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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追击者的变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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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赵成似笑非笑地望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御史。这家伙,应该已经猜出了张良的下一步动向,打算从这不世之功里分一杯羹。中车府的便宜,他都想算计,真是胆大包天。

不过“张良”这个名字的诱惑太大了,于是赵成开口道:“你要多少人?”

张苍大喜过望,连忙抬起身子:“张良的随从不会太多,给我五骑一吏足矣!”

除了讨要五个骑兵,张苍还额外多要了一个骑吏,也是有用意的。秦军每五骑置一吏。有这名军官在,张苍便无法越级去指挥那五骑,反而要受其监视,这是为了让赵成放心。

见张苍如此识趣,赵成不禁微微一笑。这位御史的分寸拿捏很准,这样的人才若早点发现就好了。赵成惋惜地啧了一声,顺手签了一张出城令和调兵火符,唤来一位骑吏。

赵成先向骑吏面授机宜,然后勉励了张苍一番,还送了他一匹九原产的好马。

骑吏迅速将自己的部属召集过来,一看便知是秦军中的精锐。甲胄闪亮,兵刃犀利,胯下骏马最少五尺九寸,蹄间三寻,都是一等秦马。这六骑聚在一起,就像六把蓄势已足的锋锐巨弩,气势逼人。

他们迅速和张苍编成一队,没做任何耽搁,立刻朝着城外飞驰而去。赵成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之后,回到县廷里头,继续自己原本的工作。

骑队甫一出东城门,还未加速上路,队首的张苍忽然注意到一个景象。

昨晚被抓来的那三百多个黔首,不分老幼,都聚在城郊的一个灰黄色的土丘附近。这些不幸的家伙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攀在土丘表面,俯首挖掘,箕畚相递。在他们的艰苦劳作之下,土丘四周被挖出四条笔直的长沟,挖出来的土在中央堆放,夯成一座方形的高台。在高台的东侧,还有一条简易的土阶梯,每一阶上都涂抹着一道朱色的波纹。

而那枚黑色的陨石,正搁在中央高台之上,四周潦草地堆放着柴薪与盛满鱼膏的陶罐。烈日笼罩之下,高高在上的陨石折射出几丝锐利的光芒,像正在伸展开来的爪牙。

中车府把他们抓来县城,难道是为了充当免费劳役,修一座类似祭台的玩意儿?

张苍脑海里稍稍浮起疑问,不过迅速把视线收回,与己无关之事不值得多费心思。他拨转马头,面无表情地对骑吏道:“我们朝南边走。”

“理由?”骑吏言简意赅。

张苍不悦道:“赵府令才需要知道理由,尊骑只要服从调遣就够了。”骑吏看了他一眼,并未争辩。

这一队人马踏上官道,在张苍的指引下朝着南方疾驰而去,一路掀起扬扬的烟尘。骑兵速度很快,不出半日光景,他们便赶到了位于白马东南方向的县边境。

县境附近是一片宽阔的荒凉平原,没什么村落,触目皆是大丛大丛的绿色蒿草和棘灌木,中间偶尔夹杂着几棵白桦与野枣树。只有官道上面夯实了黄土,寸草不生,在原野上特别醒目。

如果视线再向东南方向延伸的话,可以看到官道在远处深入一片黄绿色的丘陵之间。丘陵普遍个头很小,不过数量颇多,活像是一群弓着背的小兽簇拥在一起。

这片丘陵地带,正是白马县和长垣县的边界线。

张苍显得颇为兴奋,他在马上兴致勃勃地说道:“长垣这个地方,原是匡地。当年孔子途经此地,被误会为大盗阳虎,被匡人包围了足足五日——这片丘陵,正是孔子师徒被围之处。”

骑吏和部属们保持着沉默,军人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张苍却依旧喋喋不休,说着各种典故。这一队人在聒噪中骑入丘陵之间,曲折前行。别看这片丘陵不高,可彼此之间的距离狭窄,岔路颇多。张苍不得不随时停下来,趴在地上仔细勘察,才能决定追击方向。

经过一番周折,他在地上发现了两条不甚明显的车辙印,朝着左侧而去。一群黑黝黝的蚂蚁正忙前忙后。张苍对骑吏道:“他们应该就在不远处。你看,这个蚂蚁洞是在车辙印里,被碾塌了,蚂蚁刚刚重新挖开一半。”

这个证据很有说服力,骑吏立刻要追过去。张苍却把他拦住了:“张良这个人,怎么高估都不为过。这也许是他故意留下来的,最好分兵合围。”于是骑吏唤来三名骑士,让他们沿这个方向追下去,自己和张苍带着剩下的两个人,从另外一个方向疾驰。两边都带着呼哨和鸣镝,可以随时保持联络。

很快,前方出现了一个低矮的隘口,两侧土黄色的丘陵向中间对倾,像两名殿前侍卫交叉起斧钺,中间夹着一条铺满了沙砾的上坡小路。

“在那里!”张苍突然低声喊道。

隘口之下,有一辆马车正在缓缓前行。那是一辆很普通的单驾轺车,方形车舆,车盖的四边稍稍上卷,正好挂起素色帷幔,遮成一个封闭的车篷。这种车子轻小便捷,又不逾制,是日者、行商,以及县中小吏外出办事最喜欢乘坐的车具,官道上时常可见。

不过张苍注意到,这辆车的两侧安放着两条屏泥挡板,向外翻折,这便蹊跷了。

这种挡板叫“轓”,只有县令乘坐的车驾才能安装,以示官威。很显然,张良一离开县城,便把马车改头换面,伪装成官府用的轓车。如果追击者一心要去追一辆轺车,就会错过真正的目标。

啪的一声,张苍一扬马鞭,纵骑狂追,跑到了最前头。骑吏和两名同伴紧随其后,四骑在窄路上跑成一条直线,像四支离弦之箭射向马车。骑吏不忘吹响挂在腰间的呼哨,召唤外围其他几骑迅速向这边集结。

那辆马车也听到了呼哨声,陡然加速。可是它再怎么轻便,也不可能比得过铁骑的速度。转瞬间,它和追兵的距离被拉近到十几步。张苍一马当先,抬起了右手,骑兵们看到信号,纷纷夹紧马腹,抽出狭长的铁剑。

眼看目标近在咫尺,这时冲在最前方的张苍却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肩膀一斜,突然从马背上滚下来,落地瞬间用怀里的书刀狠狠刺入马的侧腹。坐骑猛然吃痛,下意识地旋身躲闪,正好和身后三匹高速冲锋的马狠狠地撞在一起。

这一个极其突兀的转折,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骏马们的冲击力太过强悍,悲鸣与骨头破裂声同时响起,它们登时筋折颅碎。三名骑兵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同时被甩下马背。

这时,一道剑光从隘口上方垂落下来,直接劈中了那个骑吏的脖颈,登时血花四溅。

“五百二十四。”

随着冷漠的计数声响起,另外两名锐士反应极快,他们迅速改成双手握剑,同时发出呐喊。一人朝袭击者头顶劈砍,一人朝着小腹猛刺,动作间不容发。袭击者略偏了偏身子,让劈砍的剑刃落在右肩之上,硬吃了一记斩击,手里的长剑毫不迟疑地与另外一名锐士对刺过去。

他的剑身,比那名锐士的剑恰好长出半尺。当剑尖刺穿了锐士心脏时,锐士的剑尖堪堪刺破他的麻布衣衫。

“五百二十五。”

他抽出长剑,顺势上挑。第一名锐士保持着劈砍姿态不及收回,结果被锋刃抹开了脖颈,血柱冲天。

“五百二十六。”袭击者低沉地念动着数字。

几乎是一瞬间,三名中车锐士尽皆殒命。袭击者的右肩也受了伤,可这人甚至懒得用手去摸一下,而是把视线投向那唯一的幸存者。

张苍从诡异落马那一刻起,便朝着马车一路狂奔,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仿佛那场厮杀的结果他一点也不关心。就在剑锋抵达张苍的脊背之前,他用十指死死抠住轓木,冲着马车内声嘶力竭地喊道:

“张公子,张公子,咸阳御史张苍特来相投!”

这一声喊,硬生生让剑光顿住了。一个略带讶异的声音,从马车帷幕内响起:“尊驾……这是何意?”

张苍松开手指,无比诚恳地提醒道:“此事容后细禀。此时尾随而来的,尚有三骑中车锐士。还请这位……呃,这位游侠先行阻挡。”

他回过头去,看到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右侧重瞳,应该是那个从棘市逃掉的项氏凶徒。

“项缠,你去解决一下吧。”马车里的声音淡淡说。那个被唤作项缠的汉子撤下长剑,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这时马车里的声音再度响起:“尊驾带着这许多锐士来抓我,离不世之功,可以说近在咫尺。何以突然自毁胜势?”这声音温润细腻,谈吐典雅,即使是在质问,也令人听着舒服。

张苍发出长长一声叹息:“什么胜势,直落九泉的死局还差不多。”

不劳对方发问,张苍主动交代了自己在白马的经历,如何勘察陨石,如何调查棘市,如何遇见中车府令,又是如何主动请缨追击。讲完这些,他颓然地摆了摆手掌:“……我本来盘算得很好,擒下公子,破获陨石大案,回咸阳去加官晋爵。可我此前忽略了一个细节,把一切谋算都毁了。”

说完,他从怀里拿出一片记录物候的桑叶,用手掌抚平。

桑叶之上有几个墨点,还有一道墨痕。这是候官在一月初随手记下来的天象。

“这三个墨点,代表的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心宿。心宿又叫明堂,乃是君王布政的宫阙所在。宫中有三颗主星,分别叫作天王、太子和庶子。而这条墨线,就是落在白马这一颗流星的轨迹。”

张苍的手指,顺着那一条锋锐的墨痕冲入心宿正中,割裂了天王与太子、庶子三星。即使一个对天文一无所知的人,也能明白这个比喻的危险。

“我看到它的一瞬间,立刻全明白了。中车府为何行动如此急切,为何行事如此诡谲,都有了解释。”张苍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愿闻其详。”

张苍徐徐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在叶稿上辨认出天象那一瞬间的惊骇。

始皇帝去年离奇去世,扶苏被迫自刎于塞北,登基的居然是十八子胡亥,民间一直有传言,说胡亥是矫诏篡位,得国不正。

这一颗流星冲入明堂,割裂天王与太子。在有心人眼里,这完完全全就是宫廷之变的一次暗喻。如果胡亥听说,那颗该死的流星上面,居然还被刻了“二世死而地分”的天书谶言,无异于在烈火上泼了一勺膏脂,皇帝该会变得何等暴怒?

中车府令星夜赶来白马,亲自督办此案,是因为它触动了皇帝最心虚的要害。

听完张苍解说,马车里的人又问道:“此事固然严重,却与尊驾何干?你自去擒拿反贼,又何须叛逃呢?”

张苍苦笑着摇摇头:“先生大概不知中车府令的秉性。赵成此人,面和而心忌,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需要一个合适的犯人。”

帷幕后轻轻“哦”了一声,明白张苍的意思。

这次的事情实在太大,寻常黔首和官吏都扛不住罪名。若要让皇帝信服,这个犯人的身份不能太低微,学识不能太差劲,背景不能太平凡——这样的人在白马县其实不太容易找。张苍的意外出现,却给赵成提供了一个绝佳的人选。

想想看,一个咸阳御史,为何在飞星坠地的同时出现在白马?为何如此突兀而热心地参与调查陨石?而且张苍分析过,天书的撰写者是六国世卿出身,文化水平高,通晓政治天文,这岂不是和他自己的出身很吻合吗?

如果再往下挖,他在咸阳曾多次调阅博浪沙刺杀的卷宗,肯定是张良的同伙;他还多次公开引用儒家言论,这恐怕是儒家对朝廷焚禁的一次报复。

张苍随便就能想出十几条无懈可击的理由,来证明自己才是陨石天书的幕后黑手。他相信赵成也可以,甚至更擅长。

找出真相,从来不是赵成的目的。他的目的是消弭皇帝的怒火。

回想起来,在城门口赵成曾亲切地拍他的肩膀——原来在那一刻,杀心已萌。咸阳城里流传着一句童谣:“不惧司命叩问,只怕府令拍肩。”当赵成和和气气拍你肩膀时,你就离死不远了。

“所以尊驾一看到候牍,便有了逃亡的心思吧?”马车上的人问。

张苍苦涩地点了点头。

当时他一发现飞星穿心,立刻意识到自己先前的判断出现了极大偏差。原本的坦途直道,陡然坍塌成了绝崖深壑。可是,张苍却不能露出半点惊慌。他一方面努力维持着淡定表情,不让公孙臣看出破绽;另外一方面,他还得拼尽心神,为自己找到活命的办法。

必须立刻逃走!

可是中车府已经占据了整个白马,他处于软禁状态,怎么逃?张苍推演再三,发现唯一的生路,就是用张良作为诱饵,骗赵成放他出城,然后反过来投靠张良,寄希望于项缠干掉监视的骑兵。

这个计划充满了不确定性。万一张苍没有追踪到马车,万一项缠并没有跟随马车,万一项缠没打过中车府的锐士,万一项缠打败了锐士,但张苍投降的动作稍晚一步……中间只要有一处意外,他都将陷入死地。

“这个计划,实在是太过弄险了呀。”马车里的声音感叹道。

“错非情势所迫,在下也不想兵行险招。”

“这计虽险,委实精彩。谁能想到,追击者的用意,竟是向被追击者投降呢?这么有创意的手法,胆略、智慧、决断和运气缺一不可。设我易身而处,也不可能比张御史做得更好了。”

听到天下扬名的张良这么赞扬自己,张苍的心情稍微舒畅了一些,可一转念,脸颊上的两团肥肉却微微抽动。这个决断虽说救了他的命,可也毁掉了他在大秦的仕途。从此以后,这位前途无量的御史,将会被打上“反贼”的烙印,终生逃亡。

扑通一声,张苍跪倒在地,带着几丝哭腔叩头:“在下已穷途末路,愿投公子门下为走狗犬马,恳请收留……”

既然不能为陛下尽忠,那就只能去抱反贼的大腿。

随着张苍的呜咽声,马车的帷幔被轻轻推开。先流泻出来的,是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鸡舌香,不是麝香,而是略带咸腥味的龙涎香。张苍的记忆力很好,他记得只有大秦宫中才能点这样名贵的海香。

随着香气缭绕,一张阳光般灿烂的微笑面孔探出来,胸口有一串剔透的珠链在晃动。

“可惜在下并不是张良,尊驾认错人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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