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林麦家住在小城中心一栋很旧的公馆里。以前的城市比现在还要小很多,四面环山,那个时候这栋三层楼的公馆是城市的标志性建筑。这栋房子是林麦的曾祖父盖的,从外面看上去,阳台和门窗都十分精致。不过因年代太久,现在缩在周边的高楼下面,给人一种很寂寞的印象。公馆的大门被拆掉了,是林麦的爷爷拆掉的,据说当时他宣称,要向众人“敞开心扉”。从林麦有记忆起,他家就没有大门,谁都可以进来,连外面人养的鸡鸭都可以到院子里来吃草里的虫子。奇怪的是很少有人到公馆来。
已经有好几年了,公馆后面的天井里那株老槐树下出现了一个蚁巢。蚁巢越筑越大,似乎周边的城市化进程对它毫无影响。蚂蚁们的个头都很大,有点像山蚁。那些山都与城市隔开有好几里路,它们是怎么长途跋涉,找到市中心的这个地方来定居的呢?据说蚂蚁的嗅觉最灵敏,是公馆的什么气味吸引了它们?
林麦下午不用去小学上课,他在街上闲逛,忽然看见地上有一只死蝗虫,于是心中一喜,捡起它回家去喂蚂蚁。
他将蝗虫撕成三块,放在离洞口较远的地上。工蚁们很快就来了,抬着蝗虫的尸体慢慢往蚁巢那边走。林麦想同工蚁们开玩笑,每当蝗虫的残骸快要到达洞口时,他就抢走那战利品,将它放到更远的地方。当他聚精会神地玩着这个游戏时,有一位老年男子在旁边观察他多时了。林麦站起身来时发现了他。
“爷爷您好,您住在城里吗?”林麦有礼貌地问他。
“我姓吴,你就叫我老吴吧。你问我住在哪里?可以说是城里,也可以说是山里,目前住在山里。我是跟随这些蚂蚁来到你家里的。这个蚁巢,你别小看它,它的下面有个巨大的游乐场,只是我们人进去不了。”
“老吴爷爷,您能带我去山里吗?”
“可以啊。不过现在不行,你得等一段时间。”
“我一定等。您可别忘记了啊。”
老人走后,林麦立刻跑到三楼去眺望南边那座山。那座山是周围的山里面最高的,名叫灰山。不知为什么,林麦认为老吴爷爷就住在那里头。林麦小的时候同父母一块去过灰山,后来父母就不去了,说灰山常常发生山崩,很危险。现在是阴雨天,灰山的山顶被雾遮蔽着,显得很冷清,不那么友好的样子。可是林麦记得小时候去灰山时,灰山就像一位慈祥的老爷爷,他同爹爹和妈妈还在山里捡了好多松菇呢。林麦想,如果老吴爷爷就住在灰山的山里,而山里又经常发生山崩和泥石流,他该有多么勇敢!林麦后悔自己没有问清楚他是不是住在灰山。如果是,那么这些山蚁就肯定是来自灰山了,这该有多么神奇啊!林麦就这样看着灰山,一阵一阵地激动着。
“林麦!”母亲在叫他。
他连忙下到一楼。
“你同老吴爷爷谈过话了吧?”母亲放下手中的编织物问他。
“是啊我真想同他一块去他山上的家里。”
“你是说灰山?他就住在那里,那可是危险的地方。他搭一个茅棚子就住下了。不过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城里。他是个乞丐。”
“老吴爷爷是乞丐?我们可以将他接到家里来住吗?”
“他喜欢做乞丐。他说那样就可以多与人交往。”
“妈妈,您到底同不同意我同他去灰山啊?”
“你自己决定吧。”
林麦觉得妈妈的那张脸一下子就变得衰老了,布满了皱纹。他害怕了,想了想说道:
“妈妈,我哪里都不去。”
“林麦改主意了吗?”妈妈说,“林麦是个勇敢的孩子,对吧?”
林麦懵懂地点了点头。
那次同母亲的谈话过了好久,老吴爷爷还是没来林麦家。有两次,林麦忍不住到汽车站啦,面馆啦,市场啦那些地方去找他,但好像到处都没有他的身影。林麦问妈妈,妈妈也说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他要是答应了你,就肯定会来。”妈妈说。
可是林麦又怕老吴爷爷来。要是他来了,自己就会同他走,走到山里去。万一遇上山崩,来不及逃走呢?如果他和老吴爷爷都被泥石流卷走了,那该多么可怕!他才十三岁,他可不愿死去!上一回妈妈说他是勇敢的孩子,那是什么意思?
林麦一边做功课,一边想这件事,心里七上八下的。
吃晚饭时爹爹说起生活的艰难。他所在的公司又裁员了,幸亏没落到他头上。
“要不干脆下决心像老吴爷爷一样,倒也洒脱。”他说。
“是啊。可是林麦怎么看呢?”妈妈问道。
“我、我不知道……”林麦慌乱地回答。
林麦确实没有想过这种事。失业大概是很恐怖的吧?比起山崩和泥石流来呢?那天夜里他设想着爹爹失业后的情景,想了很久,总是模模糊糊的想不清。他又去设想自己做乞丐的情景,也想不清。他决定等下次老吴爷爷来的时候就去询问他。做出了这个决定之后他突然就睡着了。可是他半夜里醒来了,又开始想爹爹要失业的事。他穿上外衣,爬到三楼的书房里,又凑到窗口去看那座山。晴天的夜空下,山的轮廓分外清晰,像一只大黑猫一样蹲在那里。
“林麦开始独立思考了吗?”
这声音吓得林麦要跳起来,却原来是爹爹坐在黑暗中。
林麦感到不对劲,他觉得爹爹身旁还有一个人。他是谁?他不敢问,但又很想知道。于是鼓起勇气说:
“我很想减轻爹爹的负担呢。”
他说这话的目的是想引起旁边的那个人开口,但那个人影动了动,并没有发声。只听见爹爹又说道:
“林麦大概很快要有行动了。如今的小孩成长得真快。”
后来爹爹就催林麦快去睡觉,林麦只好不情愿地回到了卧房。
早上起来后,林麦又爬上了三楼的书房。奇怪的是书房里根本没有别人进来过的痕迹。茶几上没有茶杯,烟灰缸里也没有烟头。林麦站在那里发了一阵呆,又去看灰山。灰山已经醒来了,轻雾缭绕山顶,山顶像要说话一样。因为要上学,他赶紧下楼去吃早饭。
星期天,林麦走进茶馆,一边坐下一边观察那两个伙计怎么样为顾客服务。他要了一杯绿茶,慢慢地喝。
有一个小男孩,头上生着疮,手里拿着一个布袋,正从大门那里往林麦这边移动。他终于慢慢地来到了林麦的桌旁。他扯了扯林麦的衣袖,翻着白眼,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我爷爷。”他含糊地吐出这三个字。
林麦突然有种感应,于是站起来跟他走。
他俩一前一后来到茶馆后面的小院里。林麦隔老远就看见榆树下面坐着老吴爷爷。
老吴爷爷像一堆破布一样躺在靠椅里头。林麦看了他心中一凉,觉得老头儿已不会久于人世了。再回头一望,小男孩已不见踪影了。
“林麦,你看看这树下,这里也有一个蚁巢。”
他笑起来,他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林麦早就看见了蚁巢。它像一个巨大的面包一样从树根旁边突起,一些工蚁在附近来来往往。也是那种山蚁,头部发红的那种。
“林麦,我的日子不多了,不能带你回山里去看看了。我自己倒是很想去,但是谁会将我抬上山?没有谁。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老吴爷爷,请您说。”
“我希望你能帮我照顾城里的这些蚂蚁。”
“好,我答应您。但是如何照顾呢?”
“一共有六个蚁巢,还有四个在你们学校的厨房后面。这些蚂蚁都是因为我才下山的,它们已经不记得回去的路了,因为年头很久了。那一年,太阳红得发紫,泥石流频发……林麦,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在心里惦记着这几个蚁巢,有时间了就探望一下它们。因为你身上有我的气味,所以它们就会把你当作我。”
林麦还想问老吴爷爷一些问题,但他挥了挥手让他离开。
林麦心神恍惚地在街上走。路过学校大门时他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就进去了。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来到了大厨房后面的树林里。啊,眼前的景象让他如此吃惊!在开着花的合欢树下,那四个蚁巢都离得不远,它们都被捣毁了。那些又白又亮的蚁卵也被暴露在乱土之间。整个景象令林麦鼻子发酸。除了零星有一些伤残的工蚁在地上蹒跚行走以外,大家族的成员们都不见了。林麦蹲在地上发呆。他在头脑中紧张地推论:有没有地下的逃生通道?说不定通道是存在的,都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厨师过来了。他生着一张大脸,表情总是那么忧郁。
“蚂蚁总来食堂里觅食,传播病菌。上级有指示……”
“居然这样了……可耻的杀戮!”林麦提高了嗓门回应厨师。
“你可别丧失信心啊,孩子。这是些山蚁,我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