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在所有循正途入仕的文法吏眼里,赵成和他的大哥赵高,是这世界上最荒谬的存在。
关于赵氏兄弟出身的流言很多,有说他们出自大秦宗室的某一条支脉,有说他们是赵国公族的某一脉孑遗。不过这些并不重要,即使是真的,也没有什么意义。赵氏兄弟的母亲因为触犯刑律,被贬入隐宫为婢。赵高、赵成从一生下来,便注定只能做两个无足轻重的洒扫隶臣。
可赵高就像是毛遂口中的锥子,只要放进口袋里,总会脱颖而出。他天赋异禀,精通所有的律法,又在宫中做事,靠近御座,因此年纪轻轻就赢得了秦皇的赏识。在始皇帝离奇暴死于沙丘宫后,本来接替皇位的该是公子扶苏。可皇帝遗诏却赐扶苏自尽,帝位这才由胡亥继承。这其中到底怎么回事,没人敢议论,总之赵高应该出了不少力,才得以出任郎中令——让包括张苍在内的所有文法吏又恨又嫉。
赵成的成就不如其兄,但也很炫目。他本是始皇帝身旁的一名奉车郎,因为在博浪沙果断驾驶副车,替皇帝挡下一椎,因此也颇得信赖。二世即位之后,他接替了胞兄原来的职位,一跃成了中车府令。
“中车府令不是司掌宫廷车马的吗?怎么会跑来白马?”公孙臣不解。
张苍面露鄙夷,地方小吏就是眼界狭窄,只会望文生义。中车府令名义上司掌车马,其实是负责指挥一支叫“中车锐士”的军队。这支队伍地位超然,即使是六卿也无权干涉,只听命于中车府令或皇帝,负责外出执行一些秘密任务,是赵高握在手里的一柄隐秘利剑。
张苍万万没想到,咸阳居然会派出中车锐士,而且还是赵成亲自带队——那辆四驾戎车挂着重明鸟旗,正是中车府令的标志。
张苍的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日程,隐隐觉得事情有点脱离掌控。
从陨石坠地开始算起,天书流言传得再快,至少也得十天才能到咸阳。而今天赵成居然就抵达白马。也就是说,几乎是流言一传至咸阳,赵成便立刻动身,中间日夜兼程,毫无耽搁。
这个速度,已经不能用“紧张”来形容,简直就是“气急败坏”。
算着算着,张苍的袍袖遽然一抖,整个人脸色微变。他转头对公孙臣道:“等一下我自己先过去,你等到正午时分再进城。进城之后,马上去给我找一样东西。”
他接下来的话近乎耳语。公孙臣有点不明就里,不过他已经习惯张御史从不解释的风格,只得点头称诺。
交代完这件事,张苍撇下公孙臣,一抖缰绳,径直朝着白马县城的城门骑去。很快护卫的秦军注意到了这一骑的逼近,纷纷警惕地抬起了手中的短刀。张苍从怀里掏出一枚青铜符,举起来高声道:“我乃咸阳御史,要去见你们赵府君。”同时放缓了坐骑的速度。
一名军官迈着大步过来,取走青铜符在火把下查验。借着火光,张苍注意到,这些秦军的披膊是波纹状的鲛革,前胸甲片是山陵纹的犀皮。如此昂贵的装备,只有中车锐士才有资格配备。而此时在城门口聚集的,少说也有两百骑。
好家伙,这么如临大敌,难道说……他们也觉察到张良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一钻进张苍脑子里,便再也赶不走了。除了张良,天下还有谁值得让中车府令和几百骑锐士千里迢迢赶来?
若真如此,自己的好处岂非要全泡汤?
张苍脑子还在飞速转动着,军官已经查验完毕,请他过去。张苍迅速调整下头冠和衣襟,来到那辆停下来的四驾戎车前,翻身下马朗声道:“咸阳柱下御史张苍,昧死求谒赵府令。”
按说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与中车府令相同,可他不会愚蠢到执平级之礼。
随着一阵生涩的木轨滑动声,马车侧面的帘子缓缓拉开,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孔。眼窝深陷,鼻梁挺拔,望之有君子之风。可惜的是,一道触目惊心的粗大疤痕从他的右侧眼角斜下,一直延伸到左侧的唇边,把这副不凡的仪表破坏无遗。
赵成没料到在白马县城门口会碰到一位咸阳的御史。他打量片刻,语气淡漠:“何事?”
“敢告赵府令。近日白马县境有飞星坠地,滋生谣言,妄称陨石上有天书云云。下官恰好在此地查账,听闻此事,不胜惊骇愤慨。下官既食秦禄,不容见宵小毁谤陛下,遂越俎代庖,擅自在县境四方大索,特来告罪。”
张苍抢先把自己进行陨石调查之事说出去,这样就算没功劳,至少也证明忠心可嘉。听完他的话,赵成那条疤痕微微游动了一下,似是冬眠初醒的蛇。
“本令还以为白马县没人关心天书之事呢,看来陛下毕竟还有忠勤的臣子啊……”大概是久在宫中的缘故,赵成讲话很缓慢,每一句都仿佛要斟酌再三。
张苍略一俯首,脑子里却转个不停。赵成这句话,他听出了三重含义:第一,中车府令赶来白马,确实是为了处置陨石天书的流言;第二,陛下极度不满,白马县完蛋了;第三,中车府令应该还不知道张良是幕后黑手。
知道对方掌握的信息多少,是胜负的关键。张苍飞速盘算一番,跪倒在地,向重明鸟旗叩头:“下官毕竟逾越职分,一俟赵府令在此间事了,在下回咸阳后甘领罪责。”
这是一次小小的试探。赵成轻轻笑了一声:“陛下见到勇于任事的臣子,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责罚?请张御史宽心,本令此来,一定会追根溯源,拿究到底。”
张苍还没来得及细细咀嚼这八个字,一阵夜风轻轻吹过,送来了诡异的声音。声音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持续不断的隆隆声,像是沉重的石磙碾过沙石地面;另外一部分则是细碎的沙沙声,如蚕虫食叶,中间还隐隐夹杂着呻吟和哀泣。
张苍循声转头望去,心脏陡然停跳了半拍。
在远处晦暗的灯火边缘,一支奇特的队伍正在暗夜里压抑地蠕蠕前行。借着稀疏的几根火把,可以勉强看到,位于队伍中间的是一块造型奇特的嶙峋黑石,它被搁在一块宽阔的大木板上。木板四周钉有一圈木条,防止黑石滚落,下方不是车轮,而是十几根圆径差不多的滚木。
在这辆简易的滚车前方,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黔首面露痛苦地行走着。他们的身体不自然地前倾,一根几乎绷直的绳索紧紧勒在肩头。在滚车两侧和后方,还有同等数量的黔首弓着腰,时刻准备着把怀里的滚木插到木板前方,然后把后方的滚木抽出来。两侧有十几名骑兵不断巡视驱赶,不时呵斥几声。
巨大而沉默的黑石,以这种方式缓慢而坚定地碾过官道,靠近城门,宛如一头蓄势扑击的暗夜凶兽。
“这是……那枚陨石?”张苍惊道。
赵成轻描淡写地弹了一下手指:“不错。那些运陨石的黔首,都来自陨石附近的村落,一共三百一十口,都在这里了。他们妄造谣诼,讪谤国君,断断不能轻恕。”
张苍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联想起东阿陨石的事——中车府令这是要故技重演,要把他们都杀了?
“那个村子里没人识字,妄造谣诼者应该另有其人吧?”他提醒了一句。
“妄传谣诼,亦不容赦。”赵成的语气淡漠而坚决。
张苍讪讪地闭上了嘴,因为他嗅出了一丝诡异味道。驱役民众这种琐碎的事情,明明可以交给当地官府去做,赵成为什么要不辞辛劳地动用中车锐士?
更诡异的是,从时间上推算,赵成进入白马境内之后,恐怕连县城都没停留,直奔陨石坑而去。他们先围捕了附近村子的村民,再驱赶他们拖着陨石赶到白马县城。这个行程,简直紧迫到插不下一根骨针。
如果要灭口,就地屠戮就行了,何必这么折腾?
看来在那枚陨石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张苍忽然有些不安。他意识到,必须多吐露点消息出来,才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有利的位置。于是张苍咳嗽了一声,对赵成道:“其实……真正妄造谣诼之人,下官已查出了些许眉目。”
“哦?”赵成眉毛一挑。
张苍简略地汇报了一下在棘市的冲突,不过只提及了那个项氏的高手,没提张良。赵成听得很认真,他拿起笔、简,边听边做笔记,简上的墨字工整,俨然也是位书法高手。等张苍说完,他一点头:“张御史所言,甚有启发,不知还有没有其他发现,不妨一并告诉本令。”
这句话既是询问,也带着淡淡的不满。张苍道:“下官愚钝,只查到这么多。”赵成呵呵一笑,不再追问,反而抚掌赞道:“没想到朝中还有这等人才,御史是哪里人?”
张苍略有犹豫,回答说“阳武张氏”。赵成歪着头,伸出左手食指敲击着太阳穴,一会儿才开口道:“哦,三十三年入仕?”
“是,是,您记性真好。”张苍又惊又佩。
没想到赵成只凭着一个人名和籍贯,就能准确报出他去咸阳的时间。这个人能当成中车府令,看来并不只是靠哥哥的面子。
问清了来历,赵成的态度亲切了不少,他轻轻拍了下张苍的肩膀:“郎官为国家储才,你能成为御史,足见忠勤。来,来,你我一并入城。”
这一骑一车并排进入白马县城。县令、县丞和一干官员战战兢兢地跪伏在道路两侧。他们连夜被锐士从被窝里拽起来,仓皇出迎。赵成却正眼都不给一个,只跟张苍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就这么从他们身旁开过去。那些官员大概感觉到大难临头了,一个个瑟缩如穷鼠。
车行至县廷门口,赵成客气地表示,请张苍先回传舍休息,以备咨询——这是个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将其软禁。这很符合中车府令的行事风格:周密,霸道,从不相信任何人。
张苍很识趣,他痛快地缴还了白马县令的副印,然后在两名锐士的陪同下返回传舍。
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张苍先是埋头酣睡,把昨晚熬夜赶路的精力补回来,快到正午方才起身。他推开窗子,看到传舍外的两名锐士还在,便吩咐庖厨做了些羹菜。等到羹菜送到,他一边徐徐咀嚼,一边沉下心思考当前的状况。
赵成想要做什么,张苍一点也不关心。他只关心,张良这条大鱼该怎么办?
张良如今就在白马城中,可是张苍却偏偏不能采取任何措施。中车府的兵马遍布全城,他稍微一动,这份功劳便会被赵成摘走。
怎样才能安全地把擒良之功纳入革囊,这才是张苍殚精竭虑要搞清楚的。
他慢慢啜饮着新榨的酸枣汁,皱着眉头推算着。忽然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守门的锐士过来禀报,说有一个叫公孙臣的小吏求见。
赵成只让张苍在传舍歇息,没说要禁绝交通。因此公孙臣的求见,并未遭到阻拦。锐士只是简单地搜了一下他的身,便放进去了。公孙臣满头是汗,眼神里带着惊疑,显然他也觉察到白马城的异样了。张苍没兴趣向他说明,开口便催问:“东西带来了吗?”
公孙臣点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串枯黄的桑树叶子,它们用棘刺首尾串联,上头有潦草的墨线勾画。
大秦最重农桑,每个县都设有一位候官,负责观测四时天象和物候时令,并把观测结果统统记在候牍之上,以备农时。因为使用量比较大,候牍一般不用竹片,而是用晒干的桑叶。
张苍要找的,是本年一月的候牍。这些东西一过时就没用了,堆放在库房里平时根本无人问津,公孙臣很轻易就拿到了手。
张苍拎起这一串叶子,从头到尾仔细阅读起来。白马的候官很尽责,候牍上记得密密麻麻,小到蝉蜕初现,大到星象动摇,事无巨细。公孙臣不明白张御史为何纠结于物候,不过他不敢出言打断,只能安静地跪坐在下首等待。
张苍这一看,足有小半炷香的时间,这才徐徐放下叶稿,面无表情。他拿起一支笔,在一枚空白竹简上写了一行字,和另外一枚简对扣,然后用两团封泥粘住两者边缘,扔给公孙臣:“你带着它,立刻返回棘市。到了那儿再打开看,里面有给你的详细指示。”
公孙臣一怔,还等着他给个解释。张苍却挥了挥袖子,不耐烦道:“机会给你了,你自己看着办!”说完他径直走到外间,对守门的锐士说要见赵成。锐士见御史态度坚决,只好带着他去了县廷。
一靠近县廷,张苍先注意到门前的悬杆之上吊着几颗新鲜人头,个个表情惊骇,脖颈处的鲜血滴落下来,顺着杆子往下流淌。几条黑狗聚在杆子下面兴奋地舔食着,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一发全散开了。
这几个人头张苍都认识:县令、县丞、县尉和几位令史,白马县的实权人物都在这里了。
即使他们镇压谣言不利,这处理得也太决绝了点。一县之廷,就这么全军覆没了。中车府令真是杀伐果断,绝无留情啊。张苍强按住心惊,迈步朝里头走去。赵成正在公厅里埋头阅读一方案牍,张苍扫了那案牍一眼,双手一拱:“赵府令,下官有一个紧要的发现,特来禀报。”
赵成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张御史真是忠心王事,日夜匪懈啊。”
从昨天开始,这位御史先后几次禀报,每次只肯吐露一点消息,显然是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张苍也不脸红:“若下官推算无差,相信已发现那个陨石刻字的贼人身份了。”
“哦,是谁?”
“张良,张子房。”张苍轻轻吐出一个名字。这个名字一化为声波,赵成脸上那条疤痕之蛇立刻昂起头来,似乎会随时暴起噬人。
作为精研博浪沙刺杀一案的御史,张苍明白赵成为何如此反应。
当年那一次出巡队伍里,赵成以奉车郎的身份随行,恰好就坐在那辆被误砸中的副车上。据说,铁椎本来没有投错,是赵成及时觉察到异样,喝令自己的马车加速遮在始皇帝前面,才挡住了这重重的一击。结果是副车被毁,赵成的脸上也留下一道疤痕。
有了这一份护驾的大功,始皇帝才对他另眼相看。所以对张良这个名字,赵成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张苍见赵成动容,顺势把自己对张良的分析和盘托出,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多时辰。听完之后,赵成的声音果然多了一丝急切:“这么说,你认为张良此时就藏在城中某处宅子里?”
“原本如此。不过张良此人狡黠如狐,昨夜大军入城动静不小,说不定会惊动到他。此时多半……已设法离城逃跑了。”
赵成立刻叫人去把城关记录调来。从昨夜开始,白马县城的南北城门,都被中车锐士接管,进出皆需报备检查。
区区半日,离开县城的人并不多。赵成很快从中找到两条可疑的记录,一条是今晨旦时四刻,一辆单驾马车离开东城门,车主是一个看风水的日者,外出帮人相宅;另一条是日中三刻,也就是刚才,一个本县的文无害离开北城门,说是要去棘市解决一起市易纠纷。奇怪的是,这个文无害其实进城不久,只停留了不到三刻,又匆匆离开。
“张御史的意见如何?”
“必然是那个日者。”张苍毫不犹豫地回答,“张良最喜欢冒充巫卜之职流窜。一来行事神秘,人皆敬畏而远之;二来他本人精通卜筮龟策,不怕盘问泄底。”
赵成立刻派锐士去那位日者的宅邸查探,结果家人说他一个月前外出办事,至今未归,不可能在今天离开县城。可见,张苍的判断完全正确。
“那辆马车旦时四刻已经离开,如今去追,会不会太晚了?”赵成皱着眉头,语气很是不满。
马车出城之后,可以走的方向太多,而且对方很可能迅速换车换身份,变数太大。如果张苍肯早点说出来的话,追击会容易得多。
咕咚一声,张苍突然伏在地上深深一叩。不等赵成有什么反应,他仰起头来,满怀诚挚道:“张良心思狡诈,一步十计,非寻常庸士所能捉摸。下官不揣浅陋,愿替府令分忧,为锐士先导追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