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捞那些古钱币吗?”
“那只是虚晃一枪罢了,他们是在破坏小区建设呢。我先前也是农民,他们心里想些什么我都清楚。”
“你先前是农民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连开发公司的总经理也是农民。他呀,提起开发的事就痛不欲生。他非常热爱他的家乡,前面那个水潭是他原先每天游泳的地方。你可不要让你的鸟吃肉啊,不然你的性情就会变得同那个女人一样。”他朝隔壁努了努嘴。
老卢不顾自己一身的泥就要往我铺上坐,我连忙弄了块旧布给他垫上。他说我这里很安静,他想休息一下。我问他听到噪音没有,他笑起来,说那种噪音是从自己心里发出来的,因为私心杂念太多了。他又说凡迁居此地的人都听到来源不明的噪音,只有本地人不受影响。
“你没想过到水潭里去躲一躲吗?”
“怎么躲?”
“蹲在水底下,杂念就全消除了。我的家就在前面,门口栽着臭椿树的那一家。现在那里面已经搬空了。”
我问他要不要将湿草鞋换掉,他听了我的话一下子就蹦起来,说他忘了大事了,然后就急匆匆地出去了。我从楼上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雨里头。
教授就站在我的门口,他也在从楼上看老卢,还“嘿嘿”地笑个不停。
“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黑势力,他们把土地卖给了采石场。”
小女孩苗苗也出来了。苗苗缠着教授要他再送她一只鸟,教授敷衍着她。突然她一低头,在教授手臂上用力咬了一口。教授发出惨叫,她却飞快地跑回家去了。那手臂立刻肿了起来,惨不忍睹。教授口里咕噜道:“真是比眼镜蛇还要毒啊。”
我连忙从房里拿出碘酒来为他消毒。他沮丧不已,一迭声说道:“我快死了。”他说着话眼皮就打架,身子也往地上倒去。我看见他手臂上的伤口变黑了,莫非女孩真的是眼镜蛇?我用力把他抱进房,放在我**。外面的雨还是那么大,小鸟在笼子里发出凶险的叫声,我浑身冒汗,心里烦得不行。我收拾了一下,打算等雨停了再去粮店。
我走在鹅卵石的小路上时,苗苗从后面追上来了。我立刻警惕起来,将我的双手插进裤袋里。但苗苗并不靠近我,她同我隔开有一米多的距离。
“你把老爷爷咬伤了。”我说。
“我在帮他的忙,他身上有毒,要发出来。我妈妈也咬我,你看!”
她将袖子捋上去,举起一只**的胳膊,那上面满是吓人的疤痕。
“好看吧?”她得意地问我。
“一点都不好看。”
“你这个胆小鬼。”
她鄙夷地撇了撇嘴。我问她到哪里去,她说她跟着我是要保护我。
我买了大米和面粉出来,看见她还在门口等着,很严肃很专注的样子。我顿时感到这个小女孩非常可怕。好多天了,我一次也没看到她同别的孩子一起玩过。也许“美丽苑”除了她以外没有别的小孩。我把心里的想法对她说了。
“苗苗,你不想同小孩们玩吗?”
“哼。”
“即算你不想玩,你也要放松一下自己啊。”
“哼。”
“被你咬伤的教授爷爷,一定痛得很,他连话都说不出了。”
“瞎说!”
她倔强地鼓着腮帮子,气呼呼的样子。我发现这个小女孩的前额特别狭窄,头发差不多生到了眉心,这使她的面貌有点像猩猩。由她的面貌又想到她的母亲,那女人也是生着这种额头,只不过样子没有苗苗这么固执罢了。
上楼的时候我对她说:
“你看,我用不着你保护。你这个小孩啊,太多虑了。”
她一声不响地跟在我后面。我一关上我的房门就听到隔壁传来惨叫和家具翻倒的声音,这一次有点非同寻常,就连昏睡的教授都被惊醒了。他黑着一副脸,用那只好手揪住我胸前的衣襟,阴沉地吼道:
“你早上竟然忘了给鸟喂食了?你这个白痴!”
我走到阳台上,一眼看见那只鸟掉在地上,已经死了。教授弯下腰捡起它,小心翼翼地放进笼子,回过头来对我说:
“同伴的呼唤会治好它心灵的创伤。”
他这样一说,我果然听到了鸟叫,全栋楼的鸟都在叫,叫得十分吓人,就仿佛是鸟类的末日要到了一样。我用一个指头探了探我的鸟胸口的羽毛,发现它还在呼吸。教授将他的手臂举到我眼前要我看,手臂已经消肿了,留下一个梅花形的伤口。我十分吃惊,为什么是梅花形呢?他说苗苗刚才这一咬,使得他的抗毒能力大大增强了,他从心里感谢这个小孩。但是他对她的母亲的印象一点都不好,他将她比作一条蚂蟥。
“这种早熟对于苗苗来说很不利,你说呢?”
“我也有这个感觉。”
“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他一高兴,将鸟的事也忘了,拉着我去厨房给他做吃的。我并不想同他搅在一起,可现在事情成了这样我也只好由它去了。他又对我的厨艺大呼小叫,说这是他所吃过的最合口味的饭菜。他想以此来满足我的小小的虚荣心。
我不愿他待在我家里,就向他提出去外面走走。他瞪了我一眼,说:
“老卢那家伙还没走远呢,我可不想同他碰面!这个黑势力的干将啊,现在热衷于同我作对。我采取的是以柔克刚的办法。即算他可以征服我,他也不能征服这些鸟。鸟一叫,他就得两眼翻白,全身抽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栋楼里的鸟儿全部是我赠送给大家的。先前我住在街上的时候啊,专门用一间房子来养鸟呢。”
说起鸟,似乎又触动了他的心思,他要我到他家里去看他的鸟。
他家里出奇的脏,到处臭熏熏的,家具也没几样,又破又旧。老旧的架子**坐了一个和教授年龄相仿,衣衫褴褛的老头,他说那人是他的亲戚。他的房子倒是比我的大得多,有三个卧室,可惜每个卧室都是乱糟糟的。
阳台上的鸟是一只喜鹊,看样子已经受了重伤,身上血迹斑斑的,闭眼躺在笼子里。
“它呀,有时会变成猫头鹰!”教授夸张地说。
这时他那个一身很臭的亲戚也过来了。他不知趣地揪住我的衣角,低下头去辨别我的衣裳的布料。他身上发出的臭气不是一般的臭,那种臭似有若无,但猛一闻到几乎要让人跳起来。也许尸臭就同这类似吧。教授不知怎么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拍了拍我的肩说:
“你不要小看了我这位兄弟,他当年从废铜里炼出过金子呢!”
看过了鸟之后,教授对于鸟又漠不关心了。他同那亲戚两人挤眉弄眼地一唱一和,说要好好帮助我,尤其是在日常生活方面,因为我“太幼稚了”。说着话那亲戚又过来捏我的手,他身上的恶臭弄得我像抽风一样一跳一跳的。看到我的表现,亲戚又很不满意,对教授说他还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幼稚的人,年纪一大把了,居然这么喜欢撒娇。教授目不转睛地瞪着我,声称他早就看出我这个弱点了。
“所以他才会有一肚子的冤屈啊!”教授嘲笑地说。
我喝了教授给我泡的茉莉花茶,也许茶里头有安眠药,我一会儿就睡眼蒙眬了。我躺在有破洞的藤沙发上头,每当要入梦,就听见恶鸟“哇”的一声大叫,把我吓出一身汗来。但我又并未全醒,仍然挣扎着要入梦。我上方的两个黑影一直在争执,他们似乎是要对我施行一种剖腹的手术,他们是两个外科医生。但我忘了我是因为什么病要做手术的了。我心里焦急,希望他们的争执尽快达成统一,好对我施行麻醉,这样我就可以入梦了。他们偏不,似乎对于他们来说,争执下去更有意义,做不做手术倒无所谓了。我感到深深的失望,我想冲他们喊一声。
凌晨回到家中,戴着耳罩躺在卧室里,我开始回忆。这次搬迁在我一生中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我的初衷是想寻一处生活得更为自在的地方,由着自己的性子度过最后十多年或二十多年,这个目的达到了没有呢?城市就在东边不远的地方,如果凝视细听,甚至听得到进站的火车鸣笛的声音。我在那里头生活了六十多年,那里有一栋四层的灰色楼房,现在已被拆除,几十年来我每天都去楼里上班。我在梦中都记得楼梯扶手上面有一个显眼的节疤,那节疤正在三楼转弯处。我的家在临街的平房里,这样的位置是我这个失眠者痛苦的根源。住在那种地段的痛苦的失眠者还能有什么样的梦想呢?我是一个有行动能力的人,将梦变成现实是我的拿手好戏,于是就有了今天的结果。这个戴着耳罩也难以得到安宁的“美丽苑”,也许正是我追求的理想之地。一切烦恼和不适,都是因为我还不能与这个新的境界融合为一体,因为我脑子里充满了排斥的念头。早年我半夜里在大街上疯走之际,脑子里最为渴望的画面,正是这种城乡接合部的两栖生活。我不是一个农民,我正在将自己的思维方式改造成农民的方式,这就注定了我必须历经磨难。在此地,即使是一个小女孩,她的思维方式也远比我这种人复杂。我同周围人的关系越深,他们就离我越远,这似乎是不能改变的规律。
昨天深夜我上床之后难得的睡着了,但那睡眠是多么短促啊,简直只有一眨眼工夫!是那只冷酷的小鸟将我吵醒的,凶恶的叫声令我毛骨悚然!这只鸟就像住在我的心灵深处,它又像一个警铃,每当我要松懈,它就一阵狂响,将我弄得六神无主。有时我觉得,这不是一只鸟,而是教授本人。如果每一家都有他送的鸟,那就说明他控制了每一个人。他,还有他那恶臭不堪的亲戚!但是那些农民并不服从他,他甚至还要讨好农民们。想到这里,我又猜测起教授的身世来了。专门替人打抱不平的人究竟是何种类型的人呢?有一点是肯定的,教授绝不是那种可以冲锋陷阵的爽快人。他的打抱不平的方式别具一格。但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我到现在还难以说出来,总之既不是迂回的,也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有点像一团乱线,越扯线头越多。
我被吵醒之后只好又起来外出游**。在外面,夜晚仍是那样美丽、静谧。这样的夜,使人觉得到处都蕴藏了新生的契机,同闹市中半夜空旷的大街正好相反。在城里夜游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颓废的念头,死寂的街道在我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而现在,单单一口水潭就可以令我遐想联翩了,更不用说那些纸窗内传出的二胡独奏。我在此地是一个外人,但我心中有热情,我一心希望加入到这个复杂的小社会里头去,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同城里的那些单面人比较起来,这里的人确实是很有意思,他们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这些一点都不可爱的人现在正牵着我的鼻子走。不论是养鸟的教授,帮我买菜的王胖子,隔壁的母女,还是保安小余,售楼处的老卢,农民家的三兄弟和矮人,全都是我不曾打过交道的类型。他们在我生命的这个时段出现,莫非真的如教授所说,是来帮我的忙的?
鹅卵石的小道延伸到很远,忽然,我看见一群白色兔子在前方横过这条路,跳跃着消失在旁边的桃树林里。深更半夜,是哪里来的家兔呢?它们一共有十多只,雪白的,比一般的家兔体形要大一些,跑起来很矫健。一会儿保安小余就匆匆赶来了,问我看到兔贩子没有。我说只看见一群兔。他舒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青木叔啊,我被你们楼那个教授害苦了。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一处工棚,是属于我的职责范围。可是教授从城里骗来一个羊贩子,说这里有人收购绵羊。我们以为他真的有羊,跑去一看啊,原来是兔!他和他的兔住在工棚里,工棚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了。这是我们公司采石场的工棚啊!”
我暗自思忖:果然是采石场啊。
“我想尽了办法才把兔贩子轰走。你刚才只看见兔没看见人,那就说明那人已经落入我们的圈套了。我现在真轻松!”
月光下,清风吹着,桃树林低语着,但保安的这一席话却给良辰美景赋予了险恶的意味。兔群又在我的视野里出现了,这一次是在小山坡上。小余用手枪瞄准,我赶紧闭上眼,一声巨响过后,兔群已经不见了。小余冷笑一声对我说,还没有人逃得过他的枪法,因为这他才被选中来当保安的。
“尽管蒙头大睡,有我在,这个地区什么危险都没有。”
我却对这个动不动就开枪的家伙害怕极了,在心里叹道:真是黑社会的作风啊!不过话说回来,我不是正如他说的,直到今天还好好的,并没出事吗?
“青木叔,你看那水潭边坐的是谁?”
我看见了一个小孩的身影。
“那是答叔,没有腿的那一个。他今夜一直在那水潭里来回潜泳,那是一口锅底潭,村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潜到最底下。捞上来的东西稀奇古怪的。”
“答叔是你们村最老的村民吗?”
“这个……我不清楚。我们从不关心别人的年龄,尤其那些上了年纪的。如果你去打听,他们是要发怒的。我想,也许一百五十岁,反正不会超过两百岁。”
“他真是相当老了。”
“他并不算老!”小余争辩道,同时又举起手枪朝我比画。
一会儿我们就走到了水潭那边。离开好远,小余就痛心地喊了起来:
“答叔啊答叔,你可不要想不开啊!你转过头朝东边的山坳里看一下吧,太阳快要出来了呢。千万不要撇下我们!”
矮人一动不动地背对着我们。我觉得小余在演戏,他的语气为什么那么焦躁呢?
我本想靠近答叔,小余将我拖开了。
“千万不要打扰他,历史事件正在折磨他呢。”
“什么历史?”
“村里的历史罢。那些人说得对,你呀,真是太幼稚了。”
他一不高兴,就不愿和我同走了,他掉头往回走去。忽然,我看见山坳里真的出现了太阳的半边脸,我真是吓坏了,因为现在才刚刚半夜呢!不过这个太阳并不发出强光,有点像什么人放在那里的一个灯笼,仅仅照亮了那一块地方,其他地方还是黑黝黝的。我记起小余刚才对答叔喊的那些话,原来他说的是事实。“被历史事件”所折磨的答叔,他看见了这个太阳吗?看见了又怎么样呢?我想象着没有腿的矮人在水底下游来游去捞取东西的情景,不由得感慨万分。这些村民,内心原来有着如此的重负,真是难以想象啊。所有那些古代的遗留物,他们是通过什么途径得知的呢?回忆我自己的一生,也并非缺乏观察力和思考力,而且我还很善于总结人生的得失,但这一切如果同农民们相比较,立刻就显出其浮浅,即使同“美丽苑”的居民相比,也差得太远。是谁说过我要到潭底去待着?我忘了。我不会游水,要是掉进水潭必死无疑,说话的人怎么就没考虑到这一点呢?当然也有可能这里的水淹不死人,就如同小余的子弹打不死人一样。我听见那把二胡的弦断了一根,这时那暗红色的太阳跳动了一下,又升高了一点,周围的黑暗使它呈现出惨淡的意味。
我从来没有走到小山后面去过,今天夜里我下决心要试一试。夜色正浓,鹅卵石的小路泛出白光,显得清晰可辨。这条路一直延伸到远方,然后分叉。我顺着它走,就可以到达山脚下。也许那里已超出了安全范围,不过我来了这么久,除了看见小余举枪瞄准人之外,并没见到过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我现在甚至认为这里比城里还要安全得多呢。这里的村民没有物质上的需求,他们考虑的完全是另外的问题。此刻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没多久我就走出了小区的范围,鹅卵石的小路不见了,看来它只属于“美丽苑”。脚下没路,大概是一片长着草丛的平地,但是远方山脚下的房屋里竟有一盏灯,这使我兴奋起来,加快了脚步。
我走到那面前才发现这是一幢很大的瓦屋,准确地说是好几座房子用走廊相连。房里的人似乎都没睡觉,从纸窗上的身影看起来他们在里头忙着什么活儿。我还未进去就有条黑影从旁边闪出来拦住了我。
“你不可以进去的,里面正在发瘟疫。”
“我怎样才能到山背后去呢?”
“朝你的来路往回走。”
“你在骗我吧?”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巨大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吱呀声,那个人进去了,从里面闩好了门。
周围没别的路,我只能往回走了。我走了没多远就碰见了矮人答叔。答叔一动不动地坐在荒地里,并不想搭理我的样子。
“答叔啊,我怎样才可以到山背后去呢?”
“朝来路往回走。”
我没找到鹅卵石的小路,当我在荒地里一直走到天终于亮了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闹市的农贸市场了。许多人将我推来搡去的,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离开了人流,躲到一个卖盐鸭蛋的摊位后面。
“青木!青木!你这个傻瓜!”
是马述,他满头大汗地挤过来。
“我送你那个收音机匣子,本来是想让你断了去那边的念头,没想到你还真的去了。你怎么能这样行事呢?”
“怎么了?我坏事了吗?”
“我们都认为你是去送死了,可你还活着!你在城里的房子,我设法替你留下来了。我老想这件事:说不定哪天青木就回来了呢。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走回来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只不过搬了个家,你就说我去送死了,还说回不来了。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吧。我一直在走夜路,累得要死,你说我的房子还留着,那么我们就到那里面去休息吧,我的眼睛都要打不开了呢。”
回到我原来的家,坐在那些新买的家具中间,我等着马述开口,但我还没来得及听他说完第二句话就入梦了。在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家中,我睡得像死过去了一样。
这一觉醒来已是夜里,马述已经走了。梨木书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里头用秀丽的蝇头小楷记述着这样的内容:
城乡之争
——马述手记
日益向周边扩张的城市在当今终于遇到麻烦了,这麻烦来自那些穷乡僻壤里的原住民,也就是农民们。事实上,城市里的居民多少年以前都是世袭的农民,这些忘了本的人们如今已不再有能力返回过去的状态,这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形成的原因。既然城市与乡村势不两立,那么,乡村城市化有无可能实现?如有可能,将如何来实现呢?
创造奇迹的只能是我们自己。在我们城市,就有这样一批勇敢者自愿地结成同盟,在城市西郊的贫困地带建立了一个自然小区,自己成了小区的住民。然而融合的过程是非常恐怖的,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绝不是温情脉脉的握手,反而是笑里藏刀的陷害,甚至谋杀。毒鼠强的事件刚刚过去不久,蔬菜上面的有机磷又显示了巨大的杀伤力。一轮接一轮的死亡洗礼使得“美丽苑”小区笼罩在虚幻的迷雾之中,获胜的农民们甚至向世界高声宣扬:土地只能属于世袭的使用者。那些日子里,深邃的水潭如油锅一样翻滚,灌木丛里到处是雪白的绵羊。
记叙到这里断掉了,不知是作者卖关子呢还是他没来得及写下去。此时在我的心里,原来朦朦胧胧的那些猜测变得清晰起来了。原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加入了一场非常复杂、难以说清的战斗。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战斗中属于哪一方。也许,按自然划分,我应该属于“美丽苑”的住民一方,但我又分明感到这些业主们对我是排斥的,至少也是十分戒备的。不仅我本人,就是我周围的人,比如保安小余,比如老卢、胖子,他们的立场界限在我看来也很模糊。没有硝烟的战斗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呢?两派之争的确存在吗?还有,我的同事马述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住在城里,却好像对“美丽苑”那边的情形了如指掌。他送我收音机时真的认为我是去送死的吗?我又回忆起我是如何从本地报纸得到小区建设的消息的情形。很显然,“美丽苑”的居民和建筑公司都想要吸引众人的注意力,他们采取登报这种方式,既避免了与公众直接接触,又将他们的行动展示于大众。如果直接向人去介绍“美丽苑”的建设方案的话,便会有数不清的令人尴尬的问题提出,而那些问题没人愿意回答。但一登报,那些有心人就会按他们的指引前去体验了。比如我,就是这些有心人当中的一个。
我等着马述回来,等了一上午。这期间有几个邻居发现我回来了,便进来同我寒暄。不知怎么,他们显得很羞怯的样子,都不愿谈及我的搬迁这回事,只是一个劲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回到城里做事心里有底。”我告诉他们我只是暂时回来待一待,也许明天还要返回郊区的住宅去。他们都显出不相信的表情,大约心里认为我在吹牛。坐了几分钟,他们就站起身来告辞,告辞时也不邀我去他们家里坐,就好像忘记了礼节一样。
中午的时候马述回来了,一进门就向我宣布说:“那边已经处理好了。”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
“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住下去了。”
我一听急了,说我并不想心安理得地住在城里呀,我还是要回“美丽苑”,那地方虽有缺点,但比城里好。我又问他是怎么处理我的房产的,他说已经转卖给隔壁的女人了,还说那个小女孩已经把笼子里的小鸟拿走了。我一方面不相信,认为他撒谎,另一方面又气愤已极,问他有什么权利处理我的房产。我可是有房契的,那上面签着我的大名。
“我没有权利吗?”他反问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就是‘美丽苑’的开发商,我从事这种类似的开发已经有好多年了。因为我身兼公职,所以只能暗中操纵。那是我的房子,我要给谁住就给谁住!房契也是我印的,你虽买了,所有权还是归我。”
我半天合不拢张开的嘴。过后我心里暗想,我们这里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我又记起刚才那些邻居都是有心事的样子,有可能他们也是身兼二职,心系两地,这世上什么怪事没有啊。
于是我就留下了。头一天夜里,我顺着那条街一直走到尽头,走到城乡交界之处。我在那个地方看到了凄凉的夜景:河水拍打着长满荒草的堤岸,河的那边有很多农民的土屋,土屋里黑黑的,没人在夜里点灯。也许那都是些空屋了。
我在市场转悠之时,遇见一些面熟的人,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他们的脸黑红黑红的,手脚粗大,很像农民。
原载于《花城》2004年第3期</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