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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身女人琐事纪实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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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人的一生总难免有一些这样那样的社会关系,就连述遗这样的单身老太婆也不例外。述遗的社会关系有三条线:一条是彭姨,这个女人是她三十多年的同事,她俩一起进纺纱厂,一起学徒,一起成为熟练工,成为老师傅,后来又一起退休。现在彭姨就住在述遗后面那排平房里头。另一条线是老卫,老卫是纺纱厂的工会主席,三十多年来对于述遗的私人生活一直有着毫不减退的窥视兴趣,他在生活上也比较照顾她。还有一条线是述遗所在街道的垃圾工小廖,他每天傍晚将述遗的垃圾收走,述遗每月给他三块钱。就是这三条线将述遗牵制得牢牢的,使她不至于游离于社会的圈子之外。

述遗所住的是一套独门独户的、一室一厅的平房,位于那一大片宿舍的前面。多年以前,这里还未修宿舍,倒是修了一个保管室,两个保管员坐在里头,管理那些机器零件、修理工具之类。随着工厂规模的发展,宿舍修建起来了,保管室也迁走了。分房子的时候,述遗提出来要住这套原来是保管室的房子,她的要求立刻得到了批准。实际上,没人愿住这套空房。这房子一来不是新房,二来造型难看,住在里头会有种与众人不合群的味道。于是厂里的一个工人用一桶石灰水将保管室的墙壁胡乱刷了一遍,又在泥巴地上倒了一车三合土,用力拍平,述遗就搬进去了。别人搬家都要大放鞭炮,述遗搬进保管室的时候,老卫也替她放了一小挂鞭炮。述遗最怕的就是鞭炮,她将门关得紧紧的,所以她的搬迁一点喜庆的气氛都没有。不过那时大家都在张罗着搬家,除了爱管闲事的老卫,谁也没注意到她。那一次,在老卫离开后,述遗坐在散发出强烈的生石灰水味的空**的房里,对自己今后的生活似乎有了明确的看法。她的房里空空的。一般来说,作为老太婆,总有很多舍不得丢的纪念物品,比如一个小马凳啦,一把破油布伞啦,几口铝锅啦,几只盛满旧衣服的竹篾箱子啦,几盏台灯啦,一些瓷器啦等等。但述遗没有这些东西,她的房里连本日历簿都没有,她也从不纪念什么事情。她的全部的家什就是一张床,两只旧皮箱,一张小方桌,两只板凳,一套厨具。碗柜里的碗一共有六只,两只饭碗,两只菜碗,两只汤碗,另外还有两个碟子。如果不是彭姨常来提醒,述遗恐怕连年月日都搞不清了——她的收音机多年前就坏掉了。

按照彭姨带来的和她自己从外界获取的信息来计算,述遗知道自己已经五十六岁了,这就是说,她已经退休六年了。时常,她呆呆地注视着纺纱厂那耸入云霄的烟囱,记不清三十多年里,她究竟在那种地方经历了一些什么。总的来说,她认为那是些**的岁月。在那些岁月里,她也时常头脑发昏,苦苦地追求过一些莫名其妙的事物,她甚至还有过好几次短暂的恋爱。机器的轰鸣,看了令人头晕的纱锭,湿漉漉的车间里的空气,对于当年还年轻的述遗的伤害倒还不那么大。有时做完夜班,她还可以不睡觉,和男朋友一块去看电影。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述遗的身体就渐渐地垮了,后来她竟一次又一次地昏倒在机床旁。她发病的那个时候,已不再有任何男朋友。因为她的病,大家对她的看法也不太好了,认为她“没用”。在多次原因不明的昏倒之后,她终于被调到了保管室工作。脱离了潮湿的、嘈杂的环境,每天又可以按时睡觉,一段时间之后,述遗就恢复了活力。不过这种恢复是私下里的,她小心翼翼地掩饰着,免得别人看出来了之后眼红,去提意见,导致她重回车间。平日里,她总是穿一套黑衣黑裤,头发随随便便散乱着。在食堂吃饭则一个人悄悄坐在角落里,免得别人发现她有旺盛的食欲。她也隐隐约约听到一些议论,似乎是说她一个单身女人,又无负担,每月的工资怎么吃得完,一定存下了好多钱之类。调到保管室之后,她和同事之间的关系就恶化了,好像每个人都在孤立她,挑她的刺,向领导打她的小报告。有几个女的还曾挑衅地对她口出粗言,想激怒她闹起来。还有人甚至故意在小道上挡住她的路,搞得她上班迟到。那个时候她住在集体宿舍里头,这一类的骚扰总令她头疼。

退休之后,述遗是真的成了一个闲散的人了,她必须安排好自己的日常生活,而这对于她来说,就是松紧适度地将那三条线抓在手里头。开始的时候她曾遇到很大的阻力,因为她企图从社会关系的束缚里头解脱出来,获得平静的老年生活。也许是由于操之过急吧,她在短短的时间里就得罪了彭姨和老卫这两个老相识,他们先后声称她“发疯了”,并说要同她断绝来往。后来她才知道,所谓断绝来往,并不是真的就不来往了,反而是比以往更密切地注视她,想方设法为难她,给她制造生活上的不方便。比如老卫,就擅自将述遗的名字列入了工会的一个小组,那个小组里头全是退了休的、热心于公共事务的积极分子。入了那个组就得每月向大家报告自己所做的社会工作,并领到一笔额外的津贴。由于津贴是与工资一起发放的,述遗如果不去参加那种报告会,就领不到工资。再说她也从来没参加过社会工作,又怎么好意思要那份津贴呢?大约过了半个月,述遗还没去领工资,也没人给她送来,她开始有些担心了。又过了好些天,她简直如坐针毡了。有一天,彭姨上门了,述遗将她当作了救命稻草。

“照我看,这老卫绝没有什么坏心眼。他可是一个少有的好人,如今世上像他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可是你是如何对待他的呢?他关心了你这么多年,你现在却想把他像废抹布一样扔掉。换了我,这种事也是想不通的啊。”

“现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啊?”述遗眼巴巴地问。

“这种事是不好补救的,这不是一般的事啊。你伤了老卫的自尊心呢。”

彭姨人长得很胖,坐在述遗的小房子里身上一阵阵地喷出热气,述遗感到有点呼吸不畅。那一天,彭姨说了很多话,她越说,述遗脑子里就越黑,身子也完全瘫软了。

述遗不记得这件事后来是如何解决的了,她也懒得去回忆。反正最后的结果是,她装得没事一样去财务处领她的工资,而财务处的人也像没事一样把她的工资交给了她,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但是经历了这一场风波之后,述遗从心底认识到,想要摆脱社会关系的想法真是一个极大的错误,一种幼稚病。认识归认识,述遗照旧犯错误,后来她又得罪了老卫和彭姨好多次,每次他们都给了她相应的教训。但是述遗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痛”的人,并不因为有了教训错误就犯得轻一点。于是日子就在磕磕绊绊中消磨着,她想要的平静生活总是达不到。多次反复之后,述遗终于发现,与外界发生冲突的原因其实在她自己身上。是她自己总想改变一点什么,她太不安分了。而对方,只要发现她有某种变革的念头,立刻就会兴奋起来,然后悄悄地,给她一下迎头痛击。

自从多年前那种原因不明的眩晕病好了之后,述遗就再没有患过其他疾病了。她甚至可以声称自己“身体很好”。为这一点她沾沾自喜。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从昨天下午起,她感到自己身体里面起了某种变化,倒也没有什么过多的症状,唯一的症状就是怕水。当时她吃完了中饭去洗碗,她的双手刚一接触水就剧烈地刺痛起来了,她连忙用干毛巾擦干了手,心有余悸地回忆是否做错了什么事。没有,这几天她没有出门,也没接触过什么能引起过敏的物体。她又尝试用温水洗碗,结果还是一样,连骨头都痛起来了。这一下她害怕极了,展望一下今后的生活,简直是两眼一抹黑。要是这病好不了,她不是只好像野人一样过活吗?

思来想去的辗转了一夜之后,述遗决心上医院了,这是她三十年里第二次上医院(第一次是那回发眩晕病,没检查出任何原因)。上医院首先要找老卫批一个付款委托单,所以一大早述遗就到了老卫家。老卫的家在纱厂里头,财会室的那一排平房的末尾,进去是个三室套间。述遗在门口敲了好久,老卫和他老婆才从后面房里走出来,两人都揉着眼,显然是刚从**爬起来。

述遗结结巴巴地说完自己的病,老卫就完全清醒了。他眉开眼笑地凑到述遗眼前,好像还要来抓她的手,述遗连忙闪开了。

“老述啊,这种病,不是一天两天好得了的,你一定要多同组织联系啊。”

老卫的老婆也尖刻地在一旁帮腔:“不要那么高傲。我们这些人,一生里头哪能没个难处?”

她斜睨着述遗,显然对她鄙视已极。

述遗气得头发昏,抬起脚就走。没想到老卫和他老婆一齐追了出来,一人抓住她一只胳膊,拖着她往财会室走去,挣也挣不脱。

也不管她一脸紫涨,老卫一路数落下去,一直到进了财会室,他还在唠唠叨叨地说起述遗不热心公益事务的事。他老婆则下死力掐述遗的胳膊。到述遗拿了付款委托单回到家,她发现自己的胳膊已经被掐得青红紫绿。她坐在家里思想上斗争了好久,最后决定还是去医院。

一跨进医院的门诊部她就看见了老卫那张马脸。

“你的事情,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所以就来了。你想想看,你要是失去了这次机会,谁还能来拯救你呢?你已经五十多岁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也不多了,你考虑过这一点没有?要好好想想啊。”

这一次,述遗倒不那么讨厌老卫的唠叨了,心底里还隐隐地有点感动似的。

她进了诊疗室,那油头滑脑的医生左问右问,要她叙述她日常生活的细节,她一开口讲呢,那人又爱听不听的样子,还粗暴地打断她,不时插问些怪问题,比如:她每天睡觉时,头朝哪个方向?她出门时,家里有没有来过贼?她究竟对自己的生活有没有信心?述遗被这个一身长得圆溜溜的医生惹恼了,高声说:“我答不出你的问题。你直说吧,我这病还能不能治啊?”

她刚说出这句话就看见老卫在门口探了一下头。她明白了。

“像您患的这种病,又有什么药可治呢?”

医生不住地摇头,最后在处方上给她开了一大包阿司匹林,吩咐她说,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去服用它们。

后来他竟然站起来送她出门。述遗纳闷地想,坐了半天,医生的诊室里怎么只有她一个病人呢?

老卫显得很兴奋地陪她去拿药。

“医生是你的亲戚吗?我觉得那人不可靠呢。”述遗说。

“是我的本家。年轻有为的孩子嘛。你要是不想吃药,就只有住院一条路了。你想想看,孤孤单单一个人住在医院里,尤其是黄昏那一段时间,该有多么难熬。”

老卫说话的口气,就好像他比医生还内行一样,述遗皱了皱眉。拿了药走出门诊部,述遗的目光停留在破旧的住院大楼上,看见病房的窗户上一律装着很粗的铁条,不由得大大地惊讶了。自己怎么从来没注意过这些病房呢?

老卫瞟着她,得意地微笑着说道:“你呀,从来没有尝过住院的滋味吧?”

回到家里述遗就服了药。阿司匹林一会儿就使她满头大汗,她换了衣,到**躺下睡觉,朦胧中感到体内的炎症正在被药物的效力所击退。

述遗并不是吃了药病就好了,而是过了好久,当她几乎就要适应野人的生活时,那病突然就消失了。那段时间里,她成天被各式各样的臭气熏着(自己身上的以及她弄脏的什物散发出来的),精神到了崩溃的边缘。当她为了采购而不得不出门时,她就尽量选择外面人少的时候溜出去,买了东西又尽快地溜回来。这期间老卫还来过一次,老卫对她屋里的异味一点感觉都没有,站在房里高谈阔论,谈的全是关于她的病,还将水池上的自来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述遗听着那“哗哗”的水响,脸都白了。述遗每天都担心彭姨会来她这里,房里实在太臭了,她没脸见彭姨。幸亏那会儿彭姨走亲戚去了,很长时间都没回来。

夜里,述遗将自己想象成一只穴居的、身上有毛的小兽。她甚至将所有的被子都堆到**,堆成洞穴的形状,然后钻进去。这种演习使她挨过了好多失眠的夜晚。半夜的演习使她的胆子变得大了起来。她走到宿舍区那边去找了一架小梯子,然后背着梯子来到屋前放下,顺着爬上去,再捡开那些瓦,坐到了屋顶上。月亮的清辉洒在她身上,还有风。述遗感到自己身上的皮肤变得清洁了,脖子上那些疙疙瘩瘩的垢也不见了。她记起从前曾听人说过有一种光浴,难道这就是?她将裤腿卷到大腿那里,摸了摸自己的腿,还真是又光滑又洁净。

折磨着她的瘙痒症也好了。下半夜,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她是被外面的敲门声闹醒的。

“病好了之后就应该有种新的世界观。”老卫看着她说道。

她很狼狈,自己披头散发,家里乱七八糟,到处是污垢,**被子也没来得及叠。她挡在门口想阻止老卫进去。老卫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让开,然后不由分说地进去了。他那张马脸阴沉沉的,他叉着腰站在屋当中说:

“宿舍区一早就有人来向我报告失窃的事,我一听报告就哑然失笑了。深更半夜搞活动的人还能是谁呢?老述啊老述,我们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任何一个不经意的举动都会引起连锁反应,这一点你该深有体会了吧?你的病,其实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病啊。你想想看,一架轻便梯子,就引起了这么大的骚乱,真是整个宿舍区都沸腾了啊。”

“你尝试过光浴吗?”述遗问道。

“哈,你说光浴呀,我天天做呢。我,是这方面的专家。”

老卫骄傲地在屋里走了一圈,然后一屁股坐在述遗的方桌上面,晃**着两条瘦腿。他似乎被什么念头折磨着,尽管他举动大模大样,言语惊世骇俗,那念头却使得他的身体虚无化了。述遗感到他的身影变得朦朦胧胧的,头部与身子被门外的一束光截成了两段。他还在很激昂地讲话,一只多毛的手举在空中一挥一挥的,述遗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察到他大发脾气了。“小心公愤!”最后他说。

他一离开,述遗饭也顾不上吃就开始搞卫生。这就像一项没有尽头的工作,一直忙到晚上都没能完全清除掉屋里的污垢。述遗一边工作一边恶心,就好像是在洗自己的胃一样难受。她不断问自己:为什么她不能相信光浴呢?到底还是一个庸俗的老太婆啊。歇下来的时候,她又忍不住到门外去看看,这一看吓了她一跳。

月光下面,赫然立着那架梯子。老卫不是明明已经叫人将梯子搬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呢?她不敢再爬上屋顶了,她就立在梯子的半腰,又一次体验光浴的滋味。下面墙根那里有哭声传来,她仔细往下看,却没有看到人,那哭声隐隐约约的。述遗想,她白天也许不该洗澡的吧,现在已经体会不到光浴的神奇了。而昨天夜里,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曾发出过轻微的炸响,连头发都一根根竖立起来了。有人突然在梯子下面对她讲话,她紧张得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了。

“您都已经快要活到头了,还不肯悠着点。我们这些个年轻小辈,应该如何来同困难做斗争呢?”

她终于看清了,说话的是垃圾工小廖。小廖的一边脸似乎肿得厉害,是不是被什么人打了呢?

“小廖,刚才是你在哭吗?你的脸怎么啦?”

“不要管我的脸,这是我自己弄的。我,经常像这样。”

述遗从梯子上爬下来,向小廖凑过去,小廖立刻向后面一跳。

“难道你对你的工作不满意吗?这年头,有份工作就不错了。”

“我怎么会满意呢?你想想看,成天就是收垃圾,要是有一家的垃圾没收到,他就会去厂里投诉,我的饭碗就要掉。我被这些人赶过来赶过去的,都快发疯了呢。我们小人物,也会有痛苦是不是?所以我就来这里哭了。”

小廖隔得远远地对她讲话,述遗感到他的眼睛紧盯着自己。这个青年每天来收垃圾时述遗都热情地招呼他,有时还请他进屋喝杯茶。平日里,他显得小心谨慎,进了她的屋连眼睛都不敢乱望,所以述遗万万没想到他有这么复杂。但是她自己,的确也没有什么话可以忠告他的,不能因为自己年纪老些就冒充自己有经验啊。她想了一会儿,最后不着边际地说:“这地方庙小妖风大。”

他听了这句话就兴奋起来,接口道:“啊,您也有这种感觉吗?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看呢。您把话说到我心上了!我是一个有责任心的青年,这些人啊,非要把我往死里赶。说来您可能不会相信,就在上个星期,有人故意将香蕉皮扔在墨黑的过道,害得我仰面摔一大跤,他们倒躲在门背后哈哈大笑。我本来是可以反抗一下,不收他们的垃圾的,但我还是收了。我现在好懊悔啊。”

述遗很想安慰一下他,可只要她向前走两步,他便后退两步,就仿佛她是一个鬼一样。述遗虽对他不无兴趣,还是微微感到受了侮辱。于是她放弃了安慰他的企图,直截了当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他立刻忸怩起来,连声说“不要不要”,并且又后退了几步。

“那么,你要我站在这里听你讲下去吗?”

“不不不,我从来不在乎我的话有没有人听。要您站在这里听我诉苦?那可不敢当。我不是那种有权力的人,您不要把我放在心上,不过一个垃圾工嘛。”

述遗进了屋,将门用力关上。这时外面的哭声又响起来了,还夹杂着倾诉的声音。她在**躺了很久,终于伴着那哭声昏昏入睡了。

她一点一点地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了,这种干净却并不能让她心安,反倒有种做贼似的惭愧。只有彭姨对于她重返正常生活表示欢迎。彭姨说,述遗的生活其实是由老卫来安排的。她说:“一个大厂的工会主席,日理万机啊。”述遗就问彭姨小廖是怎么回事,彭姨吩咐述遗千万不要多理他,因为他“一肚子怨气”“随时可能出事”。

彭姨坐在她房里,很不安的样子,时不时地站起来走到窗口那里去张望。述遗心里想,是不是她的婆婆又来了呢?五十多岁的彭姨有个七十八岁的婆婆,述遗见过那老女人好几次。她住在乡下,一年里头来儿子家住几回。婆婆来了之后,就要同彭姨吵架,然后就动起手来,将彭姨打得鼻青脸肿。彭姨从不还手,每次都很响亮地哭,她的丈夫老培也同她一道哭。婆婆个子小巧,梳一个巴巴头,两边额上长年贴着黑膏药。这么一个看上去风都能吹得倒的快入土的老婆子,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来打人,而大胖子彭姨居然还被她打得鼻青脸肿,这事始终是个难解的谜。但彭姨似乎并不怨恨她,还自嘲地对述遗说自己“抗打”——也就是能经受击打的意思。述遗知道彭姨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年轻时还敢徒手捉蛇呢。

“你在那里望来望去的,是望你婆婆吧?”

“那老不死的说好了今天要来的,我担心她脑子不行了,认不出路。”

“不可能吧,那种人到死脑子都乱不了。”

彭姨笑起来,离开窗户走回来,站在述遗对面。述遗打量着这张熟悉的胖脸,真有点感慨万千的味道。她又记起那天夜里,自己外出迷了路,围着一个池塘转了又转,都快发疯了。当时是彭姨的呼唤让她找到了回家的路。年轻时的彭姨,像一朵开放的鲜花,比起述遗来有大得多的能量。即使终年在轰鸣的机器旁穿梭,她脸上的两团红晕也不曾消退。那个时候,谁想占她的便宜是很难的,她敢怒敢骂,打起架来出手又快,到处寻衅闹事,就连述遗都吃过她的亏——她可不顾及朋友的脸面什么的。彭姨性格的根本改变是在她结婚之后。倒不是说她丈夫老培有多大能耐,可以改变她的性格。那老培其实是个老实人,不论遇到什么事全要彭姨拿主意。有一天述遗去找彭姨,看见彭姨被关在自己家的门外。她站在那里,彬彬有礼地敲门,敲了又敲。述遗上前去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就转过身来,悲伤地告诉述遗说,婆婆不让她进屋了,今后应该如何过,她一点主意都没有。述遗一开始还忍不住要笑,后来就相信了她说的是实情。述遗所了解的彭姨,是一个从来不服任何人管的女子,现在她居然服从了她的乡下婆婆,那里头一定有人所不知的硬道理。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老婆子呢?述遗很想留下来看一看,但彭姨不准,她命令述遗离开,要她“少管闲事”。“这种事,谁也帮不了我,她是我的煞星,我早就知道。”她说。述遗一个月之后才见到这位“煞星”。梳着巴巴头的老婆子不仅控制了彭姨和她丈夫,还把他们支使得团团转。彭姨总在反抗,而反抗的结果又总是服从。述遗惊讶地观察着她,不知道她是根据什么原则行事。

“她要是走丢了,你不就解脱了吗?”

彭姨瞪着她,好像根本听不懂她的话。随后她弯下身去,捡起一只年代久远的拖鞋,拿在手里端详。

“你啊,不论什么东西在你这里全保存得好好的,想丢也丢不了,是吗?不过,你一定要警惕垃圾工。”她说话时两眼盯着拖鞋发了直。

“小廖?很好的小伙子嘛,为什么要警惕?”

“不要被那种人迷惑,他会把你的脑子搅乱。述遗啊,我们俩一起出走吧。”

述遗同她相识后的三十多年里,她曾无数次提出这个建议,但一次也未实施过。这些年她已经不提了,现在忽然又提出来,让述遗有些好笑。

“去哪里呢?”

“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啊。去哪里呢?”

彭姨的目光涣散了,表情变得像小孩一样。她举着拖鞋,凑到窗口去端详,好像要从那里头找答案一样。这个时候述遗才想起来,那只拖鞋先前是彭姨送给她的。当时彭姨刚结婚,而述遗已成了大龄女青年。彭姨对她说,今后她和她见面的机会会少得多了,所以送她这双亚麻编的拖鞋。“看见它们就像看见我一样。”她说。这么些年,述遗很少去穿它们,一般是放在床底下。当然她俩见面的机会也并不比从前少,彭姨就是这种爱夸张的人。

“是没地方可去啊,我不过说说罢了。”

“是啊,你说了这么多年了。”

“刚才说的小廖,他收了多久的垃圾了?”彭姨又问。

“十多年了。先前在厂里收,后来才到家属区来的。刚参加工作时,才十六七岁吧,现在都三十多了呢。”

“能够在这个行当站住脚,干上十多年,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也许吧。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心计。”

她的回答让彭姨不高兴了。她将亚麻拖鞋随便往地下一扔,站起来走掉了。述遗觉得她将空虚留在屋内了。她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要探究,可又什么事都不了了之。或许只是在她述遗看来是不了了之,她自己心里是很清楚的?反正这个彭姨,不论在什么事上头都同别人意见相左,她一天也离不开斗争。

“述大姐!述大姐!”

述遗手里提着猪肉走过小桥的时候,小廖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了。

小廖还是穿着那套工装,口里头喷出臭气。

“小廖这是上哪儿去了?”述遗和蔼地问。

“看电影。天哪,多么感动人的电影啊。男主角杀死了五个敌人,想想看吧,五个!想要不看完都不行啊。”

“谁不让你看完?”

“管放映的老头。他就坐在我旁边,他说我衣冠不整洁。”

“岂有此理。你常去看电影?”

“是啊。要不生活就太没意思了,您说呢?”

“瞎说。三十岁的人生活怎么会没意思?你不要在夜里哭了,搞得人心惶惶。”

“述大姐,让我来帮您提。”

他不由分说地夺过述遗手里的猪肉,走在述遗旁边。述遗虽然轻松了好多,心里并不感激他。她时常感觉这位青年有点像蛇,他一出现她就紧张,也说不出是什么缘由。他在黄昏来收垃圾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但述遗还是在他离得很远的时候就已经感到了他的临近。一般来说,他总是沉默的,但是他在夜间发出的哭声持久不衰,显示出巨大的潜能。

到宿舍区时,述遗看见很多人都在瞪他们,目光里头含着谴责,于是她对小廖的举动有些怀恨,觉得他的帮助是多此一举,是强行介入。

一到家,还没去开锁,她就从小廖手里抢过猪肉。她的这种做法完全是下逐客令的味道了。然而就在她的手接触到他的手掌之际,她隐隐约约听到了从他体内传出的“嚓!嚓!嚓……”的声音,如同有人在那里砍柴。她吃惊得说不出话来,愣在那里。

“什么东西响?”她终于挣扎着讲了出来。

“是我妈妈。她住在南方,很远。当我想念她的时候,她就会发出声音。您听呀,现在她进厨房了,火烧起来了,毕毕剥剥响得欢。”

小廖边说边从她身边游开去,他的脚就好像不沾地似的。述遗看见老卫的老婆从那头过来了,她张开双臂迎接小廖,小廖倒在老女人怀里,老女人轻轻拍着他的背,似乎在安慰他。述遗怕被她看见有麻烦,连忙进屋关好了门。

她记起平时这小廖同工会主席一家人关系一点都不好,因为他总是被宿舍区的人提意见,老卫就总是批评他,从来对他没个好印象。述遗知道周边那些工厂的垃圾工都是换来换去的,有时一年里头就换两次,看见的总是些生面孔。看来这个蛇一样游来游去的小廖是有些本事的。

洗猪肉之际,她发现猪肉上头有一块烧灼的痕迹,放到鼻尖一闻,还有股焦味。肉是老板刚从那半边猪上面割下来的,述遗看得清清楚楚,这块印迹是怎么回事呢?她脑子里冒出小廖的话:“火烧起来了,毕毕剥剥响得欢。”述遗在心里说:“小廖啊小廖,你怎么把自己掩藏得那么好呢?”

太阳落山的时候,述遗又听到了哭声,哭声令她肉麻。一个人,受到各方面的保护,并无什么过不去的难关,为什么心里会有这么大的悲痛,非表达出来不可呢?述遗在黑暗中听得生气,就把灯关掉了。灯一关,就听不到小廖的声音了,大概他已经走远了。很可能他就是哭给她听的,述遗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干。那时她刚搬到这里,小廖第一次来收垃圾,小伙子笨手笨脚的,将述遗放在外面的煤油炉撞翻了。他站在那里,既不帮她收拾好也不离开。述遗本想说他几句,后来心一软,居然请他进屋喝茶。述遗问他喜欢不喜欢这个工作,他也不回答,只是眼睛看着地下傻笑。现在述遗想起这件事,怀疑他撞翻她的煤油炉的举动是有意的,因为要不是他的这个举动,他和她就不会那么快地熟悉起来。有时候,述遗觉得这个男孩与众不同,怪里怪气;有时候,她又觉得他和别人一点都没什么不同,反而更俗套,更会同人处关系。因为他的表现不同,述遗对他的看法也就游移不定,直到现在也不能确定下来。有时候,述遗痛下决心今后不再理他,但那决心往往维持不了几天,这个小伙子总是引发她的好奇心。述遗还看出来他和她的关系与他和众人的关系是不一样的。大家总是对这个垃圾工有怨气,意见也很多,而又不敢把他怎么样。述遗曾怀疑他同上面领导有特殊关系,后来又否定了这种看法。因为逢年过节,他从不到任何领导家去,而是照样收垃圾,并且来述遗小屋里喝茶、闷坐。他的直接上司老卫对他的印象也不好。

述遗被小廖的哭声弄得很沮丧,觉也睡不好了。她半躺在**漫无边际地考虑生活中的这些问题。她一贯的经验是,好奇心不能没有,也不能过分。有好多次,她因为操之过急,或者说过于放纵,结果就受到重创。总结自己的一生,尽管有无数的经验,述遗还是属于那种放纵自己的人,所以隔一段时间她就要陷入乱麻一团似的烦恼之中。就说这个小廖吧,本来前一段她已经疏远了他,今天他又找上门来了,还弄出这种听了肉麻的声音来骚扰她。这能怪谁呢?还不是只能怪自己。和她同样年纪的彭姨,夜里却可以睡得很香。她也同小廖熟得很,但小廖为什么从不去纠缠她呢?

一夜没睡着,述遗黑着眼圈去买菜。她昏头昏脑地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的,不知怎么菜也没买又来到了彭姨家。彭姨正在和老培一起吃早饭,两人都把脸埋在大海碗里。述遗进去时有点踌躇。

“讲什么客气呢,来了就坐下吧。”彭姨从碗后面说,“那种人,你越重视他,他越给你添烦恼。”

“你说谁啊?”

“谁?我谁也没说。”

老培朝述遗挤了挤眼,收走了桌上的碗筷。

彭姨家里也是空空****的,虽然住了两个人,却好像什么家具都没有,仅有几个装衣物的箱子也塞在床底下。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在这点上她同述遗可说是志同道合。不仅没有家具,这两个人连个孩子也没有。述遗感到他们一直在竭力维持一个纯粹的两人世界(或许是还加上婆婆的三人世界),将一切多余的东西全排除在外。他们站在空空的房间里,身上穿着不怎么换洗的外衣,脸上都是很自豪的样子。这时老培有点抱歉地对述遗解释道:

“她说的是她自己的心病呢。她总是这样,心里想什么,一张口就说出来了。”

“垃圾工也是她的心病?”述遗吃了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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