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苍很愤怒,可又无可奈何。他霍然起身,又悻悻坐下,瞪着徐福,语气严厉:“最后一个问题,你答应我的事情,何时可以兑现?”
徐福正要掷出铜钱,却被张苍一把按住:“这件事,你本来就承诺过我的,不用猜铜钱了吧?”徐福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对,对,是我思虑不当。”
“那你快说,我到底何时可以见到张良?”张苍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个名字。
当初张苍之所以冒着偌大风险重返白马,是因为徐福给他开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条件——事成之后,带他去见张良。
张良对张苍来说,是一个极其特别的存在。张苍花了数年时间去研究他、揣摩他,举目秦境,恐怕没人比他更懂张良。研究来研究去,张苍发现自己已默默崇拜起这位传奇人物了。如今既然立场转变,自然要投靠他才有前途。
张良出身高贵,名满天下,韬略智谋冠绝于世,极富魅力,跟着他比跟着这个妇人之仁的大骗子强多了。
徐福微微一笑,信手朝前方一指:“在雍丘县与东昏县的边境,有一座大山名唤‘谷林’。当年魏国还在时,曾在此山中修筑了数座堡垒御秦。秦吞魏之后,这些城堡遂被改建为谷林大狱,用来关押砀郡的朝廷重犯——张公子即囚禁于此。”
张苍大吃一惊。张良已经落网了?怎么一点风声也没听到过?可他转念一想,立刻反应过来。
“张良是为了躲避某种危险,改换身份主动入狱的吧?”
徐福翘起大拇指:“不愧是张御史,见事极准。他虽在狱中,可谷林山囚犯名册里,写的并不是张良。雍丘县廷可不知道他们的牢狱里关了何等样的大人物。”
他把铜钱随手弹给张苍,指了指船尾撑船的项缠:“这是张公子的一位好朋友,叫项缠。他希望张公子能早日脱困,而我恰好也找他有事,所以我俩一拍即合。至于陨石天书什么的,只是我们南下雍丘路过白马时顺手而为罢了。”
张苍恍然,他总觉得徐福和项缠的关系不似主仆,原来只是合作关系。怪不得那家伙一直在追问抵达雍丘的时间。可张苍转念一想,立刻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这家伙根本不认识张良!他只是应项缠的委托,即将去雍丘救张良。换句话说,徐福用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期许,来换取张苍冒着天大风险的配合。
大骗子,真是个大骗子啊……张苍在内心哀鸣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张苍没怎么和徐福、项缠两个人交谈。他不是在船篷里沉思,就是站在船头看着流水发呆。不过张苍倒不是为之前受骗而悔恨——毕竟那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是在思考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有心投奔张良,但张良显然不会随便收留自己。张苍得先想明白,自己的价值何在?这个价值决定了他在张良心目中的位置。
张苍初入咸阳时,丞相李斯给新任郎官训话,让他们每天早晨都面对铜镜问自己三个问题:“我之前做了什么?我如今能做什么?我未来想要做什么?”大部分人敷衍了事,只有张苍能理解其中的真意。
这三个问题一个取决于过去,一个决定了现在,一个则预示了未来,乃是三颗定盘星,能清楚地勾勒出一个人的真正命运。无论是在咸阳官场还是在反贼团伙里,只要你身处尘世,就一定与这三个问题反复纠缠。只有最聪明的人,才能从这三个问题的答案中,规划出自己的人生。
张苍可不是那种动辄一蹶不振的人,任何环境他都会挣扎着活下去,还要活得足够长。
拥有这种坚定意志的,还有一个人。
公孙臣。
在徐福、张苍、项缠三人乘坐小舟顺流直下的同时,公孙臣腰悬豪曹剑,正带着一百名中车锐士,高擎重明鸟旗,沿着白马水一路疾驰南下。马蹄掀起的烟尘淹没了沿途的树木,直冲天空,远远望去宛若一面猎猎旌旗。
他们人太多,白马水行不了大船。于是公孙臣果断选择了沿河岸而走,这一带地势平坦,骏马跑起来比舟楫还要快。赵府令留下了大量坐骑,一人可配双骑,赶路时间还能翻倍。更何况公孙臣还持有中车府的符令,沿途乡县亭驿,均得全力支援。
唯一可虑的,就是那伙反贼的逃亡方向了。
白马水虽有支流,但规模都极小,按说只要一路沿着干流追击到雍丘即可。不过公孙臣深知这伙人的狡黠之处。白马水处处可以登岸,他们一定会在某个节点弃舟上陆,改换路线。
公孙臣从前只是个下县小吏,现在陡然成了中车府的谒者,他兴奋之余,行事却越发谨慎。这件事做不好,回去他只能用豪曹自刎谢罪。他舔了舔嘴唇,轻声念着“昂扬搏击,迎势而上”八个字,那些患得患失的意念顿时灰飞烟灭,浑身充满力量。
他们又继续赶了三十里路,一名骑吏凑到身旁,提醒这位新任谒者,今日已持续奔驰了四个时辰,无论人马都达到了极限。
公孙臣读过《孙子兵法》,知道奔袭百里与敌争利,将军恐怕会有损折;奔袭五十里与敌争利,恐怕只有一半部队能赶到。于是他没有强行要求赶路,传令找一个适合的地方休息。
百人骑队放缓速度,徐徐绕过这一带的丘陵。他们运气很好,很快发现了一处村落。这里没法提供足够多的住所,但至少能征调大量的刍稿和豆饼,好歹能把马喂饱。
村里的里老战战兢兢地跑过来,听到骑吏的吩咐,不由得满脸苦楚。公孙臣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他做惯了下吏,知道这种征调对这些黔首意味着什么。时下税赋沉重,徭役繁多,各地都被榨到了极限,多一点负担都有可能崩溃。
他想了想,拿出一枚竹简,在上头写了一行字,又用谒者符令做了签押。
按照秦律,兵马过境在地方征调物资,要给留下水食凭券。黔首凭此券可以减免税赋,或从郡县仓廪里兑提。不过这条法令在六国之地,并未得到彻底执行。
秦法大行于六国,可写在简面上是一回事,如何落实到一村之内是另外一回事。比如白马,光是县内十二个乡的事务,就让县廷疲于奔命。事多,法繁,吏少,所以县里的官吏,只好先保证税赋徭役,其他的暂时顾不得了。胡亥登基以来,天下骚动越来越多,大多数都是从这样的小地方兴发起来的。
公孙臣出于怜悯,给村子出具了这么一份凭证。至于能不能找县里要到补偿,就看主官是否清明了。
百人队的宿营自有军官安排,公孙臣叮嘱了几句不要扰民,然后径直住进村里最轩敞的里老家中。里老全家已经挪去了别处,把偌大一座房子留给他歇息。
公孙臣双髀酸疼,可精神却健旺得很。他打开随身的包裹,摊开一张牛皮地图。这张地图上标明了附近几个郡的地形和官道,只有中车府才有收藏。他点起一盏油灯,试图从地图上猜穿那伙反贼的心思。
这个村落在东昏县内。白马水从这里延伸到雍丘境内,还有百里左右。这百里沿途有七八条道路,都是他们可能弃舟登岸的地方。如果把适宜步行的地形算进去,那选择就更多了。
观看良久,公孙臣突然神经质地把地图揉成一团。
“不对不对,那些人怎么会循着正常思路行事!”
张良——公孙臣一直以为张苍投靠的是张良——从来都会出人意料。想要猜出他的想法,实在是太难了。公孙臣甚至想,说不定他们假意向南,然后又朝北去了。
可这个念头立刻被否定了。
向北有什么意义呢?那边有一条滔滔黄河横亘前方,只消在孟津、白马、延津几个渡口一堵,抓人如抓瓮中之鳖。“人远我近”之术是为了逃脱,可不是为了送死啊。
公孙臣重新把地图展开,俯身下去,双眼瞪圆,用指头蹭着牛皮转圈,希望能把反贼的意图从地图上挤出来。
可偏偏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咚咚声,似乎远处有什么人在敲鼓。鼓点很有节奏,时高时低,时急时徐。公孙臣有心不理,可他每次需要重新收敛思路,都会被鼓声打断。那感觉,就像有一百个弓手瞄准他的太阳穴,一箭一箭地攒射着。
公孙臣愤愤地一推案几,起身走出房外,循着声音望去。
他看到远处的空地上聚了二十几个村民,围成一圈鼓盆而歌。人群正中间燃起了一堆篝火,篝火上方熏着几束艾草,有刺鼻的味道隐约传来。其中有一个人头戴艾草扎成的草环,身披一件宽袖彩襦,赤着足哼唱着什么,不时还要丢一些脂块到火里去,让焰口呼啦一下燎起来。每到这时候,鼓盆者的动作都会变快。
公孙臣把里老叫过来,问他那些人在做什么。里老惶恐地跪倒在地:“上官有所不知。我们魏地有个习俗,管太平无事叫艾安。若是碰到不吉的事,村里都会请一位日者过来,做一场艾安厌胜之术。以艾草厌胜,祈吉辟邪。这仪式很快就结束了。很快,很快的。”
日者负责一地的占候卜筮,黔首们无论做什么都得先问问他们吉凶,日者有时候比官府都权威。
“什么不吉之事?”
里老赔着笑脸解释道:“这不前些天有一颗流星坠地了嘛,好多人都看见了。据日者说星象特别不吉利,见过的人都得驱驱邪。”公孙臣眉头一皱,对里老道:“让他们赶紧收了,把那个日者叫过来!”说罢拂袖回了屋子。
过不多时,驿丞把那位日者带到了。这人脸膛黝黑,身材矮小,披着一条不太合身的五色彩襦,身上还散发着刺鼻的艾草味道。
“那颗坠地的流星,你可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传闻?”
日者有些惊恐地摆了摆手,可他的表情却暴露无遗。公孙臣道:“你但说无妨。”可日者还是摇头,公孙臣没张苍那么强势,只好用脚尖点了点地。
日者知道无法拒绝,战战兢兢地蹲下身子,用长长的指甲在沙地上勾画了六个字。公孙臣低头一看,果然陨石天书的传闻,已经传到东昏一带了。限于官府禁令,黔首们不敢公开议论,可私下里却偷偷找来日者辟邪。
公孙臣叹了口气,看来这谣言已深入民间,难以根除了。也不知道赵府令搞的那个炎帝厌胜之术,能有多大效果。他伸出脚,把沙地上的图案抹掉,俯身凑近日者的耳朵:“这件事你要烂在肚子里,否则性命不保。”日者忙不迭地点头。
公孙臣本来要放日者出去,可忽然窥到他肩上挂着的羊皮革囊,心中一动,问日者里面装的什么,日者回答是丹砂、姜黄、垩土和少量的犀角粉,都是方士常用之物。
看到这些物件,公孙臣回想起了棘市调查。张苍正是靠这些东西,识破了项缠的藏身之处。谁能想到,几天之后,两个人的立场竟转变到了这地步呢。
“嗯?”
公孙臣歪歪脑袋,隐隐想起什么事情。
他努力地在脑壳里搜刮片刻,终于刮出了一缕话语:“下个月初,天下有名的学者将齐聚雍丘,聚议五德终始。所以当地的用酒量大增,滤浆用的茅草已涨到一钱三捆;犀角粉是通灵之物,也涨到了一斛四百钱;丹砂可用于描红,羊皮口袋可盛放赏赐,它们的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
这是张苍分析那四样物品的原话。
公孙臣猛然起身,问了日者一个问题。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眉头一皱,大踏步走出屋子,高喊着带队军官的名字。军官赶过来之后,公孙臣道:“我们立即出发。”
军官一愣,怎么突然要走得这么急?眼看入夜,士兵疲惫,如此行军风险太大了。公孙臣冷冷道:“赵府令派你们来,是为了让你们舒服的吗?”
甩下这句狠话,公孙臣径直跨上一匹马,扬鞭狂奔而去。军官没办法,只得吹动号角,紧急召集刚下马歇息的骑兵们集合,去追赶那位发了疯的谒者。
公孙臣紧紧伏在马背上,握紧缰绳的末端,一边沿小路奔驰一边在内心呐喊。
全错了,全错了。
他此前分析的思路,完全错了。
如果按照往哪里逃亡最安全去想,根本是南辕北辙!这些反贼如果追求的是安全,根本就不会搞出这些事来,他们是一群黑袍下的跳蚤,喜欢持续不停地给朝廷制造各种羞辱和麻烦,搞得官府瘙痒难忍、寝食难安。
所以想抓到这伙唯恐天下不乱的反贼,不能去他们觉得最安全的地方,而是要去他们最容易搞出乱子的地方。
张苍说过,下个月雍丘要举办一场五德终始说的聚议。对黔首和大部分官吏来说,这种活动太过高深。可公孙臣幼承庭训,深知“五德终始”对于朝廷乃至这个新生国家的意义,对那些反贼来说,这是何等合适的闹事良机。
啪的一声脆响,马鞭又一次挥起。
公孙臣决定放弃猜测对方的下船地点,他决定提前赶到雍丘去赌一把。
可惜公孙臣不知道,自己刚刚错过了一次绝好的追捕机会。在距离百人队只有三十几里的白马水下游,徐福等人刚刚踏上岸边。
“为什么在这里下船?”张苍拎着袍角,谨慎地跳上陆地,四处观望。
他从舟速判断,此地仍旧是在东昏境内,距离谷林山尚有一段距离。这一带的水岸相接处荆藤交错,看上去完全不像个适合登陆的地方。
徐福也紧跟着跳下了船:“连张御史都觉得不可能在这里下船,那自然就该是下船的时候了。”
“应该还有别的用意吧?”张苍没好气地追问。
“张御史目光如鉴。我们要先去和附近的一位同伴会合,了解谷林大狱的最新情况,再定接下来的行止。”
张苍记得徐福说过,他已经为“反秦大业”招募到了两名同伴。除去项缠,还有一位——应该就是守在谷林大狱那位了。也不知道他是因利益才加入,还是真相信徐福的那一套狂言妄语。
项缠最后一个离船。他掏出一把斧子,三两下把小舟凿出一处破口,然后奋力一蹬,让它漂到水中央去,小舟很快就沉入水底。
徐福抬头看看日头,辨别了一下方向,抬步便走,显然对去什么地方早已胸有成竹。
他们在寂静中步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林子开始变得稀疏起来,树间依稀可以看到几条樵采小路。徐福中途数次观望方向,七转八拐,很快来到一处山坳里。
这处山坳不算深险,不过四周山坡逼仄,像是一个聚拢的瓮口。让张苍惊讶的是,山坳腹中,居然立着一座夯土高台,形制与白马城外的祭畤颇为相似,只不过它的阶梯是向东而起。这祭台看起来有年头了,外壁上星星点点,东一簇、西一片,有野草与藤蔓的痕迹。
徐福遥指高台:“咱们去那上头等着。”张苍这次没插嘴,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台子的细节。三人走下山坳,来到高台东侧。这里的台阶修得比白马那座精致多了,每一级都用碎石勾了边。
三人举步登阶,迈了二三十级便来到台顶。台顶方正,空无一物,只有三道浅浅的横沟依稀可见痕迹。徐福和项缠席地而坐,拿出相应器具,准备生起篝火。只有张苍一会儿蹲在沟旁边,用指头去蹭沟底的泥土,一会儿站到方台边缘,往下眺望。
项缠拿着火镰与燧石,咔嚓咔嚓几下擦起火头,篝火很快便熊熊燃烧起来。这时张苍回过身来,兴奋地喊道:“我知道了!三沟为三春,阶梯向东,这是东方青帝的祭畤啊!”
“哦?莫非这里也曾是厌胜之所?”徐福往篝火里扔进几块油脂,随口问道。
张苍兴致勃勃地坐回篝火旁:“这你算是问对人了。东昏这个地方啊,原来叫户牖乡。九年前,皇帝陛下出巡——对,就是博浪沙那次出巡——路过这里,恰好赶上浓雾蔽日,昏气四塞,车马皆不能行。车队原地等候了整整一天,雾气才散开。陛下十分不悦,遂命人修起一座高台,用厌胜之术镇压雾气。东风属青帝,三春有风,正可以压制雾气。从那时起,这里的地名也从户牖改成了东昏。”
此事与博浪沙略有些关系,张苍查阅卷宗时也顺便了解过,自然不会放过炫耀的机会。
“从那次开始,陛下只要一看到不吉利的征兆,就要筑台厌之,久而久之,便成为朝廷的惯例。赵成在白马搞朱辂厌胜之术,不过是因循旧例罢了。”
“因循旧例,呵呵,如今皇上因循旧例的地方,只怕不多了。”徐福没来由地说了一句。张苍居然也没反驳。
接下来没什么事情好做。徐福拿出几块黄粢饼来,用树枝穿起来,放在火上慢慢烤着。这种粢饼里掺着蜂蜜和一点点碎肉酢,一经炙烤,那浓郁的香味立刻冒了出来。张苍伸手拿了一串,怕粢米灼烤易伤胃,先在嘴里细细地咀嚼一番,再咽下去。至于项缠,他对吃的似乎毫无兴趣,永远低头在摆弄那柄青铜剑。
不知何时,迷雾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弥漫过来,高台四周宛如垂下一圈厚纱帷幕,触目只有缥缈的白色雾霭,就连近在咫尺的篝火都被虚化成荧荧光点。张苍环顾四周,忽然能理解当年秦皇陛下的不爽了。
这雾气绵密无间,隔绝天地,人置身其中,仿佛与世间万物都断掉了联系。一旦人对环境失去了判断力,便会觉得白茫茫的帷幕后头危机四伏。对一位手掌天下大权的帝王来说,这种感受简直比死还难受。
张苍在雾霭之中走到方台边缘,负手遥望着迷茫的远方,努力揣测着始皇陛下当年在雾中的心态。
说起来,咸阳朝野一直偷偷议论,始皇帝在生命的最后几年,精神状况有些堪忧:易怒、暴躁、多疑,而且极度敏感。张苍曾听过一件事。有一次始皇陛下登台望远,看到远处丞相的车队,随口说了一句“这有点太奢靡了吧?”,次日他再看,发现车队的仪仗减掉了一半。陛下知道一定是近侍把这句评论传给丞相了,便将当日身边服侍之人全数杀掉。
如果此事是真的,说明陛下陷入了极大的不安。难怪他要不停地修筑各种殿阁甬道,不停地更换寝宫地点,不停地让徐福出海,仿佛那一场大雾从未在他的记忆里散去。
如今陛下已经去世,他成功避过了凡间的杀意,却终究没能逃过天数。继承他位子的胡亥,实在是个庸才,天下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动荡起来,陨石天书不过是适逢其会罢了……
……等等!张苍及时止住了思路。我明明是一个屈身事贼的忠臣啊,怎么如此自然地滑到这种想法上去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无稽的念头甩出脑子,突然感觉一条冰冷的毒蛇缠到了脖颈之上。
张苍悚然一惊,这台子上怎么会有蛇?他下意识去拽扯,毒蛇却骤然缠得更紧。张苍想大声呼救,气管被压迫得只能嗬嗬出气。他像溺水者似的向白雾伸出手臂,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这时徐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毒蛇松动了几分,张苍扑通一声仰面摔在地上,四肢摊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觉得肺里稍微舒服点了,缓缓抬起头,看到眼前多了一双勒着草鞋的大脚,视线再向上,是一对紧实的麦色小腿,全无半点赘肉;沿着曲线继续上移,可以看到两条大腿被灰短胫衣紧紧裹住,勒出修长的轮廓,带着一种蓬勃矫健的动感。
张苍的视线再往上移,顿住了,因为一个女子在俯视着他。
女子年纪不到二十,柳眉长目,身材高挑,却丝毫没有娇弱之感。她身着一件短袖无襟的白绫紧衫,肌骨匀称而凝练,好似一柄刚开刃的铜剑。
更令张苍在意的是,她的右腕缠着一圈牛筋绳,缠住自己咽喉的,大概就是这玩意儿。
“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女子问道,口音里带着燕地特有的清脆。
张苍爬起身来,勉强蠕动喉头,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话来:“我是徐福的……朋友。”他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徐福的另外一个同伴。
这时徐福已经走了过来,冲这边郑重一揖:“易水姑娘,别来无恙。”易水面无表情:“这人你认识?”徐福笑着道:“不错。”
女子撇了撇嘴,手一抖松开绳子。徐福对张苍又介绍道:“这位是易水姑娘,燕地渔阳人,也是咱们要等的人。”
张苍心想,这多半是化名。不过她既然是燕地人,又叫易水,莫非和荆轲有点关系?可看她年纪,只怕荆轲刺秦时她还没出生呢。他双袖一抱,恭敬道:“在下忝为咸阳柱下御史张苍……”
“秦人?”易水厉芒一闪,手中绳索又要飞出。张苍连忙后退几步,分辩道:“阳武人,我是阳武人,故魏出身,不算老秦地。”
易水的绳子缩了回去,冰冷的双眸看向徐福。徐福解释道:“张御史弃暗投明,如今和咱们在一条船上,大家共谋大事。”易水打量了张苍一番,耸耸肩:“你是雇主,听你的。”身上的杀气这才敛起。
张苍听了,心中又暗暗骂徐福。这个大骗子,说什么志向相投的同伴,这个易水分明就是一个“杀手”。燕地苦寒,做杀手的人特别多,个个不要命似的。
徐福叫了他们两个回到篝火旁,项缠只是略抬眼皮,算是打过了招呼。张苍环顾一圈,忽然发现,徐福是齐国人,易水是燕国人,项缠是楚国人,而自己理论上算是魏国人,再加上他们打算去救的张良是韩国人——东方六国,除了赵国都齐了。
四人席地围坐,张苍讨好地拿过一串烤粢饼,却被易水拒绝:“我只吃自己带的食物。”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帛质地图。
这帛图上头墨线纵横,看起来杂乱无章,可其中似乎隐含着某种规律。张苍凝神看了一阵,居然能看出点端倪,高低平险之处历历在目,不得不感叹这杀手果然有点小名堂。
易水道:“你们在白马之时,我已经把谷林狱的细节摸清楚了,都画在这图里了。”
张苍看了徐福一眼。原来他停留在白马,也不纯是为了陨石天书,其实是在等易水的狱图。这个大骗子之前可是只字不提。
“对了,你要的那些玩意儿也弄到了。”易水又掏出一个革囊,从里面倒出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有半拳大小的黑泥丸,表面覆着一层灰黄碎屑;有形状奇特的小玉片;有一大盘还没处理过的素辰香;还有一个极精巧的陶制模具。
除了素辰香,张苍一件都看不出来功用。
徐福一一检视了一番,满意地笑道:“易水姑娘辛苦。”易水伸手从篝火上取下一串烤饼:“你出了钱雇我,我就是一把刀,你会对刀讲礼法吗?”
徐福看了一眼张苍:“如今有了张御史的加入,我有一个新想法,咱们的计划可以略做调整,把握更大。”易水眉头一挑:“临阵变计,可是大忌。再说了,这只青蛙能做什么?”
张苍刚才摔倒在地,四肢摊开,他皮肤又白,身体又胖,可不似是一只青蛙?这外号起得形象,徐福不由得大笑。张苍有些发窘,没料到易水出口这么毒。易水却依旧漠然,似乎只是说出一个事实。
徐福道:“秦人重法而峻刻,行事风格与六国迥异,即使是我都演不太像。而张御史久居咸阳,混迹官场,天然自有一股秦人气质,更容易敲开谷林狱的大门。”
张苍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他意识到,证明自己价值的机会来了:“我大秦的体制,可跟故旧六国不一样。没有世卿分割食邑,更没有世袭官职。皇帝之意志,可以自咸阳贯彻至任意一郡一乡一亭。若不能理解这个差异,任你演技再好,也会露馅。”
项缠这时皱眉道:“别废话,要怎么救张良?”
这是他除了杀秦兵之外,唯一关心的话题。徐福手捏着那串剔透珠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咱们把张御史加进计划,再做一下推演便是。放心好了,张公子不会等候太久。”
徐福咔吧一声撅断了穿烤饼的树枝,摆在地图之上,又搁了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子。四个人头碰头地凑过来,开始了推演。不知不觉,东昏高台上的浓雾越发浓郁起来,很快让这一群反贼的身影变得扑朔迷离……
与此同时,公孙臣刚刚奔及雍丘边境。他一口气跑了几十里,抬头遥遥可以望见远处的谷林山。不知为何,一种直觉突然在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眼前那翠绿色的重山之间,将有一头倾覆天下的猛兽挣脱锁链,冲出到这人世间来。但直觉不能取代证据,公孙臣只是略做迟疑,仍旧挥动鞭子,纵马朝着雍丘疾驰而去。</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