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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无害的虚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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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始皇帝二十九年七月,在东郡阳武县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当时秦皇正在巡游天下。车队途经阳武县的博浪沙时,一枚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铁椎从天而降。这枚铁椎本来已对准了秦皇乘坐的六驾御车,却被随行的奉车郎干扰了一下,导致它最终落到了近在咫尺的一辆副车之上,将其砸得粉碎。

这是自荆轲和高渐离之后,始皇帝最接近死亡的一次刺杀。事后禁卫迅速搜查了博浪沙的每一座沙丘,却一无所获。随后他们在阳武县境内大索十日,用尽手段,最终却只得到一个名字:

张良。

在后续追查中,这位刺客的身份慢慢浮出水面。原来张良出身于故韩最显赫的世家——姬姓张氏。张氏一族世代担任韩相,在韩国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自从秦灭韩之后,韩公族世卿或灭或降,唯有张良还孜孜不倦谋求反秦之法。

虽然此前秦皇也遭遇过几次刺杀,但让刺客活着逃掉还是第一次,堪称奇耻大辱。愤怒的皇帝下令全国通缉,永不撤销。几年过去,张良人头的赏格已涨到了赐爵四级、金千镒。可从来没人能拿到这笔赏赐,反而让这位刺客的名气水涨船高。

时至今日,张良这个名字在大秦民间已是家喻户晓。他就像是一个鬼魂,始终萦绕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现在张苍居然说这位传奇人物就在白马县,着实令公孙臣震惊到了极点。他下意识地缩了缩头,朝窗外看去,仿佛那位凌厉的韩国公子就站在不远处窥视。

“御史何……何以知道,是他?”公孙臣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若非张良,谁有这种胆魄,敢造出对陛下指名道姓的恶毒谣言?谁有这种见识,能把飞星穿心的天象附会成陨石天书?谁又有手段,在区区二十几天内,把谣言推出如此之高的声浪?”

张苍每说一句,便竖起一根手指。

别看陨石天书很短,却立意深远,眼光高绝,里面涉及天象、谶纬、政议、修辞、人心等深奥学问,还得对大秦有着刻骨深仇。普天之下,也只有张良能满足这些条件。

事实上,张苍在陨石坑里看到刻字的一瞬间,便认定此事是张良所为,这才会强行从白马县令手里抢走调查权。

张良是反贼中的隋侯珠,是逆匪里的和氏璧,谁能有幸擒其落网,未来仕途必然如驰道一般平坦顺畅。张苍野心勃勃,绝不会放过这等良机。

公孙臣还想继续询问,张苍却不打算说了,摆了摆手:“事不宜迟。你去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们便上路。”

“去哪儿?”

张苍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棘市。”

“为何是那里?”

“若你连这个缘由都想不到,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文无害吧。”张苍抛下一句话,自顾自走了。只留公孙臣一个人愣在原地。

到了次日的大清早,两骑杂色的骟马从白马县城北门飞驰而出,两名骑士沿着官道直直向北奔去。他们一口气跑了三十余里路,很快便能望见前方平原上坐落着一座高大的土黄色坊市。

以坊市为中心,一条条平整的大路向四面八方伸展而去,如同蜘蛛网一般稠密。在更远处,已能隐隐听见黄河的咆哮之声。

“张御史,前方就是棘市了。”公孙臣在马上躬身说。

这里是白马县的西北部,北方有一处位于黄河南岸的渡口,叫作白马津,乃是贯通南北的交通要津。朝廷不允许行商将市场设于城内,便在白马津附近单独起了一座坊市,名曰“棘市”,因为这附近有一片极广大的枣棘林。

张苍观望片刻,扬鞭品评道:“商贾一番腾挪得利,抵得上农夫数年收成。不许贾人在城中立市,是怕贾术乱了人心,失却了耕种的根本。朝廷此举,真是用心良苦哪。”

公孙臣微微有些失望,他本以为张苍会解释一下为何来此,可那位御史却不漏半点口风。可他又不敢直接问,生怕对方嫌他太蠢将他赶回去。

张苍可不管公孙臣怎么想,他鞭子一抽,让坐骑加快了速度,一溜疾驰,来到了棘市跟前。

大秦热爱秩序严整,一切建筑都得合乎规矩,所以棘市的造型和其他贾市如出一辙。它的四面是两丈二尺高的灰色夯土围墙,墙面略无装饰。为了避免被雨水冲毁,墙头装了一排窄窄的朱漆木遮檐。有麻雀和燕子飞进飞出,俨然把这里当成筑巢之地。

棘市门口有布吏把守,查看进出货物与传符。好在公孙臣是县廷直属的吏员,打了个招呼,直接把张苍带进门去。

公孙臣小心地问是否先去市亭歇息一下,张苍却一摆手,说先逛逛。

此时日头未过天顶,正是交易最热闹的时候。各地来的商贾摩肩接踵,一队队的牛车与驮驴往来如潮,干燥的尘土漫天飞扬。全副武装的列伍长警惕地在人群中巡逻,不时用手里的木棒敲打地面,提醒行人不要在街面上停留,以免阻塞交通。

可在一切如常的表层之下,公孙臣能感觉到暗流涌动。只要是人群聚集的场所,总能看到三五成群窃窃私语,个个眼神兴奋,还不时警惕地朝左右瞟去。他们在谈什么,一望便知。

公孙臣暗自感叹。他也曾提醒上司要重视流言,可惜身轻言微,直接被斥了出来,否则何至于闹到今日的局面。坊市的人员流动性太大,如果在这里听见一个人讲,说明外界已有一百人听过;如果在这里看到街头巷尾都在传播,说明这消息早成燎原之势,按不住了。

棘市一共有四条大道,二横两纵,布局俯瞰如同一个井字。路边排着大大小小的列肆,穿着白袍或蓝袍的店主热情地在门口招呼。这里既有布匹、陶瓦器、农具之类的大宗货物,也有玉石、锦缎之类从遥远外地运来的奢侈品。在列肆之间的空地上,不少当地老百姓铺下一席摊位,贩卖自家的手工品与食物。整个坊市看似混乱,实则层次分明。

张苍背着手,一家一家铺子地逛过去,看得特别仔细,有时候还拿起货品跟老板热络地聊上几句。公孙臣觉得纳闷,一个咸阳来的都官,什么世面没见过,何至于跟个乡巴佬似的。

他不由得又想起张苍的那道考题:“为何要来棘市?”

很显然,张苍认为张良藏身于棘市。可他一不去查存货邸舍,二不去翻旗亭记录,三不封锁四门,看他兴致勃勃的模样,真的是打算逛逛街。公孙臣不得不承认,自己实在跟不上这位御史的古怪思路。

张苍逛了大半天,直到太阳落山,旗亭上休市的鼓声敲响,他才停下脚步。可怜公孙臣就像一个小跟班,手里抱着几扎包茅、一包丹砂、一斛犀角粉和一件羊皮口袋紧随其后,这都是张苍今天买下来的东西。

包茅用来过滤酒浆,丹砂用来入药,这两样向来只有酿坊和医馆才会批量购入,很少有个人会买;犀角粉可以焚香通灵,是方士的爱物;羊皮口袋倒不算少见,但为何非要在这里买?

“行了,我也走累了,咱们差不多回去休息吧。”张苍一挥手。公孙臣只好怀抱着这些玩意儿,带着他去了棘市的传舍。

传舍里的灶上早早搁着一个小釜,里面是切得精细的藿叶与粟米羹,羹中炖煮有半只肥鸡,上头还撒了一层厚厚的油栗子粉。釜旁还有一小钟米酒,特意用井水冰过,触之凉沁沁的。

张苍慢条斯理地撕着鸡腿,不时还啜上一口酒,吃得很专注。而公孙臣满腹心事,吃了几口便停住了,一肚子话憋得满脸通红。

张苍吃完饭,从筷子边扯下一条竹篾,慢条斯理地开始剔牙。公孙臣实在忍不住,把竹筷啪地往案几上一搁,身子前倾:“张御史,您是不是怀疑张良藏在棘市?”

张苍看了他一眼:“这还用猜?理由呢?”

公孙臣道:“我路上想过了。棘市是他藏身最好的选择。这里四通八达,过往客商太多太杂,一两张生面孔不易引起怀疑。而且这里人员流动频繁,是散布流言最好的渠道。”

“说下去。”张苍以右掌托腮,左手轻轻揉着小腹,这样有助消化。

公孙臣咽了咽唾沫:“您昨天发布大索之令,要查那么多地方,却唯独没涉及棘市。我猜您是想在外线营造声势,制造压力,给贼人一种错觉,留在棘市是最安全的。”

张苍露出一丝微笑:“照你这么说,我今日买的这些物件,也是别有深意喽?”公孙臣噎了一下,视线从扔在榻上的那四样东西上扫过,失望地垂下头:“御史的这一层深意,在下实在猜不出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是御史,而你却只是个文无害。”张苍毫不留情地嘲讽道,然后伸直了两条腿,“我累了,要早睡养胆,有什么想法明天再说吧。”

公孙臣满脸羞惭地退出寝屋。他本是鲁国公孙氏的后人,因为诸多原因,他这一支沦落到了白马,充小吏以资生。他对周围的同僚一直保持着淡淡的优越感,可自从碰到这位眼高于顶的御史,这点优越感被彻底碾碎。

他踉踉跄跄地走出院子,此时天色已经黑透,天穹之间密布星斗,庄严如仙殿上灯。公孙臣站在院子里仰望着星空,忽然想到一个细节。

大秦上下都笃信巫卜之术,无论做什么事,都得咨询日者问个吉凶。可这位御史行事,却从不求神问卜,不知是过于自信,还是不屑于把命运交托给上天?

他正犹豫是否回身请教一下,身后传来呼的一声轻响,窗格里顿时暗了下去——张苍已经吹灯睡了。公孙臣叹了口气,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

次日他早早起身,过来请安。张苍掏出四根残缺不全的木条,扔给公孙臣:“去把这几个店铺的老板叫到市亭来,他们的断券有问题。”

公孙臣一看,上头都是张苍买过东西的铺子。按照秦律,买家完成交易后,商家要出具一根木条,上书货名与数量,然后一折两半,谓之“断券”。若有争议,两枚断券的裂齿一对,即知凭证真伪。

公孙臣不知张苍是反悔了想退货,还是别有深意。他连忙找到那四家铺子,亮出断券。店主们检查了一下,发现断券没问题,又听说是一位御史不满意,立刻都明白了。他们忙不迭地跟着公孙臣来到传舍门口,还带了几件礼品。

张苍让那些店主在外头等着,先把公孙臣叫进屋子里:“昨天的问题,你想通了吗?”

公孙臣再次扫了一圈屋里堆积的那些商品,沮丧地摇摇头。张苍轻蔑地弹弹手指说:“虽然你我智识相差很大,可都提示到这份儿上,你还想不透?”

公孙臣脑门沁出汗水,脑子里飞速运转,那四件商品和市面上的其他东西,到底有什么不同?张苍道:“罢了,罢了,你往外看看。”公孙臣抬起头,看到那几个蓝袍店主站在外头,一字排开,心中一动,难道关键不在商品,而在店主身上?

“是外郡!”公孙臣灵光一现。

棘市里的商人分为两类,一类是东郡本地商人,一类是外郡行商。本地商人必须着白袍,而外郡行商着蓝袍,这样官府管理起来一目了然。

今天张苍叫来的店主,放眼望去一片蓝色,恰好全是外郡行商。

一经点破,公孙臣的思路立刻通畅了。本地官府很难掌握外郡行商的人员构成,贼人很可能借机藏身其中。

公孙臣再次把视线转向屋里堆积的货物,茅草乃江郢特产,犀角粉是江东货,丹砂从楚南运来,羊皮口袋来自代郡,无不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一件本地货都没有。

可那么多外郡商人,张苍为什么单独挑中这四家呢?又怎么分辨哪家会窝藏罪犯?公孙臣觉得自己又卡住了。

张苍淡淡道:“下个月初,天下有名的学者将齐聚雍丘,聚议五德终始。所以当地的用酒量大增,滤浆用的茅草已涨到一钱三捆;犀角粉是通灵之物,也涨到了一斛四百钱;丹砂可用于描红,羊皮口袋可盛放赏赐,它们的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这四样物品,雍丘的价格比这里高出足足三成。”

公孙臣恍然大悟。

雍丘在东郡南边不远。行商向来逐利而行,这几个蓝袍行商,放着近在咫尺的雍丘高利不赚,却一直待在价贱的白马,必然别有目的——要么是贼人补偿了行商的损失,让他们留下来作为掩护,要么干脆就是贼人伪装的。

难怪之前张御史在坊市闲逛,原来是在打听各地行情,借此判断物资的价格涨落,进而窥出行商的不自然之处。公孙臣一跃而起,手里攥紧那几根断券走出房间,唤来几名列伍长,分别把几位店主带去单独隔间,要做一番“恳谈”。

张苍待在寝屋里,懒得过问具体的“恳谈”过程,公孙臣这点事都干不好,还不如自刎算了。他好整以暇抓了一把犀角粉放进屋角的雁炉里,不一会儿,微妙幽玄的焦味便萦绕在整个屋子里。

犀角有镇神抚心的功效,据说还能通灵,很得方士喜欢。张苍嗅着这股味道,心神缓缓放松下来,整个人陷入舒坦的冥想状态。一切顺利的话,今天就可以逮到张良,顺利结束这一案,回咸阳去领取功勋。

大概是犀角粉效用太好了,他不知不觉在烟气缭绕中放松心防,居然让一丝潜藏于内心深处的情绪,偷偷袒露在脸上。如果公孙臣在场,他会吃惊地发现,张御史的神情,不是那种马上要擒获贼人的兴奋,反倒像即将见到仰慕偶像的羞涩。

这莫名的遐想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公孙臣猛然推门进来,满脸喜色。

张苍从冥想中退出,把那一丝自己都不甚明了的情绪敛起来。公孙臣说已仔细盘问了那几位商人停留本地的理由,有的是身体抱恙,有的是车马未归,也有等着催收欠款的,这些理由都得到了验证。只有那个卖犀角粉的江东商,解释说在北边买了一批酪酥,要等货运到才走。

这个谎言立刻被公孙臣揭穿。北地向中原运输酪酥都是在初冬时节,如今天气渐暖,酪酥运到白马早就臭了。

“应该就是这一家。”张苍迅速做出判断。

公孙臣兴奋道:“为了避免怀疑,所有的店主我都扣留在市亭。现在已经集结了十名列伍长,马上前去那家江东商租的店铺。”

张苍走出门去,列伍长们已在门口集结完毕。他摆摆手:“出发吧。”

从传舍到江东商的店铺,只有百步之遥。这家铺子前面是门面,左右的木架子上摆着各种药材。柜台后有一道小门通往后院,院后接着两间厢房,一间用来存放货物,一间用来住人。此时一共有七个男子,三个是雇的伙计,四个是店主的私人隶臣。

公孙臣吩咐四名列伍长,先从左右两边的铺子穿过去,埋伏在院子两侧,然后另外六人悄悄从正门鱼贯而入。

店前面的三个学徒正在研药,看到突然进来这么多人,都吓了一跳。他们还未及发出任何声音,便被按在了地上。列伍长们把三人捆好,准备去后院检查。公孙臣叫住他们,提醒说对方可能携有利器。

列伍长们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他们从腰间摸出一支青铜质地的矛尖,套在手中所持短棍的棍头一拧,矛尖与棍头上的凹槽完美咬合。在狭窄的地方,这种短矛比任何利器都管用。

此时后院还挺热闹,一架大驴车停在正中,一个赭衫的隶臣正用铡刀切着草料。另外三个人赤裸着上半身,正在把几个陶坛从库房往外搬。他们看到列伍长们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动作一僵,不过没人试图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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