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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祝官的善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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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公孙臣站在棘市西门口,神情恍惚。他手里还紧紧捏着张苍给他的竹简,边缘的封泥已被敲开,露出里面潦草的字迹。

只有三个字:“亡毋疑。”

亡毋疑?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让我尽快逃走?

公孙臣彻底蒙了。张御史前一天还自信满满,怎么今天态度猛然发生了转变?我们已接近成功,为什么突然要逃亡?中车府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如果局势真是如此危险,张御史为什么不跑?

虽然公孙臣从没跟上过张苍的思路,可这一次的指示比之前的都难以索解。无数疑问像泥土一样倾泻而来,把公孙臣封埋得严严实实,最终压实成了同一个问题:

在那一片候牍里,张御史到底看到了什么?

公孙臣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却想不起来张苍在阅读时表情有什么异状。他痛苦地扭动脖颈,觉得都要窒息了。张御史这道题,可真是太难了,连手里这竹简,都变得无比灼热烫手。

且不说为什么要逃亡,即使现在从白马县逃开,又能去哪儿呢?跨越县境需要符传,跨越郡境需要行节,就连晚上住逆旅,也需要出示验帖。没有这些手续,任何人都有权抓住他,扭送官府换取赏钱。早在十几年前,大秦就凭借这一套绵密手段,把故魏土地紧紧锁住。

公孙臣听说过一个故事。这套制度的始作俑者公孙鞅——恰好与公孙臣是同族——自己政争失败,在潜逃时要住逆旅,却被店主回绝。店主表示,这是公孙鞅定下的规矩,不能擅改。结果他因此被捕,被车裂于市。

公孙臣在迟疑,在彷徨。因为张御史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就要舍弃自己安稳的生活?这太荒唐了。可他却有一种直觉,如果不听张苍的话,恐怕下场会更糟糕。临别前他告诫过自己:“机会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这莫非是一种暗示?

一阵钲声在城头响起,闭市的时间即将到来。卫兵们已经开始搬动门墩,准备落钥关门了。公孙臣这才如梦初醒,紧紧捏住竹简往旁边避了一避。

卫兵客气地询问这位文无害,大门即将关闭,到底是要入市还是留在外面。公孙臣注视着那一个浅陋漆黑的城门洞,它像一条界限,分割着两种不同的命运。可惜的是,无论哪一种命运,未来都混沌不清。

他忽然想起来,在那一夜返回白马的路上,张御史说过,在这个时代,人的命运可以不受星象的束缚,靠自己的努力做出改变。

但张御史可从来没说过,这个改变是好是坏。

无论如何,得做出抉择了。公孙臣把竹简扔在旁边的排水沟渠里,咬紧牙关,朝着自己选择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

“可惜在下并不是张良。”

这一句话说出来,张苍堆满谄媚的面孔一瞬间失去了协调,比鼎侧的饕餮纹还要盘结扭曲。隔了许久,他才结结巴巴地道:“张公子,您说什么?”

“乞蒙见恕,尊驾认错人了。”

车内之人探出头来。他四十岁出头,方脸阔面,两缕长髯,最醒目的是额头高高凸起,像崖边半悬的一块岩石,随时会砸在脸上似的。按相书的说法,这叫作“天庭抑四野”,可谓是天生苦相。可他的脸上却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稍稍冲淡了一些苦相。

张苍作为钻研张良的专家,自然也揣摩过他的相貌,确实和眼前之人半分不像。

“那张公子在何处?”张苍不顾体面,仰首叫道。

马车主人的礼貌中带着一丝困惑:“谁跟尊驾说过这件事和张公子有关?”

“陨石刻字的不是他吗?散布谣言的不是他吗?”

“很抱歉,都是在下所为。”

张苍感觉心里某一块咔嚓碎裂了。他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整个人的气息急速衰弱下去。自己付出那么大代价,居然追错了人?这玩笑,可开大了。

“那你到底是谁……?”张苍喃喃道。

马车上的人还没回答,远处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只见项缠骑在一匹秦军的坐骑上,朝着这边疾驰而来。扛在肩头的那柄长剑已有多处缺损,缠在剑柄上的麻布被鲜血浸透。

“五百二十九。”巨汉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看来那三名锐士也完蛋了,暂时没别的追兵了。

项缠骑到马车旁边,扫了一眼面色灰槁的张苍,手腕欲振。马车上的人摇摇头:“不必。”项缠面无表情地把长剑挂回到鞍钩上,站开数步。

这个人似乎对秦军怀有刻骨深仇。如果计数是真,岂不是已经杀了五百二十九名秦兵?项氏如果有这么一位杀神,按道理早就该惊动官府了。可张苍仔细回想了一下,并不曾看到任何秦兵大规模伤亡的奏报。

他下意识地瞥了项缠一眼,发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猪羊,脖颈后不由一凉,赶紧挪开了视线。马车主人抬头看看暮色渐沉,笑眯眯道:“此地不宜久留。既然路逢张御史,如不嫌弃,何妨同车一叙?”

他的语气谦和温润,说得好似路上偶遇旧友一般,这让张苍心里稍微好受了点。他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伸手拽住车侧悬下来的绥绳,一脚踏上轓木,狼狈地钻进车篷里去。

这架车的车篷是用竹架搭成一个框子,外披北地毡幔。里面空间逼仄,横七竖八摆着十来个暗青色的木箱和竹笥,杂乱不堪。篷顶用藤丝悬吊着一枚铜球香囊。香囊分成内外两层,外饰菖蒲纹。一缕优雅的龙涎香,正从这里袅袅散发出来。

张苍在箱笥之间找到一块空地,规规矩矩跪坐。从车篷内的陈设,他猜测马车主人应该是个齐地的士人,那里濒临大海,爱用海香。但这人的身份不会太高,马车细节比世族的奢华程度还差得远。

马车再度奔驰起来,头顶的香囊来回轻摆。车的主人斜倚竹架,借着透过帷幔的最后一丝暮色,顾自捧起一卷书来读。张苍没心情看书,他把脊背靠在障板上,颓然盯着对方。

张苍担忧地望着对面,内心翻腾不已。此人对大秦充满敌意,他绝不会满足于制造一条谣言,自己难道要跟着他一起走吗?

如果是张良也就算了,如今这个人虚实不知,怎么放得下心?也许我该暂且虚与委蛇,然后找个合适的机会去官府举报。只要逮住这几个反贼,功劳报到陛下那儿,中车府便也无可奈何了,我仕途上还能更进一步。

想到这里,张苍涌现出一丝微茫的希望,他赶紧闭上眼睛,生怕被对方察知。

很快暮色完全沉降下来,篷中变得一片漆黑。马车主人索性把书收好,闭目养神,外面只有轮毂碾过硬土的声音。约莫一个时辰光景,张苍听到车夫把轫石用力塞到轮下的声音,知道他们抵达目的地了。

他没有动,生怕被误会有潜逃的意图。马车主人掀开帘子看看外头,回身打开一件竹笥,从里面拿出一枚验帖扔给张苍:“一会儿咱们要去逆旅住店。这个相貌跟张御史你差不多,拿着用吧。”

张苍看了眼验帖,帖主是一个雍丘县的行商,上面写的是申请至邯郸贩货,单程四百里。伪造者甚至连途经诸县的关印都做出来了,细致得很。以张苍的精细,一时都不易分辨真伪。

借着外头的月光,他隐约看到,这竹笥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符传,涵盖了大部分官府与军中的通行文书。张苍又好气又好笑。难怪这家伙可以周游诸郡如入无人之境,原来随身带着这么多假货。

在大秦,做任何事情都要携有凭符,认符不认人。这一招对付普通的黔首,自然锢民有术;可若碰上一个伪造高手,反而给他提供了无限便利。

“哦,对了,还有这个,太醒目了。”

马车主人伸出手去,把张苍的獬豸冠拽了下来,随手丢进竹笥里。张苍心疼得不得了,他弯下腰把长冠重新摆了摆,避免磕坏,这才接过一条行商常用的蓝色头巾,扎在头上。

马车停下的地方,是在一座宽阔建筑前。民间的逆旅一般都修在驿站旁边,共用一个停车的广场和水井。魏地的逆旅很好辨认,一般会在门楣上挂三个彼此交叠的艾草环。因为魏人将“太平无事”称为“艾安”,艾草环即寓意出行圆满。

逆旅店主殷勤地迎了出来,先查验了他们三位客商的验帖,确认无误以后,吩咐一个小隶臣牵走马车坐骑,然后把他们三位引到后头的走廊去。走廊右面是一排木制方形客舍,屋子轩敞整洁,之间栽有低矮的灌木,互不干扰,很是方便。

张苍仔细地观察了这个神秘的家伙。他谈吐风雅,举止也有礼数,不过与真正的贵族相比,还差着点意思。他琢磨了半天,才发现差距在哪儿——真正的六国世卿,无论态度多么和蔼,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矜持。而马车主人对任何人都很和蔼,没有那与生俱来的骄气。

大概是一个受过专门教育的底层文吏,或者是个黔首出身的商贾?张苍猜测。

目前他只能确认两点:第一,他对朝廷体制非常熟悉;第二,他很有钱,不,应该说是非常有钱。

这位马车主人眉头都不皱地要了三间最好的客舍,以及级别最高的膳食供应。项缠谁都没理睬,径直钻进自己的客舍。他的肩膀受伤不轻,得尽快包扎一下。马车主人没有挽留,转头邀请张苍去自己屋里吃点夜食。

张苍一天没怎么正经进食,饥肠辘辘,便答应下来。他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去提醒店主,说夜寒露重,菜里要放一点辛姜和花椒,以调温凉。

没过多久,便有隶臣端着漆盘送进屋里。逆旅餐饮比较简便,不过是两碗掺了荠菜末的干糁、四串烤禽肉和两碟鱼露拌荇菜丝,外加一壶烫好的粟酒。禽肉上头撒了一点点灰黄色的姜末和椒粒,算是尊重了张苍的要求。

待那隶臣摆完碗碟,马车主人随口道了声谢谢,他慌忙跪倒,以为要受什么责罚。马车主人见隶臣吓得筛糠一般,无奈地叹了口气,挥了挥袖子,让他退下。张苍忍不住道:“礼不下庶人,何况一个罪隶?先生逾越了身份,对他来说只会惶恐不安。”

“哎……你们这些世家出身的人哪。”马车主人摇摇头。他此时变回那个温文优雅的士人,从案几上拿起酒杯,双手一拢:“有朋自远方来,先敬张御史宜寿永昌。”张苍心里苦笑,这祝词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他端起酒杯,也略一回敬,然后一口吃尽,想要靠酒意来压住心中的不安。

这粟酒用的是陈粮,里面有微微的霉味。霉易致病,张苍有点后悔一饮而尽,赶紧放下酒杯,开口问道:“现在先生可以说出身份了吗?”

这问题对张苍来说太重要了。他迫于无奈投了此人,可连真实身份都无从得知,根本无法安心。

马车主人呵呵一笑,他拎起酒壶,在手指上倒了几滴酒水,然后走到张苍的案几前,在桌面上写下两个字。张苍垂目一看,登时像被烈火燎到脚心一样,遽然起身,差点撞翻了碗碟。

那两个字是:徐巿。

不是“市”,而是“巿”,头上不是一点,而是以一竖纵贯。这个字原义是一条裹在膝盖上的熟皮围子,行祭礼时方便垫在双膝之下,读音为“服”。

令张苍骇然的,不是这两个字的训诂,而是这个名字。

十年之前,即始皇帝二十八年,秦皇向天下征求长生不死之药方。这时出现了一个齐地的方士,姓徐,名巿,字君房。徐巿宣称海外有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中有神仙,愿意带三千童男童女出海,为皇帝寻找不死药。秦皇大喜过望,慨然应允,可惜徐巿却空手而回。

谁知这位方士巧舌如簧,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居然再一次说动了始皇帝,在三十七年再次出海。这一次,始皇帝跟随他一起去了琅琊海边,亲自送他出海,然后在返程途中病逝于沙丘宫。至于徐巿,从此不知所终。

张苍之前对马车主人的身份做过种种揣测,可怎么也没料到,居然会是那个失踪已久的传奇大骗子。

这时马车主人伸出手指,把“巿”字抹掉,重新蘸着酒水,写了一个“福”字,微笑道:“荀子有云,顺其类者谓之福,逆其类者谓之祸。我生性柔弱,又逢剧变,索性改换了喜气一点的名字,取个顺应天势之意。张御史以后,不妨就叫我徐福吧。”

张苍死死盯着他,嗓子干涩无比。这个人失踪了几年之后,再度现身大秦,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徐福注视着张苍,笑意更盛:“过去的经历,不提也罢。我去年年底才从海外归来,这一次回中原,是为了复仇……”他跪坐回自己的案几后头,拿起竹筷像握着一把匕首,在空中轻轻一划:

“我要杀死秦皇。”

徐福语气轻松,像是在谈论明天朝食吃什么似的。可他的双目灼灼若火,比旁边的雁鱼烛灯还要明亮。

张苍的短眉一颤,他知道徐福对大秦怀有敌意,可没想到会这么激烈,这么……天真。

没错,天真。

天下想要秦皇性命的人太多了。前有荆轲、高渐离,后有张良、兰池盗,这只是名气最大的四次,除此之外,还有暗中夭折不为人知的刺杀举动,不知凡几。

可成功的呢?一个也没有。

始皇帝把咸阳所有的宫殿,都用甬道连起来,不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安寝之所;日常饮食和各地送来批阅的公文,皆由宫内宦官传递;他与臣子相谈之时,永远坐在殿中高处,相隔数丈之远。张苍在咸阳做郎官时,一共也只远远地看过秦皇一眼,随即便被重重禁卫挡住。

始皇帝已然驾崩,他说的秦皇应该是胡亥。可胡亥即位以来,把森严的保护体制继承下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即使是专诸、聂政这样的高手,面对秦宫恐怕也只能束手兴叹。

“先生大概是远离中土太久,对时势缺乏了解。造谣抹黑是一回事,刺杀皇帝则是另外一回事,两者的难度不啻霄壤啊。”张苍忍不住嘲讽了一句。

徐福笑眯眯地再次端起酒杯:“张御史担忧得没错。吞舟大鱼,光凭一只蝼蛄自然无法遏制。因此在下一直在各地游历,我的打算,是寻找像张御史这样志同道合的能人异士,共襄盛举。”

“喂喂!什么叫志同道合?我是被赵成逼迫走投无路,对陛下可没有非分之想。”张苍惊慌地出言抗议。他是走投无路,并不是自寻死路。这个徐福讲话藏着无数沟壑,稍不注意就被绕进去了。

“张御史不必紧张。”徐福那宽大的额头缓缓抬起,双目泛起光芒,“人心就好比山中的流水。不临绝崖,不知疾流之所向;不濒绝境,不知真心之所趋。在下相信,普天之下,一定有很多人怀有倾覆大秦之心而不自知,他们只欠一个契机。我虽愚钝,却愿意化身为这个契机,来唤醒他们内心最深处的夙愿。”

张苍不期然拧紧了眉头:“所以这个陨石天书,真的是你刻的?”

徐福把身子后仰,眼神穿过屋顶,似乎回到那一夜的苍穹:

“那一天,我和项缠正好路过白马,露宿于野外。到了午夜时分,我突然心神不宁,夜不成寐,遂披上衣服走出帐子。无意中一抬头,一下子惊呆了,我看到一颗赤色流星穿过繁密的群星,向着大地冲过来。它飞得太低了,我甚至能看见有罡风与火焰在它周身翻卷,就像披起一件亮炽色的离火大氅。我站在原地呆呆望着火球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根本挪不动脚步。不,不是恐惧,而是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它摄住了魂魄,旁的什么都顾不到了。”

张苍面上露出几丝羡慕,不是每个人都能亲眼看到如此盛况。

“约莫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光景,那颗流星终于坠落在不远处的丘陵对侧。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一股沛然莫御的伟力充塞天地之间,大地为之颤抖,连天空都要坠落下来。我和项缠被这股力量震倒在地,全无抵御之力。等到我爬起来时,群星复熠,远近寂然,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可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天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世界一定和从前不同了!”

说着说着,徐福的眼神越发闪亮:“我飞快地朝着坠落地点跑去,很快便找到了粟米田中的大坑——相信张御史你也见到了——那时坑里还很炽热,不能近人,我战战兢兢地等在坑边,满心惶惑。我不清楚这颗凶星落在附近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它的降临一定有什么意义,可又不知到底预兆为何。我想远远逃开,可双足却寸步难离。我不知在等候什么,却足足等候了半宿。直到坑中陨石的温度降了下来,直到我无意中抬头看到满天星斗,才陡然明白。”

“明白什么?”

“那一晚的星空特别美,星宿列张,熠熠生辉,庄严一如从前。可我刚刚目睹了妖星穿行其间,知道这只是假象,辰宫的秩序已不复从前。天上那么严整的星象,尚且有飞星作乱,何况人间?所谓天命,本来就是以无常乱有常啊!”徐福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度。

“所以你就趁着陨石温热之际,刻了一行天书上去。”张苍的表情有些郁闷。

“我觉得这是一次绝好的契机,让天下每一个人重新审视自己的真正内心,想想看,当你看到这一行天书时,第一反应到底是愤怒?惊恐?是暗喜?是野心萌动还是如释重负?你的反应,就是你对大秦天下的真正态度。”

徐福的双眼灼灼,如同那颗流星坠落前那样耀眼。

“我想起来,三十六年,也曾有一枚陨石落在东阿,上面也有一行天书‘始皇帝死而地分’。我便效仿先贤,用项缠的剑刻了‘二世死而地分’六个字,然后特意在白马多留了一段时间,推波助澜,让这个消息传出去。”

“等等……”张苍惊讶得几乎站起身来,“你怎么知道东阿的陨石天书?”

那一次的知情人几乎被中车府杀光了,即使在咸阳也只有极少的人了解,他徐福一个外人,又是如何知道里面细节的?

徐福笑了笑:“这话说来就长了。简单来说,皇帝——我是说始皇帝陛下——为什么去琅琊,为什么会给我第二次出海寻找仙药的机会?正是拜东阿那一枚陨石所赐啊。”

张苍是个聪明人,立刻由这几句语焉不详的话推断出了大概情形。

始皇帝最畏惧死亡,看到那句“始皇帝死而地分”,必然大受刺激。所以他明知徐福失败过一次,仍给了他第二次去蓬莱寻药的机会。所以徐福侥幸有第二次机会出海,竟是因为东阿陨石。

张苍突然觉得荒唐。徐福本是路过,却一时兴起,在石上刻字;自己本来检查钱粮,却一时兴起,导致仕途全毁;白马县令本以为这是桩传谣小案,却因为这谣言撞上了飞星穿心的天象,惊动咸阳的中车府令夤夜来访,以致县廷齐齐悬首于柱上。

每一个参与者的本心,都没打算闹大。可谁想到区区一滴水花,在重重误会和碰撞中,演化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吞没了所有的相关人等。

看来飞星引发灾厄,并非虚妄之言啊……可是,这灾厄到底是来自它本身,还是来自人们对它的恐惧和扭曲?

徐福道:“说实话,我刻字之时,实在没想到竟然和飞星穿心的天象相呼应,谁敢说这不是天意昭然呢?”张苍“唉”了一声,百感交集,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徐福斟满一杯酒,恭敬地向张苍施以一礼:“张御史,你在大秦仕途已断,何妨以此为契机,与在下同举大计?”

徐福语气情真意切,张苍皱紧了眉头:“……恕我冒昧,现在你找到多少同伴了?”

“不算张御史在内,已有两人之多。”

当啷一声,张苍失手把酒杯掉落在地,同时两条短眉迅速地塌垮下来。搞什么啊?说得这么热闹,原来一共才招募到俩人,这点人手想筹划刺杀胡亥?疯了吧?

徐福却一点不见惭愧:“寻常匹夫,百万亦不足用;可若是张御史这样的国士,一人便有万乘之力。哪怕一国只唤醒一人,合起来也有七人之多,足以倾国了。”

张苍双目呆滞地望着徐福,这狂放夸张的口气,颇有纵横家的风范。他大概就是用这种口才说服了秦皇,扬帆出海去为皇帝寻找不死药,现在这是又在忽悠自己吗?

刺杀胡亥,谈何容易。更何况,刺杀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此事太过突兀,容在下思忖几日可好?”张苍苦着脸拱手。他心中悔意比咸阳城前的金人还重,可也不敢拒绝得太狠,项缠那个疯子可就在隔壁呢。

徐福也不急躁,笑眯眯道:“张御史想几日都成,不过中车府最迟明天也该发现不对了。咱们不能在一地停留,远离为妙。”

“哦,那倒未必。”张苍随口说道,“赵成这会儿未必有精力顾及这边。”

“何以见得?”

“我今日出发前去见赵成,他正在看一卷案牍,上头画着图形,像是某种建筑的规式图。”张苍终于找到机会炫耀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我离开白马县城时,看到中车锐士正驱赶着一村黔首在修筑一个祭坛模样的高台——这祭坛的施工要赵成亲自审图,一定是要举办很重要的祭礼,他不可能分神去做别的事。”

听到这里,徐福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这是张苍第一次看到徐福不笑的模样。他一直在用刻意的笑容压抑天生苦相,只要笑容消失,就会变得愁容满面,几乎不存在中间态。

徐福严肃地向张苍询问起祭坛之事。从阶梯的级数到方台的尺寸,乃至垒土的方式,问得十分详细。张苍对祭祀仪轨不甚了解,好在他记忆力超群,能回忆出个七八分。等到张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要补充的了,徐福扶住案几,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是朱辂厌胜之术啊……”

张苍皱起眉头,觉得这名字在哪里听过。

“秦人一向讲究拜祭四方天帝,祭台呈方形,叫作祭畤。你在白马县城看到的那个祭畤,阶梯在南侧,显然是南方炎帝的象征。炎帝属火,需要用朱辂,就是红色的马车祀之,所以每一阶都涂成红色。”

“陨石属金,火克金。我明白了,赵成这是打算祭祀炎帝,举火焚石,厌而胜之?”张苍反应极快。朝廷对于各种不祥的征兆,一般都会举办厌胜仪式来禳灾,不算稀奇事。

“不错。只要在祭畤上燔烧陨石,把它烧成铁汁,就意味着炎帝斥退了飞星,收回了天书,人间自然不必受其影响了。”徐福是方士出身,对这些理论自然熟稔。

张苍这才明白,赵成来白马最重要的目的,不是镇压谣言,不是捉拿首恶,而是要以厌胜之法当众销毁陨石。

现在白马这枚陨石上的天书,已传遍了整个东郡。中车府无法杀光整个东郡的人,就只能改变做法,搞个仪式来消弭天书的影响。

说来讽刺。刻天书的人,知道这是假的;烧天书的人,也知道这是假的。可绝大多数民众却笃信鬼神天象,他们既相信陨石天书得自天授,也相信朱辂厌胜可以让上天收回成命。所以赵成想要消弭民众的疑心,就得把自己的目的包上一层玄学的皮。

张苍不由得赞道:“如此一来,一场谣言化于无形,我大秦可保安稳。”说完才想起来,自己又习惯性地跑回原来的立场了,只好尴尬地哈哈一笑。

徐福的胸口快速起伏,似乎内心饱受煎熬:“……张御史可知道这朱辂厌胜之术的代价吗?”

“嗯?代价?”

“按照阴阳家的说法,炎帝厌胜的效力最为强悍。可恶火尚赤,须得用鲜血浇沃整个祭畤,方能引出。这鲜血不能取自牢牛,也不能取自牲羊,更不能是特豕,而是得用人牲!”

一阵极度的恶寒突然笼罩在张苍身上。

人牲,就是拿活人祭祀神灵。

据说商人最喜欢这么干,不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他记得早在秦献公那会儿,法律已经禁止人殉、人牲。此后虽偶有贵族搞点殉葬什么的,终非常例。怎么胡亥又开始搞起复古来了?

可张苍转念一想,不对,这不是一般情况,这可是和“飞星穿心”挂钩的陨石天书啊!其凶险程度,足以动摇国本。如果只需要献祭几百个人牲就能平息,胡亥绝不会迟疑。

张苍简单地估算了一下,倘若要把整个祭畤用人血浸透,得消耗三百多人的鲜血,正好是一个村子的人口数量。难怪赵成要不辞辛苦把他们弄来县城,原来是打算用罪人之血来祭天帝。

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三百一十具无头的大小尸身,齐齐跪倒在祭畤四周的沟渠旁,鲜血从腔子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灌满深沟,浸透土壤,让整个高台逐渐变成血红颜色,腥味扑鼻。一团火焰在台顶升腾而起,那黑色陨石在蠕动的尸群中露出狰狞面容……

张苍突然张开嘴,哇的一声把刚才吃的东西都呕了出来。

徐福跪坐回席上,手握胸口那串珠链沉默不语,面上的苦相愈加浓烈。过了半晌,他重新站起来,对张苍道:“我们得回去。”

“啊?回哪儿?”

“回白马。”徐福的语气无比凝重,“我在陨石上刻字时,没想到中车府会丧心病狂到这地步。我们若一走了之,于心何安?”

张苍大惊失色,徐福用的词是“我们”。开玩笑,他好不容易逃出来,现在最不想去的就是白马。张苍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现在回去会死的。”

“我们不回去的话,就会有三百多人死掉。”徐福道。

张苍沙哑着嗓子吼道:“难道你刻字的时候,没想过中车府会故技重施,把附近的人都灭口吗?”徐福的眉头一拧:“他们之前在东阿就是这么干的?”

张苍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徐福应该只了解东阿陨石的天书内容,却不知道中车府的处置方式,因为那是与蓬莱寻药无关的事。

张苍简短地把东阿后续的处置说了一遍,徐福沉吟片刻,霍然起身:“如此说来,那些村民即将面临的灾厄,皆肇始于我,我更是责无旁贷。”

“救人?怎么救?也许仪式已经开始了,根本赶不及;就算赶得及,项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那两百个中车锐士?就算邀天之幸,救出那些黔首,你打算怎么安置?大秦律法严密,他们根本无法返回村子,难道先生打算拖着这三百多逃犯辗转各地?”

张苍怒气冲冲地吼道。

“总有办法的。”徐福却不为所动,“何况张御史熟谙朝廷内情,有阁下相助,相信一定有两全之策。”

“恕在下不能影从,这是自寻死路!”张苍有些胆怯地挺直了胸膛,直视徐福,打定主意即使项缠破门而入,把剑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会回白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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