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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乡接合部2(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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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我问教授到底怎么回事,他挥了挥手,似乎不愿再谈及。我注意到他头发上有些鸟粪。

他跟我进了房,站在房里长吁短叹的。一直到我做好晚饭他还没走。

我只好邀他吃饭,他倒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看来饿坏了。

“你养了多少只鸟?”我问。

“一只。你问这个干吗?”他瞪我一眼,“这是我的私事。”

吃过饭,收拾好厨房,天已经黑了。教授还没有要走的样子,我有点担心起来。

“我不是对你说过要弄清自己在这个地方所处的位置吗?我们出去转一转吧。”

他一提出这个建议,我心里就轻松起来。刚才我还生怕他待在我房里不肯离开呢。

教授把我带到一栋农民的小土屋前面,我从未来过这里。他说要领我进去同主人喝酒。我没料到他会同农民保持着这么友好的关系。

我看见灯光下有三张紫铜色的脸,那三个汉子都十分健康,他们都穿着同样的白布褂。教授进去后,他们就朝他微微一点头,而对我,他们视而不见。这使我有点尴尬。

桌子上摆着一堆古铜钱,铜钱上满是绿锈。教授告诉我,这些铜钱都是刚从后面的一口潭里捞上来的,年代很久了。当教授说话的时候,三个汉子都侧耳细听,显出警惕的神气。我们站在房里,他们也不请我们坐下,似乎在等待我们做出什么表示。

教授因为趿着鞋,屋里又很暗,他往后面房里走去的时候就绊倒在地了。我连忙要过去搀扶他,可是一名汉子挡住了我。

“让他自己爬起来。”他阴沉着脸说道。

教授努力扶着墙站了起来,这时那名汉子才松开了我。

我发现绊倒教授的原来是一个人,那人极为矮小,是一个没有腿的男人,他正坐在地上抽烟。我又听见他在笑,他发出的笑声就像蟋蟀叫一样,使我心惊肉跳。

“你休想轻轻松松从我面前过去。”那个小人尖声说道。

教授尴尬地对我说:

“你看,我又得罪了一个人。”

我随教授穿过后面那间房,来到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关着很多鸡鸭,一种同鸡鸭生长在一起的极细小的蚊子咬得我几乎要暴跳起来。从我们站的地方看得见前面屋里那几个汉子,现在他们正站在窗前打量我们。

“妈的,到了这里也逃不脱监视。”教授小声嘀咕。

他突然一转身又往房里走,我们回到了前面房里。这时我看见桌上的那一堆铜钱已经被收起来了,没有腿的男子坐在那几个汉子中间,脑袋靠着墙,正在打瞌睡。

“如果你不同他一起来,我们倒是愿意同你喝酒的。”一名汉子开口说。

“他是我的邻居。”

教授说话时从背后捅了我一拳,我不知道他要暗示我什么事。

“他是一个白痴。”汉子反驳道。

后来我们就出来了。教授没喝成酒,心里很怨恨我,说:“我怀疑你真是一个白痴。”我就问他是怎么回事。

“难道你没看见桌上的古铜钱吗?这种机会不会再有了!这一家人,包括那矮子,是属于本地一个古老的家族的。你在城里根本接触不到这样的人。”

“那又怎么啦?”

“我问你,你城里住得好好的,干吗搬到这里来?”

“图个清静呀!”

“那只是表面理由,真正的理由你自己都不知道。所以你要听我的。”

我从心里觉得他的确说得有道理。这个老头子,趿着一双鞋,硬扎的短发向各个方向乱糟糟地张开,在月光下看起来显得很滑稽。但我还是不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我出来时,教授说是要带我去弄清自己在此地的位置,刚才发生的事同那有什么关系呢?

“郊区的农民是你的最好的老师。”

“你是说那矮人吧?”

“所有的农民。”

我们在路上碰见了保安小余,我看见小余掏出枪,瞄准教授开了一枪。我差点吓晕了。但是教授一点事都没有,我们就要走到那口深潭边上了。

“你刚才看见小余了吗?”我试探地问。

“他算不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打杂的,你不要把心思放在他身上。”

我们在潭边的石块上坐下来。这里很好,风大,没有蚊子。教授说这口潭马上就要被填掉了,建筑公司的黑势力没人能阻挡。

“农民们怎么办?”我问。

“他们会捞出他们的古钱,随身携带,混迹于闹市。这种隐蔽的把戏他们几百年以前就十分精通了。”

潭里响起水声,我以为是那些大鱼,但是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从我们旁边上岸了。

教授说他是那几兄弟中的一个,正在干捞古钱的勾当。这时教授又要我仔细倾听。我听到了二胡的声音,哽哽咽咽的,像女人哭坟。

“你是不是天天失眠啊?”他问我。

“是这样。我每夜都得出来走。”

“这很好,有利于你弄清真相。”他十分郑重地说,“我们所在的地方近些年成了黑势力的范围,这些黑势力是有古老的根源的。就比如说农民们吧,他们当中原先就有黑势力,近来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你是说小余吧?”

“小余算不了什么,打杂的。我说的是那个矮人。你知道刚才他是用什么东西绊倒我的吗?”

“什么呢?”

“眼镜蛇。那三兄弟都很爱他,所以是受他控制的。”

“真可怕。”

“还有‘美丽苑’的居民,他们也在向黑势力靠拢。我觉得我就要顶不住压力了。”

教授有时出奇的坚强,比如面对保安小余朝他开枪,那种冷静的确少见;但有时,他又十分脆弱,比如对黑社会的态度。我感到他此刻说的是真话。那么,他到底是坚强还是脆弱呢?他是要抵制黑势力,还是要同他们打成一片呢?我并不了解教授的身世,所以看不透他。

“你先前在什么地方教书啊?”

“我?我从来没教过书,我的工作是帮人打抱不平。你刚一来,我就盯上了你,我想,你心里一定有天大的冤屈,我要帮你打抱不平。这下你明白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了吧?要是没有我,你在这世上会多么的孤单啊。”

他的这一席话也许是胡话,但还是令我有点感动。但他完全不是一个令人感到亲切的人,我总觉得他性格有缺陷,并且我也不太理解他对我的感情。莫非这个人早就认识我?他要为我打抱不平,多么奇怪啊。

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浓了,不时地,我会产生幻觉,恍然觉得旁边这个人就是我在农民屋里看见的小矮人。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似乎要跌进潭里去,但很快又稳住了自己。我们下到了大路上。

“伪装成白痴是最好的办法,不要让农民们看透了你。”分手时他对我说。

我上到四楼,用钥匙打开门,这时西头传来凄厉的鸟叫声,应该是教授家的鸟。

我很快坠入了黎明前的黑暗,搬来之后第一次睡得很香很香。中途也曾被鸟叫吵醒一次,不过马上有一个矮人过来将我的脑袋枕上一个又大又柔软的枕头,并轻轻摇晃那枕头,于是我立刻又入睡了。

这是我搬到‘美丽苑’的第七天了。我坐在桌旁喝茶,戴着耳罩。我还是听得见那只鸟在阳台上诅咒我。它的声音又凶又烈,只能解释为诅咒。自从它住到我这里来之后,它就没有发出过别样的叫声。现在倒是屋里那些无处不在的噪声,我已经渐渐习惯了,有时不去注意,就仿佛不存在似的,只是老戴着耳罩不太舒服。

隔壁的女人向我诉过一次苦。那是在走廊的窗前,对着一轮暗红色的落日。她显得垂头丧气的,她的一只脚趿着一只拖鞋,另一只脚就那么光着。

“邻居啊,你看我怎么办啊。我是一个小业主,丈夫死了之后我就卖掉店子,搬来这里。本来期望和女儿一起过一种平静的日子,但现在一切全乱套了。我不是随随便便就到这里来的,我经过了深思熟虑。我已经四十岁了,我早就打算要改变自己的生活,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准备好,这是怎么回事呢?你也是过来人,有没有什么经验可以给我借鉴呢?”

“你有一个了不起的女儿啊。”我答非所问,为的是提起她的精神。

“女儿!是啊,这可是我唯一的安慰了。我打算今后一切都听女儿的呢。”

“那太好了,那孩子是一颗福星呢。”

“真的吗?真的吗?你这样说,我要好好地祝福你!一定!可是,唉,我明天该干些什么呢?我感到自己被困在这栋楼里动不了了。你瞧,我连头都懒得梳了。我一定是出了问题,不然我不会这么眼前一片漆黑。有时候,我连苗苗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搬来这么多天,我还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伤感。因为同情她,我差不多都要忘了她虐待女儿的那股凶狠劲了。突然,我对直望过去,看见一楼的那个胖子站在楼梯口那里向我招手。我向女人道了声歉就往那边走去。胖子将我拖到楼梯的暗处,竖起食指要我别出声,他一边推着我下楼一边凑近我小声说:

“那个女人是杀人犯,你千万别同她接近。”

这个胖子,以前对我那么不耐烦,连我的面都不愿见,怎么一下子这么关心起我来了呢?

“我有责任防止这栋楼里发生任何凶杀。”他又说,“一个丈夫都敢谋害的女人,什么事做不出来呢?她要不来这里倒好,一来这里,就什么全披露出来了。”

“这是什么原因呢?”

“哼,这种场所,谁不知道谁的底细啊。看看每家阳台上的那些鸟就明白了,全都是串通一气的!鸟一叫,人心就被提了起来。难道你不是这样吗?”

“倒也的确如此。”

他指着三楼东头的一张门告诉我说:

“这里头住的是一对制假酒的夫妻,如今几乎不怎么出门,他们养的鸟叫得最凶。”

“女邻居的女儿会不会有危险呢?”

“你说苗苗啊。过去那桩事是合谋,母女合谋,你明白了吗?那小孩简直是个小妖精。”

他把我推进他的房里,我看见里面有几个神色不安的人站在那里。

“这些人都是你的邻居,二楼的老汪,三楼的屠夫和理发师。”

胖子介绍他们时,他们都显出忸怩的样子。

“谢谢各位为我采购食品和蔬菜。”我说。

那三个人显出吃惊的样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问道:“他在说什么?”

胖子一把将我拖开,斥责道: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呀,你这个耐不住寂寞的傻瓜!”

这时那三个人都出去了。因为没戴耳罩,我被屋里的噪音弄得难受极了。胖子继续斥责我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蠢话将我们‘美丽苑’的秘密全都泄露出去了,你从来就是这样喜欢信口开河的吗?”

“我没想到这会是秘密。大家都知道我们去城里采购的事啊。”

“这并不等于可以乱说,尤其是初次见面的人。你知道每天是谁给你送菜吗?”

“我猜是隔壁的女人,除了她不会有别人了。”

“你没看到她吧,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作风。不管怎样,你就是看不到那个人,你只好瞎猜。有些事,不可以挂在嘴上说的,这下你明白了吧。”

胖子已经将身体埋到宽大柔软的沙发里头去了,他的腿架在茶几上,耳朵里塞着收音机的耳机。他把我叫到他家里来干什么呢?先前不让我来,现在又莫名其妙地把我叫了来,不知道我在他眼里到底是个什么人。

“收音机里面总是只收得到一个台。”我大声说道。

他扯掉耳塞,瞪了我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你的同事马述,他把你看得很透啊。”

“马述?你认识他?”

“当然啦,你的收音机就是他从我这里拿去的嘛。”

“你和教授也早就认识吧?”

“不要提他,他是我的死敌。就因为他是我的敌人,前两次我才不见你。他的那些鸟,差点要了我的命。后来看见你同那女人谈话,我才改变了主意。你往后面房里看一看,那里有一个你认识的人。”

我探过头朝那里一望,便看见了那个没有腿的男人,他正在聚精会神地打磨一枚铜钱,他的身子旁边有一堆那种铜钱。我走过去,他朝我抬起头,显然完全没有认出我来。我听见阳台上的小鸟在猛力扑腾着,发出凄厉的叫声。忽然,矮人说话了。

“不管白天还是夜里工作都不会停止。”

我俯下身去问他在说什么,他没有理我。我看见他的右手一用力,铜钱就在他手里碎成了几片。他扔了那些碎片,又拿起一枚布满绿锈的古钱币。屋里的气氛因为这个矮人而更压抑了,我实在受不住,就往外走去。我经过胖子身边时,看见他已经在沙发里头睡着了。

走出胖子的家,我深深地感到,这些城里人介入村里的事已经很深了,真实情况到底如何,远非我能想得到。这个叫“美丽苑”的小区建立起来并没多久,他们却这么快就同本地人打成一片了,我搬来之前发生过什么呢?会不会“美丽苑”的住民同这里的村民早就是亲戚,所以才想到来这里安家?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有我一个人是外人了,他们之间从来就是钩心斗角,又沆瀣一气的。回想教授的举动,也似乎同这个猜测是相符合的。在我看来,没有腿的矮人是一个可怕的家伙,不过胖子和教授并不怕他,他们似乎都清楚他在乡下人当中的地位。然而我还是心里不放松,本来我还要到外面走一走的,一害怕我就回家了。

现在我坐在桌旁喝茶,心里还是惦记着矮人的事,猜测着他是否已经离开胖子的家,心里七上八下的。外面下起了大雨,这是我搬来后第一次下雨。大雨使空气中溢满了泥土的腥气,我不由得伤感起来。这些农民,这些大地的儿子,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敌人呢?他们会不会在我夜间出游的时候收拾我呢?

“久违了!久违了!”

一顿乱敲门之后,售楼处的老卢从门外挤了进来。

“你的日子过得很滋润啊。鸟喂得怎么样了?”

“鸟?还好。”

“鸟是个关键。我告诉过你这里的人不好相处,我的话没错吧?你只要养好鸟,事情就会顺利。你隔壁这一家,阳台上养着一只秃鹫呢,她呀,天天喂羊肉给鸟吃。”

我发现老卢居然穿着一双草鞋,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因为外面下大雨,他的那双大脚都被泡得发白了。

“这么大的雨,你还出来啊。”

“这个地方嘛,越是下雨越不安宁。刚才一路看过来,有人在水潭里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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