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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柱下史的野心(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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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两条浓墨短眉缓慢地向眉心方向推移,活像两条春蚕在桑叶上拱行。当它们最终绞在一处时,张苍的眼睛也睁到了最大。

不怪他做出蹙额之相,纵观整个大秦境内,恐怕再难找出一个比眼前更离奇的景象了。

眼前这一大片光秃秃的农田中央,突兀地出现一个极深极阔的黑褐色大坑。坑口呈规整的圆形,与地面平齐,从坑唇一圈向中央斜斜地凹陷下去,随着深度增加慢慢收紧,让大坑的形状像是一个倒扣的圆锥形粮囤,只是规模大出了十数倍。

坑底深不可测,像极了九幽黄泉的入口。

张苍的左脚踩在坑边,身子略略前探。他手里没有绳尺,只能简单地目测估算一下。如果要人工挖掘出这么一个大坑,五十个民夫得挖上半个月。而这个坑,却是一瞬间因猛烈撞击而形成的。这是何等沛然莫御的伟力,共工怒触不周山也不过如此了吧?

张苍一边暗自感叹着,一边蹲下身子,用腰间的书刀翻动坑边的褶皱,里面掺杂着大小不一的黑点。这应该是散落地里的粟米,一瞬间就被高温焚化了。

“飞星陨落,必随以天火,古籍的记载果然没错。”张苍喃喃自语,凝神望向坑底。

在坑底的最深处,趴着一块磨盘大小的黑色石块,远远望去,好似一头受伤蜷卧的巨兽。可那嶙峋狰狞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象它落地那一瞬间的滔天凶焰。

稍稍收回思绪,张苍朝身旁瞥了一眼。在他身后,白马县的县尉和七八名令史垂手而立,神情忐忑。在更远处的土黄田垄上,聚集着许多黑瘦乡民,正好奇地指指点点。

张苍挺直身体,刻意高声道:“周成王三十四年,有陨铁落在了咸阳;鲁僖公十六年,我记得是正月戊申,有陨铁落在宋国,一共裂成了五块;我大秦献公十七年,有陨石落于栎阳;始皇帝三十六年,也有一颗飞星坠在东郡——飞星坠地,史不绝书,根本不足为怪!”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发现听众都面带茫然,并没有人去接话茬儿。张苍尴尬地闭上嘴,心里颇有些恼火。自己能随口从史籍中检出这么多陨石典故,何等博闻强记,这些村野鄙夫竟然毫无反应?

他知道向这些底层黔首卖弄学识没什么意义,可有时候就是忍不住。

张苍悻悻地把注意力放回到陨石坑:“你们权且在此候着,我先下坑里看看仔细。”白马县尉连忙应诺一声,吩咐左右备好接应的绳索。

张苍把长襦的下摆扎在腰间,捋起两条宽袖,然后谨慎地迈进坑里去,抓住降绳。他的双足在斜坡上小幅交错,像趋步觐见上司一样朝下滑去,脚下的沙砾发出哗哗的滚动声。

周围的浮土表面有无数足印,有草鞋和木屐的,也有锦履和皮靴的。它们有上有下,错乱纷杂。看来在张苍之前,已有无数好奇的人跑下坑来围观过了——白马县居然愚蠢到连现场都不封锁,难怪谣言会传得如此凶猛。

张苍生得白白胖胖,身高八尺,不太容易保持重心,在斜坡下降中不停地东摇西摆。等到他好不容易抵达陨石坑底,象征御史权威的獬豸冠几乎歪掉。张苍低声抱怨了一声,把冠侧麻绳重新在下颌系紧,这才将视线投向目标。

他对典籍里的飞星记录如数家珍,可近距离观察还是第一次。这块天外来石状如枣核,边角浑圆,表皮嶙峋,其上密布着狭长的黑色小孔,好似蜂巢。如果仔细观察,孔隙中还隐隐透有精光。

张苍呼吸急促起来。彗、孛、流、飞四种星象,是所谓的“大凶之兆”,象征着人间的灾厄祸乱,若是陨坠于地,更是凶上加凶。此时这颗凶星实实在在地卧在自己面前。任何一个精通天文的士人,都无法抗拒亲自触碰一下天道的冲动。

张苍颤抖着右手,轻轻把手掌贴在陨石表面,试图感受它在坠落时的温度。此时陨石和普通石头并无二致,它就这么趴伏于地,如同一头筋疲力尽的野兽,任由人抚摸。

持续了约莫一水刻,张苍把手掌缓缓缩回来,一脸满足。他信步绕到陨石的另外一侧。这一边的石面比较平坦,中间微鼓,像一具扣在陨铁上的乌龟壳,上头有许多诡异的刻痕。和陨石表皮的沟壑不一样,这些刻痕既直且宽,以某种规律彼此交错,就像是……文字。

张苍眼皮骤然一跳。

“难道谣言传的,居然是真的?”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本月月初,有一颗流星坠落于东郡的白马县境内。没过多久,一则离奇的流言开始到处流传:这颗流星携来一卷天书,书上刻着关于新皇帝的谶言。

这可不是一个好时机。

始皇帝于去年九月驾崩,他的第十八子胡亥于同年十月继位登基。秦以十月为岁首正月,到今年一月,秦二世的统治恰好进入了第四个月。

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这么一则飞星传书,实在大胆至极,也荒唐至极。

可越是荒诞不经的流言,流传速度越快,何况它还涉及一个最禁忌、最隐秘的话题。短短一个月不到,这流言如同野火一般迅猛地播散开来,从城邑到乡村,从厩仓到漆园,几乎白马县每一个角落都能听见人们在窃窃私语。有人去询问负责占卜的日者,他们却讳莫如深,这让流言传播得更快,以至于白马县不得不组织起一支调查队伍,前往陨石坠落地点进行勘察。

不过奇怪的是,带队的并非负责治安的县尉,而是一位来自咸阳的柱下御史,名字叫作张苍。

这位御史本来是来白马县清查税赋的,与这件事毫无关系。可他一听说要去调查陨石,便自告奋勇,要求随队前往。柱下御史的官秩是六百石,远远高于秩二百石的县尉,所以张苍成了带头的主官。

一位尊贵的御史,为何要抢这份苦差事,谁也不知道,除了张苍自己。

张苍凑近陨石表面端详半天,可惜表皮太黑,刻痕的凹槽又很浅,一时不易分辨。他略做思忖,从腰间解下一枚青色葫芦,倒转向下,把葫芦嘴对准刻痕。很快有墨汁汩汩流出,泻入细小的凹槽。

这些墨汁是为远途旅行特制的,掺有桐油和胶质,质地黏稠不易散溢。所以当墨汁流满所有的凹槽之后,恰好溢出边缘一毫之高,盈盈如露,却不溃散。

张苍抬起左臂,右手用书刀毫不犹豫地割下去,刺啦一声,从宽袖上割下长长的一条绫布,然后把它紧紧贴在陨铁表面。这绫布乃是临淄产的双丝薄绫,不堪渗透,一铺上去,墨迹立刻洇透上来,清晰地拓出一行墨字来。

一共六个字,笔画硬直。

尽管张苍早就知道天书诅咒的内容,可字迹浮现出的一瞬间,仍让他的瞳孔陡缩,像是被火钳烫了一下。仿佛有一股狞厉恶意,经由那六个可怖的文字从陨石中喷涌而出。

不知过了多久,张苍似乎想到了什么,双目中的惊惧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兴奋。他伸出双手,在脸上用力摩挲了一阵,直到表情恢复如常,才重新拽着绳子爬回到坑顶。

县尉和其他人凑过来,问他情况。张苍沉着脸道:“这是我在陨石上拓下来的,你们来看。”说完他把那条绫布抖开,在场的人都识字,不费什么力气便读出了上面的内容:

“二世死而地分。”

上邪!天书上真的有谶言!可,这是何等恶毒的谶言啊!

无声的闪电,一瞬间在人群中炸裂。在场所有的官吏如遭雷磔,全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如筛糠一样。

看着这一张张仓皇的面孔,张苍发出一声冷笑:“你们白马县的脑子不多,膝盖倒不少。”

众人俱是一怔,不知这位傲慢的御史又有什么高见。张苍抖了抖手中的绫布:“你们再看一遍,记得用心去看!”县尉从地上爬起来,胆战心惊地又细细看了一遍,一共六个字,明明白白,不存在误会的可能。

张苍无奈地摇摇头,他高举绫布,另外一只手点着上头的字,大声道:“我大秦定鼎之后,废止六国文字,天下均行小篆。可你们看,这个‘地’字,分明是故韩惯用的俗字,那个‘死’字,是故魏的写法——天书乃是天帝意旨,合该用籀文,怎么会写得这么乱七八糟?”

这一语,点醒了所有人。在场有曾在故国任职的老吏,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证明张苍所言非虚。众人无不惊佩,这家伙虽然口气大,但一眼就能指出诸国文字的不同,难怪年纪轻轻就成了御史。

张苍留给众人一点敬佩的时间,又道:“你们可知道刻字之人为何这么写?因为陨石质硬,凿字不易,他刻不出笔画繁复的籀文,只好选一些平直的字来写。”

县尉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这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还用问吗?一定是反秦贼子趁着陨石落地,刻下一段大逆不道的字句,故意教给乡民黔首传播,借此抹黑朝廷!”

听到张御史铿锵有力的结论,陨石坑旁响起一阵轻轻的吁声。既然不涉及天意,那就只是桩普通的传谣案子罢了。官吏们暗自松了一口气,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张苍鄙夷地摇了摇头。

这群乡下的无知官吏还不明白,白马县已经大祸临头了。

大铜釜里咕嘟咕嘟地煮着兔肉羹,油花翻腾,蓼菜籽的辛香弥漫在整个白马县廷的公厅里。

公厅之下聚着十余位褐袍吏员,每人身前一方食案,案上各有三只小盏,分别盛着盐粒、韭酱和豆豉。他们个个头顶竹皮冠,正襟危坐,可随着肉羹的浓香飘来,不少人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去。虽然分到每个人的案头,不过是几口的量,可那毕竟是肉啊。

前一段时间上头又是加派税赋,又要增调戍边徭役,全县官吏一直紧绷着神经疲于奔命,也该喘口气了。

这是每个季度都要举办的告廉宴,由县中黔首集资,置办一场谢宴,感谢官吏一年来的辛劳,同时也告诫他们要保持廉明。魏地的士人们对别的秦制抵触不小,对这个规矩却接受得很快——能趁机打打牙祭,谁会不喜欢?

白马县令看看火候差不多,从正席站起来,走到铜釜前。早有隶臣恭敬地捧出一摞陶碗和一把木勺。按照规矩,县令需要亲自分盛肉羹,对每个人都劝勉一番。当然,套话就那么几句,什么“慎谨坚固”,什么“举事审当”,无非走走形式罢了。

县令刚把木勺伸进铜釜,还未来得及搅动,只听“砰”的一声,两扇大门被猛然推开。先是一阵强风吹入,然后张苍手执一条绫布,大踏步地闯将进来,白马县尉和其他几个令史跟在后头,脸色惶然。

县令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早知道应该请日者占个吉凶,算算今日有没有恶客临门。

这位叫张苍的大白胖子,正是整个白马县的恶客。他上个月来县里审计账目,挖出了一大堆钱粮上的小纰漏,被判髡发的小吏有十几人,罚赀、挨谇的更是不计其数,说他神憎鬼厌,实不为过。这家伙明明也是东郡人,却张口闭口都是我们咸阳如何如何。

昨天县里要去查勘陨石的事,张苍自告奋勇非要跟去。县令乐得这个讨厌鬼不在眼前晃荡,便由着他去管那摊闲事。一见张苍这么快就回来了,县令无奈地把木勺挂回到铜釜耳边,勉强笑道:“张御史,你来得正是时候,告廉宴刚要开席,可要查验一下羹食是否逾矩?”

秦律尚俭,告廉宴不得用牛羊肉,猪肉不可超过五斤,只有野味不受此限制。县令故意这么说,是打算小小地讥讽他一下。不料张苍却不接话,一脸讥讽地把绫布递过去:“白马县大难将至,你们倒还有闲心吃肉羹?”

县令脸色立刻沉下来,这人是怎么说话的?县尉赶紧上前,讲了关于“陨石天书”的勘察结果。县令眉头一挑,这才把绫布接过去扫了一眼,眉头不由得一皱。

果然如流言所传,陨石上刻的字,还真是大逆不道的言论。

不过,那又如何呢?

如今各地的谶兆多的是。今天石人开口,明天玄龟背图,后天鱼腹藏书,根本不算新鲜。如今既已证实陨石天书系人为,只消发出一纸公告,拘押几个嘴贱的平民,谣言便会烟消云散。

县里的繁重政务都忙不过来,哪有精力天天盯着这种无聊事?

县令一挥袍袖,慢条斯理道:“那个伪造天书的贼人,本县自会派人拿捕,张御史辛苦了。”不料张苍上前一步:“县尊明鉴。这件案子,已不是白马一县所能承担。希望县尊能让本官来主持拿捕事宜。”

县令吃惊地望着他。一个来白马查粮账的御史,居然要插手刑名,这也太荒唐了吧?即使是咸阳都官,若无敕令带身,也没资格对县务指手画脚。不过县令也不想太得罪人,从容施一长揖:“这次有劳阁下自损袍袖,实在惶恐,回头本县叫仓曹调两匹上绢,以补良衣。”

这话既回绝得委婉,又送出点好处,张御史你可知点足吧。

张苍忽然笑了:“县尊今年新到白马,也许不熟,可听过我们东郡前年的飞星之事?”县令一愣,去看县尉,县尉忙提醒道:“始皇帝三十六年的五月初五,北边的东阿县落过一颗飞星……”

一听是别县之事,县令登时松了一口气,对张苍不耐烦道:“我们在议本县政事,你扯东阿前年的陨石做什么?”

张苍弹弹袍角,意态轻松:“东阿那枚陨石上面,刻着七个字:始皇帝死而地分。”

是言一出,整个县廷里面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两枚陨石,两段极为相似的谶言,这太容易让人产生联想了。县令咽了咽唾沫,看向县尉,县尉连忙摇摇头,表示自己从没听过。

张苍道:“那件事涉及朝廷隐秘,即使是东阿当地人也不清楚细节——所幸本官在咸阳为官,略知一二,今天给你们讲一讲。”

整个衙署里众人面面相觑,好多人闻着铜釜里的诱人肉羹香,哀怨地望着这个多管闲事的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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