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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是林区,地下到处都是煤。我们守着这大笔财富,生活却实在过得清苦——整个春天吃不上米饭,只能喝番薯汤,我们连番薯皮都要吃掉。周围这几个大的村庄都是这样的。但一说起煤,每个人脸上都会大放光彩。
家里烧饭烧到半途,母亲高声叫唤起来:
“二保啊,去后面撮点煤来!”
她不说“挖”,说“撮”,因为用不着挖。
我挑着箩筐,拿着小耙子去了坡边。那坡是一座煤坡,大家都在那里取煤。
每家都是地灶,灶眼特别大,像脸盆那么大。既然生活在煤山下,烧起火来就特别有气势。冬天夜里我们都不点灯,将火烧得旺旺的,整个房里都照得红彤彤,亮堂堂。坐在火边的宽凳上多惬意,可惜饥肠辘辘,就啃一点烤萝卜片充饥。我和妹妹青香特别喜欢朝那变幻万端的火眼里看,那么多令人振奋的景象,可比万花筒好看多了。青香瞌睡沉沉地问我,要是煤山全部烧起来了,我们跑不跑?没等我想出回答的话,她就在宽凳上睡着了。而我,为这巨大的问题所震惊,以小孩子的脑力努力思考问题的种种解决办法。
穷苦的原因是因为苛捐杂税,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都被收走了,剩下的那点根本不够村里人吃。但我们大家并没有“苦熬”的感觉。想一想,应该是因为煤。那么多的煤,随便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们还能不满足吗?听说那几个大城市里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一些人。那可怕的传说使得我们每个人用夹衣裹紧自己瘪瘪的肚子——我们冬天没有棉衣穿,只有一件夹衣。
“有了煤,这日子就过得下去了。”爹爹半闭着眼说,吐了一口烟。
我,青香,还有木香都一声不响,我们暗暗地消化着他的这句话,想象着“日子过不下去”的那种惨状。
过了一会儿,木香告诉我说,有两个外乡人为争煤打起来了,他们用独轮车推走了两大筐。这可是爆炸性的消息啊,他们为什么要争?这里遍地是煤啊。
我们开始深思这件事。多少年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从未见到外乡人到我们这里来拖煤,是一种什么东西在保护着此地的物产?我们太嫩,想不通这种问题。但思考令我们的性情变得深沉了。木香表示,如果下次有外乡人来,她就要去同他们攀谈。木香比我大两岁,她应该是具有那种勇气的。
有一天下午我和木香进山了,我们去采那种上等的块煤,那种烧起来特别有劲道的货色。即使是优质块煤,方圆百十里的人们也知道,它们是采不完的,因为它们实在是太多了,好几座山都遍布着它们,刨去一点点表皮就露出来了,没人说得出是怎么回事。听说外省有开采煤矿的矿井,但我们从未见过。在我们这里,整座山全是煤,你需要时去挑回来就是,打矿井不是多此一举吗?
我和木香来到熟悉的处所,就开始将亮闪闪的块煤往箩筐里扔。扔到有大半筐时,木香停下来朝我做了一个手势,说:
“二保,你听到了吗?”
我什么都没听到。可她说外乡人又来了。
我将四周看了又看,没有发现任何人的影子。于是我低下头继续选煤。
然而我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他们这么快就到了面前!像从天上降下来的一样。他们是两个矮小结实的汉子,一人一辆独轮车。其中一位自我介绍说他们来自湖区,他们那里最缺的就是煤。
“我们将煤运到附近的镇上,那里停着一辆卡车。”
另一位年纪大一点的这样告诉我和木香,他好像满腹心事。
“你们怎么不多来一些人运煤?”木香问他们。
听了木香的问题,两人都刺耳地笑起来,露出黑牙齿。
“山区的人,考虑问题同我们太不一样了。”年轻一点的那位说。
“会打起来,打死人,对吧”木香进一步问道。
“算你猜对了。”年纪轻一点的那位严肃地说。
两个汉子交换了一下眼光,推着空车飞快地离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木香后悔不迭,反反复复地说:
“我真是个没脑子的人啊,我不应该说出那种事……”
我们走一走,歇一歇,将两担块煤挑回了家。爹爹笑逐颜开,说:
“我还担心你们出事呢,差点要去山里接你们了。外乡人没欺负你们吧?”
“没有啊!”我和木香异口同声地说。
“他们两个人相互打,打破了头,他们运走满满一卡车煤!”
我和木香听了后心里都在想,那是肯定的,冬天快来了啊。我俩会意地笑了笑。木香的笑却像苦笑,大概她还在后悔自己当时的多嘴。在我们本地,没人会愿意将老乡之间的不和泄露出去,可能湖区的人也是一样吧。
晚间,我们坐在灶边烤萝卜片吃,看那艳丽的块煤变幻着色彩。我突然听到木香在嘀咕:“打起来,会不会打死人?”我的姐姐心事真重啊。
妈妈从炉膛底下拨出一只大番薯,我和青香欢呼起来。但木香不为所动,她好像中了邪似的。妈妈悄悄地对我们说,木香说不定在想出嫁的事了呢。然而我觉得一点都不像那种事,因为木香告诉过我,她两次见到的是不同的外乡人。她只是对家乡以外的事有好奇心罢了,她是那种喜欢对所有的事都要深思熟虑,弄个水落石出的女孩,我认为她在家乡人当中出类拔萃。
火苗欢快地跳跃着,我眼前老是浮现出那两个外乡人的样子,他们太特殊了。我甚至想,他们也许是强盗一类的家伙,是来我们的煤山点火的。青香不是也担心煤山会烧起来吗?这是不是某种预兆?不过此刻青香正在啃番薯,一副蠢样子,她会有什么预兆呢?
青香又睡着了。木香瞪着一双大眼注视着灶眼,我知道她的念头离不开外乡人和煤山。她在苦思苦想,我觉得她在想一些恐怖而又诱人的事。
夜渐深了,爹爹停止了抽烟,叹了一口气,说:
“女大爹难当啊。”
他起身去了里屋。
青香受了惊吓一般,一蹦就起来了,她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木香轻轻地笑,她站起来留火。我同她像两个密谋者一样,不时会意地点点头。我决心追随我姐姐,因为我也为同样的事所吸引,但我还不清楚那是什么事。我只知道,追随木香就会接近那种事。火已经留好了,只剩下一个洞眼窜出蓝色的火苗,像要对我们讲述块煤的故事一样。我听到了木香在心里叹息:“这些煤啊。”我将她的叹息说了出来。
黑暗中,我发现她的头部消失了,她的身体移向门外。
“二保,我先去睡了。”她的声音在外面堂屋里轻轻响起。
我一点瞌睡都没有,就站在堂屋里,看着地上的月光发愣。突然听到爹爹在我背后讲话,吓了我一跳。
“你们都大了,都可以自行其是了。”爹爹的声音有点怪。
他是什么意思呢?是赌气吗?也不像。
“爹爹,我们的煤,挖得完吗?”我小心谨慎地问。
“怎么可能呢?”他责备地说,“族谱上说我们有四十代人住在这里了,旁边那几个村子历史更长。可是据我爷爷说,这煤山还长高了。煤是挖不完的,等你成年了就知道这一点了。”
他突然打了一个哈欠,说要睡觉了,就进去了。
我看见水缸旁边蹲着一个黑影。他站起来了,啊,是那外乡人!是年纪老一点的那一位。他走拢来。
“二保啊,”他说,他的口气就好像是我的亲戚一样。“今天我本应跟卡车一起回去的,我却留下来了。不知怎么我就是想留在你们村里。”
“您是想同煤待在一块,对吧?”我说。
“这是一个原因吧。另外一个原因是厌烦了同人打架,我怕死。”
“您不怕饥饿吗?”我自作聪明地问。
“我当然怕饥饿。会到什么程度呢?”他凑近我诚恳地问道。
“会到——会到想死的程度。”
“真的吗?”他一把抓住我的肩头。
他的口里喷出老年人的气味,我厌恶地甩脱了他的手。
“二保啊,叫客人到我房里来吧!”爹爹在里屋喊我。
我领着老汉进了房,指给他爹爹卧室的那张门,他一声不响地进去了。
卧室里立刻响起了奇怪的谈话声,就像镇上那老式录音机在放怀旧的歌曲一样,时高时低的。那一夜,爹爹房里的说话声没有停息。我一轮一轮地醒来,梦中的大火烧得我四处逃命。青香老在我耳边说:“我们跑不跑?我们跑不跑……”到处都是人,我在烟雾中摸索着,希望看到木香的身影。可是她在哪里?
外乡人在我家里住下了。奇怪的是木香对他并没有兴趣,她在他面前冲来冲去的,从来不招呼他,就仿佛他不是一个人,更不是家里的客人。爹爹也不责怪木香的无礼,现在轮到爹爹心事重重了。
冬天来了,我们一家人围炉烤火时,尺叔(外乡人)就坐在最里面的暗处。我们时不时地听见他发出惬意的哼哼声,大概他的一生从未得到过这种高级享受吧。白天里他告诉过我,湖区的冬天,到处是冰,手脚和脸全冻烂。我记得他从未抱怨过肚子饿,而且他明显的比我们吃得少。莫非他需求小?真不可思议。
就在我们吱吱嘎嘎地啃萝卜片时,突然听到尺叔说话。
“这里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
“同你家乡相比,不是挺无聊的吗?”木香嘲弄地说。
“我嘛,已经忘记家乡的那些事了。有时我想回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家乡成了影子,缩进一个黑洞里去了。有一件事我还记得,这就是那里的人都认为煤是很可怕的东西。所以他们才要跑到这里来掠夺啊。”
尺叔的声音在暗夜里格外清晰,也许是因为我们都在屏住气聆听吧。我被他的话震得脑袋发晕。他说完后没人接着他说,只有木香发出了一声冷笑。随后门吱呀一响,她到外面堂屋里去了。“二保,你这个呆鹅……”她一边说一边越走越远。这么冷的天,我的姐姐到哪里去了?
母亲坐着没有动。她知道木香的性情,这个女儿谁的话都不听。
外面起风了,风在山里呼叫。房里是多么温暖啊。沉默中,我知道了大家都同我一样的想法。这种天,围在火炉边才是正当的行动。即使我要追随姐姐,也得等到明天白天。唉,让她骂我呆鹅好了,她的骂是一种疼爱。只有她听得懂外乡人的话,我是听不懂的,有什么办法呢?当然,爹爹也听得懂。
夜越来越深,灶眼里的煤火越来越旺,房里的氛围就仿佛是有一件紧急的事要发生了一样。只有青香侧身躺在宽凳上打呼噜。
过了好久我们才听到木香回来的声音,她直接回她的卧房去了。尺叔瓮声瓮气地说:“她出去看望他们去了。”爹爹点头附和他。我不知道尺叔所说的“他们”是谁,这种夜晚,外面怎么会有人?木香的秘密活动别人很难猜出来,我隐隐约约地感到同煤有关。那么,也许尺叔指的就是煤?
我是下午一个人上山的。夜里下了雪。我走到那些熟悉的地方,发现有些异样,那些取煤点变得显眼了,都是上等的优质煤露在外面,选都不用选,多么奇怪啊。它们是夜里涌出来的吗?还是姐姐对它们施了魔法?
白雪的世界里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小点,越来越近了,是一位外乡姑娘,穿着红棉衣,她那双大手被冻得裂开了许多裂口。
“我要来亲眼看一看。”她说,“我在卡车上冻了一夜来到这里,就为亲眼看一看。凌晨两点钟那会儿我觉得自己快被冻死了。”
我向她指点着亮闪闪的块煤,她快乐地笑着,她的脸像桃子一样红艳艳的。
“那么,你也会像尺叔一样留在这里吗?”我问她。
“当然不。煤乡是我的梦,人怎么可以老停留在梦境里?啊,对不起,失礼了。你想想吧,我为了来见它们差点搭上了我的小命!哈!”
她说她要回去了。我有点着急,结结巴巴地对她说:
“你就要走吗?可是,可是你还没见过我们这里的人啊……”
“你们这里的人,不就是你这个样吗?”她嘲弄地说。
“不对,比如我姐姐,就不是我这个样,你一定要见见她。”
“我已经听人说起过她了。她是个包打听。”
女孩走远了,她是去镇上搭车回家。湖区的人真怪啊,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差点冻死,就为看一眼我们这里的煤。
当我将煤耙进箩筐时,我发现它们不再一律是优质煤了。差的和好的混在一起,我一边耙一边选,淘汰那些太差的。我心里的疑惑不断上升。刚才湖区的女孩快要到来时,这些煤是怎么回事?现在它们又变回去了,莫非它们像人一样爱虚荣?还有,这个女孩对我姐姐不感兴趣,有点鄙视地说她是“包打听”。大概湖区的人最不喜欢外面的人打听他们的情况。木香已经看出了这一点,不过她不死心,她要一钻到底,她就是这种性情。
我暗暗地认定这种局面是煤造成的。可是煤山一直在这里嘛。从我记事以来,我们小孩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成长,从未有过外乡人来扰乱我们的生活。可是姐姐,她是不同的……难道是木香引来了外乡人?我被自己这个阴森的念头吓了一大跳,天哪!我忽然又记起她的一些独特之处,比如她最喜欢用自己的赤脚将加了水的煤和黄泥捣匀,闭上眼踩呀踩的,动作那么柔和,还哼着山歌。还有就是她总是在水塘边看自己的倒影,好像要从那影子里找什么东西似的。
挑着煤踩着雪往家里走时,发现这山里只有我一个人在走。这种天,别人是不会出来采煤的。我之所以出来了,是因为看到姐姐的眼神,心里就产生了某种预感。果然,我一进山就遇见了湖区的女孩。可是遇见了又怎么样呢?我连一丁点儿消息都没有从她那里打听到,她的嘴紧得很。她当然是从湖区来的,我一提尺叔,她就心领神会的样子。那些煤……
我决定不将遇到女孩的事告诉木香,这事太令人扫兴了。
我一进屋,尺叔就夸我了。
“了不起啊了不起!天寒地冻的,本可以在家里烤火,却惦记着家里的煤。山区的孩子就是吃苦耐劳。”
我发现他说话时居然同木香交换着会意的眼色,他什么时候同我姐姐结成同盟了?他俩不是一直互不买账吗?
“二保啊,你该没有后悔吧?”姐姐拍拍我的肩头,关切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