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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反贼们的分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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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一条小舟划破绿色水面,无声地向南驶去。它的竹篾乌篷比寻常的要宽大几分,把船舱遮掩得严严实实,岸上的人根本望不见舱内虚实。

徐福从船头返回船舱,朝张良一拜:“张公子,我们已离开谷林山范围。以此水速,一日之内便可离开雍丘境内。”张良此时已换了一袭齐锦裁就的连身长袍,头扎青巾,腰束革带,重新变回一个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唯一缺憾的是来不及沐浴,他身上还隐隐散发着谷林狱里的腐臭味。

“我记得这条水路是延伸至西南吧?”

“公子真是博闻强记。”徐福道,“再过一日便可抵达阳夏,进入颍川郡。”

颍川是故韩旧地,到了那里,张良便会如鱼得水,所以他不需要多做解说。

徐福这个人不愧是曾经骗过始皇帝的高手,太会揣摩人心了。从踏入谷林大狱那一刻起,每一个环节都算计得精准,几乎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没错,几乎所有人,包括自己人。

想到这里,张良恨恨地把目光投向项缠。这头蠢笨的大熊自知理亏,此时正躲在船尾背对众人,装模作样地撑着一杆竹篙。不过张良的注意力,很快放到了站在船头的易水身上。至于站在易水旁的张苍,则完全被忽略了。

张良在两个方面自负眼光高绝,一个是天下大事,一个是世间女子,可像易水这样的女子,还从未见过。

易水此时换上了一身灰色短袍,正警惕地望向岸边。她的体形比项缠手里的竹篙丰满不了多少,却丝毫没有娇弱之感,衣衫下的肌骨极为匀称凝练,宛若一柄刚开刃的鱼肠铜剑。张良无法想象,易水是怎样只凭一根牛筋绳便横穿孤峰深壑的,身手堪比猿猱,简直是天生的刺客。

“易水”很明显是个化名,张良猜测她大概来自燕国,说不定还和荆轲有点关系。不过荆轲刺秦是在始皇帝二十年,距今已有十八年之久。看她的样貌不会超过二十岁。

不知为何,易水对张良似乎怀有不满。离开谷林山之后,两个人还没说过一句话。此时她感应到了张良的目光,冷冷地转身回眸,细长的双眼聚焦到了张良身后的某一个点,仿佛视线里根本没有此人。两个人就这么决斗般地对望着,谁也不肯先撤掉视线。

幸亏徐福及时打破了尴尬:“羹菜已备好,请张公子先吃些吧。”张良这才把视线收回来。

羹菜是徐福亲自下厨烧的鳖汤。不过张良不是张苍那种老饕,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一桩不得不做的麻烦事,如果有人能炼出吃一粒可当十日食的仙丹,他会果断放弃进餐。

项缠闻到鳖肉的香味,几次忍不住回头耸动鼻子。徐福想给他也盛一碗过去,张良板起脸道:“随便吃,反正他如今只听你的。”吓得项缠赶紧把头转回去,专心撑篙。至于易水,她从怀里拿出一块烤硬的黍糕,慢慢啃着。身为刺客,她只吃自己带的食物。

只有张苍最为坦诚,他闻到香味,立刻跑回到船舱来。张良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出个地方。徐福满满盛了一碗,递给他。张苍把肉汤浇在粟米饭上,唏哩呼噜地吃了个痛快。

张良随便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双眼微眯。徐福以为他要小憩,正要俯身去熄灶火,不料张良忽然道:“你还有什么话,还是趁现在说吧。”

徐福笑了笑:“果然瞒不过公子。之前在谷林大狱中,不便请教。公子所言秦皇之命,取之有道,如今可否详解一番?”

张良似乎早算准他会问这个,从容开口道:“有周一代,周王为天下之共主,而诸侯各有国邑——所谓封建亲戚,以藩屏周。这样一来,纵然王室不振,亦有诸国拱卫。譬如幽王败于犬戎,而申、鲁、许等国扶宜臼继位,迁都至洛邑,周室犹存,不致天下大乱。”

他一指船舱边缘挂着的渔网:“就好比这渔网一般,处处结绳。即便有一处网绳断裂,却不妨碍整张网的使用。

“而秦皇呢?废封国而改郡县。什么是郡县?一县之长,须听命于郡守;一郡之守,须听命于咸阳;咸阳百官,须听命于皇帝。九州诸事,唯中枢一人而决。他若突然死了,便如一个人的首脑被斫,无论身子再粗壮,也是无用。”

徐福没动声色,张苍却已先明白了。他本是大秦官员,对这个话题最为了解。

要知道,大秦的治政结构,是以秦皇为绝对的中心,这是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整个郡县体系,皆是为此设计。若秦皇突然不在,又没有同样强势的皇帝来补位,这个体系便会崩塌,届时天下不知会乱成什么样子。

胡亥登基后的作为,就是答案。

张苍开口道:“在下明白张公子的意思。幽王虽败,犹有诸侯;秦皇若死,则天下必乱。刺秦简单,但刺完之后,这天下又该如何收拾,却要想透彻才行。”

张良赞许地看了这位柱下史一眼:“你说的不错。与一人为敌,匕首一把足矣,此为用术;以一国为敌,战车千乘足矣,此为用势;可若刺杀秦皇,则是以天下为敌,非得胸中有大道才行。无道而杀,与匹夫之争何异?所以想要杀他,必须得有一番关乎兴亡的道理才行。”

“那么请问公子的道理是什么?”一直没出声的徐福发问。

张良淡淡道:“待我合纵世族残力,复辟山东六国,使天下重归旧位,则其道自现。”

这个见解,并未出乎徐福的意料。张良出身故韩大族,自然是希望复辟六国。何况大秦统一天下之后,六国的公族、世卿虽然纷纷蛰伏,却始终僵而不死,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张苍忍不住道:“若依着公子之前的渔网之喻,网眼越多越好,为何只是复辟至六国即止?为何不是恢复到周威烈王之前?”

这一声犀利的反诘,令张良不由眯起了眼睛。张苍心中暗暗叫苦,后悔不迭,这一下肯定把张良给得罪死了,可不说出来,实在如鲠在喉。

周威烈王在位期间,韩、赵、魏三家分晋,田氏取代姜氏成为齐国之主,皆是以下克上,以臣逼主之举。可周威烈王却册立他们为诸侯,从此周室权威崩散,诸侯纷纷称王,始有七国之格局。

若认真计较起来,张良口中所谓复辟六国,韩、赵、魏、齐这四家都是谋篡得来,非是正统,又哪里来的资格“各安旧位”?这四家觉得被暴秦吞并委屈,那被肢解的晋国,被篡位的姜氏又到哪里说理去?是否也有资格复辟?

张良盯着张苍,点头夸赞道:“我本以为你在这些人里是最没用的,想不到口舌竟是如此犀利。”

“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张苍赶紧补了一句。

“你说得很对。”张良语气淡然,听不出情绪,“所谓复辟六国,无非是时势使然。以我韩国为例,自周威烈王时立国,前后一百七十三年,整整五代人。民众只知韩国,早没人记得什么故晋了。如今入秦也已二十多年,倘若再持续二十年,只怕当地人连故韩也忘了,只知是大秦颍川郡之民——所以我说复辟六国,非是为复辟而复辟,乃是要借重故国余烬尚温的人心罢了。若再拖下去,只怕这灰烬都冷了。”

“所以公子的道,便是合纵六国贵族,一起反秦喽?”徐福截口道。

张良微微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当年我就和现在的你们一样,以为纠集几个能人义士,准备几套周详巧妙的计划,选个好时机,就能成功。甚至在博浪沙功败垂成之后,我还认为是自己运气不好罢了,再来一次便是。殊不知,这是大错特错。——你们可知为何?”

张苍迟疑道:“运气不好?”

张良自嘲一笑:“其实不只是我,你们仔细想想。荆轲近在咫尺,却为医者所扰;高渐离以筑相击,却因盲目而失了准头;我在博浪沙差之毫厘,兰池那几个刺客失之散乱。每一次刺杀,都功败垂成,为什么?真的是运气不好吗?”

张苍“呃”了一声,不敢回答。张良也没指望他回答,兴致勃勃道:“我在诸国行走多年,才明白其中缘由。之前那四次刺杀,都是取决于运气,败得并不冤枉。譬如博浪沙那一次,我要绞尽脑汁去算计始皇帝的行车路线,算计大铁椎的投掷方式,出手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错失,就只能落荒而逃。没办法,我没有势,只有术,孤军奋战,四周都是秦皇的耳目,随时可能张开天罗地网。如果大势在我这边,我又何必苦苦算计,从容扔过去一百把铁椎,怎么也砸死了。”

徐福和张苍一起笑起来。

“我这些年来隐姓埋名,只是苟且偷生而已,很难有什么大的作为。因为我太专注于术了,却罔顾了势和道。”

张苍听得眼睛发亮,张良到底是博浪沙的亲历者,居然分析得如此透彻。

张良竖起三根指头:“我如今明悟了。刺杀有三重之境:曰道,曰势,曰术。刺秦之事,道为先,势次之,术为轻,此三者不可或缺,次序亦不可颠倒。此前刺杀失败的根本原因,就是过度用术,而忽略了道、势之用,本末倒置,焉能不败。”

张苍能听出来,这应该是从韩非的“法术势”学说里演化出来的,没想到张良也是个法家信徒。

“有术无势,是树高十尺而无根;有势而无道,是水蓄千池而不流。真正的刺杀,心中要先存了胸怀天下的道理,才能够颠倒天下之大势;只有颠倒了天下大势,施展出的手段才是必杀。以道演势,借势施术,这才能刺杀成功。”

船舱内的人都听出来了。张良的“刺秦”,跟徐福的“刺秦”是两码事,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抗。如果说在始皇帝治下,张良无力与之争道;那么如今换了胡亥在位,他便可以一试了。

张苍整理了一下思绪,拱手道:“如此说来,公子之道,乃是六国之道。”

“不错。我当年在一枚陨石上刻下‘始皇帝死而地分’七个字,正是为了向天下宣扬这个大道。”

无论是徐福还是张苍,听到这里都忍不住身体前倾。始皇帝三十六年坠落于东阿的那枚陨石,竟然是张良亲手刻上的字?

再仔细一想,这几乎是唯一的答案。

无论是行事风格还是动机,那都太像是张良的手笔了。也只有他,能干出这样的事来。徐福在白马陨石上刻了字,张苍第一时间怀疑是张良所为,现在看来,他的猜测并不算完全错误。

这最后一块线索补上,张苍大概明白张良的构想了。他是打算先制造舆论,号召六国复辟,此所谓道;六国残余贵族一见到有复辟的机会,便会人心浮动,纷纷拥兵割据,对抗秦廷,此所谓势;当有了大道,取了大势,再去刺秦,则无往而不利。上一层次的胜势积蓄到了一定程度,下一层次的机会自然水到渠成。

这不是刺人,这是刺国啊……何等雄大的野心!

张苍光是想象那一番图景,便觉得体内的鲜血在奔腾,也不知是恐惧还是兴奋。可他侧眼一看,徐福对此竟毫无感动,平静地把话题扯了回来:

“公子有道,志在倾覆一国;在下浅陋,志只在秦皇一人。公子之道,与在下之术联手,又有何不可呢?”

张良摆摆手:“你既然从海外归来不久,我建议先好好看一下这些年来诸国的细微变化。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潜心观察,必有所得。”这既是劝告,也是委婉的拒绝。徐福抬起头来:“公子出身高贵,莫非是不屑与鸡鸣狗盗之徒为伍?”

张良家乃是韩国世卿,那个看似粗糙的项缠同样出自楚国名门。至于徐福、张苍还有易水,身份都太低微了。换到十几年前,他们只怕连同舟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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