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雍丘城最让本地居民引以自傲的,是城池四周那雄伟的城墙。那是四道高五丈、长一千三百步的夯土高墙,墙面微斜,表面光滑如漆,几乎看不到风雨侵蚀的痕迹,看上去如新城一般。
之所以有这种效果,是因为当地盛产一种黏土,将它与羊桃藤汁、白石灰搅拌后加水蒸熟,便会在表面凝成一层海贝一样的硬壳。这外壳很脆,经不得撞击,却是防雨防风的绝好办法。事实上,雍丘这个名字,即得名于“雍土成丘”,每一个本地居民,都会热情地向外人如此介绍,然后邀请他们在城外停留片刻,欣赏完城墙再入城不迟,顺便收取一点点讲解的费用。
今天的雍丘城,比往常二月要热闹几分。赶往此处的车队络绎不绝,其中不乏单驾乃至两驾的轺车,个个都把屏泥轓木搁在两侧,每辆车后头都伸出一截尾翼,上头装满了各种花色的蒙皮木箱与坛罐。
有经验的行旅一眼便能看出,车主的身份肯定比寻常黔首要尊贵一些,但还不算贵胄。如果是真正的贵胄,随行的辎重都单独用驴骡驮队,而不是一股脑装在车子后头。
一辆单驾轺车在快接近城门时,忽然歪斜了一下,被迫停了下来。恼怒的车夫下车检查了一下,发现马车并无问题,只是辕马的蹄子上多了一枚铁蒺藜,鲜血淋漓。这种铁蒺藜一般是扎在马鞭末梢,用来压制烈马之用。这一定是前面不知哪个粗心的车夫甩鞭子时,一不小心给甩掉的。
车夫暗叫倒霉,只好向轺车内的车主报告,说要暂时停下来修整。车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见到这个情况,纵然恼怒,也只能挥手催促他尽快弄好。
这时一个穿着麻边短袍的男人跑到轺车旁边,说:“老丈左右无事,何妨去见见雍丘城墙的奇景?”这人一口本地口音,眉眼泛着油气,想必是城内哪个游手好闲的浮浪子,想捞点小钱。不过反正马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出来散散步也是好的。于是老头子扔出几枚半两钱,那向导喜不自胜,殷勤地把他搀扶下车,朝城墙走去。
这人虽然浮浪,口才却委实不错。他从大禹开始讲起,絮絮叨叨聊到杞国的坎坷变迁,又说起韩、魏、秦在此地的历次大战,很自然地把话题引到雍丘城墙上来。老头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提出一些问题。
不知不觉,导游带着老头子转过了东侧与南侧城墙的连接处。当初筑城者出于防御考虑,转角这里故意伸出一截。只要一转过去,另外一侧无论视野还是声音都会被遮蔽住。
老头子浑然不觉这个变化,踱着步子迈过转角。他仰头见到城墙上有一处蜿蜒的裂隙,饶有兴趣地伸出手一指,对旁边的导游说:“你可知道这裂隙,在占卜中预示着什么?”他话未说完,身后突然多出一个姑娘。那姑娘细鞭一卷脖颈,老头子立刻瘫倒在地,晕厥过去。
车夫给辕马处理完铁蒺藜,见主人迟迟未归,有些纳闷,便循着刚才的方向找过去。他一转过城墙转角,立刻也遭受了跟主人一样的袭击。两个昏迷不醒的倒霉蛋,就这么被捆缚在草窠里。
与此同时,一个高大的壮汉走到马车前。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令辕马有些惊恐,只得老老实实俯首听命。壮汉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一个胖乎乎的家伙立刻攀上车厢,坐到刚才那老头子的位置。他左右翻找,很快在箱子里寻得一套玄色圆领宽袍和一顶玉冠,毫不客气地穿戴到了自己身上,然后从怀里取出三缕白须,粘在嘴边。
这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他敲了敲马车前壁。壮汉听到信号,把草帽拉低几分,遮住相貌,然后驱动马车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卫兵这几日见惯了这样的车子,例行公事地询问:“路引何在?此来何事?”车夫没有答话,只是把路引递过去。卫兵检查了一下路引,态度立刻变得恭敬,挥手放行,说里面有人等着。
在城门内侧,早有几位令史恭候。他们见张苍的马车过来,队列中走出一位,向前请赐名刺。张苍撩开车帘,从手旁竹笥里取出一枚名刺递过去,同时露出一个微笑:“颍川荀安,此来雍丘参加五德终始的大议。”
老令史微微有些诧异。名刺上的荀安该有五十多岁,而眼前这人虽然白须飘飘,可眼底鼻侧的肌肤却不见任何皱纹,润有光泽,直似青壮一般。张苍捋了捋须髯:“小老一辈子精于摄生,小有心得罢了。”
老令史啧啧羡慕了一番,谁不想长葆青春呢?张苍见机道:“我见你天庭饱满,乃是个有福之相。若阁下有意,不妨与你说些长生之法。”老令史闻言大喜,这几日他接待了许多贵客,个个眼高于顶,连赏钱都吝于给,只有这一位荀卿礼贤下士,实在难得。
于是这位令史在右侧引着马车,朝城里走去。一路上,张苍大谈饮食之道,他在这方面熟稔得很,把老令史说得一愣一愣的,大为信服。张苍见他疑心已去,便装作不经意地问如今都有谁到了。令史说大部分都到了,然后报了十几个名字,不是巫祝、方士就是日者、阴阳家,都是各地响当当的名人。
张苍默默记下这些人名,又问道:“这五德终始之议,正日是在何时?”
“回荀先生,明日即开。”老令史殷勤道,“不知你可有熟人?在下尽量把你们的住所安排得近一些。”
张苍呵呵干笑一声,大袖拂了拂:“不必,我喜欢清净些。事少食烦,乃长寿之基。”老令史连忙掏出笔简,虔诚地记下来。
其实张苍心中也有些惴惴不安,他顶替的这个颍川荀安是个著名方士,倘若现场碰到熟人,岂不是露馅了?不过徐福说他会安排好一切,毕竟他曾是正牌的齐地大方士,对于方士界的恩怨知之甚详,姑且信他一回。
马车很快抵达了位于雍丘城正中的驿馆前头。馆前的桑树之间已停满了马车,连拴马桩都差点不够用了。张苍之前打好了招呼,老令史便没有惊动其他人,进去跟驿馆办理了入住手续,然后拎着一枚钥匙出来,说特意给他安排了间清净屋舍,只是离议场远了点。张苍连忙说不妨不妨。
老令史依依不舍地告退了,张苍进到屋舍,发现雍丘县的接待规格高得有些惊人。每一位受邀者不光是独院独户,还配备了一名跑腿隶臣和一名侍婢。张苍走进屋舍,看到里面早早摆好了蚕丝软毯、漆木屏风和一尊兽头铜炉,香炉旁还搁着一个硝制羊皮口袋,里面大概是配发的礼品。
让隶臣和侍婢都离开之后,张苍缓缓走到香炉旁。他打开羊皮口袋,口袋里整整齐齐摆放着滴烛、犀角粉、丹砂等物。他从里面摸出一撮犀角粉和丹砂,在手指里缓缓捻动,表情中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难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之前和公孙臣在棘市抓捕项缠,正是因为听说雍丘要举办五德终始大议,借此抓出了茅草、犀角粉、丹砂与羊皮口袋四种商品的价格波动,顺藤摸瓜捣毁了张良的一处据点。
兜兜转转,那个靠犀角粉、丹砂和羊皮口袋抓反贼的御史,却以反贼的身份,再度见到了这些东西。命运之讽刺,让张苍为之叹息不已。
张苍还在那里望着香炉兀自发呆,忽然头顶的房梁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一个黑影便轻轻落在身背后的蚕丝毯上,几无声音。
张苍知道,能干出这种事的人,只有易水。
易水还是那一身装束,张嘴就说:“大青蛙,我来取简。”张苍装作没听见这个外号,走到案几前拿起笔,迅速把之前从老令史那儿听来的人名都写在一枚简上。亏得他记性奇好,下笔如飞,一个都没漏掉。写完之后,张苍把简扔给易水。
“交给徐福,让他摸摸这些人的底。万一其中有荀安的旧识,我可要露馅了。”
易水把简揣到怀里,正要离开,又被张苍叫住:“对了,真正的荀安和车夫他怎么处置的?”
“让楚蛮子吓唬了几句,估计现在他们俩已经连滚带爬逃回颍川了。”易水答道。
这并非一个稳妥的做法,万一荀安回头又进城,事情可就要败露了。明明灭口是最简单的,徐福真是妇人之仁。
说起来,张苍一直有些迷惑,真正的徐福到底是个什么人?自从两人相识以来,这一位总是以截然不同的面目示人,一会儿是温文优雅的贵胄,一会儿又变成了神秘莫测的祝官,即使是张良面前那个谦逊诚恳的徐福,恐怕也不是最真实的面貌。
徐福多次流露出了无比的仇恨,可他始终不提,到底要报的是什么仇,会让他向全天下最有威权的秦皇起了杀心。那个人的真身与真实动机,始终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让张苍无法彻底心定。
这时有仆役敲门进来,恭敬地端来一个食盘,里面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麦饭和几碟菜酱,都是按照张苍的要求做的。
易水要走,张苍却指着食盘道:“易水姑娘也忙碌了半天,先吃点?”易水摇头。张苍“啧”了一声:“我跟你说,雍丘这里的麦饭是一绝,都是磨去了皮的,口感柔顺。而且你看见没?个个粒大实饱,一蒸出来满鼻子都是香味。不尝尝实在可惜了。”
易水仍是拒绝,张苍也不多说,美滋滋地从旁边碟子里夹起两片盐脯,铺在麦饭上。这是雍丘特产,用粗盐腌入肉片,食用前要用膏脂热煎一下,所以这会儿还滋滋地冒着油花。张苍看了眼易水,又从另外一个小瓮里倒出一勺浓油枸酱,顺着肉脯与麦饭的间隙浇下去。
一时间,整个房间里洋溢着麦香与油香,还勾出了一丝丝来自枸酱的酸甜。张苍清晰地看到,易水偷偷咽了一口口水。
他笑着把加工过的麦饭推过去:“接下来事情很多,保持良好的体力也是对雇主负责。”易水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坐了下来。她开始只是矜持地浅浅夹了一筷子,随后越夹越快,一会儿工夫,那么大一个陶碗居然吃得干干净净。
“抱歉,没给你剩。”吃完这些佳肴,易水的表情生动了一点。张苍笑道:“没事,没事,就当是我请的。”他见时机成熟了,大着胆子问道:“易水姑娘……你是怎么认识徐福的?”
易水歪了歪脑袋,回答道:“燕市。”
张苍一听这两个字,心道果然。
“燕市”不在燕地,而在燕国更东方的山海之间;它也并非一个寻常的“市”,那里不交易粮、木、丝、革、玉,交易的是人,更准确地说,交易的是刺客。
燕市的主人,叫作仓海君,此人身份成谜。世人唯一知道的,就是仓海君擅长调教刺客,麾下个个身手不凡,无视生死,乃是做保镖、刺客、窃贼,乃至死士的绝佳人选。
更难得的是,仓海君把这些一流刺客慷慨地放在燕市里,任君挑选,从不问对方的身份与立场,只要出的钱足够,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雇主。因此燕市的口碑和信誉极好,来自各种势力的委托一直源源不断。
当年在博浪沙扔铁椎的那位力士,正是张良从燕市雇的刺客。为此朝廷一直想要铲除燕市,先后数次派遣军队去辽东征剿,可惜却始终不得要领。派的军队多了,得不偿失;派的少了,又无能为力,至今对这个地方无可奈何。
“想不到你是出自仓海君门下,哎,我早该想到。”张苍感慨,又试探着问道:“你的委托,是计时还是计事?”
计时,就是约定一个时限,时限一过,委托就算完成;计事,就是约定一个目标。无论多久,刺客只有完成目标,委托才算结束。
易水答道:“自然是计事。”张苍微微动容。徐福的“事”,是刺杀秦二世,看来只有胡亥身死,易水的任务才算结束——这可真是个不死不休的大委托。
“这种委托,你们也敢接吗?”他忍不住道。
易水难得露出一丝表情,可惜是鄙夷神色:“燕市有守信之义,只听雇主吩咐,不问缘由。”
“什么守信,这分明是守财之义……”张苍腹诽了一句,继续问道:“这不比别的委托,这是要刺杀天下之主,难道燕市没想过会招来何等的怒火?”易水却毫不在意:“只要是雇主的要求,尽力完成便是。”
张苍的神情微微一僵,旋即意识到,她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暗示。恐怕荆轲也是太子丹从燕市请来的杀手。好家伙,算上这一次,燕市已经接过三次刺杀大秦皇帝的委托——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没什么心理负担。
他本想探寻徐福的秘密,没想到先盘出了燕市的往事。张苍不敢再问下去了,生怕稀里糊涂被灭口,于是赶紧把话题转走:“像易水姑娘你这种顶级刺客,来做这么有难度的委托,肯定得是天价吧?”
“我可不算顶级刺客。”易水摇头。张苍以为她是谦虚,易水却道:“我轻身之术最为出众,但杀人搏击还未臻化境。只有修炼到木鸡的程度,才是顶级。”
“木鸡?”张苍一怔。
“木鸡。”易水重复了一遍,“不知何意,但在燕市就是最厉害的意思。”
张苍忍不住哈哈一笑。易水不知道,他却一听就知道这是《庄子》中的典故。
齐王请纪渻子为他训练一只斗鸡。纪渻子说这只鸡锋芒毕露,气势太过骄盛,需要继续训练。四十天后,纪渻子说它现在不受外界干扰,杀气内敛,呆若一只木鸡,可算得上斗技大成。其他斗鸡一见它,只有掉头逃走的份儿。
用“木鸡”来形容燕市杀手的最高境界,确实恰如其分。真正的顶级杀手,应该就是不带一丝表情,不露半分情绪,像一把被主人握住的冷刀。相比之下,易水虽然尽力保持冷漠,但一餐美食就把她打动,确实算不上呆若木鸡。
以徐福的身家,按说应该雇最好的杀手才对,价格那么贵吗……张苍暗想,抬头又问道:“徐福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为何执意刺杀胡亥?”
他本以为易水会说这是雇主机密,不料易水回答得非常痛快:“他全家都死了。”
“啊?”
按照易水的说法,之前徐福受命出海寻找不死药,在风浪中折腾了数年,终究一无所获。他九死一生,好不容易返回齐地,却发现自家父母、妻儿、亲戚全被株连,一家百十口人死得干干净净,只剩徐福孑然一人。
这个故事很合乎情理。一个一心求长生的君王,发现自己受骗后肯定会族诛骗子全家;一个阖族覆灭的人,燃起无边仇恨再正常不过。即使君王已死,把仇恨倾斜到后继者身上,也非常合理。
可张苍细细咀嚼之后,却总觉得味道有些古怪。
作为一名前咸阳御史,张苍很清楚,虽然天下哄传徐福是个大骗子,可无论是朝廷还是始皇帝本人,从来没有认定“徐巿寻药”是一个骗局。
没有定性,就无法定罪。没有定罪,就不好行刑。张苍没查过齐地的文书,不确定是否真的有这么一桩灭门惨案。但从常理推断,始皇帝不大可能对徐福的家人动手。海上归期,谁也说不清楚,万一前脚杀完人,后脚徐福就带着不死药回来了呢?
何况徐福在三十七年,再一次替始皇帝出海寻药。以始皇帝的性格,怎么会再次信任一个全家被他杀掉的人?
徐福这个故事,易水——或者说绝大多数人——是觉察不到其中的矛盾的。非得是张苍这样熟知官府秉性的人,才能从踪迹与遭遇之间,辨识出一条细小的裂痕。无论它多么细小,也证明两者之间并非是一体的。
易水见他沉默不语,催促道:“如果你没别的事,我就去给雇主送简了。”
张苍从思考中退出来。徐福的往事真伪莫辨,但提醒了他一件事——他如今成了朝廷钦犯,在阳武的张氏一族可怎么办?他父亲早亡,但母亲和族人还在家乡,不知朝廷是否会迁怒于他们。
张苍抬起头,对易水道:“听说你们燕市消息很灵通?”易水双眼忽闪:“你问这个干吗?”张苍迟疑道:“呃,我想托人去阳武打听一下张家的情况……”
“燕市在各郡都有负责人,叫作相手。他们的消息最灵通不过。”
“多少钱?”张苍问,他摸了摸袖子,那里头可没多少钱。
易水道:“打探消息没那么贵,你请我吃了一碗麦饭,就当是酬劳了吧。”
“谢谢,谢谢……”张苍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这姑娘外冷内热,之前倒错怪她了。他还要多叮嘱几句,可惜易水已悄然消失。
张苍悻悻地把饭碗捧起来,然后想起来已经被易水吃光了。他想再叫一份,但驿馆的人说厨师已经休息了,只送来一份凉麦饭。
麦饭趁热吃还好,变凉了再入口,有点扎嘴,勉强咽下去还会伤胃。张苍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决定早点睡下算了。不食夜宵已是大伤,若睡眠再不足,只怕元神也要亏损。
他翻身上榻,整晚都在辗转反侧,琢磨徐福的动机,却始终不得要领。到了次日清晨,侍者早早送来蔗汁粥拌肉糜,昨晚没吃饱的张苍风卷残云般吃完,然后被人引着去了雍丘县廷的正堂。
县廷的人已经把无关的器具全数撤走,用屏风与布条遮住了灰泥墙壁。他们还在堂内布置了茵毯、案几、烛树等物,堂角一尊大铜炉已被点燃,有袅袅的轻香从炉隙飘散出来。原本肃杀威严的衙堂,俨然有了几分仙气。
参加聚议的各地方士陆陆续续抵达,这些人大多来自砀郡、颍川郡和东郡,都颇有名气。大家先不着急进场,而是站在台阶下互相寒暄。开始张苍还有点担心,会不会有人认识原来的荀安。可他很快发现,大部分人其实都是第一次见面。毕竟方士这种蛊惑人心的职业,一个地方有一个就足够了。
偶尔有那么一两个同是颍川郡来的方士或阴阳家,与张苍互通了姓名之后,毫不迟疑地作揖为礼,亲切地请他代问荀师安好。张苍强作镇定,不动声色地套了几句,才搞明白状况。原来这些人是把自己当成荀安的弟子,这一次是代执老师名刺前来的。
老师有疾,请弟子代执做事,这是很常见的。甚至弟子在外行走时,可以用老师的名号自称。很多传说中的方士可以一日云游千里,可以几百岁不死,甚至可以返老还童,传得神乎其神,就是这种师徒用同一个名字所刻意营造的神秘效果。
这都是方士界不成文的潜规则,正好可以被徐福和张苍用来遮掩身份。
但张苍也不得不赞叹,徐福只花了一晚上时间,就摸清楚了“荀安”的关系网络,贿赂也罢,蛊惑也罢,迫使这些家伙予以配合。这个效率,也委实有些可怕。
还有一件让张苍格外留心的事。他不断能听到身旁响起刻意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什么“孛星不吉”,什么“穿心大凶”,什么“天书刻字”,一转身便消失了,转回来又响起。从这些方士躲躲闪闪但兴奋的眼神里能看出,每一个人都听说了,每一个人都装作不知道。
看来白马那枚陨石的消息,已经传播到了雍丘。大家慑于皇帝威严,不好公开议论,但如徐福所预料的那样,如此刺激的事情,在民间一定传播得极快。对方士来说,这种飞星刻字的话题正中下怀,简直比花椒粉冲水还刺激。
寒暄片刻之后,雍丘县令、县丞与一众县内官员现身。他们人人都黑着眼圈,一看就是熬了几夜没休息。
县令明显没什么精神,只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客气话,便退下了。诸多方士跪坐在茵毯之上,石磬一响,便开始了今日的聚议。自有一排书吏留在屏风之后,将整个讨论过程记录下来。
负责主持聚议的,是雍丘当地的一位阴阳家。他简单地回顾了一下五德终始之说,然后大袖一挥,请大家畅所欲言。
所谓“五德终始”,乃是齐国大阴阳家邹衍提出的一套学说。邹衍认为,人间的帝系更替,与五行之间密切相关。譬如舜属土德,禹属木德,木克土,所以舜会禅让给禹;而金又克木,所以木德的夏亡于金德的殷商之手。而周属火德,火克金,遂有武王伐纣的壮举。总而言之,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德”,朝代更迭,其实都是五德循环,上应天命。
可惜周室衰微,各国自行其是,德与不德,没人关心。大秦统一天下后,一直在寻找一个可以证明大秦横扫宇内、天命所归的说法,“五德之说”这才被重新重视起来。
唯一头疼的是,五德终始说一共有两派:一派叫作五行相克,按照这个算法,大秦上膺水德——事实上,朝廷也是这么宣称的。数年之前,官方不仅把黄河改名为德水,而且服饰全部改为尚黑,因为水德对应的颜色是黑。
但偏偏始皇帝很快又得知另外一个流派的说法,叫作五行相生。这一派认为五行之间的循环关系不是相克,而是相生。按照这个说法,夏是金德,金生水,所以商是水德;而水生木,周乃是木德。那么木生火,大秦该是火德才对!
究竟是水德还是火德,两派争吵不休,针锋相对。这个争论,一直到始皇帝去世也没争明白。二世即位之后,对这件事异常重视,便召集全天下的方士、阴阳家、巫祝、日者,让他们好好讨论一下,到底用哪一派的说法为佳。
不过因为参与讨论的人数太多,所以朝廷分别设置了九个分议场所,就近参加,待得分议有了结果,再汇总至咸阳——雍丘这一场聚议,正是其中一处分议。
本来徐福是混入会场最适合的人选,但他太出名了,在场方士一定有人认得他的脸,所以最后还是用了张苍。张苍不是方士,不过如果只是局限在五德终始的话题,他自信可以表现出专业水准。那么多书,可不是白读的。
此时在堂上,各路方士纷纷起身发言,气氛从一开始就变得十分热烈。引经据典者有之,东拉西扯者有之,有人甚至还带了五行之物要现场演示,可惜点火时不小心失手。若不是旁人见机泼了一桶井水,以水克火,那人便要用肉身表演“火生土”的变化了。
与会者很快就分成两派,一派支持相克,一派支持相生,彼此争执不休。大家都知道,这不光是解释天地自然的契机,同时也是向朝廷展示价值的良机。张苍坐在堂内,看着这些人辩论,内心有些茫然。
到底该支持相生一派,还是支持相克一派,还是挑动两派互相斗?张苍不知道,当缺乏一个明确目标时,他觉得自己做任何事都是错误的。对此徐福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好建议他拖下去,拖到发现契机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