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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柱下史的野心(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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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张苍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当时的东阿县令和县尊你一样,也觉得不过是一句人为诅咒,没有重视。但他不知道,那一颗飞星坠落的五月初五当夜,咸阳的太史令观测到了不得了的天象。”

他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成功吸引住了,抓起毛笔,在衙署的墙上画起来,很快墙上出现了一堆墨点和一条长长的墨痕。

“这天象图,县尊可看得懂?”张苍问。

县令讪讪道:“朝廷严禁私习天文,本县哪里懂得这个。”张苍道:“在下于咸阳修业时,略知玄象之秘,可以给县尊讲解一下。”他不待县令回应,顾自伸出右手食指,点在其中一个墨点上:“这颗星叫作荧惑,也叫罚星。此星行踪诡秘,难得一见,主死丧、忧患、兵乱、饥疾等,是有名的大凶之星。当这颗凶星停留在心宿中间时,则会被称为——”他深吸了一口气,“荧惑守心!”

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棘刺,从张苍的喉咙里滑出的瞬间,令他的声音沙哑如残。

心宿是君王布政之宫,关乎天下气运。荧惑守于心宿,预示着社稷变乱。穹顶之上,没有比这更凶的星象;穹顶之下,也没有比这个更可怕的局面。当这个恶兆天象与“始皇帝死而地分”的诅咒结合时,可以想象皇帝该有多么愤怒。

“朝廷对这件事极其重视,很快便派了使者前往东阿查问。你们可知道,为什么这件事没传开?因为使者把那枚陨石直接焚毁,然后将周围几个村落全数夷平,无一人逃脱。”

张苍说得轻描淡写,周围的人却是毛骨悚然。怪不得他们完全没听过,原来所有涉事的地方人员,居然全被灭口了……

县令像被长戈狠狠一记凿中额头,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手脚冰凉。颟顸如他,也终于意识到危险了。

东阿陨石的天书没传出去,周围村子尚且被灭口;这次的天书传得整个东郡沸沸扬扬,朝廷会如何处置?

“这次本县陨石坠落,并没有什么荧惑守心的天象,陛下应该不至于紧张……”县令还心存侥幸,二世也许和始皇帝脾气不太一样。

张苍不屑地望了他一眼:“陛下天生睿智,自然不会相信。可百郡之愚民呢?六国之余党呢?四方之蛮夷呢?届时人人野心萌动,天书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分别?”

谣言不可怕,可怕的是传播谣言的人。六国归并不过十几年,许多故旧势力蛰伏于暗处,对大秦心怀恶意。之前全靠祖龙以威严镇之,如今祖龙归天,新皇帝最怕的,就是这些沉渣找到一个理由,趁势泛起。

这些为政的高深道理,没有他张苍教诲,这个小县令怎么会明白。

“现在,县尊觉得,这还是白马一县之事吗?”

县令捧着那截只有纤羽之轻的白绫,看着上面的墨字,此刻感到重逾泰山:“我,我会尽快上报郡守,禁绝各处议论……”

“晚了!”张苍厉声断喝,“飞星坠地至今已有二十五天,流言早不止于东郡一境流传,这会儿恐怕已传入咸阳。说不定朝廷派来白马问罪的使者,已在路上了!”

听到最后这句话,县令的嘴唇无可抑制地哆嗦起来。咸阳使者头束铁冠,代天巡狩,所到之处,动辄捕尽一地之官,掀动腥风血雨,是地方官吏最惧怕的人物。

张御史说得一点不错,白马县已经大难临头。

县令突觉胃里一阵痉挛,疼得几乎要弯下腰去。张苍伸手把他搀起,笑眯眯道:“禁绝流言,来不及了。而今之计,只有一线生机——赶在使者来之前,尽快抓住在陨石上刻字的贼子。县尊,性命比面子更重要啊。”

县令看出来了,张苍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谋夺此事的主导权。可白马眼看就要变成火坑,这个御史为何还要主动跳进来?

不过形势容不得犹豫,县令一咬牙,把悬在腰间的铜副印解下来,颤抖着双手奉上:“白马一县,听凭御史调遣。”张苍也不客气,大袖一抬接过铜印,掌心一片炽热。

从看到那六个字的第一眼,张苍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天赐良机。

试想一下,皇帝的使者还未抵达,已有一位御史勇于任事,擒得诅咒皇帝的狂徒归案,这是多大的功劳?就算没抓到,那也是白马县背这个黑锅,自己一丝无损。

县令交出铜印之后,环顾左右,发现其他官吏仍呆跪在席上,一腔怒意全都倾泻过去:“你们还愣着干吗?等着吃肉吗?!”说完用力飞起一脚,踢向炉灶的曲云支脚。

那青铜大釜骤然失去平衡,咣当一声,轰然倾翻在地。上好的肉羹全数泼洒在公厅地板上,在砖缝之间流成一片暗黄色的污渍,一时满厅郁香。那些官吏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齐齐施了一揖:“白马一县,听凭御史调遣。”

张苍冷笑一声。这些愚蠢的官吏,大半是故魏官吏,还是老六国那套散漫做派。天下虽然早已书同文、车同轨,可各地官场习气一时半会儿可同不了。这些人,不用辣手折磨是学不乖的。

“一个水刻之内,诸位都去我的传舍议事,迟到者杖,缺席者刖!”

不待官员们有所反应,张苍拂身离开。那一截绫袖被他紧紧握在手里,随着亢奋的步伐左右飘动。

白马县传舍位于县廷东边百步开外,从故魏时代起,这里就是接待四方官员的客馆。檐覆青瓦,顶有棱柱,周围还有一圈竹廊环绕,依稀可见当年的奢华。不过大秦崇尚实用,纯粹的装饰早已被拆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了门前左右两棵桑树,简朴而肃杀。

传舍的院子里,此时密密麻麻站满了白马县的官吏,都在窃窃私语。张苍回卧室换了一身窄袖的浅绿长袍,慢悠悠走出来,周围立刻安静下来。

“白马距咸阳一千两百里,最快十天,天书流言便能从这里传到咸阳,而朝廷的使者一日能行百里,赶到白马不过十二日——留给我们抓人的时间,可没几天了!”

诸位官员深知秦法严密,只有眼前之人可以依靠,无不战战兢兢。张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诸位不必忧惧,跟我做事最简单不过。思量定策,由本御史一人承担;你们只需要带着耳朵和手脚,把我的吩咐一毫不差地执行下去。”

这一番话,也算别开生面,下面的人面面相觑。张苍拍拍膝盖,站起身来,把视线投向负责邮驿的官员:“白马全县,立刻大索。”

下首官吏们都露出为难之色。“大索”这个词,意味着除了县里的常备吏员要全数出动,还要抽调各村邑的丁壮。白马负担本来就重,再这么一折腾,一县的民生要受到极大影响。

这时一位年轻小吏高高举起了手。张苍眉头一皱,颔首示意他讲话。那小吏提出疑问:“如今已过去二十多天,贼人只怕早已远走高飞,在白马县大索,是否徒劳无功?”

张苍看了他一眼:“放心好了,贼人肯定还待在这里,不会走远。”

这个近乎敷衍的回答,引起了一些低声的议论。张苍有些不耐烦地拍拍案几:“你们以为那贼子是个寻常庸人吗?胆敢在陨石上诅咒陛下,必是个聪明绝顶、胆大妄为,还有点自恋的亡命之徒。这种人做下大事,绝不会一走了之,肯定还留在白马境内,欣赏自己亲手掀起的混乱。”

“张御史何以如此笃定?”那小吏不服气。

“因为换了是我,就会这么做。”张苍趾高气扬地回答。

小吏满脸不服气地闭上嘴。张苍严厉地扫视了一圈:“你们和我天生智识不同,有些决定你们未必能懂。但我没余裕给你们一一解释,理解要做,不理解也要做,明白了吗?”

他说得如此不加掩饰,诸位官吏都只得拱手称诺。又是那小吏不甘心道:“那大索时,该去找什么样的人呢?”

张苍拿起毛笔,在墙壁上写了“死而地分”四个字,然后转过身来:“你们从这四个字里,能看出什么?”

这是东阿陨石和白马陨石的共同点。张苍可不敢把两位皇帝的名讳写出来,便单拿出这四个字来。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张苍啧了一声,晃动手指:“寻常的反秦口号,无非是谩骂陛下、侮辱朝廷,发泄一下情绪罢了。可你们看看这句,里面用了两个字——地分。地怎么分?当然是按原来六国的格局分。陛下一死,届时所有公族世卿的封邑,一概归原,回归当年荣光与富贵。想想看,有多少人爱听这话?有多少人愿意相信这话是真的?”

他刻意停顿片刻,让听众思考一下,继续道:“俗话说,入心者胜。有多少人会被这区区‘地分’二字撩起野心,自发参与到传谣中来?我跟你们讲,写这句话的人,对人心把握得太准了。若非世族士卿,谁有这样的见识?”

底下的官吏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在座的人虽说都是秦吏,但大部分是故魏之人,这话不知在点谁。

张苍拍拍桌子:“所以你们要找的,是一个三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子,故魏或故韩的世族士卿出身,精通文学,深悉人心。哦,对了,他身上可能还携带着一把刻字用的利刃。”

趁着下面官吏们在消化,张苍在一支支竹简上飞快地写下命令,文不加点,写完盖上副印,掷到案几下方:

“你们几个,去清查白马县的逆旅、驿馆、道桥,查通行符传——若一个人在一地停留,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

“你们几个,去排查陨石落地附近乡村,查问一个月内在那附近徘徊的可疑人物,要过问到户。还有,通知各地里正,严厉镇压传谣,再有妄传陨石天书者,无论什么出身,一律男入罪隶,女入舂、槁。”

“剩下的人,你们好好捋一遍白马的户籍,重点放在高爵籍和弟子籍。这两类人多是故魏的世族,最有可能协助贼人。把符合疑点的人都找出来,一个一个落实,二月前后他们在哪里、做了什么,接待过什么客人,统统问清楚。”

一枚枚简令砸在地上,又被人小心捡起来。张苍分发完命令,又拍了拍手:“在我们咸阳官署,讲究的是令发即行。我知道白马的诸位平日懒散成性,但至少这几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做事。拿不到刻字的贼人,大家只能在骊山的刑徒营里见了。”

诸曹官员轰然应诺,带着不同的心思匆匆离开,转瞬间尽皆散去。

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张苍拿起案几上的木杯,将里面的枣水一饮而尽。这是用本地酸枣酿的饮子,加了一点野蜂蜜,据说常饮可以延年益寿。饮尽酸枣汁,他满意地叩了叩牙齿,又用清水漱了一下口,开始闭目养神。

张苍颇重长生之道,对饮食从不轻忽。这是他在家乡时便养成的良好习惯。自己这么聪明,必须得为天下惜此身才行。

张苍的家乡其实离白马不远,就在隔壁的阳武县。他出身于故魏世家,天分惊人,年纪轻轻就被选去咸阳为郎官,并很快成为钱粮、律历方面的名家,就连天象之学都学了不少。

但张苍并不满足于一个区区御史,他的心愿是成为一人之下的黑袍丞相。可惜如今六国毕,四海一,天下没那么多功勋好取。他一个不是老秦出身的魏人,想在朝廷里更进一步实在太难了。

这一次,天意让他撞见了陨石天书,一个脱颖而出的绝好机会。拿下这个贼子,自己便有机会站到咸阳大殿的前排。即使是六国出身的人,对陛下的忠诚和能力也无可辩驳。

张苍正沉浸在美妙的畅想中,忽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过来:“张御史,那,那在下做什么……”

张苍睁开眼睛,看到屋下还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正是刚才提问的小吏,看年纪只有十七八岁,嘴边连绒毛都没长全。他眼看别人各自领了任务走光了,自己却被晾在这里,还以为是出言不慎得罪了上司,正惴惴不安。

“你叫什么名字?”张苍懒洋洋地问。

“公孙臣。”

张苍一听是公孙氏,眼神有了点变化:“哦……你是做什么的?”

公孙臣老老实实回答:“文无害。”

张苍呵呵干笑了一声。文无害也叫公平吏,在县里负责复查案卷,是个讨人嫌的职位。张苍打量了一下,公孙臣头上只戴一方葛巾,连竹皮冠都没有,可见平日多不受重视。

张苍淡淡道:“你可知道,为何我单独把你留下?”公孙臣以为这位御史要发官威,挺直腰杆准备挨骂。不料张苍却说道:“跟他们相比,你还算有点脑子,也有点胆子。我这里有一桩功勋,你要不要?”

公孙臣没有受宠若惊地一口答应,先反问张御史:“您要我做什么?”张苍大笑:“果然有脑子。你不必做任何违律之事,带我去白马附近逛一逛,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公孙臣满腹疑窦,“那您说的功勋是什么?”

“一个真正能抓住贼人的机会。”

公孙臣一愣,不明其意。张苍眯起眼睛:“那个贼人聪明绝顶,你以为凭白马县那些蠢材,能抓得住?他们不过是驱赶鸟雀的锣鼓罢了,真正要擒到此人,只能是我本人引弓发箭。”

“您知道他是谁?”

张苍脸上难得地闪过一丝敬畏:“这个人你一定知道。博浪沙之后,全天下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公孙臣一听这个地名,眼神遽变,整个人几乎站立不稳:

“难道……难道是那一位?”</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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