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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娃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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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娄伯住在贫民窟尽头的草棚里,娄伯的家是我的乐园。贫民窟同郊区接壤,娄伯的屋后有大片的荒地,荒地上还有几座乱坟。

一般我吃过早饭就出发,带着我的蝴蝶网。我穿过好几条街道和胡同之后,便从高高的阶梯上一路下去,到达那块肮脏的洼地。贫民窟的房子都是草棚,竹篾编织的、糊了牛粪的墙,屋顶上盖着草。如果是下雨我就不能来这里了,因为到处都是流成小河的水。天晴天却是很好的,有时你可以捡到掉在地上的蝙蝠。那些蝙蝠是多么美丽啊,我将它们送到娄伯家去养伤。

“阿良来了啊。”娄伯眼也不抬地说。

他正在搓草绳,今天他要为他菜地里的豆角搭架子。

我很快地扫了屋里一眼,发现了新的变化:屋角的行军**躺着一位白发老人,他的脸如同老树的树皮,深陷的绿色眼珠闪出吓人的光。

“这是我爷爷。”娄伯说,依旧眼也不抬。

我记得娄伯已经过了七十岁,那么他爷爷,该是一百多岁了吧?

“我爷爷一百一十岁了,”娄伯又说,“他行动不方便。阿良,你不要踢着了我的鱼苗啊。”

“娄伯,你要在哪里养鱼?”

“不是我,是爷爷,爷爷要把这些鲫鱼放到乱坟边上的水沟里去。”

我蹲下来,看见了那些绿色的鲫鱼,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我轻轻拍了拍木桶,有好几条居然蹦出水面,它们太有活力了。听到我将鱼苗弄出响声,行军**的爷爷就烦躁不安,他发出婴儿似的啼哭声。

“造孽啊造孽。”娄伯说,“那些个坟茔可是万人坑呢。这些鱼儿可是吃死人肉的。”

“现在已经没有死人肉吃了啊。”

“怎么没有。那条水沟拐几个弯之后变得深不见底,谁知道通到什么地方,沟沟壑壑里头总有人肉浮出来。”

我听得汗毛竖起,连忙离开木桶。我一离开,爷爷就安静了。

“鱼苗是爷爷的**。隔一阵他就叫我去放鱼苗,他老嚷嚷那些尸体堵住了出口,要用这些鱼去疏通。当然我是不吃鱼的,鱼们都被外来的拾荒人捞了去了。”

我发现屋角的蝙蝠少了很多,就问娄伯。娄伯说这几天蚊子奇多,蝙蝠们吃得饱饱的,都恢复了健康。他还告诉我他养了一只巨型蝴蝶,蝴蝶是自己从窗口闯进来的。他说着就放下手中的绳子,领我去后面的堆房里查看。

那家伙在一只陶缽里头,原来是一条毛虫,体积是普通毛虫的三四倍,疣状突起上丛生的黑毛里头有暗红色的圆点子。我迅速地瞥了一眼后赶紧掉转了目光,我觉得背上痒得厉害,还有脚趾缝里头也痒。

“以后捕蝴蝶可要小心啊。”娄伯嘲笑地说。

堆房里头还养了一条巨型蜈蚣,一只绿蜘蛛,十几条蚂蟥,都是放在陶缽里,上面没盖任何东西,而它们就静静地待在里头不动。娄伯将自家的这间堆房称作“三角花园”,没事就带我进来参观一下他的这些“花朵”。

那一天,我在荒地里捕了很多蝴蝶,布袋都快装满了。似乎我越捕,那里的蝴蝶就越多,一群一群地拥出来围着我,弄得我害怕起来。它们品种繁多,但靠近头部的翅膀处都有血红的两个圆点。不知不觉地我就走远了,而这个时候天已黑下来。我周围的景物全变了样,我搞不清我已经到了什么地方。

黑暗中响起了男童的声音:

“要你不要往这边走,你偏往这边走。这里没有路,除非……”

“你是谁?”我问。

我眼前有水波在闪亮,也许是小河。当然也有可能那是一面镜子。

“我是看守。”他骄傲地说。

他朝我走近了,我还是看不见他。他叫我将装蝴蝶的布袋交给他。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袋子就被他抢去了。除了那点闪光,我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听声音,似乎他将我的蝴蝶全放飞了。一会儿这些小东西的翅膀就扇着了我的脸颊,撒下的毒粉使得我的一边脸肿起来了。我用捕蝴蝶的网子在空中划了好多下,但什么也没触到。难道这个小孩没有身体吗?我泄气地立在原地,问他是谁家的小孩,在这里看守什么东西。他说他是娄伯的侄孙儿,他什么都看守,比如说我,因为我闯到这里来了,他就得看守我。

“像你这种拿着蝴蝶网子到处乱逛的公子哥儿,我见得多了。”

他显然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捂着半边脸,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可以摸一摸你的手吗?”

“别做梦了!”他叫起来,“多么蠢的念头!不过反正你现在也走不了了,你可以摸摸我的草帽,它就在你右边的地上。”

我伸出脚探了探,探到一堆枯叶之类的东西。

“你走啊,你往前走啊。”他的声音在空中催促道。

我机械地向前移动了几步,眼前那点闪亮的水波就扩大了——的确是条小溪。我想到溪水里洗洗脸,他制止了我。他说水里头尽是尸体,如果我去洗的话,我的脸就会化掉。“这周围尽是这种没有脸的人。”他说。这时我的脸痛得像要裂开一样。

“你喜欢你爷爷吗?我是说娄伯。”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后来也一直没再发出声音,可能已经离开了。我也要离开,我要回到娄伯家里去,可是不论我往哪个方向走,眼前总是这条小溪,溪水汩汩地流着,水里有鱼儿跳起来,溅起水声。我将双手做成一个喇叭,绝望地喊起来:

“娄伯!娄伯!”

娄伯的身影居然出现了。在明亮起来的月光下,他在远方弯着腰侍弄他的菜地。他听见了我的喊声,就朝我所在的方向走过来。后来他手搭凉棚观察了一会儿,看见了我。

我听见他淌水过来了,一会儿他就到了我身边。

“阿良,你跑得真远啊。你差不多跑到外国去了。”

我觉得他的话莫名其妙,他不是就在附近吗?怎么说我跑到外国去了呢?不过此事的确奇怪,白天里,我从未见过这些溪水,它们是从哪里涌出来的呢?

“有人同你说过话了吗?”

“有一个男孩,可是我见不到他。”

“那是蟹西。他阴魂不散。他爹爹是渔夫。”

“啊,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好。这条溪水有深有浅,浅的地方可以随便淌过去,深的地方嘛,根本就没有底。你看,月光照着,这些鲫鱼就静静地不动了。这个品种的鱼,有的可以长到三尺多长,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培育的。”

他说着就弯下腰去用手搅溪水,口里咕噜着。我听见他抓了一条鱼,那条鱼猛力挣脱他的控制,飞到半空,然后又掉进水里去了。随即他也下了水。

娄伯隐没在水光之中不见了,我在溪边徘徊。我想,他大概是到外国去了,也许,这是他的家常便饭了吧。我隐隐约约地看到了远方的菜地,还有那些刚刚搭起来的豆角棚。这里的空气无比的纯净,为什么空中不见鬼火呢?阴魂们是多么的不爱招摇啊,看来只有当我踩着了某个界线时他们才会出来。

启明星升起来时,我看见了桥。桥孤零零的,上面竟然有霜,而天气并不冷啊。当我的一只脚跨上那桥,城市便轰响起来了。轮船的汽笛声,列车的隆隆声,大路上车水马龙的声音一齐迎面扑来。我忍不住回头张望,可是身后没有溪水了,连桥也消失了,我站在娄伯屋后的荒地里,看见娄伯在屋外晾晒湿衣服。

“娄伯,您抓到鱼了吗?”

“你还在操心那件事啊,阿良。那些鱼都是我爷爷的。年复一年,它们的数量多得将水道都阻塞了。不过地底下有无边无际的水域,吃的东西从来不缺。小东西们不满足于待在黑洞洞的深渊里,总喜欢到水面来游玩,这就造成了阻塞。那个蟹西,那一年掉下去再没上来,他爹爹因为这个才成了渔夫的。你想见他爹爹吗?”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娄伯说第二天晚上带我去见那老头。

盘老爹(蟹西的爹)住在贫民窟最脏的角落里,那地方凹下去,要踩着七歪八扭的梯级下去十多级才能进屋。门一推就开了,一股臭味扑面而来。桌子上点着油灯,草棚里显得烟雾缭绕。那些烟好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一样。

盘老爹躺在铁架子**,双眼瞪着草屋的屋顶。娄伯说:

“他已经不会说话了。”

我认得这位老爹,他在城里捡垃圾为生,他的草棚外面堆满了垃圾,堆得比屋子还高。娄伯为什么说他是渔夫呢?

盘老爹慢慢地撑起了上半身,他冲着我们傻笑了一下,露出焦黄的门牙,他的样子像个白痴,口水顺嘴角流下来了。原来他是到外面的尿桶那里去撒尿。

“娄伯,您怎么说他是渔夫呢?我认识他的,他天天捡垃圾。”

“傻孩子,很多人都有两个职业的。我也是渔夫呢,你不知道吧?”

“他常去那溪边吗?”

“他啊,想什么时候去就可以去。你睢,他现在就已经去了。”

我侧耳一听,外面果然没有动静了。屋里的烟雾越来越浓,我们咳起嗽来,待不住了,只好到外面去。我问娄伯这些烟是怎么回事,娄伯说是盘老爹弄的,他每天烧树蔸,弄出这些烟来刺激神经,因为他要保持高度警醒,免得忘记那件事。现在他虽然连话都不会说了,可那件事记得很清楚。

“哪件事?”我问。

“他儿子落水的事啊。本来蟹西从水里伸出手来攀住了他的腿,当时他站在水边。可是这个倒霉的人却摔了一跤,后悔莫及啊。他跌倒的时候,如果躺在地上不动也没事,可是他却用力一踢,将儿子重又踢进了水中。”

我不理解娄伯为什么说他是一名渔夫,他既没有船只也没有渔网,他用什么来捕鱼呢?可是娄伯告诉我说,做一名真正的渔夫,既不需要船只,也不需要渔网。我就问他需要什么。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什么都要。”

娄伯显然对这个话题厌烦了,他爬上七歪八扭的麻石阶梯,坐在半腰,手搭凉棚看天上的星星。草棚里传出被烧焦了的动物的肉的气味。我感到自己白来了,心里埋怨娄伯。他既然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又带我来见这个老头干什么呢?娄伯似乎忘了他来这里的初衷,只是坐在那高处一支接一支地抽烟。他吐出的烟和屋里冒出的烟连成一片,我看不见他的脸了。站在呛人的烟雾里头,我一下子记起了娄伯昨天在水边用手抓鱼的事,我似乎就要明白什么事情,但又并没有明白,只是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

后来娄伯要我去屋里躺一躺,说是树蔸已经烧完了,屋子里头不会有烟了,还说盘老爹一时半时回不了,我可以边等边睡觉,等他回来我们可以看到有趣的事。

我躺在破布缀成的被子里头,灰尘呛得我老要打喷嚏。虽然心里害怕,尤其怕屋里起火将我烧焦,但想到娄伯就坐在门外,胆又壮了一点。一会儿我就迷迷糊糊了。

我醒来时草棚里被一盏煤气灯照得通明透亮,桌上堆着一大堆湿衣服,但是并没有人。人都到哪里去了呢?

我打开门叫了一声娄伯,我的声音在这个凹坑里发出回响。一个罐头瓶子突然从盘老爹的那一大堆废品里头掉下来,刺耳地一路响过去,我吓得几乎失去了知觉。我爬上阶梯,飞跑着跑出了贫民窟。

我快到家时,无意中看见盘老爹和娄伯坐在茶馆里头。我没想到茶馆居然会在凌晨开门,也许是专门为这两个人服务?娄伯看见了我,招手让我过去。

“这就是蟹西的搭档。”他对盘老爹说,朝我站立的方向一点头。

盘老爹将我拉到他面前,用一只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的,就好像他是个盲人一样。

“这里光线太暗了,他是想摸摸你的脸上有没有疤。”娄伯解释说,“他儿子当年有个朋友,脸上有疤,一脸凶相。”

我被这个捡垃圾的脏老头摸了一通,然后他突然推开我,对我不感兴趣了。

“你脸上没有疤。”娄伯嘲笑道。

“当然没有!”我高声抗议。

“那疤在你心里。”

我愕然。

“我不明白。”

“回去好好想想吧。有一天盘老爹会来找你的。”

我回家了。可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记起他们昨天说过,一大早就要去为亲人挂坟。我们家里的人对于每年一度的挂坟一事特别积极,一个月前就开始筹划供品和纸钱,还有船票的预定——因为我家的祖坟在很远的湖区。我照例不参加这项活动。很久以前我去过一次祖坟所在地,那一次,在回来的路上我们的船只差一点遇难。那种绝境对我幼小的心灵产生了极深的影响,后来我就死活不肯去了。起先母亲总骂我“忏逆子”,后来爹爹说:“由他去。”她这才不骂了。忽然,我发现桌上放了一张船票,用茶杯盖压着,仔细一看时间,一小时后就要开船了。难道出了什么意外的事,家里人非要我去那种地方不可?我的额头上冒出汗来了。

门外有人探头探脑的,是阿菊那小子。

“阿菊,你看什么?”

“我来看你走了没有。你妈妈说,你这次如果不走,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机会?什么样的机会?我心烦气躁地收拾了几样东西,换了一双结实的胶鞋就上路了。我经过这条街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好像躲着我一样。我懒得管他们,一个劲地赶路,否则就要误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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