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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小谒者的苦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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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张苍盯着地图,开始冥思苦想。他突然发现,地图上多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滴液体,澄澄如豆。

红得像是血。

紧接着,又是一滴,两滴,很快便聚成了一小汪血水,看起来触目惊心。

张苍和徐福同时抬头朝房梁看去,一个纤细的影子歪歪斜斜跌落下来。竟连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扑倒在案几上。两人定睛一看,竟是易水。

易水脸白如纸,勉强维持着姿态说:“豪曹被夺回去了,他来了,他来了。”徐福和张苍对视一眼,都很疑惑。谁来了?是公孙臣,还是其他人?

易水说完,从案几上勉强爬起身来要走,却猛然虚弱地一晃,被徐福及时搀住。

“你受伤了?”徐福问。易水试图摆脱他,可身躯却暴露出来——她的右肩赫然有一道很深的刀痕,血水是顺着胳膊流淌下来的。张苍吓得“啊呀”一声,身子向后一躲。徐福连忙把她放平在地,衣衫扯开一半,露出肩头。

伤口窄长,入肉颇深,说不定还伤到了骨头。以易水的轻身功夫,居然会被人欺身这么近,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快!在屏风后面应该有药箱。”徐福转头对张苍喊道。

张苍如梦初醒,赶紧去药箱里翻找。可是他找了半天,也没看到有治疗外伤的金创药。毕竟这是官府配发的驿馆药箱,只能处理一些常见病症,谁会想到住驿馆的宾客会受严重外伤呢……

易水突然伸出右臂,抓住徐福嗫嚅道:“我失败了,我失败了……”徐福道:“你先不要说这些!先治伤要紧。”

易水的反应却极为激烈,双眼满是惊恐,仿佛这比受伤更可怕:“败者不仁,不仁……”她整个人猛然直起脊梁来,爆发出强悍的力量,一下子挣脱徐福,朝屋外奔去。

可是她只奔到一半,便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门槛前,昏迷不醒。

徐福和张苍把她重新抬回屋内。张苍说:“这里没有外伤药,我去问问驿丞。”徐福却把他拦住了:“易水遭遇的情况不明,现在去要伤药,太容易引起怀疑。”张苍说:“那怎么办?”徐福想了想,让他出去问驿丞讨点酒来,最好是陈年老酒。

张苍匆匆离开庐舍,先强行让自己恢复镇定,然后走到前院。当他路过驿馆的大门时,骤然停住了脚步,双眼看向黑漆漆的门洞。那景象活像一头巨兽张开大嘴,等着猎物钻进去。张苍在这一瞬间,心中闪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犹豫。

易水腰间空荡荡的,豪曹剑应该被人反夺回去了。以公孙臣的狡黠程度,极有可能已反追回雍丘城,中车锐士也许已在前往包围驿馆的路上了。

倘若现在去出首呢?张苍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但仔细想想,自己当初的出逃,纯粹是怕被赵成当成替罪羊砍头,深究的话,实在没什么明白的罪行。如今只要把徐福这个大骗子绳之以法,然后再交代出张良的行踪,说不定可以勉强抵偿自己的罪过。

无论怎么样,都比现在陪着一群毫无希望的反贼好。

张苍一瞬间在心里罗列出了无数个理由,可双足却始终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内心却始终有一粒疑惑,无法排除——陛下也许会原谅自己,但也许不会原谅。

到底哪一种可能会多一点?

张苍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敢信任朝廷了。那个阴鸷的赵成,可以为了一桩功劳去陷害一位柱下御史,很难想象他不会做第二次。不知为何,算来算去,张苍脑海浮现出的,却是朱辂厌胜仪式上,徐福那手执大圭给三百多个黔首行监观之礼的身影。

鬼使神差地,张苍驱动着白皙肥胖的身躯,从巨兽的大口中逃离,挪到了驿丞房前。

驿丞还没睡。最近这里住的宾客全是方士,作息时间与常人不同,经常在入夜后还会提各种要求。当张苍开口讨酒时,驿丞一点疑心也没起,直接从后屋捧出一坛雍丘本地的绿陈酒。坛口绿莹莹的不见酒渣,可见已放了数年。

张苍带着酒回到庐舍,正看到徐福把睡榻下面的蔺草席子剪一块下来,拿烛火点燃,烧成一捧灰烬用陶盏盛了。徐福见张苍回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窥破了某些事情。张苍面色一红,赶紧低了低头,把酒坛的塞子拔开。

徐福什么也没说,只让他把易水扶好,把陈酒淋在伤口上,紧接着又把陶盏里的蔺草灰倒上去止血,用手心慢慢揉搓,避免被血冲开。

经过一番处理,易水的伤口好歹止住了血,包扎妥当。张苍精通养生之道,知道这只是鬼门关的第一步,后头还有脓毒、风毒几道关头,易水到底能不能熬过去,尚未可知。

徐福忙完起身道:“我们得尽快撤离,公孙臣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张苍恨恨抱怨了一句:“这还用你说?赶紧叫上项缠,咱们撤!”

项缠一直抱着自己的长剑睡在马厩里,张苍一进去,他便立刻醒了。张苍说明情况,让他尽快把马匹挽到车子上,因为易水身负重伤,只能靠马车移动。

项缠对张良之外的人都没兴趣,听到这消息也只是“哦”了一声,低头忙碌起来。不一会儿,马车挽好,徐福和张苍把软绵绵的易水抬出来,放进车厢里去。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出逃了。

易水一直昏迷不醒,问不出她到底是怎么被公孙臣反杀的。而不搞清楚这个问题,出逃前景便是危机重重。

“喂,你之前为了去谷林救张良,应该在雍丘调查了很久吧?有没有别的藏身之处?”张苍催促道。徐福回答:“有是有的,只不过……项缠,你去树上看看。”

项缠得了命令,顺着庐舍旁的桑树爬到了顶端。他体格健硕,其实是不适合攀爬的,但眼下也没别的好选择。

桑树高约四丈,远超过寻常庐舍的高度。项缠在树顶,大半个雍丘城都一览无余。他观望片刻,溜下树来,说远近有五处火光,然后用长剑在地上勾画出大概位置。

徐福低头一看,不由得长叹一声。张苍忙问他怎么了。徐福回答:“我在雍丘城内原本设置了五个遮掩身份的场所,没想到都被拔除了……”

秦制规定,入夜之后,居民不得轻易举火烛,所以理论上雍丘城此时该是一片漆黑。那五个火点极为醒目,显然是官府方面有所动作。幸亏项缠提前登高一望,否则真是自投罗网了。

张苍闻言,神情一僵。公孙臣这一手“毁巢惊鸟”的手段,只怕还是从他那里学的。所幸公孙臣手段未臻化境,忘了城中火光会暴露行踪,否则这一伙反贼今日就交待到这里了。

“那我们直接出城?”

“入夜时分,雍丘城门便关闭了。何况咱们漏夜突然离开,别人一查便知可疑。中车锐士的骏马,可比马车快多了,易水怎么办?”徐福道,“若我是追兵,在对城内的藏身处动手前,一定先把城门都封闭,来个瓮中捉鳖。”

公孙臣这位学生的进步实在惊人,让张御史心情极为复杂。现在他沦落到了逃亡的地步,而最好的学生却用他教的法子穷追不舍,实在是太讽刺了。

公孙臣目前还没追查到驿馆,但这只是时间问题。这么多外地来的方士群聚于此,他是不可能放过排查的。

在徐福的吩咐下,项缠又攀到屋顶上,踩着瓦片朝外头观望了一阵,回来说:“前后门的巷道里都有人,共计七人,皆是壮年,正在一个屋子一个屋子排查。”张苍忍不住问:“天色这么黑,又没火把,你是怎么知道的?”项缠淡淡答道:“听呼吸。”

徐福摸了摸下巴,那张苦相面孔上的白垩土还没洗掉,在黑暗中显得像一张傩巫的面具。

“项缠,外面那七个人,你能干掉吗?”

项缠答道:“有一个人的呼吸很厉害,我不确定。”

其他两人听了,眉头俱是一抬。连项缠这样的疯子,都说没有必胜的把握,这得是什么样的高手?难道说,打伤易水的,正是那个人?

“算了,干掉那些人很容易,可一定会打草惊蛇。”

“那你和我化装成咸阳官员,有皇命在身,吓唬他们开门,像谷林山那次一样。”

“谷林山他们吃过一回亏了,很难上第二回当。”徐福否定了这个建议。他虽然是个大骗子,可骗术也不是万能的。

“对了,柱后谒者不是也在雍丘城中吗?我们设法从他那里寻个掩护,应该没问题吧?”

项缠却截口道:“他已经离开雍丘了。”

柱后谒者要让《仙真人歌》追上“陨石天书”的传播速度,那必须马不停蹄在各地传唱,不能有片刻延误。

“你在雍丘经营那么久,难道没有别的后手了?”张苍很不甘心。徐福却苦笑道:“我是个方士,不是神仙,天下之事岂能算无遗策?谷林劫狱那一场,乃是数月精心布局的结果,我实在没算到公孙臣这个变数。”

张苍面色一红,这变数其实正是他带来的。他猛然又想到一个法子,迟疑片刻,还没开口,一抬头与徐福四目相对,徐福便轻轻摇了一下头:“不行。”

他们两个都是聪明人,都明白彼此心意。易水的意外受伤,限制了出逃方式的选择。如果把她抛下,三人想脱走就容易多了。她只是一个刺客,死了再雇一个便是。

可如张苍所料,徐福从一开始就排除掉了这个选项。

眼看着一条一条路被堵死,张苍背着手烦躁地转了几圈,内心暗暗后悔,早知道刚才去出首就好了。一念之差,命运便又发生了剧变啊。他仿佛已经看到,四个人被麻绳捆成一串,被公孙臣押解徙入咸阳的凄惨场面。

等一等,徙入咸阳?

张苍原地转悠的动作停住了,为什么自己会格外关注这个词呢?他百思不得其解。有时候人的思绪会超前一步,在想到具体答案之前,便先用直觉把关键词挑了出来。

“徙入咸阳”四字一经浮现,便如同一根丝线,缓缓牵引出张苍脑海里的记忆。他在迷茫中顺藤摸瓜,总算摸到了这次触发的本源。

“徐先生,你可知道始皇帝二十六年,咸阳发生过什么大事吗?”

徐福略带讶色,这时候还要闲聊?张苍也顾不上卖关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始皇陛下一直以来有一个习惯,每灭一国,便会把该国的宫室复制下来,在咸阳北阪上重建,以彰武功。二十六年,他觉得北阪实在太空了,便下旨将六国的大世族、大富豪等全数迁移到了咸阳北阪居住,前后足有十二万户。”

徐福点点头。这件事情他听过,当年惹出了好大动荡。可这跟眼前的危机有什么关系?

“二十六年时,我还小,记得有使者漏夜抵达阳武县城,拿着名单上门去挨个点名。他们连跟左邻右舍告别的机会都没有,日出必须上路。结果那几夜搞得全城一片恐慌,大户世家人人自危。从那以后,阳武人对于迁移咸阳这件事,都怀有刻骨的恐惧,和抄家破门差不多。”

徐福点头:“欲除藤蔓,先去其根。这些旧族远离了故土人脉,只怕会慢慢枯萎,再也兴不起波浪了。这该是秦皇的本意。”

“其实徙户这件事并非只有二十六年那一次,而是持续性的,每年都有,各地都有。”张苍转头看向周围黑压压的屋栋,呼吸有些急促,“雍丘乃是故韩之地,规模又大,挥袖成云。像这样的大城,对于二十六年那次迁徙咸阳的惨痛记忆,想必比阳武还要深切得多。”

“你想借用雍丘当地大族的力量藏身?可这需要时间,仓促之间如何联络得上?又如何保证他们肯帮忙?”

张苍咧开嘴,露出咸阳官僚式的微笑:“不,我只是借用一下他们的恐惧罢了,这个可由不得他们。”

砰砰砰!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早已安睡的卞氏家主睁开了眼睛。他有些莫名,不知外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的妻子也醒了,问怎么了。卞氏家主安抚了两句,披上一件衣服,想了想,又踢醒了两个隶臣,一起陪着去开门。

卞氏家主本是韩国的一位计田大夫,算是个小世族。入秦以来,虽然他早辞官不做,可涉及田土之争,各方面少不得都来请他调解,广为人敬重。谁敢半夜跑来拍门这么无礼?卞氏家主内心简直是怒气勃发。

一打开门,他的怒气瞬间不见了。只见一位胖胖的官员站在门口,旁边一个高大汉子手提着灯笼与长剑。

“尊驾是……”

“咸阳使者,你是卞家家主?”张苍面无表情地把牍凭一举,再迅速收回。卞氏家主一惊,今天傍晚时分确实有一队咸阳车驾入城,还带了乐班。市肆里都在传他们来雍丘到底干吗,没想到居然是来找自己?

“正是,正是,在下卞氏家主。”

“恭喜你。你们卞家被佥中,诏准授予今年的咸阳户籍。请尽快收拾行囊,每人准许携带钱五千或等值资财,明日清晨准时出发。”

卞氏家主瞪圆了眼睛,内心的恐惧直接外化为尖叫:“您,您是不是搞错了?我家并非豪族大户,够不上徙入资格啊!”张苍道:“我只是按佥派名单办事,你若有异议,到咸阳之后可以去户官那里申诉。”

这太突然了,突然到卞氏家主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决定去雍丘县令那里说说情,凭卞家的人脉,说不定还能从名单上撤下。不料张苍突然又冷笑道:“今晚又不是只有你一家。我还要去下一家传达陛下谕旨,阁下自己想清楚。”

说完他转身走了。卞氏家主面色阴晴不定,吩咐一个隶臣登上屋顶去看。果然如那使者所言,城中至少有五处亮起灯光,隐隐还有哭喊声和争执声。他最后一点疑心也消除了。

“今年到底躲不过去啊……”卞氏家主心中哀叹。听说那些去了咸阳的家族都生不如死,先被层层盘剥资财,再被迫分家散置,分配沉重的徭役。几年下来,一个家族的筋骨全被折断,再也无法起身。

卞家能接受这样的命运吗?

与其去咸阳被肢解,不如就地逃散。就算成了逃户,卞氏家主自信凭他的人脉和影响力,在雍丘境内也有的是人遮护。

君子当断则断,不断则乱。卞氏家主猛然想起当年学宫里教过的话。</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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