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民警小温的管辖区是“龙安”小区和“好运”小区。大约有两个多星期了,这两个小区一直在闹贼,刑警也去侦察了几次,一直没能破案。昨天有物业管理人员来告诉小温,说龙安小区里一千多户人家有半数以上被偷了至少一次。那人走后,小温皱起眉头来苦思苦想了好久,仍然想不出那是怎么样的一种情景。难道是一大批贼蜂拥而来,破门破窗而入?抑或是这些人家中了邪,家家敞开大门或窗户,要同小偷们交朋友?
这两个小区闹贼的事被记者摄影见报后,小温受到了上级的批评。还有刑警大队也受到了批评,因为他们现在夜夜去蹲守,居然还没有破过一起案子!小温怀疑破不了案的原因是刑警同小偷勾结,这种事是很普遍的。一想到这个死结,小温的情绪就更低落了,他担心自己的饭碗会保不住。主任黑着脸,敲着桌子通知他说:“上级已经不耐烦了!必须要处理几个渎职的家伙!”
小温守在龙安小区里,他想通过访问居民搜集线索。他的努力收效甚微。首先,他见不到那些人。家家都有防盗门,关得紧紧的,任他怎么敲,怎么按门铃,那些人就是不开。门上装得有猫眼,小温听到了门那边的脚步声和低语,小温领悟到这些人是把他看作同贼勾结的,于是满脸通红,不想继续他的沟通了。他想,既然门关得这么紧,小偷是怎么进去的?
他只好坐在居委会的工作室里等人。坐了半上午,有两个患哮喘病的大伯大妈来了,他们是来办老年喝茶协会优待证的。这两位很警惕,尽量不看小温,只将自己的脸冲着办事员。小温堆着笑脸对大伯说:
“您好啊,南大伯。您家里没事吧?”
“有你坐在这里,家里当然没事!哼!”南大伯气冲冲地说。
南大伯和金大妈领了证就匆匆走了,谁都没看小温一眼。小温愧疚地低下头,偷偷打量那两个工作人员。幸亏他们也不看他。
下午小温在派出所办完一些杂事又去了龙安小区。他走进花园,看见两位男青年在那边打乒乓球。其中一位叫兵哥的矮个子招手叫他过去打球。小温接了他的位,用目光看过去,发现球台那边的对手正满脸怒容地瞪着自己。小温踌躇了一下,把球发过去,那人凶猛地大吼一声,跳起来,像要将那只球抽个稀巴烂似的。小温球技本来不怎么样,几个回合便败下阵来,连握球拍的手都软了。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毕竟他是民警,还受过专门训练呢。但那对手到底怎么回事,就像同他有仇。
“请多包涵,好久没打过球了。”他讨好地对对手说,“你们小区的案子没破,最近我太忙了。”
没想到那人朝他走拢来,一把抓住他制服的胸口猛烈地摇晃了几下,咬着牙愤愤地说:
“案子没破,你倒来打球了?你让大家还活不活?嗯?”
“这些案子不是一般的案子,很复杂,有内鬼!”小温辩解说。
“有内鬼?这可是奇闻啊!”他叫了起来,“你该不是指我吧?你如果是指我,我要打死你!”
小温可不想同这个人打架,他壮得像头牛,看来还有武功,自己同他斗要吃亏的。兵哥连忙跑过来,死死拖住那人,要小温赶快离开。
小温已经走了好远,还听到兵哥冲他喊话。
“小区里的事你最好少管!有生命危险!”他喊道。
小温昏头昏脑地走出小区,觉得自己真是丢死人了。现在他感到暗无天日,就好像钻进了一个跳不出去的网,一双有力的大手正在收网。过了老半天,他的脑海里才涌现出这个问题:究竟谁是小偷?
兵哥要他少管小区里的事,可那样的话他不是就会丢工作吗?他可不愿丢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他一抬头,看见有人挡在他面前了。是兵哥。这位满脸阴险笑容的矮子拉住他的胳膊,小温立刻感到他具有惊人的力量。
“你现在还不能走,关于案子的事我有话对你说。”他慢慢地、阴沉地说。
“有线索?”小温的眼睛发亮了。
“怎么会有线索?这种事?”
兵哥的目光粘在小温身上,看得小温浑身起鸡皮疙瘩。他拽着小温往小区里走,就像小温是犯人一样。小温竭力做出自然的放松的样子,但是徒劳,那些站在路边的闲人都很吃惊地凑近来打量小温,其中有一个还大声说:“这不是那位民警吗?他对小区现状有责任啊!”
但是兵哥没有将小温拖到他家里去,他拽着他拐进了大楼的储藏室。
“你到底要对我说什么?”小温问他。
“你是假装去打球,实际上是将我们写进黑名单,对吧?”
“什么黑名单?”
“你心里有数!”
兵哥恶狠狠地说了这一句后就猛地冲出去,将门“砰”的一声锁上了。
小温被锁在阴暗潮湿的储藏室里头,完全没了主意。他回想起这两天在龙安小区的经历,感到这个小区里有一个人数众多的黑帮,失窃的案子大概就是他们制造的,为了掩盖某个更大的秘密。但那会是什么样的秘密?
他怎么会让这个人将自己锁在了这种地方?就像鬼迷了心窍一样?储藏室里没有窗户,那门十分结实,小温用力踢了几脚,居然纹丝不动。他站在那里喘气,脑海里涌着黑暗的潮水。突然,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二十一年前,他不是也这样被人锁过一次吗?那锁他的人好像是绑匪。后来他是如何脱险的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家人从不提起这事,就像他从未被绑架过似的。那时他还小,他只是懵懵懂懂地感到,既然家人从来不提他被绑架隔离的事,那么这就是一件可怕的丑事,最好彻底忘掉,任何人都不要对他提起。从那以后,的确没有任何人向他提过那件事,但它却并没有从他记忆中彻底消失。地下室墙上的那些蜈蚣是忘不了的,有两条从他裤腿那里往上爬,爬到了他的脖子那里,就停在那里了,却没有咬他,也算是奇迹。
这个储藏室里并没有蜈蚣,也没有其他的毒虫,虽潮湿倒还干净。可是这能说明什么?他,一个民警,居然被一个无赖锁在这里了!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他的工作马上就保不住了。比如主任,一定会问他是怎么被锁进去的。他是怎么被锁进去的?仔细回想,好像是他对这该死的储藏室有种好奇心。因为如果他坚决抵抗的话,兵哥是不可能将他拖进来的。为什么会有好奇心?同盗窃事件有关吗?的确,近来每当深夜,他的思路在盗窃事件上转来转去的时候,就会有某个封闭的密室突然出现,密室周边的环境看不清楚,似乎是被树木环绕,又似乎是被某些伪装物遮蔽。待他静下心来仔细回忆,密室就化为一张人脸,那人是他姑爹。
小温站在那里,所有的事都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要命的是他没法从这里脱身。他伏在门上听了好久,外面静悄悄的,短时间内好像不会有人经过,也许甚至长时间内都不会有人经过。就算有人经过,他也不能猛击这张门引起那人注意啊,这事不能传出去。一想起这一点,小温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后来他就感到自己的思维不正常了,他听见去世多年的姑爹在对他讲话。
“那样做也不等于不珍惜这个工作。”他说,“你的这个工作嘛,你犯错越多,你的位置就越稳。我年轻的时候——”
“您年轻的时候有过类似情况吗?”小温着急地问。
“嗯,让我想一想。我很容易累,我说到哪里了?对了,盗贼!盗窃事件是很深奥的,绝不是你表面看到的那样。你到了这个你早就该来的地方,我很高兴。你可不要轻举妄动,顺其自然才是脱身的法宝。”
他急着想要问姑爹一些事,可是门外响起脚步,姑爹走远了。也许那不是姑爹,只不过是小区里的居民。
这个没有窗户的储藏室里更黑了,莫非到晚上了?他开始紧张地思索这个问题:要不要猛击这张门?突然,他觉得自己眼下的这份工作并不那么重要了。即使是去捡垃圾,那又怎么样?他早就应该学会这样考虑问题!
他一撞门,小区里的人们就过来了,兵哥走在前面,用钥匙打开了门。
“我将你忘记了,”他抱歉地说,“你怎么早不撞门呢?你太斯文了。”
一位老爹过来帮小温拍了拍背上的灰,也说:
“你这么斯文,怎么斗得过盗贼?”
大家都显出遗憾的样子,劝他快回家,说这个时候待在小区的这个角落里会有危险,而且也不太雅观。
小温走在回家的路上,今夜不知为什么到处都黑灯瞎火的,有股阴森的味道。他想,也许他真的不适合于同那些盗贼斗,也许那些盗贼就是小区的居民。很多迹象都指向了他的这个判断。
回到家中,他妈妈苦着脸对他说:
“你怎么饭也顾不上吃了啊。我今天遇见一个人,他说你有生命危险!”
小温厌倦了龙安小区,就到好运小区去蹲点了。
好运小区是一个很大的小区,要横穿小区的话起码有三里路。这个小区的居民又多又杂,有的是城中心拆迁过来的,有的是附近的农户拆迁来的,也有做小买卖的,寒酸的中小学老师,公司的下级职员,超市的售货员,出租司机等等等等。总的来说,这个小区的人们比龙安小区的人们穷多了。小温时常想,这些人的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偷呢?但他们却因为盗窃案闹出了比龙安小区更大的动静。有一回他们还将一名小偷打成重伤。在小温看来,那人一点都不像个小偷——他是一名白发苍苍的戴眼镜的老人,他受的伤也好像是伪装的。小区居民将他放走了,坚决地阻止警察去调查他。后来有一天小温看见这位白发老人在戏院门口的水泥地上设象棋赌局,相当于诈骗的那一种。看来他是个老手了。
小温对好运小区的案件不抱幻想,因为这里的人们太奸诈了,那些案件全是一个个的陷阱。早几天就有一名刑警被这里头的黑帮拉下水,突然失踪了。小温之所以来这里蹲点,并不是想要有什么进展,只不过是没地方可去罢了。毕竟这里属他管。
他刚刚在小区的中心花园坐下,就有两个人朝他走拢来了。一个是小区的保安,另一个是物业管理处的经理,经理边走边用一根钢针剔牙。
“你到底还是来了。”经理说,“盗窃案越搞越复杂了。有人想从中渔利,所以案子拖得越久越好,你也看出来了吧?是局里让你来的吗?”
没等小温回答,保安就抢着说话。
“我们压力特别大,夜里都不敢闭眼了。你夜里没来过,来了就会魂飞魄丧!比如你面前这张石桌,起码有三个黑影在上面跳舞。警察,你做好了准备吗?”
小温听不懂保安的话,他想,也许他说的是一种黑话。
“我——我不知道啊。”小温难堪地说。
“不知道也不要紧,”保安宽宏大量地拍拍小温的背,“你多向我们经理学习吧。我们经理可是个百事通。”
小温看着经理,看见他正用钢针聚精会神地剔嘴里头的板牙,那动作很惊险。他显然没注意到保安说些什么。经理离开的步伐有点像梦游,保安小心地在一旁护卫着他。接着小温就发现保安那只苍白的手在经理身上捣鬼,果然,他从经理的衣袋里偷了一包香烟。小温立刻冲到他们的面前。
“住手!”他一把扭住保安的手臂,“你有没有前科?”
经理的目光突然变得很敏锐了,他哈哈大笑起来。
“警察!哈哈!你是警察,我倒忘了……小胡,你可得把这件事记牢了!他是警察,笑死我了!”
小温垂下头站在他们面前,他心里很后悔。
物业部经理和保安摇摇晃晃地走了。小温从他们后面看去,看见保安的那只苍白的手仍然搭在经理的背上。真见鬼。
小温退回到花园的石桌边坐下。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就坐在那里发呆。阳光透过树叶照在他身上,很温暖,他竟然伏在石桌上睡着了。他睡了一会儿马上惊醒了,心里诅咒自己,担心着有人看见他在睡觉。刚才他怎么就是忍不住呢?他怀疑是这花园里有邪气,就站起来离开。
他该往哪里去?除了这花园里,别的地方到处都有人。他没有选择了,只能去居委会,那里倒是有他的一个值班室。市政府规定每个小区要设一个民警值班室。以前小温觉得这个规定很没意思,完全是装门面。他很少去那里面值班,上级对这一点也没有硬性规定。可是现在他只能去值班室了,他可不想同这个小区的人们搭讪。
他走进值班室,看见里面已经有一个人坐在那里。那人看着面生。
“我心里苦闷,想找民警诉说一下。”他说,坐在桌边没动。
“是什么样的问题呢?”小温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是因为盗窃案的事。我想,为什么不干脆让他们偷呢?就让他们偷,不要破案,他们会厌烦。”他显出苦恼的神情。
“他们是谁?”小温提出这个常规的问题。
“你还不知道啊!就是——就是——唉,我不说了。你不是警察嘛。”
“我看他们是因为无聊。”
“你说得对极了。”
“你估计他们会自己罢手吗?”
“当然不会。民警啊,你为什么不常来小区呢?你应该常来值班。市里面规定设了这个值班室,总是有他们的道理的嘛。我同你谈论了这件事,心里已经舒畅多了!今天也不知为什么,我料到了你要来,就在这里等。”
“你是这个小区的居民吗?”
“不是。我只是从这里路过。”
“你从这里路过,随便闯进民警值班室!?”小温诧异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人说着嘿嘿地笑了起来。
他站了起来,对小温说他今天收获特别大,他还说小温的工作非常重要,万不可掉以轻心。他说了这些就离开了。
他一离开,小温就发现值班室脏得不像个样子了。蜘蛛在墙的四角搭了好多帐篷,桌上和柜子上都是厚厚一层灰。看来物业管理处的清洁工从来就没来打扫过,而这本来是他们的工作。小温满腔愤怒。他用钥匙打开文件柜,看见柜里放着三台电视机,五条金项链。联想到失窃的事,小温吓得脸都白了。难道有人要栽赃?他连忙将文件柜重新锁好。
“小温警察还是很敬业的嘛。”
物业处经理进来了。
“我不在时,有人到这里来过吗?”小温问。
“当然有,天天有人来,这里不是没锁门吗?主要是那些老师,他们没钱,去茶馆也要花钱,所以他们来这里站着聊天。你怎么啦?发现什么线索了吗?我早就怀疑这班人。”
“不不,还没有线索。我要到小区里头去巡视一下。”
小温出去的时候,物业经理狠狠地盯了他两眼。小温走出了好远还在想,经理恶意的眼光是什么含义?会不会经理本人就是盗贼?他越想越感到这事可能性很大。他后悔没有常来值班室,现在让这家伙钻了空子去了。他该怎么办?这事可不能嚷嚷,一嚷嚷上级知道了就会怀疑他同盗贼勾结,不但会丢工作,还会被关进牢里去!小温在小区里走,心里充满了暗无天日的感觉。到处都是陷阱,他该往哪里去?
有人从背后扯他的衣服,他回头一看,是名叫“瘪三”的少年。少年坐过牢,是因为诈骗。不知怎么的,小温觉得这好运小区里的居民都有诈骗倾向。
“你干什么?”小温严肃地问。
“那边有事,你跟我来。”
他将小温带到一栋大楼的地下室,那里是停自行车的地方。瘪三弯下腰去挪开一堆旧轮胎,小温立刻看到了绒布包着的金项链,至少有二三十条。
“是谁放在这里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别装蒜了,哼!”瘪三朝小温撇了撇嘴。
“我可以逮捕你!”小温气急败坏地吼道。
“好啊!他要逮捕我!他要逮捕我!”瘪三比小温的声音更大。
一群人冲进来了,都是小区的居民。小温很紧张,以为这些人要围攻他。他们中的一些人弯下腰去用手拨弄那些金项链,用质问的目光扫视小温。小温听到他们老是提到一个地方:“四区三栋”。
谁都没有将那些金项链捡起来,而是任其躺在地上。这些人的表情都显得很厌烦,仿佛这是一个长期解决不了的伤脑筋的问题。
“你真的要逮捕瘪三?”一名老者问小温。
“我并不真的要——我只是吓唬一下他,我想……”小温踌躇了。
“你到底要不要逮捕他?你在闹着玩?”老者叫了起来。
“不,我不是闹着玩。”
“那你是真的?”
“也不是真的。”
老者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瘪三和其他人也显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们傲慢地撇下小温向外走去。小温想将地下那堆项链捡起来,但他再仔细想了想,又放弃了这个念头。捡起来干什么呢?这又不是他发现的线索!似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脏物在这里,但谁也不想卷入进去,也不把这当回事。要是他反倒卷入进去,就成了大傻瓜。
小温马上离开了单车库,因为他觉得待在那里也不安全。他看了看表,差不多可以下班回家了。他必须按时回家,否则他妈妈又会担心他。
“小温小温,你这个家伙!你把我们全扔下不管了!他们说你在好运小区同那些黑帮打成一片,说你快成人精了。我早就怀疑——我不告诉你我怀疑什么!我问你,你哪天来龙安小区?”
南大伯说着就一把揪住小温的制服前胸,两只暴眼差点凑到了小温的鼻尖。他们是在超市的过道上,小温正在买中午吃的方便面。
“莫非因为我退休了你就不重视我了吗?”
他将小温狠狠地摇晃了几下才放开他,他脸上充满了愤怒。
“您弄错了,南大伯!我们不会不管龙安小区的事的,我正在外围调查,已经有了些线索。龙安小区比好运小区安全多了。”小温红着脸说。
“你这样认为?天哪,你竟有这样的印象!我们当然不会用金项链去贿赂你,所以你对我们不感兴趣了。”
南大伯恨恨地,一甩手走了。小温站在原地,脊梁骨发冷。他发现还有好几位龙安小区的居民在超市里走动。这个超市离龙安小区比较远,他们怎么都到这里来买东西?他又发觉那些人都在看他,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东西令他们感兴趣,又好像很瞧不起他。小温记起被关在储藏室的事,脸上颇有点挂不住。他想开溜,可是超市里到处是他们的人了,看来是约好的。
兵哥忽然就从购物架后面钻出来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温警察啊,我们都在想念你呢。你倒好,躲起来了,把我们小区的问题全抛到脑后了。做人可不能这样啊。你看,我们都来了,来干什么呢?来劝你回我们小区啊。花园里的柿子都已经熟了,等着你去吃!”
小温已经领教过他的臂力,连忙用力打开他的手,说:
“不要拉我,我这就跟你走!”
兵哥笑了,说:
“好啊,好啊,我们欢迎你!”
小温同兵哥走到街上,大队人马跟在他们身后。幸亏小温是骑摩托车来的,一下就甩掉了他们。只有兵哥,死皮赖脸搭在他的车上。小温感到他紧紧贴在自己的背上,好像已经睡着了一样。可是到了小区门口,兵哥一跳就下来了。
小温又走进居委会,那里有他的一张办公桌。可是南大伯已占据了他的桌子。南大伯正在看报纸,一边喝茶,没有要给他让位的意思。
“南大伯您好啊。”小温说,他想用打招呼的方式来暗示他。
南大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不买账。
小温只好向外走,打算去树荫下待着。
“哪里去?”南大伯喝住了他,“我看你这副涣散的样子,一点定力都没有啊!难道我们小区成了这个样子。你就没有一点内疚?”
“我是内疚的,我正在找线索。”
“就凭你这副德行!我告诉你,线索不在外面,它就在你心里头。你摸摸你的心窝,对,就像这样——摸到了吗?”
他捉住小温的手往小温的胸口戳了几下。然后,他甩开小温的手,掏出手巾擦自己的手,仿佛那上面沾了脏东西一样。
小温想,南大伯为什么要侮辱他呢?还有兵哥也是这样。从前,他同这里的居民的关系是不错的,自从发生了盗窃案,一切都改变了,大家都看他不顺眼了。可是贼并不是他引来的啊。再说这些人似乎也不想破案,只想拖下去嘛——他刚想到这里,就有一块石头射中了他的右臂,是南大伯站在门外射进来的,力量很大。
小温疼得弯下了腰,又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你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良心吧!”
南大伯喊完这句话就走了。小温听到了门外的笑声。
那些人在讥笑他。小温回忆自己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好像有些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讥笑自己。
一会儿他的周围就变得很冷清了。一直到中午都没有一个人到居委会来。中午时分,勤杂工送了一瓶开水进来,小温连忙问她居委会的人到哪里上班去了。勤杂工翻白眼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
“他们早就不上班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来这里了,他们觉得上班没意思,就破罐子破摔了。”
“还有这种事!”
“我也觉得奇怪,怎么会这样嘛。”
勤杂工虽然一贯思维迟钝,小温也看得出她在忍住笑。
“你如何看待盗窃案的事?”
“盗贼?他们也不来了,觉得没意思。”
她说完这句就走了。
小温用开水泡方便面时,老觉得那开水带绿色。他喝了几口,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这次重返,龙安小区真是大不相同了。听这些人的口气,好像他小温是个关键人物,掌握了小区的命运似的。其实他算个什么?和这勤杂工差不多吧。昨天主任还对他发脾气,说“找不到线索就回家吃饭”呢。
勤杂工又偷偷溜进来了,站在他身后。
“你找我有事吗?”小温问。
“没有事。”她摇摇头,“这是我的工作。”
“你的工作不是烧开水吗?”
“那是表面的。居委会给我指定的工作是监视你。”
“那好,你监视吧,我要吃面了。”
小温埋头吃面,“吸溜吸溜”地发出很大的响声。他看见这位中年妇女脸红了。她为什么脸红?难道认为他是贼一类的家伙?她自己不过是个勤杂工!
女人不但脸红,还斜着眼鄙视地看他,看得他满心愤懑。
“你看不惯我就出去嘛。”小温说。
“那怎么行,这是我的工作。万一小区里头又失窃,我可要该死了。”
小温站起来,走到外面的院子里。那女人站在窗户那里盯着他。有两位老妇在院子的那边打门球,此刻她们也像听到什么命令一样,停止了击球,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小温。两人的眼神都是热烈的,眼巴巴的,就仿佛小温再不发生点什么事,她们就要大大地失望了一样。
从居委会的院子里望出去,小温看见不少人正朝着八号楼跑。小温心中一惊,也跑了出去,跟在那群人后面。
到了八号楼,人们依次上到二楼,敲开那张铁门进去。可是铁门对着小温劈面关上了,扔出来一句话:
“你是不能进来的!”
小温后面还有一个人,居然是打门球的老女人。女人笑起来,说:
“里面在开秘密会议,你怎么能进去?连我也进不去!”
“可是您跑得真快!”小温对她由衷佩服。
“哼,我的腿脚功夫是练出来的。住在这种小区里不容易跟上形势啊,只要有个风吹草动——不,我可不想搞得自己很被动。你打算和我一道在这门口等他们吗?我估计这会开不了多久。”
小温点点头。
“我姓徐。”老女人自我介绍说,“我们老年组的运动员一直想同你联系,可是联系不上。你这个人有点骄傲。你是负责管我们小区的案件的,对吧?”
“是的,徐阿姨。”
徐阿姨将耳朵贴在防盗铁门上,接着扑哧一笑,说:
“里头的人开始唱歌了。”
小温沮丧地说:
“这些人真高兴。但是我啊,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徐阿姨,您看我应该怎样才能同社区的居民打成一片呢?”
“打成一片?”老女人瞪大了眼,“你可千万不要同这里的人打成一片,那太没有前途了。这里是个黑帮窝子。”
“您这样看吗?”小温迷惑地眨眼。
“我怎么看是我的事。我是个文化人,分得很清楚的,我的意思是,对你这个小警察来说,这里是个黑帮窝子。”她咬牙切齿地强调后面四个字,一边又偷偷打量小温的反应。
铁门忽然开了一半,有一只手将徐阿姨拉了进去,立刻又将门用力关上了。小温心里感到很失落。开门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里头狂笑的声音。
他下楼时,勤杂工正好上去。勤杂工停住脚步,忧郁地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