻辱。如果你违背了规矩,将会是整个燕市的敌人。”

伴随着最后的警告,他们四个人悄然隐没在黑暗中,整个平粮台变回一片漆黑寂寥的古迹。

易水俯身拿起鞭子,走到徐福面前,递还给他。徐福笑着摆摆手:“这是你的武器,我要来做什么?”易水也不客气,把鞭子往身上一缠:“我先用着,万一又失格了,再还给你。”

张苍抱怨道:“易水姑娘,你今天擅自跑出房舍,漏喝了汤药,对于伤口痊愈可不利啊!一会儿回去,我还得给你重新煎,可麻烦着呢!”易水盯着他道:“你熬的药可真苦,好几次我都偷偷吐掉了。”

“良药苦口利于病,你这么讳疾忌医,可不是长生之道。”张苍絮叨着,“别忘了,二十天内,你要杀死一个比你还厉害的杀手,如果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可是千难万难。”

“你倒是爱惜身体,不也长得像个大青蛙?”正黎一走,易水的情绪回来了一点。张苍又看向徐福:“哎,二十日还是太仓促了,上哪儿去找阎乐那家伙。”

徐福沉思片刻道:“阎乐不是受雇于中车府吗?这次胡亥出巡,中车府肯定也要随护左右,阎乐跟随的可能性很高。易水可以在协助我们达成目的的同时,顺便洗刷她的耻辱。”

“可时间根本不够呀!”张苍急道,“胡亥再勤快,二十天也到不了会稽……”

“不太对劲!”

易水忽然低声打断两人交谈。两人同时看向她手指向的位置,只见在远处东北方向,赫然有一团火光在熊熊燃烧着。陈县地势平坦,几乎没有高山,所以火光在暗夜里十分醒目。易水甚至能目测出,火头距离平粮台大概十里,靠近官道。</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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