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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大祝官的善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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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别忘了,徐福这个人是天下第一号骗子。眼下这一脸悲悯的义士形象,未必不是演出来的。

徐福盯着张苍,灿烂的笑意毫无预兆地再度出现在脸上:

“张御史,你我虽然相识不过半日,可我很了解你。你野心勃勃,自命不凡,非常顾惜自己的性命。一个怕死的聪明人,绝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除非有更大的利益。所以我不会强迫你,只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张苍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注视下,像是什么衣袍都没穿。

徐福张开嘴,轻轻说了一句话。

张苍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知道徐福是对的,自己根本无从拒绝。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仿佛被抽空了魂魄。

“今晚好好歇息,明天一早出发。”徐福拍了拍手,口气轻松得仿佛是去郊游。

张苍失魂落魄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客舍。他扑通一下瘫倒在榻上,酒意、愁意和惧意一起涌现。自从看到那颗凶星之后,他的命运就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骤然加速,跌宕起伏。到底这匹疯马会奔向何处,张苍根本无从判断,他光是抓紧马鬃不被甩下去,就已竭尽全力。

在陷入沉睡之前,他蓦然想起一件事。

徐福整晚都在谈论刺杀胡亥,可偏偏一个字都没提过,他为何要刺杀胡亥。

赵成脚踩东城墙的马面边缘,手执规式图版,眯起眼睛注视着城外那座小土丘。

在落日的余晖映照下,四条横沟歪歪斜斜地拱围着一座土黄色高台。高台不是一个规整的方形,它的东南角偏圆,西北角又特别凸出,这是施工过于仓促而导致的滑坡。位于高台南侧的阶梯更是惨不忍睹,宽窄不一,连基本的找平都没做好。

跟图版相比,实物就是一个粗制滥造的怪胎。若换作墨者来督建,要比这个精致百倍。

不过赵成对此并不在意。仪式这种东西,象征意义要大于实用价值,只要这高台看起来像是一座祭畤,就够了。

此时白马县城的居民和棘市行商正鱼贯走出城门,朝着土丘而来。他们是应官府的号召,“自发”地前来观摩祭礼。官府提前用石灰撒出几十个方格,引导着这几千人有秩序地聚拢在祭畤四周。

至于那个村子的三百一十名黔首,早早在四条横沟旁跪了一溜。每三个人身后,都站着一名手持长刀的中车锐士。出于中车府令的仁慈,他们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赵成已经事先了解了祭礼的流程:一位祝官先念诵祷文,然后锐士会一口气砍掉三百一十颗脑袋,踹倒尸身,让鲜血直接灌入横沟。横沟满盈之时,祝官会登上高台,点燃浸透了鱼膏的柴薪,燔烧那枚陨石,直到它和它上面的天书诅咒化为一摊铁水,与土台融为一体。

接下来,祝官会向所有围观民众宣布:借助鲜血的力量,厌胜之术成功地让天帝收回天书,皇帝陛下既寿永昌。民众会把这个消息扩散到周边郡县,让天下都知道。

其实在赵成眼里,无论陨石天书还是朱辂厌胜,都是方士们的信口胡说。可谁让那些愚蠢的黔首相信呢?民众笃信之事,皇帝便须加以重视;皇帝重视之事,臣下就得任劳任怨地推行。为了获得这些愚民的信赖,聪明人不得不去做一些冒傻气的事。

收回这些愤世嫉俗的思绪,赵成转动脖颈,从落日角度判断了一下时辰。距离祭礼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不过他决定不等了。

他想尽快结束这一切,然后返回咸阳,返回陛下身边。陛下被这枚陨石气得不轻,脾气一日数变。兄长赵高虽说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但另外一位丞相李斯始终是个变数,不得不防。

赵成抬了抬手指,示意身边的侍者去传令。

中车府令的命令被一层层地传递下去。过不多时,鼓声咚咚响起,周围的中车锐士同时横过长矛,约束围观的民众不要向前拥挤。紧接着,一位祝官昂然走出东城门,赤足踏在一条红土撒成的痕迹上,迈着玄妙的禹步走向祭畤。

这是东郡唯一一个能主持厌胜祭仪的祝官,年岁已经很大了。他身披赤弁服,头戴高山冠,耳侧两条白毦结在下颌,腰间还插有一枚大圭。如果被六国故老看到,随口便能指摘出十几处不合礼法的粗鄙。不过中车府令懒得挑剔,别人自然也不会多嘴。

土丘之下,早摆放好了三鼎五簋,里面盛放着五齐酒和黍稷羹,下方火焰熊熊。大祝走到跟前,把辛夷花、高良姜磨成的香饼投入大鼎之中,香味很快随着青烟散逸出来,袅袅飘上酡红色的天空。

在青烟缭绕之下,祝官展开一卷书简,开始大声宣读祭辞。这都是事先准备好的成稿,只要照本宣科就得了。不知道是这篇祭辞太过佶屈聱牙,还是这位大祝记忆力衰退,对祭仪变得生疏,他念得很慢,半天念不了几个字。好在围观民众本来也听不懂,只觉得很神秘,以及神秘带来的神圣感。

赵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照祝官这种念法,只怕天黑了也念不完。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派人去催促。这时一名卫兵匆匆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话。赵成脸上那条如蛇般的伤疤,腾地昂起头来,似乎很高兴从这乏味的流程里解脱出来。

很快,卫兵带着一个人走上城墙,那人身材高大,肥白如瓠,头戴一顶獬豸冠,正是去而复返的御史张苍。

赵成盯着这位御史,似笑非笑。昨天出发之前,他曾对骑吏密授机宜,一旦抓住张良,就立刻把张苍杀掉。即使没杀掉,被他跑了也没关系,一口大黑釜可以扣得实实在在。

可赵成没想到的是,骑兵们没回来,反而是张苍只身返回。

张苍脸色苍白,看得出心情很糟糕。他一看到赵成,就要过来拜见,赵成却冲旁边的卫兵使了个眼色,先仔细搜了一遍他的身,取走书刀、火镰之类的危险品,这才放他过去。

张苍顾不得计较这种无礼行为,趋步到了赵成身旁,低声道:“赵府令,有要事禀报。”

“讲。”

张苍欲言又止,朝左右看了看。赵成周围的护卫知道有机密要聊,自觉站开几步,只留他们两人站在马面上。

张苍刚要张嘴,却先弯腰干呕了几声,这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以致胃部痉挛。赵成感到有些好笑,解下一条巾帕递过去。张苍掩口擦拭一番,道声多谢,这才继续低声说:

“赵府令可知道二石弩的射程吗?”

赵成一怔,这算什么问题?不过他还是回答道:“军中良弩,二石满弦可达百步。”

张苍抬起胳膊,指向城墙尽头的拐角处:“东南角有一座望楼,从那里到您站立之处,约有五十二步,中无障物。现在望楼里有一张二石弩正对准府令的胸膛,随时可以击发。”

赵成眉头一挑,循张苍的手势望去,那座望楼高约三丈,是城邑寻常可见的设施。此时斜阳低照,望楼上看不到人影,但围栏之间泛起了一道危险的金属光泽,与赵成所站立的城墙形成一个绝佳的射击角度。

张苍后退了小半步:“您还记得那个在棘市击杀数名列伍长的游侠吗?此时他就蹲在楯板后头,持弩通过一个孔窗瞄准。从现在开始,您如果挪动半步或有任何示警行为,或我有什么异常,他便会扣动悬刀。这个距离之下,弩箭绝无偏斜之虞。”

“想不到张御史屈身事贼,真是可惜。”赵成冷冷道,他已猜到之前发生了什么。

“屈身事贼,总好过蒙冤遇害。”张苍苦笑着回应。

赵成道:“本令不知你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张御史你是个聪明人,就没想过,如果我被射杀,你能逃得出去吗?”

“有劳府令费心。弩箭杀人只在一瞬。您中箭的同时,我会先扶住您的尸身,然后指向望楼大喊有刺客。相信您的护卫们非但不会怀疑我参与行刺,反而会感激我及时发现刺客行藏。说不定朝廷还会褒奖我的忠勇之举,破格拔擢……”说到这里,张苍的短眉抽动一下,小声叹息道:“这个前景太美好了,您可别诱惑我。”

赵成冷哼一声,双手矜持地背在了身后。他没想到,自己在护卫拱卫的情形下,居然被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挟持。

这次中车府不用白马县的人手,只用两百名中车锐士来维持秩序,人手上捉襟见肘。因此城墙望楼没设置警戒——毕竟这不是什么军事行动。没想到,真的有反贼跳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锁死了中车府令。

赵成的身体不能动,眼睛却死死盯住张苍。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张苍这么做,总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倘若我许诺给你同样……不,更好的前景呢?三年之内,想去地方,保你一个上郡的监御史;想留中枢,保你一个给事中的头衔。”

监御史掌一郡监察,乃是仅次于郡守的大员;给事中是加官,从此可以随侍君王左右,以备顾问应对。两者都是炙手可热的官职。

可张苍还是摇了摇头:“承蒙赵府令错爱。只可惜啊……哀今之人,胡为虺蜴。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这是《小雅》里的两句话。前一句是说如今的人如同毒蛇、蜥蜴一样狠毒;后一句是说表面上器重良臣,实则慢待无礼,处处冷落。赵成抚了抚脸上的蛇形疤痕,虽然心中愤愤,却也不得不承认引用得绝妙。

“那你挟持本令,究竟意欲何为?”赵成质问道。

张苍拱手道:“岂敢劳动府令。只要您在这里站着不动不言,便足够了。”赵成眉头一皱,他本以为反贼会挟持自己做什么事,却没想到这些人大费周章,只为了把自己定在原地?然后呢?

这时他注意到,张苍微微抬起手腕,朝袍袖里看了一眼,又放了下去。一缕极为淡薄的烟气从张苍袖口飘出来。

素辰香?

赵成久居宫中,什么奇物都见识过。这种香产于象郡,质软味淡,烟气几近于无,但一经点燃极难熄灭。若在香上划几条痕迹,便可用于短暂计时——此时在张苍的腕口处,应该缠有一盘暗燃的素辰香。

看来他接下来要做的事,需要对时辰有精准的把控。

赵成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猜想,他缓缓转动脖颈,朝着城外高台望去,恰好与那位祝官四目相对。

祝官执祭的第一条规矩,就是全神贯注,不得左顾右盼。此时这祝官居然转头看向这边,应该是为了确认城上的状况。赵成想看清祝官的面孔,可惜对方的脸被高山冠两侧的白毦挡住了,只露出一个宽大的额头。

很明显,这个祝官并非原来那位。

今天警卫注意力都在祭坛,谁会想到一个老祝官会被人调包。

可惜在弩箭的威胁之下,赵成没法呼叫护卫去阻拦,甚至无法用眼神暗示,因为张苍身材高大,结结实实地挡在了中间。

祝官与赵成对视了片刻,确认他现在无能为力,转回头去,恭敬地把祭辞书简搁在鼎上。这个假祝官很专业,连续三次稽首,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他从旁边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火炬,伸向鼎下。火炬的头部缠着数圈浸满油膏的麻布,一靠近火堆,呼啦一声便熊熊燃烧起来。

祝官手持火炬,口中依旧哼唱着玄妙的祭辞,大袖飘飘,一步步踏着朱红色的台阶向上而去。

看到这充满神圣气质的一幕,围观民众响起一片低沉的敬畏声。可站在人牲身后的锐士们却大为疑惑。这个流程,似乎不对啊。

他们事先接到了明确的命令:祝官念完祭辞之后,会把大圭插在祭畤前的土山前。锐士即可斩杀人牲进行放血,这个时机不能早也不能晚。可是祝官似乎忘了这一环节,径直上了高台,大圭别在腰带上,这让锐士们有点不知所措。

他们纷纷看向长官,长官们纷纷看向白马城头,可是中车府令却蹊跷地毫无表示。秦军军法极严,既然没有新的命令,那他们只能恪遵原有的军令,原地不动。

祝官完全没有动用大圭的打算,他晃晃悠悠地攀登着台阶,中间毫不停留。这里的高台并不算高,台阶一共只有三十余级。一会儿工夫,祝官便攀到祭畤的顶端。

祭畤顶部挖好了一个方形大坑,坑体比陨石恰好大上两圈。从坑底竖起一个巨大的松木架子,一直伸出坑边三尺高处,上端几根木梁纵横,搁着那枚不祥的陨石。在木架和坑体之间的空隙里,堆满了灰白色的膏脂块和大量柴薪。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仪式。一俟祝官点燃坑底的脂膏,松木架上的陨石会迅速被火焰笼罩,给围观民众留下深刻印象。这个过程不会持续太久,大火会迅速烧垮木架,让陨石落入坑内。紧接着,坑口会被封闭,助祭们将从侧面的通道不断补充燃烧物,以及持续鼓风。

陨石毕竟是铁物,只有按照冶铁的法子才能彻底焚化,不留后患。不过民众不需要看到这个过程,他们只要亲眼看见燔烧的盛况就够了。

此时初春的太阳已近乎完全沉入地平线,只留下一抹余晖停留在天边,好似跌落山涧之人死死抠住崖边的一只手。祭畤周遭陷入日与夜交叠的神秘昏时,光线暧昧而黯淡,只有祝官手里的火炬,如孤星般闪耀。

在昏黄暧昧的光线中,祝官举起火把,向坑中奋力投去。只听得轰然一声,耀眼的火光腾空而起。几种燃料被相继点燃,脂膏的油香、柴薪的烟气混杂一处,它们汇成几百条赤黄色的焰舌,缭绕于陨石四周,仿佛要重现飞星划过天幕时的炽热。

火烈具扬,火烈具阜。绚烂的焰光激烈地舞动着,陨石的漆黑表皮仿佛涂上一层金漆,两者交融成了一种不可言说的雍容金黑之色。此时暮色沉沉,举世皆黯,唯有高台之上依旧煊赫有光,仿佛是这世间唯一的光明。它庄重而威严,让人抬头仰望时心中凛然,顿生敬畏。

这正是赵成苦心孤诣要营造出的效果。他特意选在昏时行祭,正是要让民众在强烈的明暗对比中感受到视觉冲击,对祭礼的神性笃信不疑。

为什么一定要用人牲来厌胜?不是因为阴阳家们说的古礼如此,也不是因为赵成残忍好杀,而是因为朝廷需要这么一个噱头。

如果想抵消掉火流星的影响力,必须得有一个同样具有冲击性的噱头。几百个人头落地,几十斛的鲜血淋漓,这个血腥的祭仪会给围观民众一个极其强烈的印象,让他们真的相信天书被厌胜之术收回了。

可眼下效果是有了,次序却和赵成的设想背道而驰。

人没杀,陨石却开始燔烧,性质完全变了。

赵成注视着高台上那熊熊燃烧的火焰,脸色铁青。如果任由那假祝官胡闹下去,很快陨石便会化成一摊铁水。届时天书流言非但无法压制,反而会传得更为凶猛。

可是他现在没法采取任何行动,一张弩和一个人将他死死地锁定在城墙之上。更讽刺的是,中车府向来是赵成一言而决,其他人纵然觉得不对劲,也不敢去干扰祭礼的进行。

张苍又一次抬起袍袖,确认了一下素辰香的进度。赵成趁机从嘴里缓缓吐出浑浊的气息,轻轻挪动一下右脚,让发酸的身体微微旋转。他瞥了眼望楼,现在暮色降临,视线受到很大阻碍,那位弩手恐怕很难保持高度警觉。

距离陨石烧化还有一段时间,并不是没有机会。他距离最近的护卫,只有十步之遥。只要弩手或张苍一个短暂的恍神,他就能冲到护卫身后,躲过必杀的一箭。

可惜张苍不失时机地向附近的护卫一招手:“府令有命,举火。”

十几把火炬相继点燃,把城墙这一段照得灯火通明。敌暗我明,这样一来,弩手的优势立刻回来了。赵成的嘴角猛然抽动,暗暗诅咒了一句。

“请府令少安毋躁。”张苍轻轻地提醒了一句。

他其实也很紧张。在望楼内的项缠很难观察到赵成的细微动作,全靠张苍在近处监控。他一个走神,哪怕让赵成喊出一声,整个局面都会崩盘。

这是一场静止而激烈的战争,双方都必须倾注全部心神,去寻找对方的一丝破绽。

赵成注意到了张苍的疲惫,他神色严厉道:“张御史,希望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是在放任谬言毒化整个天下!你这么搞,令诸郡不安,百姓骚然,会引发多少变乱?损折多少人命?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张苍苦笑着回答:“下官只是想苟且偷生罢了,旁的不曾多想。”

“若你只想苟且偷生,一走了之便罢,为何还要跑回来挟持本令?”

张苍叹了口气,没有回答。

忽然有巨大的响动从祭畤顶部传下来。两个人同时转头去看,原来是承托木架在灼烧之下彻底坍塌,陨石直直落入坑中。从高台下的百姓视角来看,光芒突然消失了,只有许多火星还在半空缭绕。

赵成闭上眼睛,知道这一切已不可逆转。张苍却是心中一喜,陨石已焚,人牲还活着,接下来可以准备撤退了。

随之而来的变化,却出乎两个人的意料。

祝官没有从高台上撤下来,反而用亢奋的声音,从高台处向下大喊。那两句话近乎俚俗,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能听懂:“陨石落地,天书归天。后土为凭,黔首为证!”他一边呐喊,一边用右手高擎着火把,左手从腰间掏出那一枚玉制的大圭。

锐士们见状,精神无不一振,纷纷掣出长刀,把刀刃架在人牲的脖子上。这时再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不对劲了。他们开始小声啜泣,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有呻吟声,有恳求声,有呼唤妻儿父母声,有怒愤诅咒声,最后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

可惜锐士们不为所动,他们紧盯着祝官的动作,手里长刀随时准备砍下去。

但是祝官手里挥舞着大圭,却迟迟不插在地上,反而一路禹步走下高台,慢慢踱到了东侧的横沟旁边,口中一直喊着“陨石落地,天书归天。后土为凭,黔首为证”。这两句话很好懂,又富有节奏感,最关键的是,它似乎在说黔首也可以为这场祭礼做见证,这引得围观民众纷纷小声应和。

祝官走到跪在横沟最右侧的黔首跟前,这是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满脸褶皱,神情麻木。祝官举起玉圭,在他的额头轻抚了一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对不起……”然后仰头大声道:“监其德。”随后走向下一个黔首。这次是个病恹恹的老太太,祝官用玉圭也抚了抚她的额头,低声致以歉意,再次喊道:“监其德。”接着走向第三个,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孩子。

负责斩杀这三个人的锐士后退了一步,满脸茫然。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至少知道这不是砍头的信号。这些底层士兵同样笃信鬼神,他们看到被大圭抚额的三个黔首,脸上居然露出一丝敬畏。

只有站在城头的赵成和张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周礼中的“监观之礼”。《左传》有云:“国之将兴,明神降之,监其德也;将亡,神又降之,观其恶也。”周礼认为国家之兴亡,上天会降下征兆,或监其德,或观其恶。周人往往会通过祭仪与上天沟通,玉圭加额,将这种监德观恶的职责授予人类,让他们可以随时劝谏君主得失。

这种监观之职,从前只授予宗室公族。眼下这位祝官,却一个个地给黔首们抚过去,显然是打算一口气授出三百多个“监观”。

赵成愕然望着这一切,喃喃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如果说反贼要阻止厌胜之术,他们已经成功了,假祝官此时的举动,根本是节外生枝啊。

赵成用余光瞥了一眼张苍,发现这位反贼也是一脸惊愕,显然这个举动也在他意料之外。

“张御史,看来有很多事,你的同伴并没跟你说啊。”赵成终于窥到了一丝破绽。

“闭嘴!”

张苍低声吼道,短眉皱得更紧了。

当初从长垣返回白马的路上,徐福和他定下了一条釜底抽薪之计。这计谋很简单:他和项缠锁死赵成,徐福冒充祝官,让陨石在献祭人牲之前燔烧。没了陨石,献祭也就失去了意义,自然没必要再杀人了。

计划明明很顺利,为什么徐福要节外生枝,去搞什么监观之礼?那可是三百多人,这得耽误多少时间?张苍已经筋疲力尽,每耽误一息,他在城头的危险就增加一分。

徐福依旧在横沟前忙碌着。这可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事,每一个黔首他都得执行一遍祭仪,大声喊一遍“监其德”,三百一十人就是三百一十遍。很快徐福的嗓子嘶哑了,脚步也变得虚浮,可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

这时赵成的声音又不失时机地响起:“张御史有没有想过,那位祝官可能会假借行监观之礼,偷偷离去,把你独自留在城头与本令对峙?”

张苍没有吭声。他和徐福之间的信赖确实非常薄弱,尤其是现在徐福做出计划外的举动,更让张苍的信心雪上加霜。

“若本令猜得不错,你当初是迫于我欲杀你,这才不得已投靠反贼的,对吧?你们联手,只是形势所迫,又怎么放心不会出卖彼此?”

张苍还是没作声。赵成郑重其事道:“本令承认,当初确实有杀你之心。不过如今厌胜之术已毕,已没有杀你的理由。若张御史迷途知返,本令也会捐弃前嫌,不吝封赏举荐。”

赵成的语气十分诚恳,可他脸上那条蛇疤依然保持着昂然欲噬人的姿态。张苍的双眼倏然一亮。

不是他接受了诱惑,而是终于想通了徐福的用意。

两个字:理由。

想救下这些黔首,光是燔烧陨石是没用的。

是的,燔烧完陨石,赵成就没有杀人的理由了。可是,中车府令要杀人,又何须理由?若是赵成恼羞成怒,有的是办法让这三百一十人消失。徐福如果想把这些人真正救下来,还要找到一个不杀的理由。

这个办法,就是在白马数千居民众目睽睽之下,授予他们“监观”之职,成为这次朱辂厌胜之术的见证者。

这样一来,他们的生命就和厌胜仪式绑定在了一起:监观在,厌胜成;监观死,厌胜败。赵成无论如何都得坚称厌胜成功,这三百一十人的性命,也会得以保全。

这才是徐福的目的,你既然要用祭礼杀人,那么我便用祭礼救人。

赵成和张苍想不到这样的发展,是因为他们无法想象,居然会有人大费周折,只是为了保住区区三百多个低贱黔首的性命。

对于徐福的这个选择,张苍觉得是多此一举。但他转念一想,一个愿意为了贱民性命而折返的人,应该不会抛弃同伴。于是他强压下紧张,又看了一眼素辰香。香体已经烧过五条刻痕,说明已过去五个水刻,距离他们撤离的时间很近了。

在祭畤高台之上,浓浓的黑烟依旧飘荡着,与黑夜化为一体。在不断鼓风的作用下,坑内的火焰温度不断上升,陨石亮起了通透夺目的赤红颜色。嶙峋的表皮连同上面的天书字迹一点点熔化开来,化为炽热明亮的汁水。这都是上好的铁水,质地极纯,可惜没有渠道排除,也无坩埚承接,就这么直接渗到坑底的泥土里,发出咝咝白烟。

这颗飞星的本体,就这样彻底消失了。至于它在这世间泛起的涟漪,却依旧一圈圈地向外扩散着。

此时徐福的举动也终于到了尾声。他的动作明显迟缓起来,一次祝福三百一十人,这对体力的消耗实在太大了。高台四周的围观民众,其实根本看不清动静,全靠徐福手里高擎的火炬来锁定目标。他们观礼到了现在,神情都很疲惫,可是还有一种奇妙的兴奋之情支撑着——看哪,和我们一样的黔首贱民,居然成为厌胜祭礼的见证,这可真是从未听过的奇闻。

终于,徐福走到最后一个黔首跟前。这是一个极瘦弱的女人,她跪倒在沟前,怀里仍旧紧抱着一个婴儿,最后一次让他吸吮自己干瘪的乳房。

徐福疲惫地挥动手臂,将玉圭轻轻搁在婴儿的头顶,摸索着头顶稀稀拉拉的软毛,似乎舍不得停手。女人抬起头,眼神空洞而茫然,不知这位大人物的到来是凶是福。徐福凝视着这一对母子片刻,从脖子上那一串精致的珍珠中掐下一枚,俯身塞在襁褓里。

高山冠两侧的白毦挡住了他的表情,没人知道此时的徐福在想什么。

然后他踉踉跄跄地走下高台,回到三鼎五簋之前,把大圭郑重地插回去,用尽全力高呼道:“礼成!”然后沿着那一条红色的痕迹,朝着城门内倒退而去。

轰的一声,围观民众区域像开了锅一样,陷入狂热的喧嚣。今天他们目睹的这一场祭礼太精彩了,之前不敢高声议论,现在迫不及待想要去跟旁人分享。

在白马县城的城头,张苍向赵成深施一礼:“恭喜赵府令,厌胜之祭功成,陛下必然欣喜。”

赵成冷哼一声。事已至此,无论这些反贼做了什么,他都只能禀报陛下说大获成功。陛下不容许犯错,尤其不容许中车府令犯错。

“时辰不早了,请容在下先告退。”张苍举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三个圈。

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张苍先走,项缠会继续在望楼里瞄准赵成。直到张苍和徐福抵达安全地带,项缠才会悄悄离开。由于望楼处在黑暗中,赵成甚至没法判断,弩手到底何时撤走。

赵成盯着这位前御史,语气森然:“张御史,你记住,你们给这个天下放出了一头不祥的凶兽。”

张苍耸耸肩:“赵府令也记住,您并没有不顾性命,挺身而出。”

说完,他转身离开马面,朝着城下走去。旁边的护卫觉得有些蹊跷,可府令依旧站在马面上没发话,他们也不好去拦阻。

张苍疾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城根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光是应付赵成,便已耗尽他的全部心神,张苍甚至没发觉自己的后襟几乎凉透了。

他抬腕看了看素辰香,差不多已烧到了头。他们三个人的素辰香长度一样,行动前同时点燃,便于协调行动。接下来,他只要在香燃尽之前,赶到位于城南的撤离地点就安全了。

张苍略微分辨了一下方向,迈开步子想要跑起来。可是他的双腿站立了太久,僵硬麻酥,骤然跑动,整个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石板地上。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搀住了他的左侧胳膊。

“张御史,小心。”对方关切地说道。

张苍抬眼一看,居然是公孙臣。</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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