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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外黄剑的私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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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张苍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努力抬起下巴。在他眼前的城门正上方,刻着一个硕大的“陈”字。

这个字一看就是新刻上去的,边缘还很清晰,字旁的砖面上还有一团黄褐色的污渍,不知是生漆还是别的什么……当地县守不知干什么吃的,居然任由这种东西挂在城门上,论律当处以髡刑或黥面!

张苍想到这里,抬起胳膊,狠狠敲了自家脑门一记:“喂喂,你现在是个逃犯,不要总带着大秦御史的心态好吗?”他深吸一口气,握住手里的符节,朝城门走去。

此地名叫陈县,是楚郡的一处重镇。张苍和徐福的马车一路从雍丘往南,本打算直奔会稽,可昨晚不得不暂时在陈县这里停了下来。

停下来的理由有三个。

一是徐福随身携带的资财,已经花得差不多了。他虽然身家颇丰,但也要花些时间调度;二是张苍这些日子连续奔波,心神俱疲,他恳求徐福能不能缓上几天,休息一下,不然太伤肝脾了。

第三个理由,则是因为易水的伤。

她的刀伤已经做了妥善处置,但易水的意识始终时好时坏,还伴随着间歇性的高热。张苍怀疑伤她的刀刃上抹了乌头汁,这是中车府常用的毒,不算罕见,只是解毒方子里的几味材料不易得。

陈县乃是人口数万的大城,又位于官道枢纽之地,往来客商很多,药材应该能凑齐。于是徐福决定在陈县停留数日,先把易水身上的毒祛干净再说。

出于谨慎,他们的马车没有进城,而是停在了城外的一处逆旅。张苍自告奋勇,前去城里采购药材——当然,他也是想顺便弄点养生的食材,给自己打打牙祭。不,不是光给自己,易水也需要滋补一下。

张苍对易水很好奇,这姑娘身上充满了谜团。她和徐福明明只是雇佣关系,徐福却表现得很是关切;她和张良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却丝毫不假颜色,仿佛原来就有仇。她在雍丘受伤时,嘴里嚷嚷的却是什么“败者不仁”,饶是张苍博闻强记,也没想明白是什么意思、典出何处。

徐福找来的这两人,能力各有千秋,性格也是稀奇古怪,似乎个个身上都带着谜团。难道只有自己才算是正常人?

“你的符节。”卫兵一声喝问,把张苍从自恋中拽回现实。

张苍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根木简,递给卫兵。徐福给他安排的身份,是一位关中的行商,叫作冯全,是太医官的奉药商人,这样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城里药铺采购。

卫兵接过木简,看了一眼,上面的戳印都没问题,便交还给张苍。他正要往里走,却突然又被叫住。这次不是卫兵,而是一个圆脸胖子。

看这胖子的赭色装束,大概是本地的一位官吏。他身上斜挎着一个麻布袋子,两条腿的裤管高高挽起,裸露的皮肤上还沾着星点的黑泥,应该是督促春耕刚刚返回。

张苍有些迷惑地停住脚步,不明白这田吏为何叫住自己。那胖子盯着他,迟疑道:“足下可是……张御史?”张苍下意识回道:“正是。”话一出口才觉得不妙。

胖子笑道:“之前在下去咸阳几次上计,都是您负责覆审的。”

他这么一说,张苍立刻反应过来了。天下三十六郡,每年都要派遣一位吏员前往咸阳,向朝廷汇报本郡人口、钱粮、兵甲之数,谓之“上计”。而张苍作为柱下史,需要对上计数字进行覆审,没少跟这些上计吏打交道——这一位,八成是某一郡的上计吏。

“当时我可是被您狠狠挑了几处错,挨了十好几板子呢。”胖子继续笑,只是笑意有些冷。

“哦哦,是你呀。”张苍含糊地回答,心中一阵发虚。他做覆审极为严格,对方稍有差错便会被驳回,被责罚的上计吏不可胜数,根本不记得谁是谁。

胖子瞥了眼他的蓝袍:“一年不见,您怎么从柱下史变成行商了?”他侧头问了问卫兵,眉头一抬:“还是给咸阳医官奉药的药商?哦,还改名叫冯全?”

张苍只得咳上一声,压低声音道:“我此来陈县是奉密旨办事,需要微服,不可声张。”胖子“哦”了一声,让开一步。张苍松了口气,正要往里走,却不防被胖子一把按住肩头,对方满是讥讽道:

“张御史何必惺惺作态,中车府的通缉令,早发到这里来啦。”

张苍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半边身子冰凉,半边身子汗唰唰地冒出来。

“您之前不记得我,这一次应该不会忘了。在下姓虞名子期,忝为陈县县令。——来人哪,把这个钦犯给我拿下!”

这轻轻一句话,如同一根长矛刺入张苍耳中,冰冷的矛头在脑海中搅起了无数联想:斩首、车裂、坑杀、炮烙,无数个张苍,承受着无数种酷刑,每一种都无比痛苦,每一种都有可能变成严酷的现实。他根本无法承受这可怕的想象,眼前一黑,就这么直挺挺地晕倒在地……

……张苍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座简陋的监牢里。

这座监牢并没什么特别的,泥土地板上盖着发霉的草席,斑驳不堪的夯土墙壁,栅栏是用粗木削成,连木刺都没刮过,摸上去十分扎手——也许这是故意的。在角落里扔着一个破瓦盆,盆里头的存水污浊不堪,还有一团黑乎乎的粟饼半浸在水里。张苍只是看了一眼,便感觉自己的胃袋一阵痉挛,差点要呕出来。

他挣扎着想起身。脑袋很疼,如同灌入了一团云雾似的,好在四肢并没被束缚。

张苍一阵阵地哀叹,哀叹自己真是时运不济,居然就这么巧,跑到陈县都能遇到一个得罪过的上计吏。但冷静下来之后,张苍不得不承认,这次被捕不能归咎于运气不好。全国的上计吏都和张御史打过交道,无论他去大秦治下的哪一个县城,都可能遇到很熟的仇人。

他踉跄地在监牢里转了几圈,一屁股坐在地上,心如死灰。他一个月前,还是风光无限的咸阳御史,如今误上了贼船也就算了,还没等抱到张良的大腿,便落回到秦廷手里,可谓是失败至极。

说来也怪,那个县令抓了张苍之后,却不来提审,就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囚笼之中。

徐福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张苍不知道他们何时会发现自己失踪,就算发现了,也不知道会不会来营救。毕竟,徐福的刺秦大计里,本来并没有张苍的位置,他只是一个意外罢了。就算徐福甩手走开,也并没有任何损失。

当一个人彻底绝望,也没其他事情好做时,就会开始无可抑制地思考起来。足足三天时间,张苍就这么倚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反复审视过往几个月来发生的事,思考到后来,心中浸透的不是悔恨,而是无尽的荒唐。

就像张良说的,刺秦者,得先有刺秦之道。徐福全家都被秦皇所杀,张良的国家被秦国所灭,项家是抗秦的故楚将门;就算是易水,也是燕市为了一大笔金钱才接下的委托——他们四个人反秦的理由都很明确,而自己呢?

自己明明对朝廷赤胆忠心,做着前途无量的柱下史,为什么非要跟着这一群反贼忙活?有什么东西,是朝廷给不了但这些反贼能给的?

只有一样东西:性命。

张苍如果没来投靠徐福,现在八成已经被赵成砍掉脑袋,挂在咸阳城的城楼上示众。他舍弃了一切前途,换回自己一条小命,也不算亏。

可张苍悲哀地发现,这事归根到底,还是怪自己。如果不是他贪功,去强行调查了白马县那一枚陨石,就不会有后面的一系列事件。倘若自己克制住了那该死的欲望,也许如今还好好地做着御史,未来仍可以佩上相印。

无尽的悔意,让他不由得攥紧拳头,像是捶击自己的脑子一样狠狠砸向土墙。临到砸中时,张苍突然又收住了——砸墙太疼,而且容易弄伤手指。

张苍悻悻收回胳膊,忽然听到监牢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进来的正是虞子期。

虞子期换了一身装束,竹冠深袍,看着像是个正经官员了,八成是来提审的吧?张苍颓丧地垂下头,静等对方宣判,等了许久,却没什么动静。他抬起眼睛,发现那个胖子县令正一言不发地站在栅栏前,端详着自己,脸上神情复杂,既有快意,又有着愤恨与无奈。

“什么情况?”张苍有点莫名其妙。

虞子期缓缓开口道:“你确定他就是冯全吗?”张苍刚要回答,才发现他根本不是冲自己说的,而是冲着旁边。监牢里光线昏暗,他竟没发现,虞子期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这人年纪四十岁左右,两个眼睛一大一小,身材略显矮小。可在薄窄的袍子之下,却是一块块凸起虬结的肌肉,整个人看上去仿佛一块顽石。他走到栅栏前,随便看了一眼,点头道:“正是冯全本人。”

虞子期微微眯眼,挥手吩咐狱卒把门打开,慢条斯理道:“既然有张监门作保,本县可以暂时放他出去,但不得离开县城太远。一旦有事,本县随时要找他问话。”那个叫张监门的汉子瓮声道:“那是自然,管保不叫虞县令难做。”

虞子期目光怨毒地扫了一眼,冷哼一声,甩了甩袖子转身出去。

那汉子走进监牢,像抓一只小鸡似的,把张苍从地上提起来:“冯先生,咱叫张耳,是本县的一个里监门,你朋友徐福叫我保你出去。”张苍正要开口,张耳一巴掌砸在他后脑勺上:“莫废话,出去再说。”

张苍耳朵被震得嗡嗡直响,只好乖乖跟着张耳走出监牢。这一路上,他的脑子又开始不甘寂寞地转动起来。

毫无疑问,这个叫张耳的人,应该是徐福找来的救兵。不过“里监门”这个职务,是城中一坊的守官,充其量是个吏职,怎么感觉那姓虞的县令很怕他呢?还有,虞县令已经看破他是张苍,怎么现在又开始装糊涂,把他称为冯全?难道说一桩泼天大功劳,他不想要了?

哎,张耳这名字有些耳熟啊,似乎在哪里听过。

无数疑问在张苍心中涌起,只是他惊魂未定,一时还没办法定下心思来,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张耳身后。这两个人出了县廷,门口早停了一辆破牛车。张耳示意他上车,然后亲自坐在驭手的位置,驱动牛车隆隆走上城中大路。

这一路上,无论是办事的小吏还是卖肉的屠户,无论是本地行商还是巡逻的卫兵,不停地有人向张耳打招呼,张耳也是一一回应。看来此人在陈县声望颇高嘛,张苍心想,迟疑再三,终究没敢多嘴询问。

牛车很快来到城外那座逆旅。张苍一跳下牛车,便看到徐福满面笑容,在门口等候着他。张耳把张苍朝那边粗暴一推:“人我给你囫囵个儿捞出来了!”

徐福啧啧称赞:“张监门果然手眼通天,我找对人了。”张耳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对了,你的东西过几日便会进入本县境内,我的副手陈馀会亲自押车,项缠也跟去了。等交割完成,你随时能支用。”

徐福大喜:“项缠没给您添麻烦吧?”张耳哈哈一笑:“那家伙人狠话不多,是个天生做游侠的料,很合我胃口。”言语间颇多欣赏。徐福也笑道:“项缠并非我的手下,只是个好朋友。若张监门跟他谈得来,在下可不会阻拦。”张耳捏了捏胡须:“得了,得了,你可别把我架在火上烤。人家可是姓项,我们陈县这种小地方,装不下这尊大神!”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张耳从车上取下一个小口袋,扔给张苍:“这是你们需要的药材。”然后驾着牛车离开了。

徐福带着张苍往馆驿后头的房舍走,路上张苍实在忍不住,一手拽住徐福,语气有些恼怒:“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别打哑谜!”

徐福道:“张御史不都看到了吗?我在陈县当地找了个保人,把你从监狱里保了出来。”

“别当我是傻子!我可是中车府指名要的钦犯,区区一个里监门,哪里有这么大面子?”

徐福笑眯眯道:“这个里监门,可不是一般的里监门。张御史博闻强记,难道想不起这个名字吗?”张苍愣怔了一下,停下脚步。“张耳,张耳……难道!是那个外黄剑张耳?”他失声喊出来。

当年魏国有一个名闻遐迩的游侠叫作张耳,乃是信陵君麾下第一高手,以剑技之术闻名于魏国。他曾出任过外黄县的县令,却不在县廷处理政事,而是提着长剑走遍县境,遇到作奸犯科之徒直接斩杀,风纪为之肃然,遂得了个绰号叫作“外黄剑”。

秦灭魏之后,朝廷悬赏千金捉拿张耳。他连夜离开外黄,从此不知所终。

张苍也是故魏出身,对张耳的事迹很是熟悉。他实在没想到,刚才那个其貌不扬的大小眼,居然就是失踪已久的外黄剑。

“他怎么避祸到了陈县?”

张苍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这可不是什么“避祸”。张耳不光大剌剌地用自己的真名,而且还大剌剌地当着县令的面,把一个钦犯领出了监牢。谁家“避祸”能避得如此嚣张?

徐福微微一笑:“张监门的夫人娘家,正是陈县本地大族。那位虞县令是秦人出身,只带着一个妹妹前来楚郡任官,总有要借重张监门的地方。”

张苍“嘿”了一声,算是明白虞子期和张耳之间的关系了。

大秦统一天下之后,从秦地抽调了一大批官吏,派往东方六国故地推行秦制。但秦人毕竟数量太少,一郡之内,往往只是几个要害位置是秦官,百姓还是如过去几百年那样,习惯性依附于地方世家大族。没有这些大族的配合,政令根本推行不下去。

张苍在咸阳做官时,同僚与上司讨论最多的,就是如何打破世族桎梏,让流官真正掌控地方。事实上,大秦统一天下之后,一大半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上面。始皇帝先后五次全国巡游,主要的动机,就是为了用皇威震慑地方,让政令推行得更通畅些——都要劳动皇帝亲自去视察,可想而知下面的情形有多复杂。

驻扎六国的秦官,往往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地方大族杀光,要么与他们合作。第一个办法见效最快,但不可能全天下都这么搞,所以大部分秦官都选择了第二条路。但弊端在于,如果他们不够强势,很容易便会被大族架空,反受排挤。

陈县当年是楚国的都城之一,故楚势力盘根错节。张耳背靠世族,又有“外黄剑”的名声,虞子期一个秦地流官,恐怕根本没法与之抗衡。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房舍门口。易水依旧卧床不起,这三天她的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张苍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处理起药来。

这种乌头毒不是绝毒,只是配起解药来比较麻烦。张苍为了避免别人看出端倪,只得亲自动手,徐福也过来帮忙。两个人把十来种药材摆在榻旁,一一切碎研磨,忙得不亦乐乎。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苦香之味。

易水躺在榻上,嗅到这个味道,鼻息明显粗重了许多。徐福赶紧过去,把一块布巾蘸饱了井水,给她敷到额头上。张苍忍不住感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俩是她雇的仆人呢。”徐福仔细地把布巾展平,头也不抬:“我从不雇隶臣,我只是交朋友。朋友之间,自然该互相关心才是。”

“她明明就是你从燕市雇来的刺客。”张苍忍不住道。

“你还是追捕我的秦廷御史呢。”徐福呵呵一笑,直起身来,“时移事易,起初从哪里来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一样的。”

“哼,又开始忽悠人了。”张苍心想。他埋头滚了一阵碾轮,眼看着一株株草药化为粉末,忽又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

“我到底是个钦犯啊。他张耳面子再大,能说服县令放掉一个钦犯?”

“张耳自己也是朝廷钦犯,但他连名字都不换,顶着千金的悬赏公然招摇过市。你这点事,不算什么。”

“虞子期就不怕自己因为包庇罪犯掉脑袋?”

“谁说放走的是钦犯?明明是行商冯全嘛。”徐福顿了顿,似是说了句无关的话,“嘿嘿,眼下春耕在即,倘若不能上下一心,今年陈县夏粮的数字许不好看。”

徐福忽然说出一段看似无关的话,可张苍偏偏听懂了。

二世登基以来,对地方索取日益深重,完不成税赋的官员动辄得咎,以致各地县令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对虞子期来说,陈县夏粮的征收,才是关乎仕途的重中之重;至于张苍,那是中车府要抓的钦犯,就算他帮忙逮住了,于陈县也没什么好处。

做官僚的人,最重要的能力就是分辨利害,而朝廷的利害,和一个县令的利害,未必是一致的。所以张耳一用夏粮去要挟虞子期,后者立刻做出了选择,装糊涂把张苍放走,更不会主动去中车府报告。

当初白马县也是这样。如果不是张苍一力推动,县令根本提不起兴趣去追查陨石天书。底层官吏们为了考评疲于奔命,谁有精力去管多余的杂事啊。

“但你为了让张耳帮忙,付出了什么代价?”张苍问徐福。张耳花这么大力气帮忙,肯定不是出于义气。

“我调度的资财,不是马上就运到陈县了吗?我委托了张监门负责运送与保管,抽水两成。”

“两成?”张苍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真够贵的。怪不得张耳愿意出那么大力气。

这其实就是给张耳交保护费,也没办法,徐福这家伙的身家太丰厚了,怀璧其罪,总要舍出一部分来换取平安。至少在楚郡境内,有了张耳的庇护,便可以高枕无忧。

“等资财到了,易水的病情也该好了,咱们就马上启程去会稽郡。”徐福说完,继续埋头捣起药来。

接下来的几天里,张苍每天熬三次药喂给易水吃。张耳提供的药材货真价实,易水吃下去效果立竿见影,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只是精神恹恹,整日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不怎么讲话。徐福和张苍都当她是大病初愈,需要调养,也没去多想。

这一天,张耳的人通知徐福,说资财今晚就会入境。为求稳妥,他们会把货物送入城外的一处离邑仓内,那是民间自行修建的粮仓,完全由张耳控制,存放最为保险。

徐福外出和张耳去交接,张苍则留在驿馆。他熬完了今日份的药,端着往易水的房舍走去,却看到驿馆的几个隶臣正站在房舍前,仰头指指点点。张苍眉头一皱,走过去问:“你们在看什么?”隶臣指了指房舍上方,那里的檐角外伸的尽头,缠着一圈软鞭。

张苍一惊。那软鞭是易水从来不离身的武器,应该是搁在枕头底下才对。他问那几个隶臣:“你们是何时发现的?”其中一个人战战兢兢回答说是半个时辰之前。

“是谁挂上去的?”

几个隶臣面面相觑,一起摇头。

张苍沉着脸,让他们把那软鞭取下来,推门进屋。一进去他就惊呆了,只见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很整洁,易水却不见踪影。张苍警惕心大起,放下药汤,左右环顾了一圈,从门窗到地板,甚至连净桶都查看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可疑的痕迹。

一个略有些荒谬的念头冒出来:“易水难道是自行离开的?”

可她大病初愈,能去哪里?就算要走,为何要把鞭子留下来?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悬在檐角?张苍站在屋子里,有些茫然。恰好这时徐福从外面回来,张苍把古怪一说。徐福接过软鞭,缓缓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叹了口气,对张苍道:“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张御史,明天晚上,麻烦你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见易水的主家。”

徐福不肯再多说什么,留下张苍一个人惊疑不定。易水的主家,难道不是仓海君?他跑来陈县了?

时间转眼到了第二天的傍晚。

徐福和张苍一起离开县城,朝着东北方向步行而去。走出去约莫八里开外,张苍忽然看到一座不知建于何时的废弃城台,矗立在荒野之上。这座城台高逾五丈,宽长百步,形状不是东昏或白马那种寻常方形,而是圆台。只是因为年久失修,形体变得很模糊。在不远处,还有一条不甚宽的小河弯弯绕过。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偏西而下,给这座巍峨城台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远远望去,好似逐日的夸父疲累了坐下来休息。头顶的晚霞如同一匹沾着血色的织锦,徐徐披在巨人肩头。

据徐福介绍,当地人把这座城台称为“平粮台”,相传是太昊伏羲氏的陵寝。对此张苍颇有些嗤之以鼻,伏羲氏是多少年前的传说人物了,肯定是当地人附会罢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座废弃的城台肯定颇有来历,因为夯土圆台的修建难度,比方台要大很多,不是随便一个小国能修建起的。

借着最后的余晖,张苍注意到,这高台的周围高高低低,被好几圈凸起的丘陵所包围,丘身长直,与高台距离相等,明显也是人为。如果把这一系列地貌视为一体的话,不像是人居之城,更像是为祭祀所修的祭台。

张苍神情一动,油然想起《诗经》里有一首《陈风·宛丘》。

这是采集自陈国——现在的陈县——的民歌,所谓“宛丘”,正是四周平坦、中有高丘的布局。难道说,这诗的典故,正是从这座遗迹流传出去的吗?

这个无意中的发现,让张苍有些兴奋。他一步步沿着高台边缘朝上走去,情不自禁地吟诵起来:“子之汤兮,宛丘之上兮。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坎其击鼓,宛丘之下。无冬无夏,值其鹭羽。坎其击缶,宛丘之道。无冬无夏,值其鹭翿……”

这是一首情诗,讲一位巫女在宛丘手持白鹭的羽毛,伴着鼓点和击缶的节奏翩翩起舞。从丘上舞到丘下,从冬天舞到夏天。一名男子远远望见,心中倾慕不已,却终究不敢靠近,只得远远发出赞叹与遗憾。

念着念着,张苍不知为何想起自己年轻时的一段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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