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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娃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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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然而我弄错了,我手中的票不是一张船票。登船的时候,验票员将那张票正反两面都仔细瞧了一遍,然后往我脸上一摔,说:“开什么玩笑!”我弯腰将票捡起,看见那上面赫然写着:水下游乐场,八元。后面登船的人一把将我推向一边,推倒在地。

“我倒要看你如何行骗!”验票员,一个麻脸,幸灾乐祸地说。

我灰头土脑地走出码头,然后将手里那张票拿出来看了又看,可上面还是只有“水下游乐场”这几个字。我们的城市很土气,大部分居民都是穷人,我们只在传说中听见过关于水下游乐场这种地方。据说那是很放浪的地方,男人和女人赤身**在深水里嬉戏。每个人都戴着氧气面罩。怪不得妈妈说“以后就没机会了”,她是要我去那种地方**一次,还是想让我长长见识?可是我怎么样去找到这个地方呢?我后悔刚才没有问问阿菊。

我郁闷地回到家里,决心将这事抛之脑后。因为我怀疑是我哥哥开的恶意玩笑。这时我从窗口那里看见马老师来了。马老师是来抓我去上学的。我不断逃学,他还是不屈不挠地紧追我。我躲进厨房。奇怪,他进屋之后就没有动静了。等了好久还是没动静。我终于忍不住了,硬着头皮走出厨房。马老师坐在厅屋里抽烟。地上扔了三个烟头。

他没有理我,就好像麻木了一样。

“马老师,您知道水下游乐场在哪里吗?”

他抬起头来,好像不认识我似的盯着我看了好久。

“你是中学生阿良吧?”他终于说道。

“是啊,马老师,我是您的学生阿良。”

他不出声了,又抽起烟来。我想,为什么马老师今天也不去学校?今天他应该有课啊。

“马老师,我愿意跟您回学校。”我胆怯地说。

这时马老师突然爆发出笑声,那笑声令我毛骨悚然。

“不,不,我今天不回学校了!我同你一样逃学了!以前我老想知道你逃学是去干什么,现在我才明白了——水下游乐场,哈!那种地方同贫民窟有关系,我们去那边找找吧。”

他说着就起身向外走,我跟在他后面,我发现他脚步蹒跚,莫非喝醉了酒?可是他身上一点酒气都没有啊。马老师是教地理的,对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最感兴趣,介绍起那些事来滔滔不绝。我记得他说过,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走出过这个小城。当时我还觉得纳闷,想不通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愿意待在这里不动不挪。

他有点横冲直撞的味道,街上的行人都给他让路。后来我们就到了贫民窟的台阶那里,他让我牵着他下去,因为他头晕,怕栽跟头。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扶他下阶梯,我注意到他的表情一点也不紧张,像在腾云驾雾一样。我想,为什么水下游乐场会同贫民窟有关系呢?难道马老师在信口开河?

在那条歪歪扭扭的小巷里,有个叫杨爹的老头招呼我们进他的草棚坐一坐。我不想进去,因为这个人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肿瘤,看了叫人害怕。但马老师高高兴兴地接受了邀请,杨爹的孙子是马老师的学生呢。进了草棚屋之后,马老师和杨爹都站在屋当中,因为里头没有椅子。我也好奇地站在一个角落里,听那些各式各样的蟋蟀发出叫声。杨爹屋里的蟋蟀真多!

杨爹走到窗口去张望。

“你在看什么呢?”马老师问,上嘴唇有些颤抖,很担忧的样子。

“我看娄伯今天下不下水。”杨爹和蔼地说。

我大吃一惊。娄伯家在巷尾,离这里很远,而那条溪水沟更是隐藏在郊区的什么地方,如何看得见?于是我也走到窗口那边去看。然而我只看到对面的草棚,还有草棚后面的围墙。我问杨爹围墙后面是什么,他说是监狱,他还叫我仔细听,说可以听到吹哨子的声音,那是犯人在出操。

我既没有看到娄伯也没看到监狱,我很懊恼。

马老师也凑过来了,我们仨挤在小小的窗口。马老师的口里咕噜着什么,他小声地发出惊叹,一会儿说:“他下去了,天哪。”一会儿又说:“监狱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嘛。”我就问他是不是在说娄伯。他一把捂住我的嘴,竖起食指警告说:“小声点!”

看了一会儿,杨爹说他累得慌,就到那个床不像床,柜子不像柜子的东西上面躺下了。可马老师还是涨红着脸,在紧张地观察。这时杨爹叫我到他跟前去。

“你的名字叫阿良,对吧?”他打着哈欠问我。

“对啊。”

“你往我们这里跑,跑了好多年了,对吧?”

“对啊。”

“你仔细回忆一下,这些年你都看见了一些什么?”

“我想不出啊,杨爹。”

“想不出也要想。要不然你就不用去娄伯家了。”

他对我说话就像审犯人,他这一逼,我就用力去回忆,可收获很少。

“好像是,蝴蝶很多……后来我看见了水,其他的就想不起了。”

“你这个孩子,懒,你再用力想想。”

但我还是想不出,杨爹就叫我坐到蚊帐后面的黑暗里头去想。我绕到蚊帐后面,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蚊子立刻来袭击我了。我站起来要离开时,杨爹又说话了。

“娄伯就从那里下水呢,你不想看看吗?你坐着不动就可以看到。”

我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话,就提起脚往外走。然而我立刻被绊倒了,跌了个嘴啃泥。我跌下去之际,还听到马老师说了一句:“他迫不及待了,小孩都这样。”后来光线就从我周围隐退了,我身处完全的黑暗之中,四周静悄悄的。我伸出手去,摸到蚊帐,然后我又绕到蚊帐的前面,想确定杨爹是不是还在**。不,他不在了,床也不见了,蚊帐倒还在。我走进蚊帐里头去,又走了十几步,才知道这里已成了一条通道。这黑乎乎的是通到哪里?娄伯屋后的荒地吗?还是真正的水下游乐场?都不是,我已经碰壁了,这个通道很短。那么退回到屋里去找马老师吧。有人在旁边笑,居然是我母亲。

“我们坐一天的船才到达的地方,阿良一抬脚就到了。”她说。

我看不见母亲,却可以感到她在靠近我,她那瘦而硬的手抓住了我的手。她反反复复地说:“阿良,你来了就好了。你年年都不来,让人挂念。阿良,你爹爹和你哥哥都在这里,你看不见他们,这不要紧,我们一家人都在这里呢。”我有点吃惊,因为妈妈以前并不同我亲近,也不像这样唠唠叨叨的。另外,她那双冷冰冰的手也令我感到不舒服。

我脑子里空空的,想不出要说什么,就信口说:

“我在草棚里头,后来天黑了……妈妈,这是哪里?”

“阿良,你还记得!”母亲欢喜地说,“要知道,你是拿了那张票来这里的啊。没有那张票的话……喂,我说到哪里了?啊,我的思想又断线了……”

妈妈很懊恼,甩开我的手蹲到地下去摸索什么东西。一开始我听见她的手在地上扫,发出嚓、嚓、嚓的响声,我想,她的手大概已被磨出血来了,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变成了水响,她在用双手捧着水洗脸呢。难道这里变出了一条溪水?我也蹲下去摸索,也摸到了溪水,那水冷彻骨髓。我摸到溪水时,就听到水里有很多声音,像是一些人在争执什么事。我就问妈妈是谁在说话。

“没有谁,是你自己要说话。”

后来妈妈说她先回去了,至于我要不要回去,由我自己决定。她说着就不见了。

我终于记起了那张票上写的字——“水下游乐场”。这就是水下游乐场!到底是什么人在这溪水里头说话呢?是一群**的人吗?我听出这伙人的声音有些南腔北调,可是谈话的内容,一点也听不明白。我学着妈妈的样子将水弄得哗哗响,他们就停止了说话,可我一停手,他们又争执起来了。我觉得他们打起来了。照理说,水下的声音应该是听不到的,现在我却听到了,而且我认为那些声音来自水下,因为像瓮里发出来的声音。记忆一下子恢复了,我想起杨爹说过的监狱的事。那么,是杨爹家里有一个水下监狱?往日里,当我走过贫民窟的小巷时,偶尔也注意过坐在草棚门口的某个人脸上的表情。住在贫民窟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有某种相似的地方,总之,让你看了第一眼不想看第二眼,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们家里是不是都有水下监狱呢?那么妈妈和家里人又是怎么回事?坐上船去给祖上挂坟,却来到了贫民窟的草棚里吗?

“好了,阿良出来了。”马老师说。

我一扭头,看见身后有一扇门打开了,光线被放进来。马老师和杨爹站在门口抽烟呢。马老师举起左手说:“我这只手代表山。”

“马老师,我妈妈呢?”我问。

“你看看,阿良就是这样的,该关心的事不关心,只记得一些鸡毛蒜皮。”

马老师对杨爹评价了我之后,就垂下他那颗硕大的头,显得疲惫不堪的样子。杨爹脚旁放了一个编织袋,里头装了一些旧鞋子和旧报纸。莫非他们刚才一块捡垃圾去了?再看看杨爹的草棚,还是只有那床不像床,柜子不像柜子的东西放在那里,那上面挂着蚊帐。出于好奇,我走过去在那蚊帐上抓了一把。没想到蚊帐如同蛛网一样立刻就破了一个大洞,我那只手也变得火辣辣的,手掌上显出很多出血点。杨爹一直在盯着我看,这时他就说:“阿良以后常来吧。你们家的人都很熟悉这个地方的。他们有时一天进出好几次呢。”

“杨爹,我回家去了。”

“你走吧,你走吧,到了夜里你又会想来的。一张门票可以来许多次呢。”

“杨爹,是你给我们的门票吗?”

“门票到处都是,你只要留心一点就看见了。你早上起来叠床时,说不定枕头下面就放着一张。这种事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发生了就发生了。”

我走了好远,还听见马老师和他在大声议论我,他们好像在为我的前途担忧。马老师反复说:“我这只手呀,代表山。”

我家里的人挂坟回来了。我仔细观察妈妈脸上的表情,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我问她有没有去过杨爹家里,她说记不起来了。我又问她今年湖区有没有什么新变化,她说有,坟都被淹了,成了一片汪洋,所以她和爹爹就将带去的纸钱抛到水里头去了。

“我问你爹爹,我们来干什么?爹爹说他也记不起是来干什么的了,可能是来捡破烂的?那个时候啊,洪水里头到处是居家用品,凳子啦,木碗啦,充了气的轮胎啦什么的。我要去捡,你爹爹又不让,说带不了。最后我们只带回来一个孤儿。”

“孤儿在哪里?”我问。

“在厨房里的柴堆里头。你可要小心,不要离他太近。”

我走进厨房,柴堆那里太黑,我站了好一会眼睛才看见东西。是有一个穿黑衣黑裤的小男孩坐在柴草上,他眼珠又大又外凸,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很像青蛙。我很想问他一些事,然而母亲的警告又使得我不敢问,我担心这个孩子要咬人。他手里拿着东西,那是一柄很小的斧头,他做出砍伐的样子,却没有真的去砍什么东西。我简直看呆了!

“你是谁家的小孩?”

“我是你家里的孩子嘛。你不要走拢来,我要砍东西,碰到什么砍什么。”

他朝我扬了扬斧头,我吓得退到了门边。妈妈和哥哥也在门那里,他俩都惊恐地盯着这个小孩。妈妈叫他做“水娃”。我问妈妈为什么水娃说自己是我们家的小孩,妈妈的表情就变得朦朦胧胧的,她在回忆。最后她叹了口气,说:

“你还不知道啊!这事都好久了。我不想去说它。”

后来哥哥推着我们往卧房里去,我们三个人都进了妈妈的房间,把门也闩好。

我还是想问妈妈那个问题,可哥哥不让我问,说“会勾起伤心事的。”这时妈妈已经上床了。她的脸上满是苦恼,她那瘦小的身体在被子下面几乎像没有一样。但她并没有安静地躺下,隔一会儿她就掀掉被子在**乱滚一通,发出野蛮的叫喊声。哥哥说这都是水娃的影响,他待在家里一天,家里就一天不得安宁,他把每个人心里的魔鬼都唤出来了。

哥哥和我来到屋后的水井边上,他围着井边绕圈子,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了一些我不知道的事。所有的事都发生在他们去挂坟的时候。我从他的讲述得出的印象是,湖区根本就不存在祖先的墓地,那里是洪水肆虐的荒地。确实也有些流浪的人住在那里,不过他们的住所都是临时搭起的棚子,洪水一来就冲倒了。每次爹爹妈妈去那地方都好像只是为了证实一件事:洪水势不可挡。他们将纸钱和供品往水中一扔就回来了。哥哥不时发出冷笑,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忽然他的语调变得沉重了,大概因为他说起了水娃的事。他们第一次发现水娃的时候,他还是一个婴儿。妈妈最先看见他,他赤身**,正在顺水漂流。妈妈像疯子一样沿岸边跑,但终究,那孩子离得越来越远,消失在视野中。从那以后,每次去湖区她都要寻找这个小孩,爹爹也帮她找,但爹爹十分悲观,老说:“找到了也没用。”有好多回,他们还真找到了他。他慢慢长大了。有时他在水里玩,躺在旧轮胎上顺水漂,有时他又在一丛灌木里头酣睡,身边放着那把小小的斧头。

“哥哥,你们为什么要留给我一张‘水下游乐场’的门票呢?”

“因为你好久都不去挂坟了,我们想让你去走一遭啊。”

“那么,爷爷他们的坟到底在什么地方啊?”

“那些坟在一个地方,但是去那里的路有好多条呢。后来你不是碰见妈妈了吗?城里的一些沟沟壑壑的处所都可以通到那里。”

哥哥说,妈妈去抱水娃的时候,水娃死死地咬住她右手的虎口,后来还是爹爹用木棍敲了一下他的头,他才松口。水娃一进我们的屋就爬到厨房的柴堆里去了。那么,他是不是我们家的小孩呢?我问。哥哥停下脚步翻眼看天,半晌才说:“应该是吧。”

我想不通,因为我们家里没人能生下这个小孩。妈妈太老了,哥哥他们还没成家。他应该是别人家的孩子,也许,他是从水下游乐场里头走出来的?在我的印象里,那种黑暗的地方只应该有鳄鱼。我把我的看法告诉哥哥,哥哥就说我“不切实际”。至于为什么不切实际,要怎样看才是正确的,他没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门票交给哥哥,他看了看又还给我,要我保存好,因为可以永久使用的。“什么时候想去了就可以去。”

这时我们听见水娃在厨房里发出叫声,哥哥脸上显出痛苦,捂着肚子蹲了下去。我连忙跑到厨房窗口那里去看,我看见水娃上了灶台,他张开鲜红的大口又叫了一声,门那里露出妈妈惊骇的脸。我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我觉得这个小孩成了家里的主宰。爹爹在哪里?哥哥不是说他敢敲他的头吗?后来我才知道,爹爹当时将自己关在柴房里忏悔呢,他认为自己虐待了水娃。

我回转身,看见哥哥已经倒在地上了。我在他脸上拍了好多下,他还是没睁眼,也许,他讨厌我打扰他。我一抬头,看见了马老师。

“马老师!”我有些激动地叫他。

马老师微微笑着,对我做手势,意思是叫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哥哥怎么办啊?”我很为难。

“他丢不了。你们会相逢在人鱼混战的地方。”

我觉得马老师说这句话时像在读课文一样。什么叫人鱼混战的地方啊?

看到我脸上迷惑的神气,马老师又补充说:

“他人在这里,魂已经到了那里。”

“哪里啊?”

马老师不想回答我的问题了,他要我跟他走,因为“这屋里乱糟糟的,像一个动物园”。我们穿过妈妈那间敞开门的卧房时,妈妈正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她将被子一直盖到下巴底下。我们一出门就碰上了娄伯和杨爹,还有一个老女人。我们刚走了几步,马老师忽然停下来,叫我回去拿捕蝴蝶的网子。于是我又跑回家拿了网子过来。

一会儿我们这一行人就到了娄伯家。娄伯的草棚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白发老爷爷躺在行军**。老人见我们来了,就烦躁地挥着双手,叫我们“滚。”老女人蹲在床边,轻言细语地同老爷爷说体己话,还用手指去梳理他的乱发。我听见她反复提到“美仑理发店”这个地方。娄伯告诉我们说,这个老女人是他妹妹,从外地赶来的,她说的这家理发店是他们父亲年轻的时候常去的,他的思想停留在过去的日子里,因此只能同他讲过去的那些事。娄伯又说,因为自己记性越来越差,将过去的一些地名人名全忘了,这才特地将妹妹从外地叫来安慰老人的。说到这里,娄伯突然转向我一个人,严厉地责问我怎么还不去捕蝴蝶?“这里的蝴蝶都成灾了。”马老师过来为我打圆场,说是“小孩子好奇心强”。

我从后门一出去,就看到那些小东西铺天盖地地过来了。我挥舞了一会儿网子,带来的布袋就被它们塞得胀鼓鼓的。不知为什么,今天蝴蝶令我感到有些肉麻。它们全是一种类型,黑色的翅膀上长有两个暗红色的大圆点。看得多了,我居然联想到了鬼眼,鬼的眼不就是暗红色的吗?这些蝴蝶会不会是娄伯培养出来的呢?看来它们的品种越来越纯了,我记得先前也见过翅膀上有红色点子的小东西,但它们并不是一模一样的。当我装满了第二个布袋时,我为娄伯的能量大大吃惊了。娄伯啊娄伯,你的家就像一个实验工厂呢,鱼啊,蝴蝶啊,你都可以让它们泛滥成灾。我又想到那个百岁老爷爷,想起娄伯说他养了鱼苗放到深渊里头去吃死人肉的事。我的腿一软,就坐在地上了。这一刻我脑子里尽是吃人的鲫鱼和长着鬼眼的毛毛虫,我都要发疯了。</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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