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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逃亡者的用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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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把公孙臣打发去棘市,是张苍难得的善意。其时他已经决心叛逃,一旦事发,跟随自己的公孙臣必会被连累。所以张苍准备了一封提醒他“亡毋疑”的密函,让公孙臣抵达棘市再打开。

不过密函里没说为什么要逃亡,张苍不屑也不愿去解释。他已经仁至义尽,能不能参透其中利害,就看公孙臣的悟性了。

没想到公孙臣不但没有逃亡,反而回到了白马;不但回到了白马,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张苍面前。他头顶依旧束着葛巾,可那葛巾边缘多了一条绿边。一种极度危险的预感,在张苍的直觉里浮现出来。

诸郡县的吏员,皆束纯色葛巾。而咸阳的吏员都束青边葛巾,因为他们侍奉的是中央官员。

“你投靠了中车府?”张苍单刀直入。

公孙臣笑了笑:“是您教我的。要昂扬搏击,迎势而上,要把握自己的命运。”他的眼神里燃起光芒,就像那一夜的张苍。

“很好,很好,我留给你的题目,你总算做对了一次。”张苍勉强站起身来,想把左胳膊从公孙臣手里抽出来。不料公孙臣却牢牢抓住,不肯放松,仿佛鹰隼抓着一条肥美的鲤鱼。

不必再去用言语试探了。以公孙臣的头脑,不难推算出张苍已然叛逃,也不难推算一个叛逃的臣子能值多少功勋。

“我好意提醒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张苍气势汹汹地瞪向他。公孙臣却一改之前的唯唯诺诺,昂然冷笑:“张御史您一向明哲保身,无利不落。把我派去棘市,只是为了吸引中车府的注意,方便自己逃亡吧?”

张苍一怔,他居然是这么想的。可仔细一想,这话很难反驳。就连张苍自己,都不太确定是否存了这么个心思。公孙臣紧紧拽住他的胳膊,略带亢奋地说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我现在明白您之前抓张良的心情了。改变命运的机会就在眼前,又岂能错过?”

他的十指抓得越来越紧。张苍暗暗叫苦,几句无心点拨,没想到教出这么一个大麻烦。可惜他的书刀被收走了,不然现在一定捅过去。

不过,没有书刀,还有别的东西。

张苍心念电转,右手的手腕狠狠一抖,一蓬粉末凭空绽开。这是袖子里残留的素辰香灰。公孙臣双目圆睁,正好被这蓬香灰撒进眼睑,不由得痛苦地眯起眼睛,抬手去揉。

恢复自由的张苍撒腿就跑,他的双腿其实还没从麻木中恢复,可如今哪里顾得过来。身后的公孙臣反应亦很快,他视线还未恢复,便先扬声喊道:“快来人!有刺客!”

他不知道张苍重返白马城的目的,但“刺客”这个词对中车锐士来说最为敏感,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

这里距离赵成站立的城头并不远。公孙臣在城下的喊声,立刻惊动了上头的护卫。护卫们一听有刺客,第一反应不是去查探声源,而是扑过去保护中车府令。纷乱之中,他们手中的火把摇曳不定,以致马面附近的光线忽明忽暗。

赵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刻的炫目,以迅猛的速度猫下腰,朝护卫们的身侧跃去。与此同时,漆黑的望楼里响起筋弦绷动之声,一支蓄势已久的乌黑弩箭破空而来。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人们听到弦声时,它已射穿了一名护卫的小腹,在赵成的肩头深深地刮掉了一层血肉,然后才刺入对面的城垛之中。

这一切在瞬间发生,即便是这些身经百战的护卫,也要花上数息时间才能理解整个局面。其中一名护卫迅速判断出了弩箭的射击方向,带着几个人朝望楼跑去。赵成伏在地上,脸上的蛇疤在颤动着。他声嘶力竭地抬头叫道:“封闭城门!快去封闭城门!”

护卫们来不及下城,索性沿着两侧的城墙飞跑而去。还有人冲向附近墙头的钲架,准备敲响示警。

张苍听到城头上传来的混乱声音,知道僵局已被打破。短时间内,所有中车锐士都会被调动起来。他顾不上去想项缠是否能顺利脱身,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跑出白马县的东城门。那附近藏着一辆轺车,是潜逃的希望。

从城墙阶梯到东城门并不远,张苍一路跌跌撞撞冲到城门口,正好赶上那些护卫冲到城门上方的蔽亭。为首的护卫扑到亭子边栏,探出半个身子呼叫下方的卫兵,挥动手臂,让他们立即关门。

此时张苍距离城门还有二十步,已经来不及冲过去了。他急中生智,一边跑动一边挥动手臂,也大声呼叫道:“关门!快关门!”

城门卫推着两扇城门的动作,不由得又快了几分。张苍冲到即将合拢的城门前,钻过门缝,趾高气扬地回头喝道:“我离开之后,你们快把门关上,不许任何人通过,不得有误!”

他头戴獬豸冠,一副居高临下的气派。卫兵们纷纷点头称诺,等这位急躁的官员从城门缝隙中钻出去,再重重合拢。

张苍听到身后城门关闭之后,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公孙臣意外搅局,但事情尚有转圜余地,不致完全崩坏。他定了定心神,按照既定计划绕过那些火炬照亮的地带,沿着城墙根部悄无声息地移动着。

这一带恰好是徐福刚才祝祭之地,那三鼎五簋还摆在中央,下方的篝火尚未熄灭。在火焰跳动映照之下,依稀可见地面上那一条红土道和上面的脚印。

“徐福那家伙应该已经跑掉了吧?”张苍心想。他正要迈步前行,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哗声。他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看到一个大鸟般的黑影在城墙上飞速朝这边移动,有一群护卫紧追其后。

“项缠?”

张苍认出了那个凶神。看来那家伙的运气不太好,没能悄无声息地离开望楼。公孙臣这个混蛋,真是把撤离计划搅得乱七八糟。

转瞬之间,项缠便冲到张苍头顶的城头位置,低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地跃下来,正好落在张苍身边。白马县的城墙不过两丈出头,夯土裸墙,身手好一点的人跳下来不算难。于是那些护卫也噼里啪啦跳下城墙。

这一下子,把张苍置于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

他好不容易脱离了追击,现在却被项缠连累,再度成为中车锐士的焦点。而在远处,十几条火龙正迅速朝这边游来。那是祭畤高台附近的中车锐士,他们觉察到异动,举起火把,迅速组成了十几支队伍。这些队伍头尾衔接,形成一条没有缺口的包围线,朝着这边缓缓聚拢而来。

项缠的眼神一如既往地漠然,仿佛对身处绝境这种事完全无感。他为了方便持弩,并没有带剑,眼看一个护卫气势汹汹地拔剑欲砍,项缠伸出一对肉掌夹住了剑脊,然后狠狠往旁边一掰,硬生生把兵器夺了过来。

有剑在手,项缠的危险性陡然大了数倍。一道寒芒横扫,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护卫被迫退了数步。不过项缠并未追击,而是侧滑一步,把张苍护在了自己身后。

徐福在行动前叮嘱过,他的次要任务是保护张苍。

得此强援,张苍脸上却是一点喜色也无。就算项缠战力通天,能干掉尾随而至的这七八个追兵,也不可能冲破那一条封锁线。

这次真是被这个混蛋害死了。你自己逃掉便是,干吗非要跳到我身边啊?你难道不知道,离我远点才是保护我的最好办法?心里虽然这样想,张苍的身体却还是诚实地往里靠了靠,缩到了项缠和城墙之间。

眼看封锁线逐渐迫近,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接一阵的尖叫声。

张苍急忙抬头,赫然看到祭畤高台上出现了一番奇特的景象。一条炽红色的明亮火流从台顶涌出,朝着丘底缓缓流淌而去。它的躯干顺着斜坡逐渐伸长、伸直,偶尔还会旁逸斜出几条小分支,好似一条张牙舞爪的赤龙在逐渐成形。

不知是谁从底部扒开了焚烧陨石的火坑,让烧熔的陨铁汁水流了出来。由于高台四边都有横沟,这些铁汁并不会真正流淌到地面。可是围观的民众只看得到一条火龙从祭畤跃出,朝着台下扑来,无不大叫起来。

偏偏维持秩序的锐士,被张苍和项缠分走了一部分注意力,这让形势更加混乱起来。这时,一个张苍熟悉的声音在人群中不失时机地高喊道:“赤龙出世,归屋避忌!”

《日书》里有一条禁忌,普通百姓若见到龙、蛟等奇物,须回到屋子里,以避灾厄,因为他们无法承受其威。这一声传出来,围观民众如梦初醒,纷纷惊慌地朝着白马县城里跑去,想找到屋子避威。

有限的几根火炬无法照明所有地界,那么多人在黑灯瞎火中一乱跑,秩序彻底崩溃。一时间,黑暗中呐喊声、脚步声和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而这又反过来加剧了人们的恐慌心理。几千名民众化为一场泛滥肆流的洪水,扑向白马县城,一下子冲垮了中车锐士的队形,将他们彻底淹没。

骚乱一起,项缠立刻反握长剑,朝前一掷,刺穿了一名护卫的胸口。其他护卫还没等反应,便被旁边一大群惊慌的黔首给冲散了。

“五百三十。”

趁着这一个机会,项缠粗暴地拽住张苍的胳膊,义无反顾地朝着潮水的反方向跑去。他们就像两条游鱼,三两下摆尾,很快消失在沸腾的人海之中……

等到白马县城的局势重新安定下来,已经是次日的上午了。

望着祭畤高台顶上袅袅升起的余烟,望着城外一地狼藉的头巾、斗笠、草鞋和各种兜囊,赵成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他脸上的蛇疤突然一颤,不由得斜眼哼了一声,一个身穿赭袍的医师吓得立刻跪下。这个拙笨的庸医是从白马县调来的,笨手笨脚,在包扎时总是弄疼赵成肩上的箭伤。好在伤口不算严重,只是被箭镞刨出了一道肉沟,没伤及腠理,一个月时间便能复原。

昨晚的混乱也没造成太大损失。几百人受了轻伤,但真正死掉的一个也没有。至于陛下的差事……也勉强算是办成了。现在外头开始流传,说是炎帝赐诏三百一十名“监观”,合力逼出了陨石里的天书。无数人看到它化为一条赤龙逃走了——从效果来说,这很符合黔首的口味,估计传播起来速度不会慢。

至于这能不能抵消掉“二世死而地分”的影响,就看天意了。

总体来说,赵成这趟差事虽不完美,但大节无差。哥哥赵高可以把这些意外修正成一份完美的奏书进呈皇帝。

总算赶在那件事开始前,把陨石天书解决了。

赵成不无庆幸地想,可内心的屈辱感却挥之不去。赵成和赵高两兄弟自幼在隐宫长大,受尽欺凌与折辱,内心极为敏感。无论是当年的隐宫令、数年前那个嘴欠的方士卢生,乃至公子扶苏这样的大人物,所有侮辱过他们的人都不得善终。

昨晚那些反贼,绝不会是例外,绝对不会!

赵成的拳头陡然握紧,不是因为决心,而是那个蠢材又一次弄疼了自己的伤口。他这次没发脾气,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医师的肩膀。

中车府的一名军官把缨盔夹在腋窝处,踩着台阶向城头匆匆赶去。他刚爬到一半,一个赭色人影惨叫着从他身旁掉了下去,直落城下。军官对此熟视无睹,继续前行,一直走到赵成跟前,这才单腿跪下。

赵成垂眼望着下方,没说话。

军官不敢抬头:“在城南三十里的一处蒿草丛里,我们找到一辆遗弃的轺车。对方应该已弃车换骑,属下已分派飞骑前往诸路要道拦截。”

赵成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抬起手来正要去拍拍军官。这时一个怯怯的声音从旁边角落传来:

“这样是追不到他们的。”

赵成收回手臂,斜眼一看,说话的是一个短须年轻人。这个人他记得,原来是张苍的小跟班,之后跑回来投靠了中车府。他这种抓住机会就敢爬的心劲,还挺合赵成胃口的。

公孙臣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赵成对昨晚的混乱进行复盘,发现要不是这个年轻人在城下喊那一嗓子,自己恐怕已死于望楼弩手的箭下。

“你说说看?”赵成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公孙臣咽了咽唾沫:“无论是张良还是张苍,都是心思缜密之人,一举一动皆有深意。他们为何弃车不毁,徒留证据?分明是故意丢在那里,误导追兵。”

军官的脸色变得不好看,可赵成却饶有兴趣地追问道:“哦?怎么误导?”

公孙臣越说越流利:“弃车不毁,自然是想给我们留一个错误印象,以为他们将从陆路逃亡。等到中车府分兵去路口堵截,他们就可以自水路逃之夭夭。”

“黄河?”

“不。本地名为白马,是因为附近还有一条白马水。此水为黄河支流,水量不大,大舟难行。不过如果只是轻舟简从,速度反而会很快,而且一路不留痕迹,是逃亡的绝好路径。”

“这条水路通向哪里?”

“此水经白马而南下,途经长垣、东昏两县,至雍丘并入汳水。”

“这么长一段水路,他们在哪儿下船都可以,怎么追?”

“属下认为,他们会直抵雍丘,再谋出路。”

“为何?”

公孙臣抬起脸来,谨慎道:“长垣与白马同属东郡,东昏属陈留郡,而雍丘县则是砀郡下辖。”

高层的事,他一个文无害不敢妄议。可赵成已听明白其中暗示:这条水路跨越三郡,秦军想要追捕,就得协调三个郡的力量。郡守们各有各的小算盘,想得到他们的通盘协助,可没那么容易。

那些反贼走这条路线,可以最大限度地给追捕带来麻烦。

公孙臣又道:“雍丘乃是八方通衢。东可投睢阳,那曾属故魏信陵君的封地,芒砀山中活跃着不少流贼;西可至颍川郡,那是韩国旧地,张良家的门客故吏遍地都是;南边有陈县、鄢县、郢县等等,当年都曾是故楚的都城,那些楚蛮子可是最死硬的反秦派——若我是张御史和张良,必走此地。”

他看来是做了不少功课,努力模仿着张苍分析事物的口气和方法。

赵成听罢,捏着下巴没作声。公孙臣不知自己是不是触犯了什么忌讳,惶恐地闭上了嘴,把身子伏下去。过了半晌,赵成淡淡道:“我要去咸阳复命,不能久留。倘若给你一个谒者的头衔,带一个百人队以及一面重明鸟旗,你可有把握拿下他们?”

公孙臣不敢置信地仰起脸来,巨大的狂喜霎时笼罩头顶。从一个下县的文无害到中车府谒者,还被委以如此重大的责任,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属下……敢效犬马之劳!”公孙臣伏在地上,激动得脊背不住颤抖。

“犬马之劳只是无能之辈的托词。本令不关心你有多辛苦,我只要结果。”赵成脸上的蛇疤挺立起来,他起身把腰间的佩剑解下来,递了过去,“此剑名唤豪曹,它归还之前,必要饮血,无论是谁的。你想清楚。”

公孙臣听出了暗示,可仍旧毫不犹豫地伸出双手,把冰冷的剑身稳稳捧住。他抬起头,炽热的眼神越过豪曹,越过赵成,越过祭畤高台,朝着遥远的白马水望去。

在他视线的极限之外,一条狭长的渔舟正在水上飞驰。

这是一条木底竹舷的乌篷小舟,船头尖窄,行进时可以推出两条水波,如同舞姬在舒展长袖。偶有白色水鸟掠过水面,飞入枯林之中,反而更显幽寥。

这条白马水属于野河,宽窄不一,最宽处也不过七丈左右,尚不及郑国渠的干渠宽阔。不过现下正值春季,冰面无碍,水流颇为迅猛。船夫只需要用竹篙控制一下方向,剩下的事情便可以交给河伯。

一连串桑叶从船头依次飘落,在水面上漂浮成一长溜,很快便被小舟超了过去。

“按照这个速度,抵达雍丘境尚需两日半。”

张苍蹲在船侧,语气里满是焦虑。他对风景不感兴趣,每隔一段时间就测量一下速度,盼着尽快脱离追击范围。

“张御史,这么好的闲景野趣,合该静心欣赏一下,不必紧张。”

徐福坐在船头,悠闲地端详着不断倒退的景色。此时他已改换了装束,蓝袍斗笠,如同一位行商。船尾的项缠身披蓑衣,手握竹篙默默地撑着水,一言不发。

就和公孙臣预料的一样,他们三个趁着那一晚的骚乱,顺利逃出白马,先乘轺车走了一段,然后换乘小舟顺流而下,轻轻松松就脱离了白马县的范围。一路上偶尔碰到几次盘查,被徐福轻松糊弄过去。

徐福的手段,再一次震惊了张苍。这家伙的身家居然豪奢到了这地步,随随便便就把一辆轺车当弃子扔掉,轻轻松松换了一条船,他到底安排了多少手段在附近?

张苍恼火地揉碎了手里的桑叶,起身仰头,长长地叹一口气。时至今日,他仍旧觉得恍如梦中。我好好一个前途无限的咸阳御史,怎么一夜之间就沦为反贼了呢?

那一晚的行动是一个奇迹。

徐福、张苍、项缠三个人各展所长,以无厚入有间,硬是在中车府重兵环伺下做出一局。若不是公孙臣搅乱,这计划可以说近乎完美。可越是完美,就越是把张苍朝着理想的反面推去。

船儿晃晃悠悠,张苍的心思也晃晃悠悠。接下来的路,就像行于白马水上一样,不能再回头了。他决定去船尾清净一会儿,可走过去几步,便看到项缠那一双无喜无怒的眼睛,登时浑身不自在。

项缠意外地开口问道:“还有多久到雍丘?”

原来他除了数数,居然也会正常说话。张苍回答:“两日半。”项缠“哦”了一声,撑篙的动作加快了几分。过不多时,他又问道:“现在呢?”

“……还是两日半。”张苍忍不住抚额叹息了一声。

项缠有些失望,可动作却一点没放缓。小舟的速度,的确比刚才要快上那么一点点。张苍随意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位游侠只对杀秦兵和去雍丘的话题有反应,你说其他的,他便恢复冷漠,连客气的敷衍都没有。

项氏虽说是军功家族,可族中子弟不至于这么木讷吧……张苍觉得跟他讲话实在不得要领,一转身,钻回到船篷里。

船篷中间摆着一个陶灶,里面烧着几块精白的炭火。灶膛口设计得很巧妙,在侧面伸出一条雁脖状的曲管,沉入旁边的水盆中。这样就没什么炊烟飘出来,不用担心被岸上的人发现。灶上搁着一个小釜,咕嘟咕嘟炖着一整条去鳞的鲤鱼,鲜香豆豉、芜菁和姜块在褐色黏稠的汤汁里翻腾不已,鲜香扑鼻。

看到这景象,张苍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看来徐福这个人很会享受,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委屈了自己。原来那辆轺车已经很豪奢了,现在乘小船逃亡,他居然还不忘弄一套炊具在里面。张苍暗自计算了一下,这些器具不算贵,可要在仓促间置办齐全,所费必然不赀。做反贼真是一件很费钱的事。

徐福两次出海,应该攒了不少身家吧?

釜边只有一条横在舟内的宽木条,没法跪坐,只能箕踞。张苍觉得这实在太粗鄙了,可又无法可施,到底还是勉为其难地坐下来。他身材肥胖,一屁股坐下去占据了大半个木条。

“舟窄篷低,不能布席,只好委屈张御史吃一次釜边餐了。”徐福也钻进船篷,取出一副翠绿色的新削竹筷,递了过去。

张苍满腹心事,没什么食欲,可他知道按时饮食对身体很重要。他叹了口气,接过筷子,恨恨撕下鱼鳃边最好的一块肉,放进嘴里一咬,眼睛不由得一亮:

“这鱼炖得好,汤汁浸润不夺其嫩,配料佐使不掩其鲜,你的手艺?”

徐福笑道:“海上漂泊那么久,没什么别的乐子,倒在庖厨里混了个手熟。”

张苍想起来了,这家伙出海经年方归,大概只能靠烹鱼打发时间。不过看徐福的样子,并不打算多谈海上生涯,张苍索性不去多嘴,专心在鱼上。

鲤鱼健脾和胃,利水下气,且肉性温和,最宜久饿进补。他食欲被鱼汤勾了起来,一会儿工夫,便把釜里东西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堆残骨剩汤。张苍擦擦嘴,想散一下步,消消食,可船里实在太过狭窄,只好站到船头去。没过多久,徐福收拾完釜筷,也过来了。

两个人并肩而立,沉默地看着前方的景色徐徐接近,又徐徐远离,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不知过了多久,张苍开口道:“徐先生,我有几个问题。”

徐福笑了:“我还在想,张御史到底能憋到何时。”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新铸的秦半两,置于掌心。“光是一问一答,未免枯燥,不如咱们玩一把猜正反。你若猜对了,我便回答;猜错了,就换个问题。”

张苍觉得这实在太儿戏了,可又怕徐福借口不答,只好答应。他先开口问道:“昨夜你节外生枝搞什么监观之礼,明明是必胜之局,被自损成了平手之势,为什么?”

徐福大拇指一抬,一枚铜钱飞到半空,高速翻转,然后啪的一声,被左手盖到了右手背上。张苍说:“正面!”徐福的手挪开,“半两”二字清晰可见。他笑眯眯道:“我若不节外生枝,那三百一十条人命,就没了。”

“我知道这个。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何那么在意他们的生死?那只是一些愚昧的黔首,即使救下了,他们对你的计划也毫无用处。”

徐福又扔了一次铜钱,张苍再次猜中。

“人命岂能如此衡量。”徐福正色回答,“泥土中的蝼蚁,都知道避开农人的锄头;即便是最卑微的隶臣,也该有向日求生的机会。诸侯之命,重若珠玉;士卿之命,贵比黄金。难道这些黔首,就活该沦为猪羊一样的祭品吗?就活该无人拯救吗?”

这一番话,似儒而近墨。张苍叹了口气:“果然。徐先生是个有仁德之心的人,若去担任郡守县令,一定是个良吏——可是你要做的事情是刺秦啊!刺秦!”

他的语气越发激烈起来:“荆轲若是顾虑樊於期和秦舞阳的生死,又怎么有机会接近秦王?高渐离若担心连累宋子城的百姓,又怎么会举筑击秦?刺秦那是天下一等一的难事,不付出巨大的牺牲,绝无成功之理。像昨夜这种妇人之仁,会让你与这个目标背道而驰!”

听了这一番话语,徐福笑道:“张御史果然是法家的好信徒呢。”

“这跟法儒没关系!这是最现实的道理!”张苍几乎吼起来,“你今天为了人命,甘愿冒被中车府逮住的风险,我怎么知道你明天不会为了别的原因,把我拖下水?”

“所以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我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刺秦?”

这个问题在张苍心中萦绕了很久。徐福是怎么从一个备受皇帝信任的方士变成一个反贼的?那两次出海到底发生了什么?凡事与其理其枝叶,不如究其本源。搞明白徐福刺秦的动机,这对张苍的未来非常重要。

徐福笑了笑,第三次掷出铜钱。这一次张苍仍猜正面,可落在手背上的钱面却是空无一字。张苍懊恼地砸了一下船舷,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猜错?

船头水声哗哗,那枚秦半两在徐福的指节之间来回翻转,感觉随时会坠入水中,可就是掉不下去。张苍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这家伙投铜钱肯定有特别的手法,要正得正,要反得反,可以选择性地回答问题。

“你这个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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