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没办法,只好学习那一位旁观鹬蚌相争的渔翁,偷偷觑着两派唇枪舌剑,偶尔抛出一些尖锐句子,让原本快趋于一致的共识再度分裂。
一个胖胖的方士挥动着手臂,大声道:“古贤有云,凡帝王者之将兴也,天必先见祥乎下民。议论德性,不可空口无凭,得从征兆去分析才行。你们看,商汤发现水上有金刃,周文见到赤乌口衔丹书,聚集于周社周围,岂不分别就是金、火之德吗?五行相克,再清楚不过了。”
张苍冷冷地抛过一句:“你这段话,乃是出自《吕氏春秋》的《应同》篇。”说完张口背诵了一段原文,便闭目不言。其他方士听到这话,俱是悚然一惊。《吕氏春秋》是吕不韦组织门客撰写的,想想他后来的下场,谁还敢引这逆贼的著作?
又一个瘦瘦的黑高个起身,说:“《易经》有云,帝出于震。震是东方,东方属木,所以黄帝的德性应该是木德才对,以此推算,说我大秦应该是火德才对。”
张苍又抛来一句:“这个帝是指黄帝吗?”方士一怔:“当然啊。”张苍冷笑:“错了,《易经》中的帝,皆是称伏羲,也就是太昊帝包牺氏。故位在东方。主春,象日之明,是称太昊。——伏羲才是明明白白的木德,和黄帝无关,你从一开始就算错了!”
张苍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他对典籍的掌握程度,绝非那些方士所能比拟,又在官府磨砺出一套犀利的论辩技巧,短短一句话,往往切中要害,令对方哑口无言。
方士们辩论了足足一个上午,相生相克争执不下,而张苍俨然成了无形中的权威。每个人发表完意见之后,都要朝他这里望一眼。他不发言,对方才如释重负地坐下来,仿佛过关一般。这让原本打定主意低调行事的张苍哭笑不得。
辩论一直持续到傍晚,终于有人憋不住,上前拱手请教:“敢问荀先生,您是主张相生之说,还是相克之说,敢问本朝德性究竟为何?”——言下之意,您别老去跟别人抬杠,发表一下自己的观点啊。
张苍伸出指头,轻轻弹了下案几。这案几是松木制成的,一弹之下发出硿硿之声,他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一时间大家都默不作声,细心琢磨这是什么寓意。其实张苍这动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脑子里在疯狂运转,看怎样才能躲过去。
张苍有信心自己站在哪一边,都会获得最后的胜利,可是那又如何呢?即使张苍说服了这里所有的人,也不过是一个分议,全国还有八个分议场所。即使张苍把其他八个也都说服了,最终还要由咸阳城里的皇帝来决定。即使皇帝也听信了张苍的话……算了,一到咸阳,张苍身份便会立刻败露,直接被拖出去杀死。
“荀先生,您到底是什么意见?”问话之人进逼了一句。
张苍此时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朗声道:“天地之理,五行既有相生之妙,亦有相克之机,两者循环正逆,乃是一体两面。可以下拟万物,上应天象。譬如太岁在申,则为涒滩之年,太岁在实沈,岁星落于鹑首……”
他说的这一通还真不是现编的胡话,而是太岁纪年之法。这套历法以古奥晦涩而著称,只是与五德终始一点关系也无。张苍不懂这些,就是记性好,张嘴就能背。
那些方士也都略知太岁历法,可谁也没精研过,听张苍喷出那一连串术语,似有此理,又半懂不懂,无不是面面相觑。他们以为这是荀氏不传之秘,别说反驳辨析,连询问都不敢轻易张口,生怕被讥为不学无术。
张苍喷了一通,眼见得殿角的水漏啵的一声,浮箭漂起,随即做惋惜状:“若要说透这其中道理,今日时间委实不够,明日再说。”言罢跪回自己的毯子上。
堂中一片寂静,这些方士一时失神,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末了还是主持人勉强开口道:“荀先生之说,颇值深思。今日时辰不早,暂且各自回去消化一下,明日再议不迟。”他见无人反对,便敲了一下石磬,第一日聚议就这么结束了。
张苍离开衙署之时,好几位方士将其拦住,纷纷向他请教。张苍怕自己身份暴露,客气地全数推辞。这一番神秘莫测的做派,更让人觉得这是高士风范,声望更隆。
雍丘的驿馆就在衙署不远的大路尽头,相距不过两百步。正巧张苍双腿都跪麻了,索性也不上马车,就这么走回去散散筋。可当他快走到驿馆门口时,却骤然停住了脚步。张苍惊骇地发现,驿馆门口竟站着一个熟人。
公孙臣。
这家伙……怎么还在雍丘?
他们几人在谷林大狱脱险之后,推测公孙臣应该会放弃追捕,可没想到他居然还留在雍丘。
难道这家伙还没死心?
公孙臣此时穿着一身绛色短袍,外头罩着皮质护膊,腰间悬着一柄直剑。原来那个青涩文吏,如今竟多了几分威严肃杀之气。他与馆吏讲完话,似乎感应到什么,朝街道这边瞥来一眼。张苍吓得立刻背过身去,又不敢立刻跑开,只好迎着其他几个方士过去。
那些方士见荀高人突然回转过来,都大喜过望。张苍一边跟他们假意寒暄,一边用眼睛左右瞟着,只盼着项缠或易水就在附近,能帮自己解除这一场危局。
可惜两侧无论蓬屋顶还是桑树间,都没有动静。这时公孙臣似乎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朝这边大踏步地走过来。张苍的心脏几乎快要跳破胸膛,他唯一能做的,是刻意把嗓音放低,背对公孙臣继续侃侃而谈。
脚步声越来越近,随即停住了。张苍的耳畔忽然传来公孙臣阴沉的声音:“喂,你过来一下。”
那一瞬间,张苍浑身气血逆转,他的嘴唇猛烈地哆嗦起来。方士们见荀高人神色有异,不明所以,关切地搀起手问是否有恙。张苍没有回答,强行驱赶着自己的神经,控制身体缓缓转动,面对自己悲惨的结局。
身体转到快一半时,张苍已能从近距离看到公孙臣那张疲惫、青色却充满不甘心的面孔。他蠕动嘴唇正要说点什么,公孙臣已向前迈进一步,面色狰狞着大喝道:“叫你过来呢!”
张苍双膝一软,差点跪下。可就在这时,公孙臣却从他的肩旁掠过,朝街对面冲去。张苍一怔,顺着公孙臣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的桑树下正站着一个怪人。这人一身翘肩勒腰的暗绿宽袍,双肩外侧各缀了一串小铃铛,头发披散半边,用五色细绳束起数条辫子,面孔用白垩涂着玄妙的花纹。
这是一位楚巫。
在大秦境内,楚巫是个相当独特的存在。他们来自楚地,极得楚人敬重。朝廷灭楚之后考虑到民众反应,没有大力剿灭,但也不承认楚巫有合法身份。所以楚巫在大秦是一种古怪的存在,不入户籍,没有路引,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用“无凭游走”的名义把他们抓去官府。
可事实上,无论是官员还是黔首,皆对楚巫充满敬畏。尤其一统以来,楚风逆势北上,以充满神秘色彩的行事风格抓住了大部分民众的心。即使远在燕地、赵地,一提楚巫大家都会很敬畏。雍丘城里出现一位楚巫,并不突兀。
公孙臣冲到这个楚巫跟前,沉着脸色去抓他的胳膊,唯恐他逃掉。不过那楚巫却丝毫没有反抗,发辫下遮挡的双目,漫散没有焦点,似乎正处于一种醉酒般的恍惚状态。公孙臣摇晃他一下,他就跟着晃了三晃,引动肩上的小铃铛叮叮作响。
这是楚巫的标志性特征,唤作傩舞。巫师需要服用一种混合了蟾蜍黏液与蘑菇的膏,让自己处于迷幻之中,无意识地手舞足蹈,以便沟通神灵鬼魂,这也是他们最令人敬畏的地方之一。
公孙臣却冷笑起来,慢慢掣出了手里的豪曹长剑。楚巫没有户籍和路引,却得人敬重,可以说是逃亡者最好的伪装。换了是他逃亡,也会把自己扮成这副模样。
几名中车锐士也跟过来,毫不客气地把楚巫押住。公孙臣取来清水泼在他脸上,可洗净之后,露出的却是一张倒八眉的苦相脸,与通缉犯张苍、张良的面孔迥异。公孙臣有些不甘心,伸手去捏他的鼻子与下颌,怕是有人用麦粉调水做出的伪装。那楚巫被摸得鼻子痒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鼻涕口水溅到了公孙臣和旁边张苍的身上。
这么一折腾,楚巫有点清醒过来,用楚地方言呜嗷呜嗷地叫起来,还从挂袋里抖落出一些白的灰的粉末,扬得到处都是。楚言一向被中原诸国所鄙视,嘲笑他们是“南蛮鴃舌”。他这么一嚷嚷,周围的人谁也听不懂,只知道这位楚巫急了。
公孙臣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只好拱了拱手,道声抱歉。楚巫似乎很是愤怒,激动地比了几个手势,也不知是诅咒还是詈骂。公孙臣狼狈地瞥了一眼旁观的几位方士,一挥手,带着几名锐士离开了。
一直到这时,张苍绷紧的肌肉才放松下来,竟微微有些酸痛。他向其他人拜别之后,不敢多留,匆匆回来驿馆。进门之前,他耳闻铃铛响动,一回头,发现那个楚巫居然跟在自己身后。
张苍正要皱眉呵斥,却突然注意到那楚巫眼神有异,心中一动,便对门仆说“这是我朋友”,一并带了进去。两人到了庐舍,张苍先仔细掩住门窗,然后才对那楚巫压低声音道:“徐福……你到底要做什么?”
徐福笑道:“我原来认识个做楚巫的朋友,扮这个我还算有点心得。”
“我不是问你怎么做的!”张苍有点抓狂,“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先前商量好的,张苍和项缠扮成方士与车夫,混入聚议现场。徐福和易水则扮作商贾,在外围随时予以配合。张苍不知道徐福是不是戏瘾上头了,居然扮成这么一个浮夸的形象公然跑出来。
徐福却不回答,而是转头问道:“项缠呢?”张苍没好气地回答:“他是车夫,自然是在马厩旁边住。”徐福道:“把他叫过来,咱们四个得商量一下。”张苍抬头去看房梁,恰好看到易水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身后。
张苍看到她时,瞳孔一缩,她的手里赫然抓着一柄宝剑。那剑他认得,岂不正是赵成所佩的豪曹吗?刚刚公孙臣还拿着它,怎么一会儿工夫就落到易水手里了?
易水的语气略有得意:“那家伙心浮气躁,浑身都是破绽。莫说一把长剑,就是身上任意一处器官也都取得走。大青蛙,你看。”说着转动手腕,把豪曹转了几圈。
张苍摇摇头,这柄长剑于计划无用,反而惊动了对方,根本毫无意义。易水见他似乎面露反对,表情又冷下去,把剑交给徐福。很快项缠也被唤过来。他往庐舍里的柱旁一倚,自顾自擦起自己的长剑来。
张苍催促道:“人齐了,你快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徐福慢条斯理道:“张御史刚才不也看到了吗?那个公孙臣也跑来雍丘城内了。他毕竟见过你和项缠,万一窥出破绽,于咱们的大计不利。”
张苍心中暗暗叹息,公孙臣原本只是一个单纯的下郡小吏,如今竟成了附骨之疽,自己这是放出了一头什么样的野兽啊。
“可咱们要的是低调!低调!你扮楚巫也就罢了,易水去偷他的豪曹剑,这不是提醒他敌人就在雍丘城吗?”
徐福从容道:“那豪曹剑本是赵成之物,想必是借给公孙臣做个信物。但以赵成的行事风格,豪曹剑一经借出,必得沾血。不是你我之血,便是执剑之人的。公孙臣把它弄丢了,和丢掉性命差不多。我等一下让易水携剑出城,便可以把公孙臣的注意力从五德聚议上挪开了。”
这个用意,张苍也略猜到了,可还是忍不住疑道:“那你扮作楚巫是做什么?”徐福摸了摸脸上涂的白垩土:“因为我也打算参加这次聚议。”
张苍闻言一愣,自己已经算是站稳脚跟了,何必又节外生枝。徐福悠悠道:“今天的聚议我听说了,张御史可真是大出风头啊。”
“可惜这是饮鸩止渴。”张苍没好气地说,“太岁纪年法和五德根本毫无关联。我为了拖延时间,说了个圆不回去的大话。等到下次开会没有一个好的解释,只怕我就要露馅了。”
徐福道:“我之所以扮成楚巫,理由之一就是要在聚议上帮你设法圆回来。两人一唱一和,更好说话。”
“理由之一?难道还有之二之三吗?”
“这之二嘛,是为了吸引公孙臣的注意,让易水盗走豪曹。”
“还有一个呢?”张苍追问。
徐福摸摸下巴:“这之三,才是我真正决定改变计划的缘由。”他眼神一闪,张苍登时醒悟过来,身子不由自主地趋前:“你找到张公子说的契机了?”
张苍之所以在聚议现场顾虑重重,就是因为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只能胡乱拖延。这才是最痛苦的。
徐福晃着肩上的小铃铛,悠然道:
“你们在议论的时候,我在雍丘城里转了几圈。这个楚巫的身份还挺好用的,上至官吏下至黔首都对我没什么戒心。我发现陨石天书那件事,已在雍丘城传得沸沸扬扬,无论酒肆市集、柱下街角,人人都在议论什么陨石天书、飞星穿心……既然雍丘这里有,周边的城市想必也已传遍。辐射之远,比我们想象的还广泛,更重要的是——”
“什么?”
“根本没人谈论赵成在白马搞的那一场朱辂厌胜之术。”
张苍的鼻孔里喷出一丝不屑:“那是很高深的禳礼之学,岂是连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群氓所能领会的。他们就算想聊,能聊得起来吗?”
“问题就在这里!”徐福道,“我数了一下,雍丘城内的官衙、市集、中轴大路的南北两端,以及工坊、驿馆等处,一共在醒目处悬起了十六块方牍,上面讲的都是朱辂厌胜妖星之事,敬告诸民安心。官府还配备了读牍的讲者,确保任何人都能听懂,可以说雍丘官府已经尽力做到最好了。可我在民间听到的,仍旧只是陨石天书,并没人提朱辂厌胜。”
“他们都不去看那方牍吗?”
“不,我问过一些人。他们都去看过,都知道妖星被朱辂厌胜的事,只是没什么反应。”
张苍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徐福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是曾参杀人,诚雠不及谣诼啊。”
孔子的学生曾参,曾被谣传说是杀了人,谣言传播得极广,最后连曾参的母亲都信了。曾参到处澄清并无此事,大家都表示相信,可也懒得去帮忙澄清。结果一直到三年之后,在距离曾参家乡很远的地方,还在流传他是个杀人犯的消息。
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自古以来,说者爱耸人听闻,听者爱离奇诡谲,负面消息永远比正面消息传得更广更快。中车府搞的辟谣,终究太正了,不如陨石天书来得离奇、刺激,大家即使知道,也不愿意去传。
试想一下,你的伙伴正眉飞色舞地讲着陨石天书的诡异,周围人听得津津有味,你插一句说没有这样的事,朝廷已经攘除了灾异——多煞风景?
张苍忍不住讥讽道:“那无知群氓,你写多少册圣贤教训,他们都是记不住的。你若找人扮作狐狸,半夜在草丛里喊一两声,他们反倒笃信无疑。”徐福一抖这一身铃铛:“为何楚巫比方士更为黔首所敬畏?原因也在于此。并不是楚巫比方士手段更高明,唯其诡谲而已。”
张苍叹了口气:“这正是我从一开始就意识到的危险,只可惜……”他没往下说,只是落寞地看向窗外。朝廷早听了他的话,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赵成苦心孤诣搞这一场朱辂厌胜的大戏,到头来是徒劳无功,民间的谣言根本压不住。
当然,赵成也不能说是失败了,他只要能对二世有所交代就够了。
徐福道:“张公子之前说了,刺秦讲究道、势、术三个层次的攻伐。我琢磨了很久,所谓‘道’,应该是讲出一套天下人都认可的道理,让所有人都觉得大秦不该得这天下。张公子说他要复辟六国,这是为了让人人都觉得六国本是好的。为何朝廷要搞五德终始之说的聚议,还不是要说服天下人,大秦得这天下是天命所归吗?这不也是大秦所要坚持的‘道’吗?”
张苍脱口而出:“所谓大道之争,归根到底就是人心向背之争。谁获得的支持多,谁便是有道,获得的认同少,自然就是无道。以有道伐无道,此其谓也!”
“不错,而咱们搞的这个陨石天书……”
“是你搞的,我可不敢掠美。”张苍恨恨地截口纠正道。
“甭管是谁吧,总之这陨石天书,也是一种道。只要它散布得更广,便会让所有人都觉得大秦得国不正。赵成何以气急败坏地星夜亲赴白马?还不是因为二世害怕这陨石谶言会影响到所有臣民的心思,影响到大秦的‘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让我们寻找的所谓契机,不是什么人或什么物品,而是寻找反秦之道。此道若成,便等于是坏了大秦道基。”徐福的眼神变得兴奋起来。
“如此说来,我们就不该来参加这五德聚议。”张苍拍拍脑袋,有些懊恼,“咱们应该去各地找龟甲刻大字、伪造图谶、学狐狸叫、造石人,把谣言扩散得大大的,就行了嘛。”
“不,不。张御史你是朝廷出来的人,应该多想一步才对。”徐福伸出指头摇了摇,目光凝练,“我问你,朝廷对陨石天书的传播,是否足够重视?”
“这不是废话吗?要不然陛下也不会派赵成星夜赶去白马,搞什么厌胜仪式。”张苍回答。
“但从雍丘的情况来看,这场朱辂厌胜仪式效果并不好,陨石天书传言仍旧在流行,而且传播范围越来越大。换了你是皇帝和丞相,你会怎么做?”
张苍平时最喜欢的消遣方式,就是想象我是丞相该做什么。他以手捋髯,在案几前认真地沉吟良久,方开口道:“古人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鲧以息壤堵水,终至失败身死;大禹一意疏之,克成大功。可见治水是堵不如疏,扼制谣言亦该如此。若朝廷一味下达严令,禁绝议论,只怕传播得更快,白马县已经做出了一个愚蠢的表率。”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态很自然地切换成了一位官僚的模样,仿佛他还是那位忧国忧民的柱下御史。
徐福没吭声,看着他继续扬扬得意地议论着。
“赵成的这个朱辂厌胜之术,策略是对的,要疏不宜堵。只可惜太过仓促,不得其法。若换作我是皇帝,肯定会拿出个新的办法,遏制陨石天书的传播。”
“没错!”徐福击节道,“这次聚议,来的都是各地有名的方士,他们在当地都有影响力。胡亥想要实行什么新策略,必然要借助这些人的力量——张公子说的所谓契机,或许就是在这里。”
张苍略带犹豫地颔了一下首:“所以我们接下来的策略还是尽力拖延?”
“对,若咱们的推演无差,相信契机很快便会自现。”
徐福笃定地敲了一下案几,苦相的面孔浮现出一丝期待的兴奋。旁边项缠仍在擦剑,至于易水,大概听这些东西听得气闷,小小地张开檀口,打了一个呵欠。
公孙臣双目炽红,拼命挥动着皮鞭,让胯下骏马跑得再快些,再快些。
他离开白马时,还雄心万丈,要赌一赌“昂扬搏击,迎势而上”的机遇。结果一个月时间过去,非但没有追到张良,连豪曹剑都在雍丘城莫名被窃了。事情办成这样,怎么有脸,不对,怎么有命回去见赵府令?
所幸窃贼手脚并不利落,留下了极细微的蛛丝马迹,他当即顺着线索追出雍丘城,无论如何要把豪曹抢回来。
公孙臣一边骑马狂奔,一边恨恨地在脑内演绎,等抓到那贼子,一定要对方享受完整套五刑再死。他跑着跑着,忽然远远看到一队人马朝自己这边过来,隐隐还有乐曲之声传来。待得走近了,公孙臣才发现,这队伍皆是骑兵,看旗号和服色应该是从咸阳赶来的。
可古怪的是,队伍里一半骑手都带着钲、铃、筑、竽四样乐器,一路上吹吹打打,旋律不绝,甚至还有几个伴唱的大嗓门在放声高唱,歌声响彻整条路,行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在队伍的正中,还有一位旗手高高擎起一块牌板,上面用墨绘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立身像,衣袂飘飘,长簪高髻,神态祥和若神女之态,背景还配有几团蜷曲的云霭,以及一行大篆:“玄女仙真”四字。
那歌不是《箕子》《越人》,也不是《阳阿》《薤露》。这是一首公孙臣此前从未听过的新歌。这支古怪的队伍并没注意到公孙臣的窥视,他们一路敲打演奏着,直直地奔雍丘城而去。
不过公孙臣完全没有心思放在无关的事情上,他快马扬鞭,很快赶到了雍丘城附近的一处林中。这里是中车锐士的扎营之地,不过此时除了锐士,还多了一个头戴深笠的精瘦汉子,只看得清他的下半张脸,下巴尖得好似一枚匕首。
“公孙臣?”那汉子问。
公孙臣勒住缰绳,满心疑惑:“你是何人?”
“我叫阎乐,来自燕市,受中车府赵府君委托,前来助你一臂之力。”汉子说,然后笑了笑。他的嘴角几乎开到两侧耳下,一张嘴,仿佛整个下颌都被撕裂开。</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