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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的秘密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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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没有啊。为什么事后悔?”我茫然地反问。

“你都知道嘛。”她肯定地说。

尺叔拍着双手喜气洋洋地说:

“这两姊妹在说黑话!真贴心!煤乡的人真朴素!”

但我一点都不高兴,我怀疑姐姐已经知道我同那怪女孩相遇的事了,说不定他们仨见过面了。虽然我看见她往镇上跑,也许那是迷惑我,也许她实际上跑到了我家,还说了我的坏话。唉唉,我同姐姐的关系怎么成这个样了?是因为尺叔,还是因为煤?为什么爹爹要将尺叔老留在家里?我一边这样想一边在心里谴责自己的刻薄。我的这些念头太不符合煤乡的做人的标准了。

“你脸上脏兮兮的,洗脸去!”木香命令我。

我在厨房里洗脸时隐约听到这两个人在议论我。

“他还小……他看不出美莲的意图。”尺叔说。

“您这样认为?哼……”

我心里恨恨的,恨尺叔。可恰好此时青香在我背后说话了。

“尺叔真有趣,我舍不得让他走。”

“他要走吗?”我心里燃起希望。

“不会。爹爹说我们这里成了他的第二故乡了。”她傻乎乎地说。

“你不会是尺叔派来侦察我的探子吧?”我突然说。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呀……”她哭起来了。

我愤愤地走开去。

外面又下雪了,真冷啊。尺叔将屋里的火烧得很旺,火上在蒸番薯。尺叔很快就学会了烧火,而且他最关心这炉火。这一来木香就少了许多事,所以她现在老跑出去。我不知道她跑到哪些地方去了,似乎只有尺叔知道,可他从来不透露给我。

我并不稀罕外乡人,我只关注木香。在我眼里,木香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我要是能弄清她心里的一半念头就好了。很显然,现在她和尺叔都把我当小孩子,他们有事瞒着我。现在我越回忆那湖区的女孩,越觉得这些外乡人不怀好意。不知他们对我们的煤山做了什么手脚,使得煤发生了古怪的变化。如果我今天不去山里采煤,我还不知道它们会是那个样子。煤知道女孩从那么远赶来看它们了,才变成了优质煤吗?还有我的姐姐,她是跑出去看煤去了吗?

我爹爹在咳,我忽然觉得他也许会死。我有回听到他对母亲说:

“我不担心你们,在煤乡里,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固执地认为我们这里遍地是宝。可我并不相信。我们不是连饭都吃不饱吗?而且我们从未去过大城市,只是听一位老伯伯讲述过大城市的模样。我们走得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爹爹也如此。那位老伯伯告诉我们说,大城市的人天天吃肉,冬天被冻死的都是乞丐。我和青香听了他的话,都对大城市的生活感到害怕。我们觉得自己要是去了大城市,就只能当乞丐,决不会成为吃肉的人。但木香并不害怕,她缠着那位老伯伯打听了很久。老伯伯在对我们讲述大城市的当年就去世了。

却原来那女孩的名字叫美莲。她倒是有个好名字,可她的性格太刁钻了。她来到我们这里,有什么样的意图呢?要木香才看得出,可木香又不愿告诉我。我去山里采煤,不就是为了帮她多干活,帮她打听信息吗?她却不领情!她用不着我的信息,她同美莲已经联系上了,全是尺叔在牵线。啊,爹爹在唤我!

“二保,今后你的性情要改。你要将一些事放开去。不然的话,即算在煤乡生活,也会越来越难。”爹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别处。

“爹爹,您是想说,我会死吗?”

“你真聪明。你差不多和木香一样聪明。不过总有一天,青香会超过你俩。”

我回想起青香的傻样子,不由得笑起来。

“笑什么呢?”爹爹严肃地皱了皱眉头,“有的人的聪明从不外露。”

我沉默了。我记起我小的时候也咳,人们说我也有肺病。后来我的病好了。可是住在村尾的远林有次生我的气,就警告我说,肺病是好不了的,年纪大了时仍要发病的。那种警告我记在心里。什么时候我就算“年纪大了”呢?他说得太含糊,令我没法预防那种事。所以有的时候,我就将那种警告抛到了脑后。爹爹当然没有忘记,可他以前从来不说,就好像我没有病一样。我们家只有我遗传了爹爹的肺病,女孩们都很健康。不过我觉得木香也有病,她的病在心里。

“你妈最疼的就是你。你多干活吧,对你有好处。”他忽然又说。

我听不懂这种打哑谜似的谈话,情绪一下子变得暗淡了。

尺叔过来了,笑盈盈地对爹爹说:

“这位是个小英雄!这种天气,他敢一个人上山,要多大的勇气?”

爹爹听了他的夸奖很高兴,点着头,用下巴朝某个方向示意着什么。爹爹和尺叔谈论过我的病吗?

我们站在房里谈话时,木香探进脑袋,毫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真悲痛。

今年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大。现在每家都在屋后的山坡上取煤了。只有我还念念不忘大山里的那些优质煤。当我提出要去大山里采煤时,木香就说她不批准我去。

“你是只呆鹅,去那种地方也不会让你变聪明。再说你已经去过一次了,给我惹了一堆麻烦。”

“那是什么样的麻烦?”我问道,心里存着希望。

“我不想说。那种事过去了之后就没人想说了。”

“可我知道是美莲惹你生气了,她是个坏女孩。”

“胡说八道!你不要自以为是了,会把事情搅得一团糟的。”

我心里的沮丧没法形容,我永远是个外人。就因为我有病。木香不让我去山里,倒并不是因为我有病。她很少怜惜我,我为此心里对她充满感激。啊,我多么想变得同她一样聪明啊。可那是妄想,我明明看不透发生在身边的这些事嘛。不过我心里无端地有种预感,只要天气变好,木香就会从家中出走。我觉得她的想法得到尺叔的赞同,她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她大概经常独自一人去大山里,她认为我太笨,不能理解那些煤,所以反对我去。唉,木香!她同那山上的煤,还有湖区的女孩,还有尺叔,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爹爹不是说,有了煤就过得下去了吗?他的女儿却每时每刻企图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也许爹爹的话是嘲弄我们?我现在常感到房里太热,这都是尺叔的功劳。我已经同青香商量过“跑不跑”的问题,结论是死守在此地。

有一天雪停了,我看见木香独自出门,便悄悄地跟在她后面。

果然,她去了我们常去的大山——白山。我远远地看见她在绕着山腰走。

后来有一个小红点从小路的对面过来同她汇合了。我激动起来:那是湖区女孩美莲啊!她俩站在那里看山顶,我躲在岩石后面看她们。忽然,她俩不见了。怎么回事?我奔过去寻找她们。

在她俩驻足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被雪覆盖着的煤和松树林。哈,我终于发现情况了!有一棵被雷电击倒的大松树的根部裂开了,朝裂口望进去,里面黑洞洞的。木香她们一定是进到里面去了。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我感到自己是在走下坡路,那么这个洞是通到下面去的。洞里很温暖,前方还浮动着点点红色的火星。一会儿我就听到了木香的声音,不过她离得比较远。慢慢地就热起来了。

啊,那些火星增多了!我开始出汗,头发也变得湿漉漉的。我跑不跑?

“木香!”我绝望地喊道。

她回答了我,我听不清她说什么,显然她很愤怒,那愤怒是冲我来的。

我掉头往回走。但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我弄不清我是在往哪里走。

多么热,这些煤烧起来了吗?它们发起怒来真凶恶,我要完蛋了。现在我已经看不到红色的火星,但我能真切地感到热浪朝我扑来。多么可怕,我应该离开,可我却在向它们跑去,我跑到它们里头去送死!我止不住自己的脚步。

“二保,现在向右拐吧。”木香冷静地说。

我出了树洞,站在雪地里,满脸都是湿的,不知是汗还是眼泪。

在我的前面,木香和美莲若无其事地边走边交谈。我赶上前去观察她俩,发现两个人都没出汗。怎么回事?那些煤优待她们吗?我真羞愧啊。

“你弟弟还太嫩。”美莲说,回过头来冲我一笑。

她这一笑就抹去了我心里的所有的委屈。我听见木香对美莲说我“需要锻炼”。

木香真是那样想的吗?可她为什么不批准我去大山里?或者,不批准其实就是批准,看看我的勇气有多大?走了一会儿木香和美莲就要分手了。木香在劝美莲快回家去,她说我们煤乡“其实并不安全”。美莲回答说她知道不安全,就因为这,才有刺激,要不她一轮又一轮往这里跑干吗?她说得木香笑了起来。这时美莲反而收起笑容,说她得去赶车了。她跑起来,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

我问木香我们这里真的不安全吗?木香仰着脸想了好一会,说:

“我说的是我们自己。我们都会死。她如果留下来,她就不安全了。”

“你也会死吗?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会死呢。因为我有病。”我焦急地说。

“我也有病,你还不知道吧?如果我还在这里拖延的话,我非死不可。”

我不敢问木香她有什么病,我被这个消息弄得脑袋麻木了。那么,木香也要走了。她还在等一件事发生,那是同煤有关的事吗?那些煤,它们在地底下的活动可不像它们在炉子里的活动!

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木香命令我说:

“你先回去吧。”

天黑下来了,木香还没回来。我忍不住问爹爹:

“木香也有病吗?”

“她是思想病,她的思想有问题。”爹爹说。

“思想病会死吗?”

“可能吧。”

我担心她出问题,要去找她,却被爹爹喝住了。爹爹说现在她还不会有危险。“我担心的倒是你。”他又说,样子有点凶。

我一害怕,就不敢出去了。外面这么黑,我也找不到她。

爹爹早早地就轰大家去睡觉,地灶边只剩下他和尺叔。

我趟在卧房里,又听到了那种录音机里传来的声音,有声有色的。是爹和尺叔在谈话,可惜我一句都听不清。我疑惑地想,这个湖区来的老头是怎么成了我家的主心骨的?好像是,爹爹一直就在等他来!我在迷糊中听见木香进屋的开门声,一下子就被惊醒了。尺叔热情地向她寒暄,她回答了一句什么就哭了起来。接着是爹爹安慰她的声音,她提高嗓门和爹爹吵了几句。“我决不走老路!”她喊道。忽然,他们三个人的声音又变得和谐了,好像在商议什么事。我于是想到木香今夜的出行是他们三个人预谋的,两个老人对木香抱着很大的期望,但他与木香在某些方面有意见分歧。

那一夜,我对我姐姐的崇敬达到了巅峰。她究竟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她能看见我所看不见的事物,并且她总是那么镇定,比村里所有的男孩都要镇定。然而她又胆大包天。我隐隐地感到也许因为木香如此的与众不同,所以两个老人将自己实现不了的希望寄托在她身上了。她成了他俩的眼睛和耳朵,还有心灵。只有她,能够和大山里的那些煤打成一片。她,还加上湖区来的美莲,她俩已经去探过险了。真是两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啊。而我,直到现在也没能想清昨天发生的事。我努力回忆那个被雷击而裂开的树洞,回忆我是怎么进去的,然后又遭遇了一些什么。但那一切回忆就像那个洞里一样黑,一点都猜不透它的含义。然后我就被木香救出来了。那种处境可是够可怕的,那些煤似乎在愤怒地燃烧。也许木香和美莲是去下面引火?是不是因为我发现了真情,木香才如此生气?然而她还是救了我,因为她是我的姐姐啊。我在睡去之前生出这样一个念头:可怕的不是这些煤,而是人对煤的看法。这个念头似乎让我安心了。我就在斑鸠的叫声中进入了深深的梦境。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居然听到爹爹和尺叔还在地灶边大声说话。难道这两个人整整一夜都在谈话?多么可怕啊。

“这地方有了木香这丫头,我们的事业就后继有人了。”爹爹说。

老天爷,他竟然用了“事业”这个词!那是桩什么样的黑暗的事业?要用性命去打拼的事业吗?我脑海里出现了白茫茫的山,还有雪地里的细瘦的身影。我心中**涌动,用力一滚就翻下了床。

当我揉着眼走到地灶那里时,却没看到爹爹和尺叔。灶里火已经熄了,他们夜间没有留火。没有生火的房里冷清清的。母亲悄无声息地进来了,她是来生火的。

“妈妈,爹爹和尺叔夜里在什么地方?”我问。

“两个老家伙溜到山上去看雪去了。真有雅兴。”

“可我听到他俩一直在灶边谈话,谈了整整一夜。”

“有可能。”母亲笑起来,“这两个人神出鬼没。你爹说自己死过好多次了,可他还在家里!二保啊,我劝你不要过多地关注他们的事。”

“可我并不关注。”

“那你一夜不睡,听他们说话又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刻意去听。他们的声音太大,我睡睡醒醒的,就听到了。”我争辩道。

“你竟敢责备你爹爹的声音大。他是有病的人,随时会死。”

我愤愤地冲到了外面。我在堂屋里用冷水洗了脸,刷了牙,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这时我看见木香回来了,脸蛋冻得红艳艳的。

“二保,我要带你去钻树洞。”她宣布说。

我惊呆了。她这句话像一个响雷,我感到整个堂屋里都在发出回音。

二

青香这傻姑娘,又躺在灶边的宽凳上打起了猪婆鼾。刚才她还在同我说话,问我地下煤矿在这一带是如何分布的,做出害怕的样子问了又问。如果她真害怕的话,怎么会一转背就入梦了呢?这个狡猾的家伙,我得提防着她点。

“二保,你觉得你姐姐是去哪里了呢?”母亲问我。</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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