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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娃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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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我上课的时候,同你们讲的全是关于水下的事情,为什么你不认真听呢?”

我翻着白眼用劲回忆,记不清马老师说过些什么,因为那时我在下面做小动作。只记得有一次我被他逮住了,他让我回答:“井大还是湖大?”我说当然是湖大,到湖里去还要坐船嘛。当时他显出痛心疾首的样子,认为我学得太差,还用教鞭打了我的手板。现在我看见他抺眼泪的样子,心里就有点明白了。我也想哭,我就拉住马老师的双手,嚷嚷道:“马老师,我答得出您的问题了,井大!井大!井比什么都大!因为所有的人全在底下!”

但是马老师已经听不到我的声音了,他进入了恍惚之中,井水淹没了他的双脚,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杨树上的那只乌鸦对他使劲叫他也没反应。我呢,当然站在干地上,我可不想弄湿鞋子和衣裳,因为还得上课呢。我突然发现马老师两只手各抓着一条鲫鱼,是娄伯家见过的那种绿色鲫鱼。难道他一伸手就可以捉到鱼?我怎么没看见水里头有鱼呢?马老师将鱼儿拿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又将它们扔回井里去了,那鱼儿居然还向上蹦出几尺高呢。马老师像梦游人一样下了井台,往教室那边走。我因为担心他,就跟在他后面。

他进了我们教室,在讲台上坐下,举起一只右手,大声说:

“鱼。”

“鱼。”全班同学齐声说。

我看见每一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渴望,这时我才感到我的确是学得太差了。

他举起左手大声说:

“山”。

“山”。全班同学齐声说。

只有我没开口,虽然没人望我一眼,我还是坐立不安。

马老师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就丢下我们走掉了。

我的同桌小山哭起来了,接着教室里一片哭声,其间又夹杂了“马老师,马老师”的喊声,就好像马老师是去赴死一样。也许他真的是去赴死?

窗子外面站着妈妈,一副慌乱的样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她向我打手势,伸出三个指头,我不明白她的含义。我走出教室,看见她脚下的篮子里放着三条一尺多长的鲫鱼,已经死了,鱼儿背上都是那种微微的绿色。

“阿良,这是我在扔水娃的那口井里捉的,现在我要将它们放生。你带我去井边吧,我不认得路呢。”

“这几条鱼不是已经死了吗?看眼珠就知道。”

“胡说八道,它们才死不了呢。当年你被抱回家来时……”

她突然感到自己说漏了嘴,就铁青着脸沉默了。看见她的表情,我也不敢问她,我心里害怕。想起最近的一系列事,我感到一个谜的谜底正在徐徐揭开。十几年来,是妈妈养育了我,她从哪里捡到我的呢?从一口井中吗?也许现在是我回到那种地方去的时候了?我依稀有种记忆:小时候她为我洗头,将我的脑袋按在水盆里让我在水下呼吸。我们到了食堂后面的井台边,妈妈走上井台看了几眼,将鱼儿扔进去,然后哭丧着脸对我说:“这口井是刚刚开始冒水的,原来我还以为是口枯井呢。刚才我看见你的老师在里头,他到过我们家,我认得。”我凑上去看,却并没有看到。井水静静的,正在往下沉,每沉下去一段就有嗡嗡声发出,像是什么动物在呜咽。妈妈催我快离开,说要不然等下水冒出来跑都跑不及。于是我就同她下了井台。校园里的氛围很紧张,到处是鬼鬼祟祟的男孩,他们结伴而行,也许在搞什么活动吧。妈妈指着一个小个子的光头对我说,那小孩走失过一次,后来还是娄伯救了他呢。

我们走到学校门口时,我看见地上已经湿了,很多光屁股的男孩在操场的水洼里头乱跳乱叫,那些孩子都在五到六岁之间,不是这个学校的。

我以为妈妈会回家,但是她说近期她不回家了,要去处理好一些事。

“你刚才也看见了,那里的情况那么紧急,我怎么能不管?”她满心忧虑地说。

我想,“那里”指的是水下吧?她怎么去管呢?她太喜欢夸口了吧。现在她到马老师家里去了,她是去报告噩耗,还是去报告喜讯?

我无精打采地在街上溜达,打算等天一黑还是去娄伯家里。我经过瓷器店时,爹爹从里头出来了,他抱着一个细口大瓷瓶。我问他买这个干什么,他说养鱼。

“你妈老是要养特种鱼,必须用这种瓶来养。你知道吗,她的鱼不需要氧气,要是全密封的鱼缸就更好了,这一种也可以凑合吧。”

他又告诉我说,他把哥哥的收音机扔到井里去了。“那种勾人魂魄的东西放在家里是祸害。”他抱着瓷瓶匆匆往家里赶,我预感到家里出事了。这一来,我更不愿意回去了。街边有两个小孩在地上打弹子,其中一个很面熟的光着屁股。我蹲下去,想加入他们的游戏,但他们对我很警惕,不同我玩。这时我想起来,这个光屁股的男孩刚才不是在学校的操场上玩水吗?他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啊?光屁股朝我瞪了一眼,那双青蛙眼吓了我一大跳。另外那个孩子对我说:

“他呀,只能赢,不能输的!你走开吧。”

“水娃!”我喊他,同时心里就升起一股手足之情。

他向我翻出大大的眼白,显然对我很反感。我只好离他们远一点,但我还是不甘心地看着他们。另外那个孩子又说:“叫你走开你就要走开,不然你的脑袋就要开花。”

他说完这句话我的后脑勺就挨了他的弹子,剧痛使得我流出了眼泪。我抱着脑袋恐惧地离开他们,没走多远小腿上又挨了一弹子。这一弹子使得我跌倒在地,抱着小腿喊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我才平静下来。我面前站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是马老师。一看见马老师我的腿就不痛了。

“马老师,您不是在井里吗?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冲口而出道。

“我爬上来了,你看我的头发还是湿的呢。我再不上来,你妈妈放下的三条鱼就会把我咬得皮肉和骨头分家。真是个厉害女人!”

他用一把木梳梳着他稀稀拉拉的头发,显得容光焕发,像换了个人一样。

“这是什么?”他举起左手问我。

“山!”我喊道,只觉得力气又回到了我身上。

“这呢?”他举起右手。

“鱼!”

马老师很满意,多摺的长眼笑得像开了**。我问他刚才那两个小鬼到哪里去了,他说早就跑了。

“碰上我这种潜水好手,他们那点小伎俩可就不够喽。阿良,你同我学潜水吗?”

我使劲点头,脸都涨红了。

“你要吃得苦,还要不怕死。”

“我从哪里下水呢?”

“我们到娄伯那里去,坐在那些蝴蝶中间,潜水就开始了。”

“多么奇怪!”

我和马老师又下贫民窟了。我们经过那些破草棚时,听到许多棚屋里都传出小孩唱童谣的歌声。那些歌声特别清晰,所有的小孩唱的都是同一首歌,歌词里提到槐树、白花,还有对妈妈的思念。末尾的一句是:“蝴蝶、蝴蝶,杀人的蝴蝶!”有一个小孩从一间屋里探出头来,我蓦地停住了脚步——他就是水娃!那一身黑衣服,还有鼓出的青蛙眼,同坐在我家柴堆上的那一个一模一样。他立刻把门关上了。马老师催我快走,说不然就来不及了。我们就小跑起来。

娄伯家里静悄悄的,娄大妈不在了。过了好一会,我的眼睛适应了屋里的黑暗之后,我才看见娄伯躺在屋角的地上。他**着上半身,全身停满了蝴蝶,尤其是眼窝里,一个眼窝里有五六只,翅膀一动一动的像在吸吮。我凑近去,看得更清楚了。它们翅膀上的红色圆点都好像微微地突起,里头有汁液一样,难道是毒汁?它们真是“杀人的蝴蝶”吗?我推了推娄伯的肩头,竟然像石膏一样硬而冷。

“我们来晚了。”马老师说。

“他死了?”

“不,他睡着了。这些小东西们将他催眠了。都是娄大妈的鬼,她那么远赶了来,我就知道她来者不善。她以后要以此地为家了。”

马老师和我走到荒地,我们穿过那片菜土一直往北走,天阴沉沉的,我听见脚底下有流水声。荒地里一只蝴蝶也没有,只有些蚊子在飞。马老师要我注意脚下,说下面是一个“湖”。我们走到刺蓬那里时,马老师说:“你看,她就在那里。”

我看见娄大妈坐在刺蓬边的石头上,她身边有一个小孩在地上玩呢。马老师招呼我和他一道蹲在乱草里头。我问马老师那小孩是谁,马老师说是蟹西。那么蟹西是水娃吗?我又问。“谁知道呢?”马老师满脸的迷惘。

娄大妈弯下腰拾起一个彩色的编织袋,她将袋口放开,蝴蝶就源源不断地从里头飞出来,飞向天空,形成一朵蘑菇云。她的编织袋就像是一个魔袋,里头居然可以装那么多的蝴蝶。那小孩欢喜地跳着,叫着。

“她在老家的职业是养蝎子,培养蝴蝶品种只是副业。”马老师说。

我立刻想起了娄伯的“三角花园”里头的巨型蝴蝶,看来那也是娄大妈培育的。

这时奇迹发生了,天上的那朵蘑菇云垂下一根线,娄大妈举起编织袋,蝴蝶们就顺着那根线落进袋口,这个过程大约有十分钟。蘑菇云消失得一干二净。娄大妈将编织袋扔在刺蓬里,仰身躺在石头上。

“她需要做梦。”马老师说。

可是蟹西不让她入睡,他老在旁边用脚踢她。这时娄大妈就发出像狼嘷一样的可怕的声音,她大概焦虑得发疯了。

马老师笑着捅了捅我,说:“她是做不成梦的,因为有这个捣蛋鬼嘛。阿良啊,其实你妈妈也做不成梦。因为有你啊。女人做梦,小孩捣乱,男人的魂魄在阴间。”

我觉得他最后这句话是在背书,马老师大概读过很多奇怪的书。

蟹西居然从地下捡了块石头去敲娄大妈的头盖骨,娄大妈发出吓人的吼声,像野人一样,几里外都听得见。接着那刺蓬里头钻出来好几个长相一样的小孩。马老师对我说:“快跑”,我们就跑了起来,一直跑回娄伯家才停住脚。我问马老师干吗要跑。

“傻瓜,那凹地里涨水了,你还没看见。一会儿工夫,他们都变成鱼了,你妈妈也在那里面,你没见她坐在石头后面吗?”

“我们也可以变成鱼啊,您不是要教我潜水吗?”

“你没有腮。”他笑起来,“没有腮是不能变成鱼的。”

“您也没有啊。”

“我是有的。你来摸摸看。”

他让我摸他耳后的头发里面,我的手触到一个硬东西,像是一只角。我心里嘀咕,这就是腮啊。我小的时候妈妈叫我帮她梳头,从来也没有梳到这个东西。

娄伯已经躺到行军**去了,他身上那些蝴蝶不见了,我们听见他在呻吟。

“蝴蝶,蝴蝶。”马老师拍着手说。

“蝴蝶。蝴蝶。”我兴奋地回应,脸都红了。

马老师夸奖我聪明。他说娄伯正梦见在水底下同吃人鱼恶战,他要我自己过去摸摸娄伯耳后,看看那里有没有腮。我照他说的做了,可是却没摸到什么异样的东西。马老师就说,娄伯的腮已经嵌到脑袋里头去了,所以他特别痛苦。

我一抬头,看见巨型蝴蝶从窗口飞进来了,有一面钟那么大,在黑暗中绕屋里兜圈子,翅膀沙沙地扇动着。马老师叫我闭上眼,停止呼吸。我说怎么能停止呼吸?他就呵斥我。我试着憋了一下气,大约有两分钟吧。我睁开眼时,马老师不在了,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听见娄伯在骂人,他还用一根棍子打在壁上,打得啪啪作响。

“娄伯啊。”我喊道。

“她不让我去,把我困在这屋里,我偏要去。我就从这里去,天一黑,这里就有了通道。”

流水声居然在屋里的地底下响起来了。我战战兢兢地等待着。会不会裂开一个大口,将我们都吞进去?娄伯用手摸了摸我的额头,问我记不记得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女人,他说那女人蒙着面,身段有些臃肿。我说见倒是没见过,但我常梦见一个长相类似的女人。

“你就是她抱来的。”他叹了口气,说。

“像我妈妈把水娃抱到家里来一样吗?”

“差不多吧。那可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我暗暗决定,明年清明节,全家去湖区挂坟时,我一定要跟着去。这场骗局玩得太久了,我都快成真正的傻瓜了。

“娄伯,你干吗老用棍子捣墙壁啊?”

“我的脑袋痛啊,马老师没告诉你吗?那个东西在我脑袋里头作怪,我只有待在水底下它才不痛。你听到水响了吧?”

他越来越急切了,暴怒地一顿乱打,我吓得紧紧地抱住头。后来他含糊地喊了一句什么就冲出去了。

流水声变成了轰响,我被淹没了,但我身上并没有湿。我浮动着,不由自主地就游起蛙泳来,我感觉不到呼吸的障碍。的确,我的脚离了地,黑黑的水波推着我,水里头有一些游来游去的动物,我触到了它们,但看不见。这时我才记起了马老师的话和我来这里的初衷。原来这就是潜水啊,多么容易!我用手臂在水中划着,我很想捉住一个动物,抱在怀里。但这些小家伙溜溜滑滑的,怎么也抓不住。为什么我身上的衣服不湿呢?莫非有层保护膜把我同外面隔开了?如果隔开了,我怎么又在水中,还可以游泳呢?这些事我实在是想不清楚。不知游了多远,我看见了嵌在他脑壳里头的“腮”,那东西像一只小山羊刚刚长出的角。

“娄伯,娄伯。”我叫他,但我的声音听不见。

我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耳后,那儿并没有腮。是不是我的腮也同娄伯一样,是长在脑袋里头的呢?但是我的脑袋一次都没有痛过呢。娄伯那钻石一般的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显然在对我说话,不过我听不到他的声音。这时我看到旁边又有一点光亮在流动,啊,是妈妈!妈妈游过去了,怀里好像抱了个小孩。娄伯伸出手要抓我,我突然害怕了,就往旁边躲闪。他生气了,猛摇他的脑袋,于是我听见了“啪、啪”的声音。是他在水中放电,而我触电了,一动也不能动了。

我不知道我失去知觉有多长时间,是水娃将我叫醒的——在学校那口井的井台上。水娃叫我快走,因为水又从井底涨上来了。

“这可是淹得死人的水!”他竖起一个指头警告说。

他还是那一身黑衣黑裤。我一边走一边问他他从哪里来。

“你已经知道了嘛。”

到了街上他就要同我分手,我看见他的同伴,那光屁股的、长得同他一模一样的小孩在厕所那里等他。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就是我自己是不是也长得同这个水娃很相像呢?我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等回家我要好好照一照。也许水娃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这些小孩分散在贫民窟啦,水井里啦这些地方,他们都是些身世不清楚的孩子。如果人不去注意,就好像他们不存在一样,我不是十多年里头一次也没注意到他们吗?

快到家时,我看见哥哥从屋里冲出来,发了狂似的猛跑。

爹爹高举着那只收音机小匣子,往地下一砸,口里发狠地说:“看你跑到哪里去!”

我弯下腰捡起砸坏了的小匣子,听见播音员用变了调的声音说:

“水下温度零度,部分湖面有冰冻。”

原载于《花城》2006年第2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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