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这一夜的雍丘城,突然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混乱。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给城下的冷灶塞了一把柴火。原本清冷安静的锅底,开始沸腾起来。本来安睡的黔首纷纷起身,惊讶地见到街上忙乱如白昼,车马与行人络绎不绝,俱皆行色匆匆。黔首们不明所以,但这么大的动静,一定有危险,所以他们也推醒家人,带上不多的资财也加入到人群中来。
开始是几家在传。几家告知左邻右舍,左邻右舍又迅速惊动了整座街区。人越来越多,引起的喧嚣越来越大,不多时,几乎大半个城池都被卷入。关于秦皇漏夜催促徙入咸阳的说法,如野火般流散传播。有的说这一次徙入,从故国大夫到普通黔首一律皆去,整个雍丘城都要搬空;有的说秦军大军就驻扎在城外,谁敢不从就当即族诛;甚至还有不止一人在街头听到一个半疯的楚巫嚷嚷,说又有妖星要降临了。
无论哪一个版本的流言,核心内容都是不要在城内坐以待毙。昨天确实有一队神秘的车驾,在众目睽睽之下进入雍丘城,再加上确实有几队外来士兵在城里举着火把,四处闯入民宅,这更让黔首们对自己听到的流言笃信无疑。
巨大的恐慌之下,世家拉着一车车书卷,豪族拖着一箱箱的金钱贝货,普通黔首背着临时捆好的包裹,拖着儿女,汇成一条巨大的浊流,朝着封闭的城门拥去。
在这纷乱的人流之中,即便是公孙臣和中车锐士,也像是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那样无助。公孙臣手持刚刚夺回来的豪曹,拼命推开人群,满眼的诧异与无奈。
他们原本是去查封雍丘城内反贼的五个据点,怎么突然就全城恐慌了?听周围人的呼唤,公孙臣隐隐觉得,似乎他们错把自己当成咸阳来的官员了。这个判断让公孙臣有点哭笑不得,却无从分辩。
雍丘人见他一副官吏打扮,又带着长剑和卫士,还把老百姓从他们的屋子里强行拽出来——不是负责徙入的官员是什么?一时恐惧加剧,让局面的混乱更上一层。
公孙臣不知道这混乱是怎么起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全盘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阎乐,阎乐?”他高呼一声。
“在。”声音不知从何处飘来。
公孙臣一点也不喜欢这个阴沉的家伙,但他身手实在没的说,刚才一到城里,便成功狙击了那个窃走豪曹的女人,把剑夺了回来,又成功追查到了那伙反贼可能的落脚点,效率惊人。赵成派他来弥补公孙臣的武力,堪称绝配。
“你找到他们落脚的地方没有?”他问阎乐。
“找到了,我在屋子里嗅到了易水的血味。但屋子是空的,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阎乐的声音很空洞。
公孙臣懊恼地拍了拍脑袋,真是功亏一篑。只是差了一点点时间,那伙人又搅起了乱子。他手持豪曹,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仔细分析局势。
“对了!四门夜里都是封闭的,他们出不去!”公孙臣突然大叫。
他跳上一辆柴车,看了看人流动向,大部分朝着西门汹汹涌去。西门承接大道,出城不远处便有山壑林地,若那些反贼想浑水摸鱼,必然是从这个方向逃。只要城门不开,便仍有堵住他们的机会!公孙臣不及细想,一握长剑,便朝西门疾奔而去。
阎乐如同一个幽魂,也跟了上去。
此时反应最快的卞氏家族已经拖家带口,冲到了西城门。把守城门的士兵也都是本地青壮,卞氏家主一口便叫出四五个人的名字,让他们尽快开门。士兵们面面相觑,深夜开门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实在不敢自作主张。
卞氏家主急了,伸着脖子叫起门长的名字,看来是旧识。那个门长迅速从城上赶下来,卞氏家主冲过去说赶紧开门,我们家要离开。门长为难地表示,他接到雍丘县令的命令,说有使者要执行公务,四门封闭不开。
卞氏家主冷笑说:“雍丘县令是从秦地派来的人,当然不会对你们说实话。他们是要把我全家迁到咸阳去!最好咱们雍丘的韩人都死光了,他县令才坐得安稳。”门长颇有疑惑,说:“您可见到那使者出具的迁徙文书了吗?”卞氏家主立刻大怒,说:“这是关乎我全家生死存亡的大事,你若是不想帮我就直说,何必装模作样,我就当是没收过你这个门客好了!”
门长面色一变。他曾是卞家的一名门客,后来雍丘归秦,卞家为了避嫌便让他离开了。不过卞氏家主很讲情义,动用关系授了他几亩方田,又把家里一名奴婢嫁给了他。
所以当卞氏家主甩出这句话时,门长立刻便跪下了,连连叩头表示不忘恩义。他从地上站起来,吩咐卫兵们抬起门闩,打开城门。门长见卫兵们还有点犹豫,便喝道:“责任我来承担,你们快开!”卫兵们只好听令行事。
随着隆隆的推城门声,雍丘城与外界重新恢复了联络。卞氏一家的马车迅速朝外冲去,而跟在后面的各个世家与普通黔首们,更是一窝蜂拥来。一时间城门洞挤满了人,大家争先恐后,呼喊盈沸,彼此推搡着朝外面冲去。
门长见到这一幕,不由感慨道:“恩义已报,国法难逃。我既助我主家逃离,又岂能偷生呢?”他拔出自己佩带的短剑,果断在咽喉前一抹,整个人扑倒在地。那飞溅的血光,刚好映在刚刚赶到的公孙臣双目之中。
公孙臣一时懊恼无极。他是白马县小吏出身,如何不知这些本地大户的影响力。他们结成的姻亲、主仆、恩情关系,比他们对朝廷的忠诚要结实得多。即使他手中的豪曹,也无法斩断这些复杂的线团。再加上故韩土人与外来秦人之间的矛盾,轻易便被挑唆起了混乱。
此时逃亡之势已成,每一个人都在疯狂地逃离,谁也没注意这一幕悲剧。只有一双眼睛在门长的尸身前停留了那么一瞬,旋即隐没在逃亡人群之中……
东方既白,晨曦初兴,漫天的朝霞预示着今日会有一场喜雨。一辆宽敞的马车在官路上稳稳地向西奔驰着,身材魁梧的车夫面无表情,嘴里念叨着一个数字:“五百三十六。”这是他昨晚的战果。在他身后的车内,一名女子静静躺卧,两个男人坐在两侧。
昨晚那一场逃亡大戏,张苍是极为得意的。他用“徙入咸阳”做钩,柱后谒者、公孙臣以及雍丘县令为柱,还让徐福扮的楚巫去加了一场戏,把整个雍丘城都调动起来。
你公孙臣不是要玩毁巢惊鸟的计策,我索性把整片林子都烧了,呼啦啦漫天都是惊鸟,看你怎么抓?
得意完了,张苍又沮丧地咂了咂嘴。曾几何时,公孙臣不过是他手下一个亟需出头的小吏,如今他却因为能摆公孙臣一道而得意非凡,该说是对方成长太快,还是自己堕落了……
他为了摆脱这种烦闷,推开车厢上的一个小窗,把头探出去。清晨的空气冷冽而清新,深吸几口入肺,大得养生之妙。远处雍丘城已成为地平线上一个无可奈何的小黑点,这一次,公孙臣应该追不上来了吧?
“张公子的道,果然厉害得很。”徐福感叹道,拿起一块丝布去抹脸上的白垩土。
雍丘城收为秦国领土已有十多年了,可故韩残余在昨晚仍旧展现出了巨大的威力。管中窥豹,区区一座城尚且如此,六国到底还隐藏着多少力量?张良的道要合纵六国残力,搅乱天下,绝非虚言。
“可惜……”张苍把视线从晨景移开,发出惋惜的声音。
“张御史可惜什么?”
“我们虽然逃出生天,可毕竟没来得及寻得那一个契机。这一趟雍丘城算是白来了。”
徐福擦了脸,放下丝巾,拿出那一块《仙真人歌》的牍凭,在手里扔了扔:“我们的契机,难道不是这个吗?”张苍无奈道:“这算什么?难道拿着它去各地传唱陛下斩妖星的故事?张公子的契机,肯定不在于此。”
张苍把地图重新摊开来,想要再研究一下,可惜上面沾染了易水的几滴鲜血,看起来格外刺目。这地图是绢帛所制,被血弄污了洗不干净,恐怕得重抄一份新的了。
他啧啧可惜了一下,要把地图卷起来。可就在卷动的一瞬间,张苍注意到那些血滴是排成一长串,如同一条断断续续的虚线,贯穿地图中央。突然一个念头凭空跃起,凶悍地闯进他的脑海,一把将思绪揪住。
“徐先生,徐先生……”张苍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
“我知道朝廷推广这《仙真人歌》的真正用意了……”他指着地图上的血污,结结巴巴道。待徐福凑过来,张苍咽了口唾沫:“先前我不是说过吗?这位柱下谒者负责东郡、砀郡、楚郡、九江四郡,恰好从北向南,并不符合分区就近的习惯——但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就全解释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