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要干警察这一行呢?”
小温无话可说,傻乎乎地看着她。她皱了皱眉头,一跺脚上楼去了。
小温决定回居委会。他的脑海里出现母亲担忧的面容。早上在家里,母亲对他说:“会不会有人要害你?”“妈妈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没有,我总是最后一个听到风声的人。”那番对话令他很不舒服。妈妈为什么疑神疑鬼?
居委会的大门已锁上,他没法进去了。肯定是勤杂工干的。时间还很早,小温还不能就下班。忽然,他发现有人在捣弄他的摩托车,好像是在拆卸车子的轮胎!小温激动地朝那人奔过去。
“住手!”他高声叫喊。
那人转过背来,却原来是那天同他打乒乓球的莽汉。小温的态度立刻软下来了,他仇恨地看着对手水牛般的身躯,阴沉地说:
“这是我的车。”
“我知道这是你的车。”
他提着铁钳和扳手离开了,完全不把小温放在眼里。
小温想,为什么这里的人全都说话底气十足,只有他这个警察反而心虚?俗话说,“做贼心虚”,他并没做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虚的?
他走过去,将他的摩托车推到花园里,打算在那里度过余下的时间。
他锁好车,正要在石桌旁坐下来,一个人拖住了他。
“你不能坐在这里。”那人说,垮着一副脸。
“为什么不能坐?”
“小区正闹贼,连居民的电饭锅都被偷走了。你还有良心没有?”
“有可能贼是内鬼,刚才就有人要偷我的摩托车。”
那人的脸忽然涨得通红,小温很吃惊,不知道他害羞的原因。
“内鬼又怎么样?”他又强硬起来了,“谁的良心上没有过污点?犯过一次错误的人就不能再维护正义了吗?我劝你好自为之!”
他松开了小温的制服,但还死盯着他,双手紧捏着拳头。
“你不能闲坐。”他又说。
“我没有闲坐,我在思考线索的事。”
“大概还没有结果吧?”他鄙视地说。
“正好相反,已经有了一些收获。刚才在八号楼里面,有人露出了狐狸尾巴。”
“哼,你永远不会破案的。”
“你是希望我破案还是不希望?”
“你别痴心妄想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这个人转背就走,小温以为他会走掉,可是他走了几步就停下了,站在玉兰树下,掏出个笔记本来往上面写什么,不时瞥一眼小温。
小温在心里嘀咕:就当这个人不存在吧,反正不管哪里都有人监视自己,没地方可躲。他想起一些案中之案的例子,他这种情况应该可以算吧。啊,多么无聊的生活,他反倒成了贼!这个想法一旦明确,小温心里就轻松起来了。大不了如此吧,人的一生总免不了会遇上一些倒霉的事的。有一个问题不可理解,那就是为什么小区的居民都认为他应该去破案?他们好像都对他不满,都企图逼他努力去做那永远不会有头绪的工作,对面这个人就是个典型。他认为自己不该闲坐,又认为自己永远破不了案。
小温决定反抗一下这个人。
他坚决地发动了摩托车,对着那人冲过去,他看见那人连忙躲到了树后面,笔记本也掉到了地上,口里绝望地高喊:
“你找死啊!你这个不要命的狂徒!”
小温骑着摩托车在小区里溜了一个圈,又回到花园里。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笔记本还掉在地上,大概他忘记捡起来了。
那是一本很精致的笔记本,只有第一页被用过了,上面画了五颗心,四个角上各一颗,中间一颗。刚才他站在这树底下监视自己,一边又画了这些心!这是什么意思呢?是不是暗示同盗窃案有关的事?
“这不是老鱼的笔记本吗?哈!”
兵哥的脸凑过来了。小温皱了皱眉。
“你怎么知道是谁的?”
“我说是老鱼的就是老鱼的嘛!他一天到晚在笔记本上画那些心。他是有意让它掉在这里的,他心思特多,你可不要捡他扔下的东西。”
小温将笔记本扔到地上,对兵哥说自己要下班了。兵哥笑逐颜开,说:
“好啊,好啊!我们社区天天欢迎你!你可别把这工作当负担啊,要自觉地改进工作方法。”
小温皮笑肉不笑地朝兵哥点点头,发动了摩托车。他在小区大门处看见那人在朝他挥手,他手里握着一本新的笔记本。
“永远都不要做懒汉啊!”那人在他身后喊道。
今天所长找小温谈话。这个派出所很大,所长的权力自然也很大,据说周围的居民和那些单位小领导都很怕这位所长。小温进去时以为自己要被开除了,全身都冒出了冷汗。不料所长对他很和蔼,还为他倒了杯水。
“小伙子,你可要挺住啊!”所长没头没脑地说。
“我要尽力,一定尽力,所长请放心!”小温的声音在颤抖。
“光是尽力还不行,”所长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还要拿出智慧来!你想想看,这么大面积的范围闹贼,到底是怎么个内情,啊?你使劲想!”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内鬼?”
“好!你有点上路了。你先去上班吧。要记住,思想不要停留在一个点上,要多方位,像泥鳅一样,明白了吗?”
所长拍了拍小温的头,血立刻涌到小温脸上。
他乘着公交车驶出了好远,还在心神恍惚地回忆和所长的谈话。所长是很少找人谈话的,这会是个什么兆头?小温开始设想自己像泥鳅一样灵活的形态,可这种设想总不应点,他觉得自己天生有点迟钝。看来当初他选择干警察这个行当,是对自己估计过高。幸亏干的是民警,不是刑警。可他没料到这些居民小区会闹贼,闹了贼还要他这个民警来管。管一管,协助一下调查倒也罢了,上级又要他配合破案。他如何去破案?这里的居民怀疑他才是作案的人!他还小心翼翼地将他在两个小区的处境瞒着所里,要是上级真的怀疑起他来,他可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由于在车里胡思乱想,小温坐过站了。他脑袋昏昏地下了车,竟然认不出周围的景物了。这是怎么回事?莫非他到了另一个城市?远处那些碉堡似的建筑是什么?还有这马路,怎么会这么宽?他的城市里可没有这么宽的马路。他想看看路边站上的车牌,可是路边既无公交站也无车牌。可他坐的明明是公交车,车上还有穿制服的售票员,还画着每一个站的图示呢。他站在这陌生的地方,心里烦躁起来。站了好一会,终于有一位行人过来了。
“请问,到龙安小区该怎么走?”小温问行人。
那人抬眼看了他一眼,立刻笑弯了腰,笑得用双手拍打自己的屁股。
“这不是温警察吗?天哪,天哪,笑死我了!你在这里,可是全小区的人都在城里找你!是居委会发动的。我看你怎么向他们解释?”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不知道!天哪,天哪,你不要逗我笑了好不好?请你向我保证,不要再逗我笑了。”
“好,我保证。”
他俩一块向前走,仿佛没有目标似的。后来,忽然有一辆公交车停在他们旁边,那人一把拉着小温上车了。车上人很多,小温同那人并排站着,乖乖地一言不发,他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顺利到达龙安小区。
他没有到达龙安小区,却到达了好运小区。他一下车就有几位居委会的老干部来迎接他,而同他一起来的那人却不见了。一位白头发大妈说:
“小温警察。你总算来了,我们都在担心龙安小区的人要谋害你呢。这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小区里议论纷纷的。你也知道,我们居委会对于你的人身安全也是负有责任的——谁在扎我?”
她像被跳蚤咬了一样在身上乱抓起来,也不管小温了,坐在路边骂起来。
那几个老干部都捂着嘴在笑。小温问那位老汉是怎么回事,老汉说路上说话不方便,怕人偷听,要小温去他家里谈。
老汉住在二十三栋一单元九楼,是那种没有电梯的老房子的顶层。老汉的腿脚很灵便,爬楼比小温还快。他一路上一言不发,到家才打开了话匣子。
“一言难尽啊,小温!来,你同我到窗口这里来,你朝外看,是不是小区风景尽收眼底?我告诉你,我家是最有利的观察台,我坐在家里时,小区居民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夜里活动吗?我照样看得清。钻地下室吗?枉费心机。我要向你揭发物业管理处的经理,他啊,一直在出卖小区的利益。”
“是他把贼引进了小区吗?”小温谨慎地问。
“什么贼?不要谈贼的事,贼的事是我们好运小区内部的事。我要揭发的是小区绿化工作承包的事,他把这项工作交给了他内弟。”
小温变得懒洋洋的,他感到这套顶层的一居室亮得刺眼。老汉房里那些油腻腻的家具仿佛都在瞪眼看他,厨房里居然养着两只大肉鸡,一股鸡屎味。
“您为什么不向业主委员会揭发呢?我不管这种事。”
“你不管?你怎么可以随便说出这样的话?这是很忌讳的事。”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既然来了这里,就什么事都得管。我看你一点都不明白呢。你不是要努力破案吗?”他气愤地瞪了小温一眼。
“是啊,我要努力破掉小区的盗窃案。”小温毕恭毕敬地说。
“那就得什么都管!这是我们这里的规矩。我刚才说的绿化工作承包的事,已经闹到很严重的地步了。你听,那就是那小子,物业经理的内弟。”
小温听到门外有人在吹那种老式的哨子,轻轻地吹,隔一会儿吹一下,很有耐心的派头。
“他总来我家门口等我,他想要我放他一马。”老汉沉思地说。
“您不怕他报复您吗?”小温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很蠢。
“嘿嘿!”老汉立刻活跃起来,“你说得不对,这种事,你卷入得越深,反倒越安全。你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很快你就会有了。其实这家伙啊,也差不多是一名盗窃犯。我是不是说漏了嘴?”
门不知为什么自动地开了,两人一齐走到门口去看,可是外面并没有人。老汉关好门,告诉小温说,这物业经理的内弟大概发现屋里有生人在,就躲起来了。“他是很害羞的人。”
又坐了一会儿,小温不自在起来,就问老汉到底找他有什么事。
“就是物业经理内弟违法承包绿化的事嘛,你还没听出来啊?”
“您说他还盗窃?”
“那不算什么,我们这里每个人都盗窃,因为很无聊嘛。可是违法承包,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关系到经济的环境。”
小温站起来,一边向门走去一边说:
“您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
老汉抢上前去替他开门。
“我姓杨,欢迎你常来拜访!”
小温小心翼翼地下楼,他很怕那内弟从什么角落里窜出来撞倒自己。可是没有,他独自下到了一楼,走出了二十三栋。
他今天并没有打算来好运小区,他是打算去龙安小区的,所以一时他竟想不起应该干些什么。
好运小区还是原来的样子,闲人们站在人行道上,三个一堆,五个一群。有人在人堆里叫他的小名,竟然是他妈妈!他妈妈红着脸从人堆里挤出来,很激动地看着他。
“妈妈,您怎么到这里来了?”他责备地说。
“我在家里都快急疯了,那么多对你不利的谣言。还算好,我今天弄清楚了很多事,慢慢放心了。现在我要回去了,你答应我:决不自暴自弃。”
“我决不会自暴自弃。”小温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她严肃地点了点头,往小区大门走去。
小温凝视着妈妈的背影,心里一点都不明白她说的话。可他为什么答应她?不为什么,只是为妈妈的表情所打动。真是莫名其妙。
小温不愿去居委会,可他不去居委会就只能去花园。花园虽不好,里面的人相对来说少一些。他刚刚在玉兰树下的木椅上落座,就有个人坐在他旁边了。那人向他转过脸来,是名叫瘪三的少年。小温皱了皱眉头。
“温警察,不要不高兴,我会对你有帮助呢。上次不是发现了项链吗?这一次是元代的青瓷,价值连城呢。在二十一栋楼顶层的水箱里。你跟不跟我去?这回你可要想好。”
瘪三口里喷出难闻的酸气,但他却生着洁白的牙齿。
“我不去。”小温淡然地说。
“好啊!”
瘪三吼了一声,突然扯住了小温的袖子死命地拖。他的手就像铁钳,小温被他拖得几乎摔倒。有几个人奔过来了,将少年和小温分开。
“什么原因起了冲突?”戴眼镜的教师模样的人问。
“他玩忽职守!”瘪三愤怒地说。
“有这种事?”那三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他很长时间都不来,来了又不工作。我怀疑他已经被收买了。你们说,我该不该去派出所反映?”
“算了,瘪三,为什么要去派出所反映?这是我们小区可以解决的问题嘛。”戴眼镜的教师模样的男子说。
小温看见瘪三崇敬地望着这位男子,心里就认定了他是一个有威信的人。
“我姓卢。”教师严肃地对小温说,“我们这里常常失窃,这并不代表我们小区道德水准低下。你愿意去参观我们的市民教育公开大课堂吗?”
小温有点犹豫,但旁边的那些人全都怂恿小温跟卢先生走,都劝他去开开眼界,说对他破案也有作用。
于是这位卢先生就将小温带到了五号楼三楼一间布置成教室的大房间里。卢先生一进教室就变得很兴奋,他让小温坐在后排课桌中间,自己则靠墙站着。
黑板上有小温熟悉的图案,是五颗心,中间一颗,四个角上各一颗。
卢先生的声音响了起来,语速很快。
“这是我画的,你有什么感想吗?”
“我在别的地方见过这个图形,很熟悉啊。”小温说。
“那当然,这个图形到处都可以见到。就连公园的石凳旁边,楼道里的墙壁上也有。你只要盯着一个地方多看两眼,那五颗心就出来了。”卢先生喜气洋洋地说,仿佛他的一个思想被证实了一样。“发生在好运小区的这种现象说明了什么呢?一个经常失窃的小区,居民却有一种境界——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为了免得他失望,小温就含糊地点了点头。
有一个人在楼道里喊卢先生的名字,卢先生就冲出去了。
小温一个人留在教室里,他有点神情恍惚。不知为什么外面天黑了。还才中午,为什么天就黑了?他从课桌的走道间小心地走过去,来到了讲台上。这时他发现玻璃黑板上的那五颗心在隐约地发出荧光。小温伸手去摸中间的那颗心,他摸到了软乎乎的肉类,他还轻轻地捏了它几下,以证实自己的判断。
有人在课桌的后排尖叫起来,小温吓了一跳。
“你太残忍了啊!你以为那是什么?那是龙安小区的人送来的东西!我们同他们是一窑货,现在你明白了吗?”
小温感到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又并不像龙安小区的那位在笔记本上画心形图案的老鱼。他是谁呢?教室里的光线太暗,看不清他是谁。他在那里笑。
“你走到哪里,哪里就出现相似的东西!”他又说。
小温很生气,就往教室外面走。他下了楼,站在人行道的路灯下面,心里很是诧异:他今天还没吃中饭,怎么一下子就到了晚上?他注意到教室里的那个人没有同他一块出来,他大概待在那黑蒙蒙的大房间里同那几颗心脏调情吧。想到这种情形小温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现在他必须马上回家了,他要告诉妈妈,他没有自暴自弃。是的,他是个坚强的男人了。
好运小区里今天似乎到处鬼影憧憧,冷风飕飕地吹。小温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单调的声音。他经过那些人群时,听到了只言片语。
“明天,没有明天了……”
“坚守总是好的,当然也可以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苗头不对就离开……哪里没有爱?”
小温差点笑出了声,这帮人,成天干些鸡鸣狗盗的事,居然说到爱!
出大门时又听到一个人冲他的背影喊道:
“最好是走了就不要再来!”
小温上了公交车,那车上很多好运小区的居民,都在交头接耳,没有人注意他。他在角上找了个座位坐下,松了一口气。坐了五站路,到了家门口。
妈妈已经摆好了餐桌,就等他吃饭了。他去厨房洗手,妈妈跟了过来,在他身后问他:
“今天大概收获不小吧?”
“您怎么知道的,妈妈?”
“我消息灵通得很啊!”
他俩喝了点红酒。妈妈眼泪汪汪地回忆起小温当初选择职业的情形。老温是刑警,那一年外出执行任务,突然失踪了。小温的妈妈却并不怎么悲伤,她认为丈夫老谋深算,不可能意外失踪,必定有自己的打算。失踪前的几天,老温好几次说起希望儿子子承父业。“这个职业可以训练人的性格,我们的儿子太优柔寡断了。”
妈妈回忆完了就高兴起来了,说:
“你爹真是神机妙算啊!”
小温见妈妈高兴,自己也高兴起来,觉得当民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虽很难评价自己的工作做得如何,但说不定领导认为他干得不算太坏?
第二天,小温骑摩托车准时到了龙安小区。他一进小区大门就碰见了南大伯。南大伯红光满面,气喘病也完全好了。
“小温警察啊,问题已经解决了呢。我错怪你了!”
“什么问、问题?”小温因为激动而结巴起来。
“就是失窃的问题嘛。昨天晚上好运小区来了几个人,谈起你在他们小区所做的工作,大家都为你的敬业精神叫好!你这家伙,真沉得住气,不知不觉就把工作做了!”
“嘿嘿,那不算什么。”
“你真谦虚。好多年了,我一直认为交流是生活中最大的事。他们说老鱼的笔记本是你带到那边去的,这事在好运小区已经轰动了。交流渠道一畅通啊,失窃的问题也没有了!你瞧,你瞧,他们的精神面貌大改观了!”他指着居委会门口的那些人说。
小温同南大伯一块走进居委会。
那几间办公室看来已经很久都没人进来过了,桌面上,椅子上,柜子上到处都是灰尘。为什么没人来打扫?
“他们已经把清洁工辞退了。现在没有人会在办公室待。这个星期居委会发起了一个运动,叫作‘融入人民’。你刚才不是看见他们了吗?他们在办公室门口集合,然后分头去居民家中。”南大伯站在过道里说话。
“去居民家中干什么?”
“什么都干,挑拨离间,煽风点火。说白了就是居民之间的聊天。你想,我们这些人到了一块还能说些什么?”
谈话的时候小温极力想集中注意力,但总是走神。他老觉得有件事要问南大伯,却又想不起是件什么事。
“这个运动很见效,一下就抓住了每位居民的注意力!这种近距离的接触更能唤起每个人来参与。你怎么看待这事?”
“我?我要想一想。”小温一说完头就有点昏。
他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将桌椅上的灰扫掉坐下来。南大伯看着他,也不说要他坐下还是要他跟他出去。外面吹进一股风,屋里扬起的灰尘使得小温连打了几个喷嚏。打完喷嚏,小温感到不太舒服,就往外走去。南大伯也跟着他走。小温想,这老头今天有点怪异。
站在院子里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后,小温忍不住问南大伯:
“您今天有什么事要和我谈吗?”
“为什么非要出什么事才来和您谈话?那可就晚了。我们之间以后要做到时时刻刻沟通。我代表人民,你和居委会代表官方,我们要一体化。”
“我太高兴了,南大伯!我看到了转机。”
“我们小区里每天都有转机。你没注意到我的气喘病已经好了吗?”
小温仔细打量南大伯,发现老头真是精神抖擞,显得年轻了许多。
南大伯笑眯眯地问小温想好了没有?
“什么事啊?”小温茫然地问。
“就是要不要加入‘融入人民’的运动嘛。”
“让我去离间小区的居民?去攻讦人,拨弄是非吗?”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
“可我不认识很多人!”
“那没关系,慢慢就会熟悉的。你看谁来了?”
居然是他所里的所长来了。所长没穿警服,就穿的便服。小温暗想,所长也要“融入人民”了吗?
“小伙子的灵活性是不是好了些?是不是像泥鳅一样了?”所长问南大伯。
“有希望,有希望!”南大伯说,“这位后起之秀看着就成长起来了。”
“我没预见错吧?当初你还说要把他赶走呢。去你家喝一杯如何?”
他俩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居委会。小温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人的背影,既震惊,又松了一口气。他仍然不是很明白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些事,可是他有种感觉,就好像迷雾中有人向他伸出了一只手,拉着他向左边的一个方向走,他机械地迈动着脚步,忽然就听到了熟悉的谈话声。
龙安小区变得很安静。那灰不灰蓝不蓝的天像一个垂着眼睑的男人,有种讥诮的表情挂在脸上。
原载于《花城》2014年第2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