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上的气氛,一时凝滞起来。张良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从容道:“曹刿有言,肉食者鄙。所谓的贵贱有别,不在身份,而在想法。那些愚昧狂妄的贵胄,在我眼里,比卑贱的隶臣亦不如;而那些见解高妙的隐逸高士,我跪拜又何妨?——我的师承,想必你们也是听过的。”
这个故事,全天下都知道。风传张良年轻时,曾在下邳的圯桥上遇到一位老人。老人故意把鞋子扔在桥下,让张良去捡回来给自己穿上。张良忍气吞声,依言照做。老人见他很有诚意,遂传了一套素书给他,自称黄石公。张良得了黄石公的真传,从此学问大进,名震天下。
“你放心好了。本公子鄙夷人,绝不是因为其门第卑下,只会因为其智识浅陋。”
“是在下唐突了。”徐福深深致歉,不防船舱外传来一声冷冷的哼声,一听就知道是易水。
张良丝毫不以为忤:“说起来,你在白马搞的那一桩飞星之事,做得委实不错。我刻完那七个字,却被釜底抽薪,没有流传开来。你这六个字,却传得天下皆知,算是帮了我一把,赢得了我的尊重,所以我才会跟你们说这么多——但我很好奇,你自己信星象吗?”
“我是个方士嘛,方士是靠解释星象吃饭的,又怎么会真的相信呢?”
徐福的坦诚让张良放声大笑。待他笑声住了,徐福又正色道:“我听书里讲过一个故事。武王伐纣,路遇日食,卜筮结果是大凶,连坐骑都震惶而死。可太公望怎么说?顺天之道未必吉,逆之不必凶。若失人事,则三军败亡。于是太公望亲手焚龟折蓍,援枹而鼓,武王一战而下朝歌——可见人的命运,总是要靠自己争取。若真信了天象吉凶,我们只需安坐家中,坐等强秦灭亡便是,一切自有天命,又何必出来奔走呢?”
听完这话,张良闭目沉默了一阵,修长的手指敲着船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徐福和张苍不敢打扰,便在对面保持着沉默。过不多时,张良唰地睁开眼睛:“你能有这样的见识,已异于群氓。虽不至于道,但已在术、势之间。这样吧,我非是避贤不见之人,亦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不妨给你一个机会。”
“嗯?”徐福精神一振。
“等一下入了颍川境内,我便要下船了。你不妨返回雍丘,那里如今还藏着一个契机。不适合我,却于你合用。倘若你找得出来,我便考虑与你联手去刺胡亥。”
张苍忙问:“是什么契机?”张良却摆手道:“这契机乃是你自家得来的。若你们还悟不出来,此事也便到此为止。”
徐福还没表示什么,张苍却有些慌张。张良说的是“你们”,显然是把自己也算进去了。好不容易碰到一条大腿,岂能如此轻易放走?他忍不住道:“颍川虽是故韩之地,可秦人在这里投入精力也最多,公子孤身前往,只怕会有风险啊!”
张良瞥了他一眼,促狭道:“可惜我身上带的吃食,只够一人之用。”他的视线落在张苍手里端着的第三碗汤饭上,张苍脸色一红,悻悻闭嘴。
这时徐福起身,取回一个细丝束口的革囊,双手递给张良:“公子这一离开,一定有大事要办。这是我从海外带回的十枚明珠,每一粒都有鸡子大小,价比隋侯。公子名满天下,自然有诸国士卿倾心捐纳。在下也愿效仿前贤,进献一批财货给公子,权作小补。”
“看来你这两趟出海,身家不小嘛,难怪说话底气这么足。”张良一点也不客气地接过去,在眼前晃了晃,“你这笔进献,抵得上那些士卿五年捐纳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嘿嘿。”
这是《唐风》里的句子:你有华美的衣服,为什么不舍得穿?你有车马,为什么不舍得驱驰?是用来讥讽贵族吝啬的——徐福听得出来,张良在各地得到的支持并不充裕。
张良把明珠揣到怀里,下巴一抬:“我也不白拿你的东西,喏,我把那头笨熊借给你。他这个人脑子不灵光,打架还可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这……这合适吗?”
“一个人多省心啊。带他在身边,三天两头给我招惹一堆莫名其妙的人来,谁受得了?”张良冷笑一声。他说完又把视线定在另外一人身上,面露微笑:“倘若易水姑娘愿意随行,我倒是无任欢迎。”
船头的易水远远听见,只是厌恶地耸了耸鼻子,把身子背了过去。张良惋惜地啧了一声,他倒不是垂涎什么美色,张公子什么女人没见过?他只是觉得这女人的态度实在有趣,面对他这名满天下的危险人物,她竟丝毫没有畏惧,隐隐还带有一些敌意——六国纠缠多年,诸家恩怨密如罗网,不知自己何时得罪过她。
外头船边,忽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响动,想来是项缠听见了。他弯下腰,把头伸进篷内,瞪大了双眼望着张良。
“我要跟着你走。”项缠有些惊慌,语气里还带了一点点委屈。
张良眼皮都不抬:“我在谷林山这几个月,我看你一个人在外头过得也不错嘛。”项缠顿时开始紧张起来,下嘴唇有些哆嗦,一连串颤音倾泻而出:“这可怎么办?怎么办?我是要找人救你,救你,怎么办,怎么办……”
他开始还像是在辩解,到后来更似自顾自地絮叨,而且一絮叨便停不下来,整个人显得颇为狂躁。
张苍很是好奇。他初见项缠,是一头寡言少语的杀戮动物,冷酷到几乎感觉不到人味,唯独见到张良,却变得如同一头……嗯,惶恐的弃犬。这家伙好歹也是楚国将门出身,怎么会跟着张良?又是怎么变成这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的?
徐福身边这些人,个个性格都不太正常。难道只有我是个身家清白的正常人吗?张苍不无幽怨地想。
项缠还要往船篷里挤,硕大的身体几乎要撑破篷顶,嘴里仍旧无意识地絮叨着:“这可怎么办?怎么办?”似乎自己无法控制。徐福赶紧从腰间解下一个药袋,从里面倒出些细粉,放到项缠鼻下。这也许是什么安神之物,项缠嗅了之后,情绪才算稳定了几分。
张良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没听到吗?我给了徐福一个机会,让他证明自己。让你留在他身边,是帮我做个见证。”
项缠还是不肯退后:“我只想杀秦兵。”张良道:“他都要刺秦皇了,岂不是更合你心意?”项缠惊恐神色却不减:“可你已经脱困了,不跟着你,可叫我怎么办,怎么办……”
眼看项缠又要开始絮叨,张良只得伸出手拍拍对方肩膀:“这样好了,无论徐福成不成,你都可以回来,这样总行了吧?赶紧撑你的船,都快被水冲走了。”
项缠双肩明显松弛下来,讪讪地退出船篷。徐福再一次拱手道:“在下尚有最后一问。倘若我寻得那个契机,又该去哪里寻公子呢?”
张良从船舱里缓缓起身,负手望向远处的青绿河岸,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到了那个时候,不消你来,我自然会去寻你了。”
又过了两日,小舟终于行到颍川境边缘。张良眼看暮色将至,寻了一个靠近大道的岸边,要项缠把船靠过去。项缠老老实实撑篙过去,一句话都不敢多问,只是嘴唇微微颤动。张良拍拍他肩膀,从船边跳开。
只见一袭白袍翩然登岸,在黄昏的霞光中逐渐远去,说不出地潇洒俊逸。谁也想不到,三日之前,他还是一个蜷缩在谷林狱里的脏污囚犯。
待得小舟掉头开始北返时,张苍找到徐福,直截了当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徐福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回答:“你没听张公子说的吗?我们去雍丘。”
“你知道契机是什么了?”
“完全没头绪。”徐福乐呵呵地回答。张苍气得一阵眩晕。他先是被迫舍弃了朝廷命官的身份,又眼睁睁看着张良这条大粗腿远去,转了一大圈,却还是跟这个不靠谱的大骗子绑定在一块。
偏偏他还不能拂袖离开,还得陪着这骗子一起寻找契机,否则连最后一个跟随张良的机会都没有了——投靠张良,已经成为张苍最大的执念。
徐福反秦,单纯只是要刺杀胡亥,即使刺杀成了,对张苍来说也没什么意义;而张良反秦,则是谋国之道,倘若六国真的复辟成功,他张苍还是有机会挂上一国相印的。
行百里者半九十,自己付出这么大牺牲,无论如何也不能倒在这最后一步。
张苍咬了咬牙,出去把项缠、易水都叫进来,和徐福一起坐了个面对面,摆出一副讨论的架势:“咱们得聊聊这个契机,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件东西,还是要做成什么事?张公子给的考验,肯定没那么简单。咱们得聊透了才成。”
项缠问了一句:“有秦兵杀吗?”张苍摇摇头说不知道。项缠“哦”了下,从腰间掏出一小块砺石,当场开始磨起剑来。
“我听雇主的。”易水一边说着,一边漫不经心地摸出一枚秦半两钱,在右手五指之间翻动,却始终不掉下去。
张苍直直看向徐福。项缠也罢,易水也罢,其实只是执行的手脚罢了。真正定策的脑袋,还是取决于这个大骗子。
“徐先生,关于契机,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徐福双手一摊:“我们在这里讨论,只是浪费时间。张公子既然说到了雍丘就会知道,那我们就先去了再说。”他见张苍有些悻悻然,便笑道:“做我们这一行的,讲究万事不萦于怀。做不到的,便果断不去想;没线索的,便彻底不去猜。不以无谓之事扰心,反而是取胜之道。”
张苍知道对方说的是正理,可内心的焦虑却无法遏制。没有周密思虑就去雍丘,连找什么都不知道,真的没问题吗?
他魂不守舍地想要站起身来,可双腿却绵软没有力气。徐福以为他是担心安全,便宽慰道:“雍丘城乃是座大都邑,往来人色庞杂。公孙臣就算再机警,也想不到我们会跟张公子分道扬镳,反身回去雍丘——你就不必杞人忧天了。”
“杞人忧天?”
张苍一听这四个字,先是怔了怔,然后脑海里急速翻动着典籍。无数竹简翻腾交错,最终碰撞出了一丝灵感。他不由得惊叫起来:“要不要这么巧啊?”
“杞人忧天”这个典故出自《列子》。传说杞国有一个人,整天忧虑天塌下来,为此愁眉不展。别人告诉他,天只是气息的积聚,不会坍塌。他又问:“那天上的日月星辰会不会落下来,把人砸死怎么办?”别人回答:“日月星辰也是由气所化,不会有事。”杞人又问:“那大地崩溃了怎么办?”别人回答:“大地都是土块堆积,无一处无土,又能崩去哪里呢?”他这才放心下来。
这个故事,是嘲笑那些整天为虚无缥缈之事无谓担忧的人。但张苍饱读典籍,知道杞国乃是姒姓方国,大禹后裔,中间迁徙过几次。它在西周的封地乃在杞地,杞地后来改了个名字,便叫作——雍丘。
张苍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事情真的那么巧吗?当年那个杞人心忧天地崩塌、星辰坠落,惹起无数讪笑。而如今真的有一颗流星坠落在地,化身为天书流言,激起极大的风波。这会不会是另外一种苍天将塌?这一次,又有谁来做杞人之忧呢?
张良说契机就在雍丘,难道是和杞人有什么关联?
突如其来的发现,让张苍一时为之口干舌燥。这单纯只是个典故上的巧合?还是一个富有深意的暗示?他的思绪转动到了极限,勉强在旋涡里捕捉到一点点光亮。张苍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片模糊的景象从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猛地扯住徐福的袖子,声音嘶哑:“我想到了,也许……也许是那个……”
张苍接下来要说的话,即便是在无人的漆黑水面上,也几乎听不清楚。不过小舟却不因船上之人的心情而稍有停顿。它逆着水流昂扬直上,朝着杞人故地直直航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