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夜已深了,一个客人都没有,但酒店老板老严还是顽强地坐在柜台旁。他在心里认定总会有一个客人到来的。城市很热,在他耳边“嗡嗡嗡,嗡嗡嗡”地哼着,像大群苍蝇在绕着他飞,令他有点困倦。今天与往日有点不同,刚吃过晚饭时,有不少路人都在他的酒店门口停下来,伸着脖子往店里探望。但待老严欣然招呼他们时,他们又无一例外地缩回去,继续往前走过去了。莫非发生了什么事?老严细细回顾,确定并没发生什么事。路人里头有熟人也有生人,真奇怪,连那些常客今天也不进店里来喝酒了。老严并不在意他们,他只在意一个人。
鳏夫老严在这一带同人们都相处得很好,常有酒友找他赊账,但是他并没有真正的贴心的朋友。他是个谨慎的人,他知道如今在这世上,最好不要同人做贴心朋友,“君子之交淡如水”才是正常的。
他有每年给妻子上坟的习惯。不久前他又去了坟山。从山上下来之际有个人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他回过头去,看见一张残缺的脸。那人可能是得过癌症,左边脸上的肌肉全被挖掉了,左边的鼻子也没有了,只有一个小洞。
“我是老施,你的朋友呀!”
含糊的声音,仿佛从坛子里发出来。
老严竭尽全力在脑海中搜索,还是想不出这个人是谁。
“算了,你是记不起来的。”那个人断言道,“不过我嘛,总会去你店里喝酒的。”
他说这句话时,正好有一阵轻风吹过来,老严吃惊地闻到了浓郁的“五粮液”酒的香味,那香味正是从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老严暗想,也许他是戴着一个假面,也许他是一位英俊的汉子,无论如何,人不可貌相……
“你不用回答我,你就等着吧。”
那人抢在前面快步走掉了。好一会,老严还闻得到那醉人的酒香。在那香味中,老严的悲哀减轻了。快到家时,他几乎快把妻子忘记了。
一个浑身散发出酒香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体质?一般说来,醉汉身上总散发出酒味,但那不是香味,而是臭味。美酒被他们的身体一过滤,便成了臭水,这似乎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老严的鼻子是很厉害的。一张残缺的脸,却又有这种特殊的体质,这种情况很少有。老严等了又等,蚊香都快烧完了,连嗡嗡的响声都停止了,还是没有人来他的酒店。隔壁的台球室也关门了。
老严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上楼去睡觉了。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一团东西从楼梯那里滚下来,一直滚到了地下。朦胧的壁灯照着那团东西,居然是一个小男孩。小男孩慢慢站了起来。
“你是哪一家的?我怎么没见过你?”老严问他。
“我这不是来了嘛,还问什么。”
小孩的声音居然也像从坛子里发出的声音,但他的五官是整齐的。他垂着头,哪里都不望,像在想心事。
“我明白了,你是来找地方睡觉的。”老严没想到自己会这样说。
他爬上楼去,拿了枕头下来,说:
“你就在这木沙发上睡吧,我把蚊香点上。”
他正要关大门,却又来了几个酒友,浑身流着臭汗,口里嚷嚷道:“活不下去了!”老严给他们盛了酒,等他们喝完。突然,他感到自己的裤腿被人扯了几下。是那孩子。他在暗处,没人看得见他。老严朝他弯下腰去。
“他们是来找我的。”男孩朝他耳语道。
“找你干什么?”
“找我算账。我掌握了他们的秘密。您不会把我交出去吧?”
他们都没注意到暗处的小男孩,也许他们眼里已是一片混沌。他们开始相互挥拳,因为老严刺耳地叫着要报警,他们就打到街上去了。老严连忙将大门拴好了。男孩叹着气,说他要睡觉了。
老严上楼躺下了,他翻来覆去,像被火炉围着一样。后来他起身,将毛巾浸湿了,将全身擦了一遍。这时他听到那男孩上来了。老严想,这小孩心思这么重,也不睡觉了。
“我想睡,就是睡不着。”男孩抱怨道。
“你真是奇怪的小孩子。你爹爹在家里吗?”
“我爹爹从不待在家里,他做调查工作,调查那些醉汉。”
“难怪你说掌握了他们的秘密啊。”
老严在**坐下,他没开灯,那小孩就靠板壁站在那里。老严觉得他对自己有什么要求,他想等他开口讲出来。火车在城中穿过,他们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老严觉得那列车是开往火海的,于是全身又燥热起来了。老严忍不住了。
“你爹爹的病好了吗?”
“我爹没病,他身体健壮得很。他的工作是调查那些醉汉的病,醉汉有各种各样的病,有一个人,左边的肾脏挂在腰上……呸,我说这些您不害怕吧?”
“我不害怕,你真是个勇敢的小孩。”
男孩又沉默了,好像不打算再说话。
老严躺下了,口里嘟哝着:“我可是要睡了。”
他睡了一觉,热醒过来,看见男孩还是靠墙站着,像一只黑山羊一样。
“你为什么不睡?”
“我睡不着。那个人来过了,就是左边的肾掉出来的那个。他哀哀地哭,我没有开门,我知道是他。我爹爹对他讲过,他这个病,不能隐瞒,要公开才有救。他说,要公开的话,情愿死!”
男孩说了这一番话就下楼去了。老严听见他出了大门就连忙从窗口往外看。他看见男孩的步态很镇定,一点也不像一夜没睡的样子。他穿过街道,一个男人迎着他走来,他俩站在路灯下说话。但是那个男人不是老严在坟山遇见的,要年轻得多。大概也不会是孩子的父亲,太年轻了。
老严再次躺下来,都快要天亮了,这个城市怎么还是这么躁动不安?火车就不要说了,隔一会儿来一辆,连他睡的木床都微微发颤地应和着,最要命的是那些酒友,他们坐在河堤上唱那种诅咒的哀歌,老严听着他们,额头都要炸裂了。他们骂谁呢?老严想啊想的,似乎就要想起来了,但马上,脑海里又成了一片空白。
因为一直不下雨,城里到处都在发生火灾。老严也很担心,他的酒店和隔壁的台球室都是木板房,只要烧燃了就没法救火。老严看着酒友们涨成猪肝色的脸,暗暗感到他们当中正酝酿什么事情。以往总是这样,当每个人的脸都涨成猪肝色时,就会有命案了。当然命案不会发生在他的酒店,一般是发生在郊区的坟山。老严想,这样也好,妻子对这类事是很感兴趣的,她不会寂寞了。一边在心里盼望离奇的事快发生,一边觉得自己有点卑鄙。
那个小男孩再没来过。老严含含糊糊地向台球室的老板娘谈起过他,不知为什么,老女人马上就知道他指的是谁了。
“那是个祸害!”她惊骇地压低了声音,“他到处放火,要不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火灾。他待在你店里,就是为了放火。那么多酒,要烧起来可会很好看!要是我,我决不让他进我的门。”
“那天夜里他有机会,为什么他没干?”
老严皱着额头,反倒为那小孩担忧起来。
“嗯,应该是为了长远利益吧。”老女人陷入沉思。
现在老严想起这对话,的确有点后怕。他还是将那面部有残疾的汉子看作他父亲,因为两人的声音实在太像了。
实然,一名酒友大吼一声,从窗口跳出去了。其余那八九个人都从酒桌边站了起来,他们的脑袋凑到了一处,仿佛在商量什么事,又仿佛在诉说心中的害怕。老严觉得是后者,可怎么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后来他们就坐下来了,其中那位叫郭胖子的招手请老严过去。
老严凑近那张桌子,郭胖子就冲着他的耳边小声说:
“没有脸的汉子已经搜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我们不应该抱侥幸心理了,你说对不对?”
“没有脸的汉子?是谁呢?”老严畏缩地后退了两步。
郭胖子狂笑起来,其余的人都怒视着老严,没人再将他当朋友,仿佛他一瞬间成了陌生人。老严甚至看见有两个人紧握拳头,这可是从未有过的。
为保险起见老严溜回柜台后面,打算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就从后面的小门跑掉。那张小门通往一个水泥厂,只要反手将门闩死了,醉汉们一时半刻是追不上他的。他的心在像打鼓一样跳。
但是醉汉们已经不关心他了,外面有巨大的响声转移了他们的注意力。老严从窗户看出去,啊,居然是夜总会!夜总会怎么会着火的?
这些汉子惊恐地倾听了一会儿,全都发抖了。老严暗想,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这火是烧在他们心里吗?
这一群人立刻对于老严失去了威胁,他们东倒西歪地走到街上,用朦胧的醉眼盯着那天空中的浓烟。
台球室的老板从街对面过来了,他边走边摇着大蒲扇。
“严老板啊,你估计要多久才会烧过来呢?”他说,满腹狐疑的样子。
“真会烧过来吗?”老严反问道。
“哼,这倒无关紧要。我们总得做准备,比如将亲戚朋友叫拢来壮胆之类。”
“我没有亲戚朋友。”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我知道,可是已经晚了。我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他居然改口了。
他的妻子过来了,嚷嚷道:
“我已经叫来了五个人,你在干什么?出去这么久,一个人也没叫来吗?”
那浓烟并没有来到他们这条街,风将它吹到南边去了。回到铺子里,电话铃响起来了。是一个不认识的人,那人问他准备做得如何了。他回答说没什么可准备的。他本想挂了电话,那人却提高了嗓音。
“你不能不把这当一回事!”他斩钉截铁地说。
老严沉默了好一会,终于挂了电话。他听到了对方在电话里喘气。
老严以为他还会打过来,但是没有。烟并没有到他们这条街道来,但老严感到空气很呛人。他打了一盆冷水,将头浸到里面。
他用毛巾抹了脸,将盆子放好,直起腰来,这时便听到台球室里那老女人在数落他男人。
“人人都在做准备,只有你在躲奸!你以为火不会烧到你?哼!这个事,有人早就告诉我了,是躲不掉的,有人出卖……”
老严觉得那女人在指桑骂槐。他想去关大门,偏偏又来了一位顾客。
这是一位满脸通红的老汉,好像以前没来过。他坐下便喝酒,喝了一杯就伏在桌子上睡着了。老严很不高兴,就去推他,推了几下推不动,这人的躯体竟像石块一般沉。老严自认倒霉,关上大门上楼去了。
坐在**才想起台球室老板的话,那么,这个人是不是来为他壮胆的呢?楼上看得更清楚,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十分壮观,但很显然,他们这条街并没有受到威胁。他猜不透台球室那边的用意。实然间他背脊骨一凉:会不会是这对夫妇要放火烧他的小酒店?他仿佛听到隐隐的敲门声,心里盘算着:如果底下那人去开门的话,他就冲下去,将他赶出去。他的盘算没有变成现实,那人好像根本就没醒。
在烟雾的背景下,近处这些房屋显得很生动,平顶的和坡顶的,很有精神地立在天穹下,仿佛要说起话来一样。这么多年了,老严一直用目光同它们交流,如果它们突然发出声音来,他会不会习惯?有人在街对面发出凄厉的哭声,啊,是那个小男孩!老严坐不住了,他下了楼。
醉酒的老汉不见了,大门敞开着。老严快步走到男孩面前。
“有什么伤心事吗?”
男孩停止了哭泣,老严发现他脸上没有泪,眼里干巴巴的。真该死,他在做假吗?怎么会做得那么像?
“我害了我爹。”他说,很害怕的样子。
“你为什么要害他呢?”
“我怕他害我。夜里,他拿起刀,举起,又放下了。”
“这很不好。”老严责备他说。
“嗯,还不如我自己死呢。我没有死,我害了我爹,他出不来了。”
“他在哪里呢?”
“地底下,阁楼里,堤坝上,到处都是他。”
“你到我店里来吗?”
“不。”
老严回到店里,本想关门,想了想,又打开了。他拿不准自己这样做是怕火烧过来了来不及跑呢还是怕那男孩没地方躲,让他躲到他店里来。他觉得自己对他负有责任。刚才他同男孩说话时,男孩嘴里的气味奇臭,他吃过尸体了吗?他是为这个在哭吗?可是并没有眼泪!
老严没关店门。到了夜里,他还是没关。那男孩早就不在街对面了。不知为什么,老严感到他在这附近出没。凌晨两点半,他走到窗前,看见大火已经熄灭,整个天庭都在发光。
老严刚一打开大门,昨天那位满脸通红的老汉就进来了。他好像是等在外面的。这一回他不要酒,只是坐在桌旁。
“我就是昨天给你打电话的人,”他说,“我就在街对面的旅店给你打的电话。你猜得出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吗?不为什么,就为引起你的重视啊。我一个一个地试探人们,这里的人很不简单。”
“你对我的印象怎么样呢?”老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