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四爷!齐四爷啊!”
我叫喊着跑进没有了屋顶和窗子的小屋。大概因为没有东西可烧,屋子里的烟已经不那么浓了。齐四爷就躺在我脚下,此刻他正慢慢地坐起来。我看不清,但我知道是他。和我一样,他背上还背着干粮袋呢。
“你受伤了吗,齐四爷?”
“我?没有。这算什么,比这还……”他猛地咳起来。
我蹲下去帮他捶背。
“你,你怎么又来了?你来了好,我们可以回家了。”他说。
“可是我们还没去猴山呢。”
“你这个傻小孩,这下你对得起你爹爹了。”
“齐四爷,着火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跑出去呢?”
“跑?往哪里跑?到处都是火嘛。你看窗口那里。”
“窗口”已经被烧得剩下了一个方洞,三匹没有毛的马挤在那里,外面的零星火焰不时照亮它们那难看的头部。其中有一匹似乎在流泪,大约是被烟熏的。我感到齐四爷很惊恐,因为他正往墙角爬去,好像要藏起来一样。
“不过是三匹母马。”我低声说。
“你以为那是马啊。”他的声音比我更低,“但愿我能和你一起回家。那一年,就是它,就是它……”
他说不下去了,要咳,只好死死忍住,简直憋得要疯了一样。
我一回头,看见那匹流泪的马将前身跨在了窗台上,它似乎想跳到屋子里头来,它的两个同伴被它挤得一动都不能动。
我走近窗口,轻轻地抚摸它。我感到它那没有毛的皮在我手掌里像缎子一样柔软,这种感觉很怪异。我将脸颊贴近它的脸,它的眼泪就流到我的脸上。就着闪耀的火光,我看见那不是眼泪,是暗红色的血。现在它乖乖地蹲在窗台上了,血还在不断流出来。我想,它该不会死吧?齐四爷怎么害怕这样一匹病马呢?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样的恩怨呢?我正在想着这些疑惑的事,忽然啪嗒一声,母马掉下去了。它重重地摔在地上。正在垂死挣扎。其他两匹马蹲在它身旁,惊恐地看着生命从它身上消退。我看见它的口里也在往外冒血沫。
在窗口的对面有一根很粗的拴马的木桩,它燃烧发出的火光照亮了这个场景。但是现在,木桩已经烧完了,四周又归于黑暗。那两匹马幽灵一般在周围走动,大概舍不得扔下自己的同伴。
“它死了吗?”齐四爷在黑角落里高声问道,声音之大让我吃了一惊。
“它到底还是死了。我看见它故意往火堆里钻呢。现在我可以回去了。不过账迟早还要算的,另外那两个家伙还在嘛。”
“齐四爷得罪了这些马啊?”
“我早告诉你了它们不是马!你这个小家伙是势利眼,什么都看不见!”
“我们可以走了吗?”
“现在还不行,它们还在院子里。你听,它们在啃石头,一定饿疯了。你把我这一袋干粮扔到院子里去吧。”
我拿着干粮袋出去,外面烟还相当浓,我的眼睛受不了,于是将干粮扔在地上就跑回屋里。我听到身后马蹄嘚嘚地响着。
当我回到屋里时,齐四爷已经不见了。我想了想,断定他已在回家的路上了。那么,我也只好回去了。
我又一次爬上青石板的阶梯。我看见那两匹瘦马在零星火光的照耀下时隐时现,整个院子,包括那边的水泥坪给我一种特别熟悉的感觉。我从前一定到过马路旁的这些地方,只不过后来忘记了。我的脚跨进马路时,我并没有打算说话,但我不知不觉地说了出来:
“永植,你也回家了吗?”
我说出这句话后吓了一跳。然而永植果然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了。他的腿也好好的。他说:
“敏菊啊,这一趟旅行你受苦了。”
“那么你看见猴山了吗?”我问。
“啊,你还惦记这事呀。我总算搞清了,有人告诉了我。猴山嘛,是一个梦,齐四爷梦见它,你爹爹也梦见它,这些个夜里——我们出发以来就总是夜里——我也梦见了它。它是什么样子呢?让我告诉你吧:它是座荒山,里头有野鸡,我带着猎枪去打它们,好几次我都打中了。可是没有用,被我打中的野鸡都不见了,无论你怎么找都找不到。这种山啊,什么东西它都吞到肚子里去。因为在梦里找不到野鸡,我就不愿醒来,想将那梦接着做下去。”
永植沉默了。他在路边坐下,好像累坏了。
“永植啊,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你先走吧。我没脸见人。一回家就天亮了,我害怕招人耻笑。还是这墨墨黑黑的好,我都习惯了。我刚才碰见你爹爹,我喊他他不回答,我就知道他在梦到猴山。梦到猴山的时候,人就不怕别人耻笑了。”
我朝马路下边看去,我又看到了那两匹马,马蹄嘚嘚,它们在水泥坪那里跑圈子呢。田野里的草垛烧燃了,它俩在火光里显得十分英武。
“那我先走了啊。”
“你走吧,你可以早点回家,反正你对那事又不知情。我嘛,可不同了。我只能半夜里钻后门。现在我要靠着这棵树睡一下。”
我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加快脚步。我来的时候,这条路上的独轮车如千军万马,现在他们都到了猴山了吧。从我记事起,我就看见这条马路上车来车往,太阳亮堂堂,阳光下繁忙又喧闹。现在却是墨墨黑黑,空空****。我们住在偏僻的乡下,是谁修了这样一条马路呢?都说这条大路通到乌县,可是我,不能确证我碰见过乌县的人。我听母亲说过,是外县的人修了这条马路。马路本来不从我们村穿过,因为修到我们邻村那边时,一座小山突然崩塌挡住了道,这才绕到我们村来的。母亲还说马路竣工典礼那一天,邻村那些戴黑袖章的人们将一条路堵得严严实实。那是一个大村,有上万人,山崩埋掉了两千多人。小时候,我认为这条路很险恶,从来不敢走得太远,最多就走到齐四爷家。
每次我偷懒,妈妈就骂我说:“你的脑袋里头黑得同那条马路一样。”那时我很不理解她的话,马路明明是亮堂堂的,怎么说黑呢?看来妈妈也是早就通晓这里头的奥秘的。
我在一棵大树底下蹲下来大便,我大便的时候听见远处有人在吆喝。我大便完了继续赶路时,就想起了邻村的那些孤儿。那里叫板村,板村的孤儿没有固定的居所,他们散落在草垛里,桥洞里,甚至树洞里。这些劫后余生胆大包天,他们什么都偷。如果你在地头睡着了,他们就偷走你的鞋子。我们出发时齐四爷嘱咐过我,说之所以要夜里走,是为了避开那些孤儿。他要我不要弄出响声。“那些家伙全在洼地里蹲着。他们一下子就会看出来你我不是鬼魂。”
吆喝声渐渐近了,声音是乡音,那么我已经出了乌县了?
“你来了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等了这么些年你还是来了。”
那人站在离我两三米远的地方,却不走拢来。
“这样一个夜半时分,你站在一个这样空空旷旷的地方,稍有闪失的话,你可就回不去了啊。”
“您知道去猴山的路怎么走吗?”我忍不住就说了出来。
“怎么不知道,这里每个人都知道,但是没有人要去的。我们不把那条路告诉别人。我们等你来,知道你会问起那条路的事。我们不告诉你。”
“你们等我来干什么呢?”
“等你来问那条路啊。”
他显得有点不耐烦了,好像认为这种简单的问题我都不懂,真是太傻了。
我朝他走近几步,他就后退几步,很警惕的样子。我听出来他的身后还有一些人,我隐隐约约看到了那些人影。
“你们是孤儿吗?你们不会杀我吧?”
那人笑起来,后面的那些人也笑起来,他们笑得我心惊肉跳。他笑完了,就问我:
“你见过那些母马了,对吧?”
“是啊。”
“那是我们在坟地里养着的,没有草的时候也吃尸体呢。你看多么有趣。”
后面那些人逼尖了喉咙喊道:
“你看多么有趣啊!”
在人群当中响起嘚嘚的马蹄声,难道那些马上来了吗?我转身继续往回家的路上走,我要躲开这些可怕的人。
“你啊,连亲戚都不认了吗?我是矮秀呢。”那人在我身后刺耳地说。
“我同孤儿们在一起,过得很好,我们就等你来呢。你总算来了,我们这就放心啦。先前啊,大家猜来猜去的,不知道你来不来。我同这些孤儿一起,夜夜推着独轮车在马路上走,推过来推过去的,心里寂寞得很呢。”
他跟我走了一阵,觉得没趣,就不跟了。
我并不怕矮秀,他毕竟是我的亲戚。可是他为什么会同孤儿们搅和到一块去了呢?齐四爷告诉过我,说夜里游**的孤儿全是已经死了的人。我想,即使是鬼魂,也是有区别的,那些孤儿毕竟是心怀叵测的板村人,本来马路要从他们那里穿过的,现在却成了荒村,板村人年年来我们村里讨饭。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心急如火地往回赶。刚才矮秀说“放心啦”,什么事情放心了呢?原来这些鬼魂一直在猜测我这个活人的事,真让人起鸡皮疙瘩。先前我躺在齐四爷的小屋里,听着独轮车在上面来来去去的,但我绝对想不到是死鬼在推车。这个齐四爷,躺在那里听了那么多年,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他会不会是为了听死鬼推车,才特意将房子建在路边的洼地里呢?
我虽然已经将孤儿们远远地甩在后面了,可我老觉得路边的洼地里有马儿在跑动。齐四爷那么怕那些马,总是有他的道理的。我必须快回家,在这条路上,所有的事都没个定准,都潜伏着危险。
我跑着跑着却又撞上了爹爹。还是那个三永推着爹爹。
“敏菊,你怕什么呢?那几匹马早就到过我们家里。只有齐四爷才应该怕它们,他同孤儿结了仇嘛。”
爹爹在抽烟。
“爹爹,回家吧。”
“你先回去。我不要紧的,我又不是第一次出来。我每隔几天就出来一次,总是你舅爷推着我。为什么要他推?因为我的脚不能落地。这里的风景好啊。”
“爹爹,我可以和你一块走吗?我不愿一个人回去,家里冷清得很。”
“胡说!你这就回去。那两匹母马等在家里呢。”
“母马?”
“是啊。你是一个小孩,不用怕它们。你又没同孤儿们结仇。”
我到家的时候,天还是没有亮。我摸进厨房,听到哥哥的说话声。他正在寻火柴,他说必须马上将灶膛里的柴点燃,黑咕隆咚的要出事。
他先是点燃了茅草,后来那些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接下去我就听见院子里马蹄嘚嘚地响,是马儿奔出了院门。哥哥在烧水,说要煮一大锅粥。
“天快亮了吗?”我问他道。
“你还不知道啊。现在是……现在是……啊,我不说了。”
他蹲下去拨火,不理我了。他脸上有种绝望的表情。
妈妈一动不动地坐在前面房里的椅子上。为什么她不点灯呢?
“敏菊啊,你爹爹时常说起的末世,现在已经到了。我们都做好了准备。你呢?你怎么打算?你出去了这么久,总算回来了。”
妈妈说话时,哥哥在厨房里大叫了一声。我拔腿就往厨房跑去。
“是妈妈干的,啊……她在灶膛里放了一包毒药。”
他用衣袖捂着眼转来转去的,忽然弯下腰,将整个头部塞进水缸。
我的眼睛也感到很不舒服,我就逃离了厨房,跑进卧室,闩上门。一会儿母亲就在外头捶门了。她“敏菊、敏菊”地叫个不停。
我站在窗前。窗外有个人划燃了一根火柴,正在抽烟。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他似乎早就看见我在房里,他朝窗口转过身来,大声问道:
“马儿到院里来过了吗?”
“你是谁?”
“我是谁?我不记得了。反正我是孤儿。是你母亲召我来的。”
他的声音里头有股无赖的味道,我不想理他。但他又发问了:
“你听你母亲的话吗?”
见我不回答,他就独自感叹道:
“有母亲真好啊。在外游**的日子什么时候才到头呢?”
不知怎么搞的,我闩好的门被妈妈撞开了。她往窗前急步走过来,那个黑影立刻就潜逃了。
“他是来偷我们家的羊的,一个混进来的骗子。他根本就没死,长期在我们村混。山崩时,有块大岩石挡住他家的一面墙。那块石头,是从很深的地底长出来的。敏菊啊,你总算回来了,可是你爹,他还不甘心。”
妈妈坐在我的床边,似乎想对我倾诉什么。
“妈妈,我还是走吧。我在家里什么也干不了,不是吗?”
“你走吧,你走吧。我给你准备干粮了,你看!”
她将一个大的包袱推到我的怀里,那里头的窝窝头还是热的呢。
“你回来之前,我一直在给你蒸窝窝头。”
她笑起来,那笑声令我发抖。
我背上包袱赶快往外走。我走到院子里还听见哥哥在厨房里怪叫。
天开始有点蒙蒙亮,先前站在窗前的那个人盯上了我。
“快上马路去,这里不安全。这里天一亮,什么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我和这个人一前一后爬上了马路。我又进入深沉的黑暗之中。我想,为什么在马路上,天就不亮了呢?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我应该往哪里去。我没有目的地。”我对这个人说。
“这没关系。这条路只能通乌县,你还能到哪里去呢?”
他也笑起来,他的笑声同妈妈刚才的一模一样。
“要是你仔细倾听啊,可以听到你哥哥在厨房喊‘救命’呢。”
我停下来想辨认那些模糊的声音,可是大队的独轮车过来了,一会儿我就被他们挤到马路的最边缘去了。那个人在我耳边说:
“那一回,是我代替你去死的啊。你抬头看看天吧。”
我一抬头,看见一颗星闪了几下,很快又不见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他身上似乎有电流通到我身上,我一阵阵发麻。然后他将我往前一推,叫我快走。
独轮车不断撞在我身上,连我自己都奇怪我怎么没有掉到马路下面去。
这一次,我决心独自走到乌县,走到猴山里去。不论有什么东西阻拦我,我也决不回头。如果一个人要做一件事,谁能真正拦得住他呢?
2005年4月7日于北京牡丹园
原载于《大家》2006年第1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