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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与火(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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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不好说。不管是谁都说不准,除非他从坟山的脚下一直挖进去,挖到里头,那也许能弄清他的态度。”

老严觉得这种谈话很不适合老汉,他看见他说着话两眼就朦胧了,然后他就头一歪,又在桌边睡着了。老严尝试推了他几下,发现他的身体又变得像石头一样沉。老严想,这个老汉也许是那男孩的父亲?听声音并不像,可他说的这些事情又有几分像。男孩不是说过,他爹爹是做调查工作的吗?

有一位姓余的老顾客进来了。

“我不是来喝酒的,严老板,我是来看他的。”

他弯下腰轻轻地掀起了他的裤腿,然后笑了起来。

“外面传说他的左腿是合金做的,这不是胡说八道嘛!”

“可是他的确很沉,你推推看。”老严怂恿他。

“我不推,我知道他一睡着了就变得很沉。他有点特殊,和你我不一样。他啊,什么地方都能去!”

姓余的伸了伸舌头,匆匆地告辞了。

老汉大概在做梦,因为他几里咕噜地在说话。

因为天气炎热,坐在柜台后面的老严也有点犯困了。他看见台球室的老板娘蹑手蹑脚地进来了,手持一根钢针从老汉的脖子后面刺进去。这时老汉就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老严一怔,清醒了,他确定刚才的景象是幻觉。

老严走出柜台去洗了个冷水脸。城市还是那样,嗡嗡嗡地哼着,并不因为遭了火灾有什么异样。老严回想起那姓余的掀开老汉裤腿察看的举动,不由得也笑了起来。这些酒友,把老汉看成什么东西了?不过他的确推不动他,也许他是有功夫的。老严早年见过一个有功夫的人,据说那人死了之后也是满脸通红。可老汉并没有死啊,这中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来喝酒的人不多,快中午了才来了三个人。他们看见沉睡的老汉后都很吃惊,大声说:“怎么还在这里!”老严想,他们什么时候看见这个人在这里的?莫非上次起火时他们就看见他在这里了吗?

三个人都显得很不放肆,边喝酒边用眼瞄着老汉,只要老汉的身体动一下他们就吓得颤抖。老严以为他们会很快离开,没想到估计错了。喝到第三杯,三人都有点醉了,胆子也大起来,其中一位站到楼梯那里去唱儿歌,声音轻柔,像是要唱给沉睡的老汉听一样。其余两人居然抹起眼泪来,边抹边小口抿酒。

老严耐着性子听那人唱完了,走过去问:

“你们认识这一位睡在桌边的吗?”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人愤怒地回答:

“你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来!难道不认识,就可以装作这个人不在这里吗?他明明在这里,我们每个人都看见了!自从起火以来……”

他似乎被什么东西噎住,说不下去了,他的表情很痛苦。

“啊,我明白了一点点,”老严说,“你的意思是说,我一直在装蒜,是吗?可是我为了什么?我没必要装蒜嘛。”

“你是没必要。”那人沉着脸说。

他们站起来准备走了。却原来当老严同那人说话时,红脸老汉已经醒了。

三个人紧跟在老汉身后走到了街上,老严心里一下子空了。有人在隔壁台球室同老板说话,声音清晰地传过来,他们在谈论北方新爆发的瘟疫。老严觉得台球室老板似乎为一件什么事感到内疚,这可是稀奇事,老严从未见过台球室老板内疚的样子。相反,他总是很张扬。

“被丢进了河里,他还在扑腾吗?他没有马上沉下去?”老板着急地问。

“当然,”客人说,“他一直扑腾,没死就要扑腾。谁愿意……”

客人沉默了,台球室老板也沉默了。老严听到了台球室老板深重的呻吟。

老严朝外看了一下,看见天空发红,仿佛是被那场大火烧红的一样。隔壁那两人又恢复了讨论,语气热切而紧张。老严不愿意听这种事,就关了大门上楼。他刚上到第六梯级,就听到台球室老板发出一声窒息的尖叫,老严腿一软,坐在了梯子上。一阵忙乱的脚步声响起,老板娘哭得惊天动地,救护车随后也来了。

老严一直坐在楼梯上,他动不了。他的脑海中不断出现北方瘟疫爆发的场面,就好像他在身临其境一样。忽然,他看见了那口水塘,是水塘,不是河。那个扑腾着的小黑点,不正是台球室的老板吗?老严的喉头也有了窒息感。他害怕极了,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终于爬到了**,躺下了。

他知道台球室老板死不了,他这样发作并不是第一次。但是他因为内疚而发作却是第一次。老严陷入了深思。三十五年前的一个黑夜里,在一盏煤油灯旁,他俩之间做了个约定。也许那不是什么约定,只不过是信口开河,就像我们平时说:“北风吹得空气有点干燥”一样。虽然不把那看作约定,但老严总是记得青年时代的那件事,记得那盏老式煤油灯和油腻腻的黑方桌。他俩谈话时,有人在远方敲鼓,敲一阵,停一阵,没个定准,令他心慌。有段时间,他想问问老饭,也就是台球室老板,是否见过那位脸部残缺的汉子。他尝试了两次,每次他还没把话讲完,老饭的眼珠就瞪得像铜铃,恶狠狠地要他闭嘴。他还在离开时丢下一句话,要老严“不要随便对有些事追根究底”。

窒息感总算减轻了。老严昏昏地睡去。梦里面,他和妻子在坟山奋力挖沟,妻子对他说,她想把这条沟往深处挖,挖成一口井。她两眼痴痴地瞪着老严问道:“你见过这样的井吗?”老严想了想,摇摇头。一只野鸡从他眼前飞过去,空气被它扇出好闻的味道。他正努力要将妻子的面貌看清楚,却醒过来了。

他之所以醒过来,是因为那男孩伸手在他鼻梁上摸了两下。

“哈哈,您还活着嘛!”他笑起来,露出白生生的獠牙。

老严感到震惊,因为他以前没注意到男孩长着这种獠牙。他畏缩地看着男孩,担心他要咬自己。

“我不咬人。”男孩说着就在自己左手的虎口咬了一口。

手上渗出血来,他将血甩到地板上,好玩似的乱甩。

“你爹爹是哪一类型的人?”老严问道。

“钻来钻去的那种吧。他倒是很有家庭观念。我说话是不是很老气?别人都这样说我。我长着这种牙,有点难为情。我下楼洗手去。”

老严正要跟男孩下楼,猛然看见脸部残缺的汉子坐在过道的地板上。他的身体那么小,比那男孩还要小。他正眼巴巴地看着老严,嘴巴在动,仍是那种坛子里发出来的声音。

“我喝多了,没有给钱就喝你的酒,不过现在无所谓了,不连夜总会都被烧掉了吗?看来我儿子很喜欢你,他妈夜里也来过了,我们都把你这里当自己家里了。”

“他妈也来过了?”

“是啊,这有什么奇怪的?我们愿意访问你这样的人嘛。你以前没想到城里会有我们这样一家人吧?”

他站起来下楼了。老严觉得他儿子的动作同他一模一样。

老严打消了下楼的念头,蹲在楼梯口倾听。

父子俩在抢一件什么东西,也许是酒杯?两人都气喘吁吁,都在低声诅咒。后来果然听到酒杯在地上摔破的响声。老严又闻到了那种很特别的酒香,应该是从那位父亲身上散发出来的吧。

“打火机呢?打火机呢?”男孩嚷嚷道。

老严听得背上直冒汗。

但是父子俩闹着闹着就出去了。老严连忙奔下楼。

店里并没有留下父子俩的痕迹,就像没来过人一样,只有酒香在空气中涌动。老严正想出去走一走,电话铃响了。是那位姓余的顾客。

“如今这年头啊,好像要返古了。严老板,你是如何对付每天的烦心事的?”

“我?我还没想好呢。”老严说。

“不可能吧?我看你相当老练嘛!”

“我相当老练?我怎么没感到?”

“大智若愚,大智若愚啊!”余姓顾客在电话那头一阵狂笑。

老严挂上电话后揣摩了好一阵,他觉得这个电话的危险性超过了男孩用打火机来威胁他。余姓顾客是个无孔不入的家伙,不是连红脸老汉的裤腿都被他掀起来看了个究竟吗?这些酒友当中酝酿着对他的敌意。

城市又开始嗡嗡地叫起来,老严身上热汗滚滚,他打消了出门的念头,将自己的脸浸在一盆水里头。当他擦干脸时,台球室老板的声音就在那边响起来了。他的病怎么这么快就好了?

“是自己投河,不是被人丢进河里。应该是好奇吧,人竟会有这么大的好奇心。那些日子天是灰灰的,没有这么红,因为正发瘟疫嘛。我一点都不担心,那种人死不了的。你说这生意还做不做?做,就要承担责任!”他突然提高了嗓门。

“老饭啊,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性吗?”他妻子说,“我可不是那种怕担责任的人。即使有人要放火,我也沉得住气。哼,一片火海又怎么样?”

这时打台球的顾客来了,他俩就不说话了。

老严看见一缕白烟从酒坛子那里冒出来,他吃惊地跳了起来,全身都在发抖。他那昏花的老眼先是看到了一朵明火,接着又一朵。

“啊!啊……”他听到自己在叫。

因为太激动,他竟然跌倒了。他倒下去时看见满屋子都是一朵一朵的明火。他想,为什么这火烧起来不让人感到热?是那男孩捣的鬼吗?他感到全身软绵绵的,爬不起来,于是干脆闭上眼懒得动。他倒要看看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

台球室那边又说起话来了,显然是听到了他的喊叫。

“轮到自己了,就激动起来了。”饭老板说。

“也有不激动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出走了。”是一名顾客在答饭老板的话。

“出走?这倒很新鲜,你在哪里看到的?”饭老板被激起了兴趣。

“不,我没看到,我是在做推测。”

“你在对老严做推测?”

“可以这么说吧。”

躺在地上的老严脸上出现冷笑。脸上残缺的汉子居然以这种方式来他店里喝酒了,这是不是要求他放弃这店子,到坟山去游**?但是当他鼓起勇气睁开眼时,火已经熄灭了,也许本来就是烧不起来的火吧。老严坐了起来,他对自己说,他才不想出走呢,那小子完全是一派胡言。

在坟山的山坡上,开着美丽的野杜鹃花,年年春天如此。那花开在老严阴暗的心田里。站在坡上眺望自己的城市,老严喜欢将自己想象成国王。他真切地感到酒的热力激活了这座城。老严已经很久没上山了,今年也没有去扫墓。现在,他愿意隔得远远的去想坟山,尤其是在夜半醒来之际。他通过一个石洞进入了山肚,在漆黑的处所走来走去。他没有遇到鬼魂,就好像他自己是这山里唯一的鬼魂一样。走着走着,他就走到城里去了。那山肚通城里,这似乎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当他在硫黄气味中打了一个喷嚏,看见星星点点的灯光时,他就知道自己已到了城里。啊,奇怪的城,温暖的城,即使已来到了中央大道,脚步仍然踩在坟山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像是一种预兆。有轿车在他旁边突然停下了,司机探出一张充满困惑的脸。

“您是从那边直接走过来的吗?这件事您能证实吗?”他问老严。

“不,我不能证实。我的脑子是乱的。”

老严兴奋起来了。走在大道旁,居然有人要他证实自己的行程,这就是城市的魅力啊!中央大道附近,所有的事物都沉默着,汽车轮子仿佛脱离了地面,商店的旋转门无声无息地转动着,女士们的高跟鞋就像踩在地毯上。老严想不明白,为什么在家中,城市就嗡嗡嗡地呻吟?

又有一天,他在晚间去了火车站,并不是为了坐火车,只为体验旅行的怅惘的感觉。在候车大厅里,到处都听到同一名女子的哭泣声,忽高忽低,并不很悲伤,有点像诉说什么事。他随便选了个空位子坐下,他买的是月台票。

“你帮我提这口箱子吧。”老头笑眯眯地说。

“可我——”

“你别不好意思了,你是来送我的。你总要送一个人嘛。瞧,开门了!”

他只好提着皮箱跟在白发老头背后走。

但是老头不让他进车厢,挥着手赶他离开。

“这不是你待的地方,你的戏已经唱完了。你听,他们在到处找你,你是个让人操心的人,从来都是!”

他踱步来到车站前的小广场,听见一辆又一辆的车出站和进站。他想,北方的城市,是不是已被大雪掩埋?可是这里总是这么温暖,甚至有点燥热,是因为酒的缘故吗?

“我是你的姐姐啊。”女人对他说,“我看见你跑过来,是来送我的吧?你真有心,我们只在车站才相见,平时各忙各的。”

他感到女人身上散发的热力。他同她分手时已是子夜。

回到他所在的那条街的街口,一转弯,他看到他的酒店的瓦屋顶上有五朵橘色的火焰在跳跃,可是没有烟,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些紧张地开了大门,一股酒香扑面而来。他没开灯,听到了意料中的那个男低音。他坐在楼梯那里。

“你这里藏着一个发动机,有多少年了呢?”

“应该是从我记事的时候起吧。我倒希望——”

“你不要说那些事了,这样就挺好。还记得我们设计的那个画面吗?总是那样的,每一次都有新鲜感,对吧?”

他不说话了,他感到长着残缺的脸的男人正在从他身边溜出去。

他开了灯,看见店里的一切都是原样。那父子俩是如何进来的?他说得对,的确是每次都有新鲜感。多么蹊跷,他这样的人居然成了城市的发动机。是因为酒,还是因为他爱刨根问底的性情?抑或发动机并不是他,却是父子俩他们自己?

他关好门,缓慢地上楼,这时城市的嗡嗡声就响起来了,有一点点疯狂的味道。他从卧房的窗口往外看,看见了杜鹃花的图案。整个晚上,他不是一直在找这个图案吗?其实那是某个人在江边放的焰火,它就那么一动不动地悬挂在天穹,好像在问候老严。

原载于《作家》2014年第1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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