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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娃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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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马老师从后面用手插进我的两胁,将我搀扶起来,口里说着:

“这种事你也偷懒啊,这又不是背书。你看看老爷爷吧。”

白发老人一瘸一拐地过来了,浑身停满了那种蝴蝶,连脸上都是。他一点都不讨厌这些小东西,而蝴蝶们,大约将老人当作了一株树。我羡慕起他来,说:

“蝴蝶不是挺好的吗?干吗要我捕捉它们?”

“这是娄伯在锻炼你的耐心呢!”马老师捂着口笑。

老爷爷往荒地那边一直走过去,我们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我觉得他快要到达溪水所在的地方了。后来我似乎看到他在下水,因为隔得远,隐隐约约地看不真切。奇怪的是蝴蝶们也随着他飞到溪水所在的地方去了。荒地的这一边,娄伯在给南瓜施肥。他干一会儿活又停下来,朝着他老父消失的方向怔怔地发呆。马老师凑到我耳边说:

“阿良,你瞧,不管年纪多大,心里想的还是那件事。我嘛,这两天就决定逃课了。刚才娄伯说他爹爹的时辰已经到了,他会不会用他这把老骨头将那入口堵上呢?游乐场啊游乐场,水下游乐场……”他的声音越来越细,像在梦呓。

我们身后响起了女人的绝望的号哭,那声音凄厉无比,响彻天空。是娄伯的妹妹。

马老师说她是为父亲而哭。我有点不理解她。老人不是一百多岁吗?干吗这么伤心啊。

马老师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他轻轻地又说:

“这位老人决定着很多人的生活呢。要知道他是20世纪的人啊。”

我心里想,马老师想干什么啊,课也不上了,就这么**来**去的,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以前特严肃,学生背书错一两个字都要罚站。还有娄伯这一家人,他们又想干什么啊?我突然感到不安全,感到这个地方到处是鬼魅。可是先前,我一直将娄伯的家看作乐园呢。

厨房的窗口冒出火焰来了,娄伯的妹妹在放火呢。要烧掉这个草棚子实在是太容易了。娄伯从菜土那边往屋里赶,他是去救火的。没多久火就灭了,老女人冲出来,用双手蒙着脸蹲在地上,娄伯在一旁劝她。

“娄大妈是弃儿。”马老师告诉我说,“当年逃荒时,娄伯的父母嫌女儿拖累了他们,就将她放进一口枯井里,让她去死。有人救了她。”

他说这是她第二次同父亲见面了,这个死心眼的女人崇拜她的父亲。娄伯是偷偷叫妹妹来的,如果百岁老人知道的话,一定不准她来。上一次,老人就将她赶走了。我问马老师他是怎么知道的,马老师就说是杨爹告诉儿子杨狗,杨狗再告诉他的。杨狗是个好学生,什么事全告诉老师。在贫民窟里没有秘密,一个人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娄大妈是怨恨她爹吗?”我问。

“不是,她只是想烧死自己罢了。”马老师肯定地说。

看来马老师是对的,要不然,娄伯干吗要劝她呢。我抬起头,看见蝴蝶们又飘飘****地过来了。我感到老人是不会回来了。马老师也同意我的看法。他提议我们进屋去,因为娄大妈需要人劝她。我跟在他后面走,趁他不注意就偷偷地将蝴蝶全放走上了。一些晕死过去的掉在地上,过了好久才恢复元气。

我们走进草棚,看见娄大妈躺在那张行军**。她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如果不仔细看,我还以为她是先前那位百岁老人呢。娄伯在旁边唠唠叨叨说起来,他说她这个妹妹性格死倔,要干什么事谁也劝不过来的。现在可好,屋里本来就很挤,她又占了这张床,搞得他自己没法在屋里待了,另外盖一间草棚吧,一下子也来不及。多么糟糕啊,要是水娃在这里就好了。上一次就是那孩子将她吓回去的,她一见他就面无人色。

“您是说水娃吗?他在我家里呢!”我叫起来。

“是啊,我是说蟹西,跑到你家去了吗?”

我太吃惊了,水娃不是从湖区来的小孩吗?怎么又变成了这荒地里的蟹西呢?何况蟹西说话的声音同水娃根本不一样嘛。

“可是我们家里的水娃,根本就不是这里的这个蟹西!我们家的那一个,长着一副青蛙脸,还咬人!”

娄伯和马老师都笑起来。娄伯说:

“阿良观察得真细。不过你又没见过我们这里的蟹西,怎么知道你看见的不是这一个。人的声音是可以装出来的,要装多少种都做得到。”

我还是坚持说,家里的水娃是妈妈从湖区抱来的,不信可以跟我到家里去看。

“我才不去看呢,”娄伯说,“倒是你妈,先前来这里看过好多次。你不是还碰见她了吗?”

隐隐约约地,我感到自己马上要明白一件事了。黑暗的洪水在我脑袋里涌动着,水底有各式各样的绝望的哭声,那些声音咕噜咕噜地冒出,不像人声。

“阿良老想着水下游乐场的事。”马老师说,“现在他想去就可以去了。”

我走出草棚,然后穿过贫民窟往家里走。我上到长长的斜梯上时,听见下面的贫民窟里有惊恐的叫声,像是围追堵截一名逃犯。

“蟹西!蟹西!”一群人都在喊叫。

他们似乎在将他逼向一个角落。我在阶级上坐下来,想等着看个究竟。可是我等了又等,只看见群情激动的人们,却始终没看见那个小孩。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孩子还是没出现,人们却安静下来了,他们垂头丧气地回家去了。他们要抓那孩子干什么呢?

哥哥若无其事地坐在房里修理他的矿石收音机。我走进厨房,厨房里静静的,水娃已经不见了,柴堆也被人搬走了。

“妈妈呢?”我问哥哥。

“她啊,她同水娃一起走了。”

“去了哪里?”

“还不是湖区。她说我们家太小,限制了孩子的活动。”

“他们不会到贫民窟去吧?我听见有人说水娃在那里。”

“嗯,有可能。这些地方都是相通的。下午我就把妈妈送上船了。”

哥哥的收音机里头传出奇怪的声音,怎么听也像是青蛙叫,这是哪个电台的播音呢?他将耳朵紧贴小小的喇叭去听,听得如醉如痴的。

“水下的声音啊。”他呻吟似的说。

“还有这样的电台!”我大大吃惊了。

“你不知道吗?关键在于捣弄。我不停地捣弄收音机,那个台就会突然冒出来。这里头还放哀乐,你听!”

我将耳朵贴上去,听见了细如游丝的一点声音,断断续续的,谈不上是哀是喜。看见我疑惑的表情,哥哥就高兴了。他说他总是从收音机里头去了解水下游乐场的情况,收音机从来没有令他失望过。他说着说着突然一怔,放下收音机站起来。“有人进来了。”他说。

进来的人是爹爹。爹爹说:“我是回来拿雨衣的,拿了就走。”忽然,他看见了收音机,他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紫色,声音从他牙缝里被挤出来:

“你这个奸细,你可真会记仇啊。”

哥哥尴尬地站在爹爹面前,我知道他恨不能钻进一个地洞躲起来。这时爹爹用颤抖的手去拿收音机,喇叭一响起声音,他的手就一抖,机子掉到了地上。爹爹痛苦地捂着两耳出去了。地上的收音机正在播报天气预报。

“这是我从湖区捡来的,废物利用嘛。”哥哥说这话时显得有点失魂落魄的。“小时候爹爹不准我玩矿石收音机,说会泄露天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说他是回来拿雨衣的,可是他现在待在厨房里了。外面艳阳高照,他拿雨衣干什么呢?莫非他去的地方正下大雨?我现在对于家人的去向一点把握都没有了。长期以来,他们就在我所不知道的处所经历了很多事,他们的活动路线是隐秘的、完全料不到、也想不出的。想到这里我就全身发冷。

“他说湖区的东西一样都不准带到家里来,免得造成污染。可是他和妈妈一心就惦记那些东西。水娃不就是那里来的吗?那小孩在湖里一唱歌,鱼儿都得死掉。”哥哥幽怨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我感到厌世的倾向在他身上冒头。

“还有什么东西没被污染呢?昨天我的无名指的指甲嗡嗡作响,我放到耳边去听,听见鱼儿在哭……我,你不理解我,阿良!”

他的眼珠鼓出来。眼白上满是血丝。我感到他要说的东西太重大了,可他又说不出。

“哥哥!”我乞求地叫他。

“呸!你去过贫民窟,你全知道的。只要有一点线索,大家就要追寻到底。你瞧瞧这双手,是不是污染了?”

我看见的是一双普通的青年男子的手,指甲有点外翻——这是家族的特征。他又叫我伸出双手来,他说我的指甲缝里全是蝴蝶的毒粉,就是洗也别想洗掉。

家中的气氛如此紧张,我又弄不清真正的原因,就不想在家里待了。我走出门,迎面碰见了阿菊。阿菊问我是不是要到他家里去,我说正是。他让我等一等,然后伸长脖子将周围看了个遍,这才抓住我的手同他一块飞跑。我们穿过两条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才到了他家。然后他叫我脱下鞋,他自己也脱下,我俩悄无声息地溜进了他的小房间。

我压低声音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告诉我说,他一早就听说了我们家的事,所以他才守在我家门口的。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其实我才是那个水娃,我会要搅得这片地区不得安宁,所以一些人商量着要捉拿我呢。院子里有些响动,阿菊脸上就变了色,说他们在步步紧逼。“你哥哥也同他们搅在一起。”他要我躲进柜子里头去,我不肯,他就怒视我,像要吃掉我一样。我问他为什么我会是水娃,这不是开玩笑吗?

“不是开玩笑。”他摇着头说,“你想想看,为什么这么多年里头,你家里的人不带你去挂坟?”

“那里根本就没有坟,我不知道他们是去干什么。他们把水娃带回来了。”

“啊,你以为……我不和你说了。不是每个人都天天往贫民窟那边跑的!”

阿菊最后这句话像在威胁我。院子里变得吵吵嚷嚷的,他又一次叫我躲进柜子里头,我还是不听他的。我想,就让他们抓了我去吧,凭什么说我是水娃?我抬脚想往外走时,阿菊一把拖住我,凑到我耳边说:“你怎么就不会好好检讨一下自己呢?”

不知怎么,我一下子记起了口袋里的门票,于是掏出来给阿菊看。

“正是它。”阿菊说,“这个地区只有你有这张票。我也知道水下游乐场,我是听我爷爷告诉我的。那个地方一百多年前就拆迁了,没人知道迁到了哪里。那里面的设备啦,人员啦,都散落在城里,尤其是贫民窟里头。你仔细瞧瞧,这张门票的纸张,还是古时候才有的那种纸。”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是水娃。明明妈妈带回来一个水娃,还咬人。”

“你太死心眼,不会想问题。”

我冲到院子里,那些人都愣住了,默默地让开一条路让我过去。我跑到门口,还听见阿菊在那里喊:

“阿良你的良心给狗吃了啊。”

没地方去,只好又回家。妈妈已经回来了,她坐在临街的门口梳头,一只眼青肿着。她看见我就假笑了一下,我觉得她的笑容里头有很多内容。我从她身边插过去就进了厨房,厨房里没人,我又看了其他房间,爹爹和哥哥各在各的房里。她没有将水娃带回来。

“妈妈,水娃呢?”

“我把他推到井里去了。他太闹了,留在家里我害怕。阿良你去上学吧,你去上学,就没人找你的麻烦了。你的书包呢?”

我钻进床底下,从里头扒拉出我的书包,拍掉灰,将一些散乱在各处的文具放进去。我惴惴地想:妈妈会不会把我也推到井里去?还是去上学吧。

吃完饭我就背着书包去学校。走到半路就遇见了马老师。我吃惊地发现马老师一下子变得衰老不堪了。他满脸褶皱,一边嘴角下垂,似乎还流涎水。难道这是马老师的爹?怎么又穿着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呢?

“马老师?”

“阿良吗?”他显出欣喜的样子,“我也回学校去,我这个样子,上不了课了,我脑子里尽是那些鲨鱼啊,光屁股的水娃啊,还有深井,你想,黑洞洞的水下到处是一口一口的深井,那有多么可怕。”

“您刚才说到水娃,有几个水娃?”

“六个吧,这些该死的,全坐在井口,看见人就像青蛙一样跳到井里去了。”

“啊,我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傻孩子,水下游乐场的事别对同学讲。”

“他们说不定比我还清楚。”

“那也不要去讲。”

我走进教室,教室里头没有老师,同学们都在画画。我的同桌小山对我说,我其实不用来上学了,没人管的。现在老师们都不到课堂上来了,学生来了就自学。我说那么我也来自学吧。小山听了我的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冷笑一声,说:“你就试试看吧。”这时我才注意到我的同学们手里拿着笔,什么也没画,他们全都在倾听外面的响动。隔一会儿就有一些人走出去,然后又有另外一些人回到教室,就像轮流值班一样。我觉得好奇,就也想跟着一拨人出去,却被小山拉住了。小山咬牙切齿地说:“你找死啊。”于是我不敢动了。我注意到回来的同学一个个脸色发青,腿子像在抽筋呢。他们看见什么了啊?我问坐在后面的茅叶他看见什么了,茅叶说:“同看见了鬼差不多。”我心里想,既然这么可怕,同学们干吗还迫不及待地要去看呢?瞧他们那副急煎煎的样子!他们还为谁该先出去发生争执呢。同桌小山不让我出教室显然是轻视我,因为我这么久没来上课,不知内情。

后排的玻璃窗那里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又不见了,是马老师!我冲出去,我要去找马老老师。我追到操场边上才追上他,他走得真快。

“马老师,我的同学们在干什么啊?”

“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就是那口井往外冒水罢了。真没想到,水都溢出井口了。”

“一口井!?”我说,吃惊得脑袋里轰轰响。

“是啊,就在食堂后面。你可不要走拢去看,那里头有可怕的东西。”

我撇下他就往食堂那边跑,一路上,我的脑子里翻腾着种种不可思议的画面。不知怎么,我预感到这件事同水下游乐场之类的事有关。妈妈说过她将水娃推到一口井里头去了……而且是她催我来上学的!

远远地就看见那里围了四个同学。走到面前,发现他们全在簌簌发抖,说不出话来。井里隔一会就冒一股水出来,周围积成了一个大水洼。我走近看了看,然后气愤地对他们说:

“你们都害怕些什么啊?”

我逼问一个叫小苗的女孩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里头……那里头尽是死人啊,像活着一样,我都认得的人,可又死了。他们……”

她话没说完就发狂地跑,其他人也跟着跑。

我绕过水洼,从另一边接近井台。马老师也过来了。我俩脱了鞋走上井台瞧了一瞧,并没有看到什么东西。然后马老师问我怕不怕死,我说怕,马老师说那就好。我不知道他说的“那就好”指的是什么。当井口又一次冒水时,马老师就掉眼泪了,他说他儿子在井里。“说走就走了,根本不怕死!”马老师的话里头充满了怨恨。我想,怪不得马老师对水下游乐场那么大的兴趣啊,说不定他羡慕自己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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