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章
目录 | 设置
k'ku 下一页

暗夜2(1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p>我想进屋,爹爹不让我进,说我身上有死人的气味,会将家里人吓坏。他要我到屋后的柴堆上去躺着,让身上的气味散发掉。我听从他,在那里躺下了。我心里想,爹爹到底是将我看成他的儿子敏菊,还是看作邻家的永植呢?为什么他问都不问我失去一只脚的事?当我紧张地思考这些事的时候,我躺的地方又成了那大路边的小屋。外面的天悄悄地亮了,我透过窗玻璃看见了发黑的麦秸垛。齐四爷的上半身从窗外探进来,他说:

“傻瓜,傻瓜,我们才走了一半路呢。你的朋友永植,他死了。”

我喊道:

“你瞎说!永植刚才还躺在我家柴堆上!”

那么,我们离乌县还有多远呢?齐四爷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笑嘻嘻地从门口进来,坐在我的床边。他口里在嚼东西,喷着一股类似茴香的味道。有两只公鸡悄悄地跟了进来,他大声呵斥着赶它们走。

他一点都不急着赶路,只是一个劲地盯着瞌睡沉沉的我看。为什么呢?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永植死了呢?我也会死吗?我的眼睛睁不开,我听见齐四爷说:

“永植那小子太性急了嘛,那么快就到了乌县。结果呢,鸟啊,猴啊,狮子啊全同他在一起,他就那么飘飘然起来。结果呢,还不是将自己的身体喂了狮子了。这种事我经历得多。”

我刚要睡着,他又拉拉我的手,问我听到马路上厮打的声音没有。

我听到的是有一个人在梦里唤着我的名字,那么执着,一声接一声。于是我昏头昏脑地从屋子里面游出去,到了田野里。田野里到处都是乌鸦,黑压压的,叫声很凶狠。原来是乌鸦当中的一只在叫我的名字。那是一只小个头,叫两声“敏菊”又往前跳几步。我追随着它,一会儿就到了杨树林里头,但它三跳两跳就不见踪影了。虽然在梦里,我还是困得厉害,我怎么能睡得沉呢?我就以这种不舒服的姿势同睡魔搏斗着。不知什么时候,有一个人在我耳边嘀咕“这里就是猴山呢。”这句话让我精神为之一振,我挣扎了一下,醒来了。

周围又回到了夜里,齐四爷猫着腰在大柜那边找东西,他在朦胧光线中的剪影特别像一只老猴,越看越像。

“齐四爷,你在猴群里头生活过吗?”我说着坐了起来。

“是啊。可是我多年前就离开了。”他在板凳上坐下来,叹了口气。“我为什么要离开呢?要是不离开,哪有这么多麻烦。你知道我为什么夜夜……”

他的话被惊天动地的号叫声打断了。在马路上,似乎发生了惨案。那叫声延续了几秒钟,然后又是震耳欲聋的车辆奔跑声,好像要将屋顶都压垮了似的。但齐四爷无动于衷,他双手抱头,懊悔得不行的样子。他口里在念念有词,我只能在他的嗓音的间歇里听清几个字:

“真他妈……我自找麻烦……倒不如死。”

“齐四爷!齐四爷!我们走吧!”我冲他大喊。

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掉下来,我害怕得都要发狂了。忽然,一切都静下来了。

“敏菊啊……”齐四爷呻吟起来,“这天……怎么就不亮了呢?”

他的情绪感染了我,我的脑海里也变得一片漆黑。

“在猴山里的时候,我杀死过我的恩人呢。那一天啊,山里头大乱,我和那些猴子全发狂了,我将那只母猴的眼珠挖出来吞了下去……好多年过去了,只要我一闭上眼,就看见那两个空空的眼眶。她还没死,她是一只长寿的猴子。没有眼睛的猴子在猴子社会里也是可以存活下来的。敏菊啊,你几岁了?”

“十四,齐四爷。”

“那你去猴山吧,去了就不要回来了。不要学我的样子。该死,你爹爹偷偷跑来把我的干粮拿走了。他存心让我去不成。”

“我爹爹知道你的底细吗?”

“是啊,他也去过猴山,去看我,他为什么去看我,我不知道。那么多年,村里没有任何人去看我。要是有人常去看我,我也不会同猴子们一块发狂了。”

他骂了几句粗痞话,我觉得他像换了个人似的,心里头有那么多毒怨。他会不会杀死我?我一会儿觉得有可能,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心里七上八下的。但愿他不要挖我的眼睛。我朝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一些马匹在草垛旁走动,我记起来我们已经是在乌县了。外面天色较暗,但还是有一点点月光,那些马像幽灵一样,没有弄出一点响声。

我想出去,但齐四爷阻止了我。他说:

“你以为那是马啊,不要瞎想了,你走出这张门,就走到阎王殿里头去了。”

“你刚才还要我去猴山。”

“谁不要你去呢?我当然要你去。只不过我不要你学永植。”

窗子没关,有一匹马的头部伸进来了。果然,那不是马,是一个草把扎成马头的样子,我摸到了一根根的草,不禁哑然失笑。是谁在搞恶作剧呢?

但是齐四爷却不笑,他又呻吟起来了,痛苦不堪地弯下身,好像他脑袋里长了一个瘤子,正在发作一样。

我继续看外面,我看见这匹草马转身走开去了。它步态缓慢,自然,一点都不像有人在操纵它。在它的对面,另外那几匹马的剪影异常清晰。

等到齐四爷的声音舒缓下来,我就问他:

“齐四爷,那到底是什么马啊?”

“那是……你以为是……那是……啊!啊!”

他又更剧烈地呻吟起来,我不敢问下去了。

他叫我到他面前去,说有话要对我说。我蹲在他面前,他便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一边喘气一边问我到底喜不喜欢自己的爹爹。

我到底喜不喜欢自己的爹爹呢?说老实话,平时我真的没怎么注意他。他在外头干他的活,一进屋就满腹心思。我记得有整整一年,他都在担心我们屋子里的天花板要掉下来砸到人身上。后来他干脆将天花板去掉了,这一来我们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屋瓦。我告诉齐四爷,我不喜欢他,也不恨他。在农村里,差不多所有的人对自己的爹爹都是这么一种态度。农村生活太苦了。

“你太对不起你爹爹了。”齐四爷说。

齐四爷没说我哪方面对不起爹爹,却对我说起爹爹的一个心愿。

“你的爹爹,他想把自己家后面那座山变成猴山。我在猴山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来看我,那一次他告诉了我这个计划。当时我鬼迷心窍,同他想到了一处。过了不久我就回家了,抱回了两只小猴,一公一母。我们喂了它们食物以后就将它们放到你家后山去。那两只猴第二天就死了。究竟怎么死的查不出原因,你爹爹还掉了眼泪。我……”

他说不下去了。我的心沉了下去。

又有一匹马将头部从窗外伸进来探望。这是些什么样的马呢?如果说它们是幽灵,我又为什么摸到一根根的草呢?我从来没见过我爹爹掉眼泪,有一回他肩膀上长了碗大的毒疮他也没有哼过一声。

我站起身,默默地抱住马的头,草梗在我指头间发出沙沙的响声。忽然,我感到在这一层草里头有一个活物在挣扎,它那么痛苦。弄得马头摆来摆去的。

“啊,啊!”我说。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你自己那么想去猴山了吧?是你老爹把这个念头塞到你脑子里去的,你再回忆一下看是不是这样。”齐四爷的声音镇静下来了。

事情并不是这样,我爹爹从未同我提到过猴山,哪怕暗示也没有。齐四爷干吗要胡扯蛮绊呢?是他自己向我说起猴山的嘛。我爹爹一坐下来抽烟就感叹“末世风景”什么的,先前我根本就不认为他会喜欢猴子。一想起那些会说我们的方言的猴子,我又焦急起来了。我在马的前额拍了一掌,它挣脱我跑开去,同另外那几匹会合了。

“齐四爷,我们快去山上吧。”我哀求他说。

“敏菊啊,我们已经晚了呢。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被这几匹马堵在屋子里头了啊。这都是因为你,你说你走不动了,要休息,我就带你来了这里。谁想到它们埋伏在这里等我们啊。”

齐四爷呻吟着躺到**去了。他说他不再管我的事,我爱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自己负责。还说他管了我这么久,实在管不了了。屋里黑黑的,一下子什么声音也没有了。我看不见齐四爷,床那么宽,也许他躺到最里面去了。我因为心里害怕就用手一路摸过去,却没有摸到他。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消失了呢?会不会床铺靠着的这面墙有个暗门呢?

我决心到外面去,我不觉得那些草马有什么可怕的,即使草的外表底下有活物藏着也不可怕嘛。

我在屋后慢慢找,终于找到了青石的阶梯。我顺着阶梯往马路上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马路上已经空了,没有人也没有车,空气因而很新鲜。我闻到了露水的味儿,莫非天快亮了?在马路下面,我刚才休息的地方,响起沉重的马蹄声,似乎是那几匹马在那里奔跑,奔跑的场地是一个广场。但我刚才并没有见到什么水泥广场啊。我停留过的那栋屋子也找不到了,那地方只有几棵没有树叶的枯树,鬼一样立在空空****的地上。马的身影却看不见。我摸摸背上的干粮,还在,怕什么呢,天总是要亮的嘛。

虽然黑蒙蒙的,虽然不能大踏步地前进,我还是开路了。我在脑子里想着爹爹的事,我记起出门前我听到他在厨房里对母亲说:“永植这小子,天生是个贼种。”他的口气咬牙切齿的,大概永植又偷了厨房里的什么东西吃了。我哪些地方对不起爹爹呢?我干活躲懒,这地方的人都这样,因为吃不饱嘛。爹爹也并没有因为这事骂过我啊。那么,是因为我没有早一些提出来同齐四爷去猴山?我是提了的,他不答应我去嘛。他既然不答应,也不应该怪我嘛。现在他将我晾在半途,不管我的事了。这个齐四爷实在是怪得很。

至于找不找得到猴山,我是没有把握的。我这样走下去,总会走到马路的尽头的。但如果天还是不亮呢?如果碰不到人呢?如果碰到了人也还是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呢?如果碰到的是一个熟人,他是母亲派出来抓我回去的呢?如果……我愿意多提出些问题塞满脑袋,这样就不害怕了。要不,这空空洞洞的脚步声真是令人发疯啊。如果永植在这里,他一个人掌握了猴山的秘密呢?刚才在那屋子里,我在梦中听见他说:“我可是牺牲了一条腿才获取这些事的底细的。”

“永植,永植,”我对着空中说,“如果你一个人到了猴山,可不要把我丢在这半路上啊。你应该给我一点信号。”

有一辆独轮车远远地过来了,轮子发出的声音像婴儿的哭泣一样。到了我面前,这辆车竟然停了下来。

“大爷,您能告诉我猴山离这儿还有多远吗?”

“傻瓜,下了马路就是。”回答我的竟然是一个稚嫩的声音。

他老模老样地坐在独轮车的车辕上,对我说:

“你这个家伙,过来。”

我走过去。

“你刚才骂谁?”他一边点燃烟斗一边说。

我在火光里看到一张光溜溜的孩童脸,不会超过十三岁。

因为我不回答,他又提高了嗓门:

“你一直在骂!我都听见了!你骂谁?”

“我、我不知道。也许是永植吧?是吗?”我为他的气势所压倒了。

“他比你好一百倍!你跑了来找猴山,你知道猴山是什么样的吗?就是那些长着乱草的石头山,像墙壁一样陡直,没有谁爬得上去!那上头也没有猴,倒是有一些鹰在那里筑了巢。喏,东边就有一座。”

他将下巴往右边一扬,我顺着看过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原来你认识永植啊。”我讨好地对他说,“你说说看,是不是快天亮了?”

也许,我急于想从他口中套出点情况来。

“我们这里是乌县,根本就不会天亮的。原来没人告诉过你啊?”

他的口气有点幸灾乐祸。

“上山的事,就不要考虑了吧。你看这墨墨黑黑的,怎么上山。你又不是永植,你要是他的话还可以考虑。”

“永植只有一条腿,怎么会比我还灵活呢?”

“你就是有十条腿,也上不了这些猴山!”

他突然生气了,推着他的独轮车就走。

事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吗?齐四爷骗了我吗?也许从前是有猴山的,现在已经变成荒山了?要知道连永植都相信这个啊,他可是什么都不相信的。我摸索着想下马路,我用脚往下探,探到那些溜溜滑滑的青石板,但却不知道哪里有阶梯。我又换了好几个地方,情形还是如此。我记得乌县这一段的马路特别高,我和齐四爷走下去都要走好久,如果我就这样从铺着青石板的斜坡滚下去,恐怕一下子就没命了。在这种墨黑的夜里,齐四爷凭着记忆就可以轻易地找到下去的阶梯,可见他对这条马路有多么熟悉。现在的问题是,我怎么办。又有一辆独轮车过来了,还是发出婴儿的哭声。我打算问问这个人。

“你这个倒霉鬼,还没死心啊?”

原来是那个小孩又回来了。

“每一年,都有十几个人从这里滚下去,砸破了脑袋,这里是鬼门关呢。”

他发出阴森的笑声,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不像一个小孩了。

“你到底是谁?”我问他。

“那一年你到地里去挖红薯,山路边有个人被猎人设下的陷阱里的铁夹夹住了脚,你还记得吗?那个人就是我。”

我当然记得那回事。我去挖红薯,突然下起暴雨来,我身上湿透了,心里很烦,扔下工具往山下跑。然后就看见那个花白胡须的老头。老头的样子很可怕,满嘴都是血,坐在路边动弹不得。他凶狠地盯着我。我起先踌躇了一下,接着立刻往山下奔去,头也不敢回。

“那是一个老头,怎么会是你呢?”

“你看看我,我是一个老头还是一个小孩?”

我朝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天太黑了。说不定他真是一个老头,可我刚才看见的却是一个小孩。我就伸出手去摸他的手,可他用力甩脱了我。

“你要干什么?”

“你的手不像老头的手啊。”

“像你这样以貌取人的家伙,我碰见过好几个!”

“你告诉我从哪里可以下去,好吗?”

“我说过了,你就是有十条腿也到不了猴山!”

他推着独轮车又走远了。

我忽然想到,也许他也同齐四爷一样,终日在这条路上来来往往?他们两个人都对我不满,是不是在暗示我,要我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呢?我要下马路,我不下去,就永远到不了猴山。我又用脚沿着陡坡往下探,探一下又换一个地方,弄得满头大汗,还是一无所获。到处都是这一式的溜溜滑滑,到处都没有下去的出口。

“我是你的舅爷三永!你这忘恩负义的小鬼!”

那人在远处向我喊话,他似乎又推着车过来了,他为什么总不走远,总不离开我呢?是为了看护我吗?我没有舅爷,原来有一个,后来死了,死得特别丢人,是同别人家妻子私通,被人扔到粪坑里淹死的。但他不叫三永,他叫矮秀。

他又过来了,他凑上前来问我:

“你知道我车上是什么东西吗?”

“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猜得出呢?是你爹爹坐在这里呢。你过来,来摸一摸他,他喝醉了。”

他拽着我的手往那黑影上贴去。

“三永,你又在搞什么名堂?由他去嘛。”

果然是爹爹的声音。但爹爹似乎不想理我。他说“由他去嘛。”看来他早知道我在这里。我心乱如麻,又记起齐四爷说我对不起爹爹的话。

“爹爹,你怎么也来了?”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就不能来吗?我总是在这条路上的。这里,风景好啊。”

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好像患了感冒。

“爹爹,我要去猴山呢。”

“好,有这个决心是好事。”他干巴巴地说。

“可是这里下不去,我怎么到得了山上呢?”

“这小子,学会想问题了,好!”

“我应该从哪里下去呢,爹爹?”

“这种事,你不能来问我。你在家里就那么懒惰,现在还没改。”

那个三永过来推车,他们又一块离开了。三永还边走边对我说:“我早告诉你了,十条腿也不行。”

现在我真是郁闷。大家都在关注我,可又都丢下我不管,这是怎么回事?还有,这里是不是乌县呢?如果不是乌县,即使我下了马路,也会找不到猴山啊。这个三永舅爷不是说“十条腿也不行”吗?我干脆坐下来等,等三永舅爷和爹爹再一次回来,那时我就要提出同他们一块回家去,反正也去不成猴山了嘛。

在我来的路上,紧靠马路的洼地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似乎火是燃烧在那些茅屋顶上,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些人在喊叫。那里有点像我和齐四爷待过的地方。我想起爹爹责备我懒惰的话。现在齐四爷有可能遭难了,按照我偷懒的习惯,我应该装作不知道才好。可是爹爹责备我,是希望我改掉我的坏习惯吗?

我抬起脚来往回走,走了好久,才到达起火的地点。原来真是我和齐四里待过的地方!我一下子就找到了青石板的阶梯。到处都是烟,下面洼地里的那一排房子都已经烧塌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我越往下走,那股臭味就越浓,但是洼地里静悄悄的,大概一个人都没有。我用衣袖擦着被烟熏出的眼泪,想要看清下面的情况。火势已经越来越小了,有一瞬间,我似乎见到一匹马在跑,那是一匹丑陋的马,身上没有毛。待我要睁着眼看清楚时,马又不见了,空空的水泥坪上除了烟,什么都没有。

上一章
目录
下一页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