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他走进满英家时,云美就从里头出来了。他一点也不对痕的到来感到惊奇,随便挥挥手示意痕坐下来。痕一落座,又有一个汉子从里头出来了。起先他一直背着脸,痕听见他的声音很熟。汉子告诉满英说,集市上红皮萝卜卖不起价了。后来汉子转过脸来,痕才知道他就是菜贩子,买了他的小白菜的那一个。
“碰见熟人了吧?”满英对痕说,“这就是我同你说过的舅舅。”
“痕老师过得惯这种清苦的生活吗?”菜贩子问他。
“还好,还好,不是已经十多年了吗?”痕有些发窘。
“你看他有多么自傲。”菜贩子将脸转向云美取笑地说。
三个人一齐笑起来。痕心里很厌恶,还是硬着头皮坐在那里。
痕张了张嘴,刚要说起自己的问题时,门外有人叫云美。那人气急败坏的,云美连忙出去了。
“你的事也可以和我舅舅说,都是一样的。”
满英走过来说。
“什么问题?”痕茫然地看着她。
“你自己最清楚吧,你只要告诉了舅舅就可以了。”
她和菜贩子在那里相互使眼色。痕心里闷,就起身想走。这时菜贩子又开口了。
“痕老师今后还去集市上卖菜吗?”
“当然要卖。”
“这就好。”
痕走出门后,菜贩子也跟出来,似乎想向他打听阿敏的情况。痕警惕地避开他的话头,装聋作哑。菜贩子说,阿敏在弹子房里混了好久了,他根本就没好好上学,几乎每次都溜出来,说到弹子房老板,他是很喜欢阿敏的,他说过这孩子非同一般的伶俐,所以他就不收他的费,让他玩。他那天之所以将痕叫了去,是为了警告他一下。痕就问他警告他什么,他笑了笑,说自己也不清楚,反正这世上值得警告的事很多吧。
“你认为阿敏是不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菜贩子严肃地看着他说。
“很难说。”痕神情恍惚地回答。“再说我现在算不算稳定呢?”
“肯定不算。”菜贩子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是因为我吗?”
“哼。”
菜贩子显然看透了痕,他的皮鞋在地上啪地一响,痕看见他转身回屋去了。他的风衣张起来,像一只大鸟。这个菜贩子,给自己三块钱去还赌债,不知他的居心何在。痕回忆起那个雨后的下午,菜贩子走在空旷的街上,皮鞋在地上发出响声的情景,心里不由得暗暗吃惊。
没有人来赶他,但是痕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在这里生活。总有人来提醒他说,这里不是他的安身之地。提醒的人还往往附带提到阿敏的问题。似乎他们都觉得,阿敏在此地待下去对他很不利,总有一天要出大乱子。痕去集市买菜油的那一天,二黄就对他说了很多村里的流言。当时他走在河堤上,二黄匆匆赶了上来。这个二流子曾多次找他借钱,最后那一次痕没有借给他,他就不同痕说话了。所以这是多年以后他又重新和痕讲话。
“痕老师,惨啊,真惨。”
“什么事啊?”
“您的事啊,听说您的房子也收归村上了。”
“但我还住着。他们敢怎么样?”
“是啊,您还住着,他们不会怎么样的。不过阿敏已经没上学了,他隔几天去一次弹子房。”
“我见过弹子房的老板,是个见多识广的人。”痕故意这样说。
“连您也这样说。可是阿敏又欠钱了啊。”
“会有人替我还的,如今的世道什么怪事都有。”
听了痕的话,二黄就显出很窘的样子。后来他下了堤,到桂兰丈夫的船上去了。那个男人的船停在那里好像是专门为等二黄似的,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痕虽嘴上硬,阿敏的事还是最揪他的心的。成天去赌博,对一个孩子来说算怎么回事呢?痕咬牙切齿地痛恨起村里人来。
到了集市上,痕先不去买油,走到弹子房那边去看看。
弹子房没开门。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听到里头有人在讲话。他凑到门板缝上去听,果然听到阿敏的声音。似乎是,他和那老板两个人在打弹子,一边打一边研究弹子技术。痕就用力敲门。
老板和阿敏都出来了,但老板堵在门口,不让痕看到屋里的情况。
“你来干什么呢?”阿敏抱怨地说,“你在家里又不同我讲话,我只好到这里来。你平时什么事都瞒着我,对我的想法一点都不关心,现在我自己找了个地方玩,你又跟了来。你一来,老板就会问我要钱了,我又没钱,只好问你要。”
他恶毒地瞥了痕一眼,那眼神竟有些无赖的味道。
“我不来,你就没欠账吗?”
“是啊。你想,小孩子哪有什么钱呢?不就等于没欠一样吗?”
说到这里阿敏还自作聪明地挤了挤眼,痕觉得儿子分外可恨。他就伸手去拉阿敏,想要他跟自己一道回去,但是阿敏一跳就躲开了。
“何必死死抓住不放呢?他自己生得有脚,肯定是要到处走的。”老板嘲笑道。
痕想了想,想通了,自己一个人往油店那边走去。他买了油,往回走,感到自己的脚步有了衰老的意味。十多年以前,他和伊姝路过这个集镇时,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两边的房屋大门紧闭,门上都奇怪地装饰着柏树枝。呼吸着沁人心脾的柏树的清香,他和伊姝同时打定了在这里待下去的主意。痕想,那一天镇上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呢?那是一种多么古怪的欢迎仪式啊。后来进了村,留下来也就顺理成章了。伊姝甚至感到庆幸呢。小镇的周围有很多柏树,都长在坡上,将这块洼地团团围起。如果镇上没有人,这里就像一个墓地吧。他第一次将阿敏放进箩筐挑到这里来的时候,阿敏兴奋得不能自已,迈开两条小腿到处乱跑,搞得痕买卖都没做好,将一担菜随便卖几个钱了事。当时也是那同一个菜贩子来找他买黄花,痕同他讲价时,他定睛看着阿敏,好像想起了什么心事一样。这件事痕早忘了,直到刚才又忽然记了起来。这一记起倒让自己吓了一大跳:原来菜贩子早就注意上阿敏了。
痕提着那桶油上堤坝的时候,阿敏追上了他。阿敏主动提出要帮他提那桶油,似乎是,他心里有歉疚。
“你和那菜贩子常来往吗?”痕忍不住还是问了阿敏。
“你是说龙叔啊,龙叔的本事大得很呢!”
“什么本事?”
阿敏不回答,低了头走路。过了一会儿,他又突然抬头对痕说:
“他们撵我们的事,找他说一声就解决了。”
“为什么?”
“反正龙叔神通广大嘛。”
“你常去那里打弹子啊。”
“大部分时间都没打。”
“那干什么?”
“就坐在那里。”
痕想,阿敏宁愿同弹子房老板枯坐也不回家,而且对上学也极其厌恶,这些举动,实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小孩。现在阿敏走在他前面,很活泼地迈动步子,看来他刚才过得很开心。他其实不那么担心被撵走的事。也许,他是个随遇而安的孩子吧。走在长堤上,落山的太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大一小。痕抬眼望去,看见桂兰的丈夫在湖里,船上还有一个人,看身影像是菜贩子。痕不由得十分怨愤,因为这个菜贩子总是围着他们村转来转去的。于是他招呼阿敏下堤,抄小路回家。
夜里,痕突然梦见了城市,城市里的人们像黄蜂一样“嗡嗡嗡嗡嗡嗡”的,将痕团团围住。痕看不见他们的脸,只看见很多影子。痕心一急,就叫了出来:“我的家是在城里啊!”这一叫就醒来了。醒来后痕完全拿不准了:他真的在城里有套单元房吗?他到底卖没卖掉那房子呢?
“阿敏,要是去城里生活,你会习惯吗?”
“这是你的事,你真的有房子在城里吗?”
“一上午我都在翻那些个老文件,还是没有找到那张房产证,也没找到卖房的合同。我真是糊涂了,房子到底卖没卖?”
阿敏笑出了声。痕看见他聚精会神地用两枚图钉扎进画面上那只小熊的两只眼睛,小熊的眼睛变成了亮晶晶的图钉。痕看着看着,心里堵得慌。
阿敏向来是独来独往的,可是最近,他忽然和二黄的儿子在一起玩了。二黄的儿子铁锤在划船,阿敏坐在船头。
“铁锤那孩子平时对我们不怀好意。”痕不无担忧地说。
“是啊。灰灰恐怕就是他毒死的。”阿敏叹了一口气。
“那你还同他交往?”
“这是另外一回事啊。”
阿敏太复杂了,痕觉得自己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
村里人并不到他的菜土里来看,谁也不注意这里。丝瓜长得沉甸甸的了,辣椒也要红了。地力很富足,栽什么长什么,长得飞快。他们这个地方可说是一个不愁吃不愁穿的富乡,人与人之间也不爱比富,就连那些打鱼的,也常将打来的鱼重又倒进湖里,因为太多了,吃不完。那么他们要他的菜土干什么呢?他们既然要他的菜土,这些日子怎么又无声无息了呢?
有一天夜里,痕在烦闷中走到堤上去散步。一会儿就有人叫他。
“痕老师,下来坐坐吧。”
那人的船停在岸边,是二黄。
“阿敏说,你要是走了,他就来跟我们住。”
痕的背脊骨一冷,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还说,他妈妈埋在这里,他怎么能走开呢?如果住我家里,村里人不会反对的。”
“他们为什么要赶我走呢?”痕虚弱地说。
“并没有人真的来赶吧?你太夸大了。”
水在船下汩汩流动,像无数鬼魂在低语。痕暗想,要是二黄现在来杀他的话,这船上会发生怎样的搏斗呢?现在他肯定是瞧不起自己了。这倒没什么,反正从来就没人瞧得起他,连那个窝囊废一样的桂兰也如此。
“开会的时候你真不该走掉。”二黄责备地说。“那是你的会。你走掉了,我们还开什么会呢?你太傲慢了。阿敏是不错的,很爱学习。”
有一个活物在堤上跑动,越跑越近,定睛一看,是他那只烟色的猫。猫在痕的对面站住了,两眼发着绿光。痕曾打算万一搬家的话就把猫也带走,可是猫自己到底想不想走呢?也许它早已习惯了这种阴暗的生活?农村毕竟天地广阔啊。
“不要认为大家都没安好心。有些事情是很好的。”二黄又说。
痕心里讨厌,就起身离开二黄。二黄在他身后哼起了小调。
湖区的夜又长又暧昧,有无数次,痕试图在这样的夜里理清心里的那些疙瘩,每次都不了了之。月光啦,小动物啦,草垛啦,水田啦,全都和他拉开距离。痕早就下了决心稀里糊涂下去,所以眼前的景物就像同他无关了。但今天夜里有一点异样。他快到家的时候,看见家门口的路上有个妇人席地而坐。妇人怀里抱着婴儿,是桂兰。
“痕老师,我看见你出去的。”她一边说一边低下头去,然后用力亲了一口婴儿的脸。
婴儿睡得很死,一动都不动。痕不知怎么觉得她的举动有点恐怖。
桂兰站起来,让到一边等痕过去。痕觉得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自己脸上。一直到进了屋,闩了门,从窗口望出去,妇人还抱着婴儿站在那里。她并不像是来监视自己的,倒像是在等着看他的事有一个结果。以往他在夜间出来走,很少碰到人,今天却接连碰到了两个。刚才二黄说的“有些事是很好的”,莫非是真话?要如何才能领悟到这个“好”呢?
痕躺在**仔细地听,他想看着桂兰会不会搞出什么动静来。但是她并没有搞出什么动静。
第二天一早醒来也没看到桂兰,却是满英在那块地方指手画脚地对几个人说什么。他一出去,那几个人就都走开了。痕就背着手在他的菜地里绕了一圈。番茄又多又大,全都红透了,得马上摘下来做番茄酱。痕把那些番茄往屋里挑的时候,心里一直在犹豫:是不是应该做这么多番茄酱呢?越想到后来腿越发软,番茄也没摘完,心里打定主意让它们烂在地里算了。
最后一担挑回来的时候,看见屋里坐着白胡子的老头,是当年的船老大。船老大抽着烟。皱着眉告诉他外边的情况。按他的说法是世风日下,全都混不下去了。他一会儿又冒出一句:“幸亏那一回你没走。”船老大的船早就卖掉了,他现在也成了农民,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村里。痕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看他,他就摇着头,说痕的村里的人不欢迎他。痕又问为什么不欢迎。
“因为当年我要帮你搬家啊。”他大声喊了出来。
“他们现在都盼我走呢。”痕幽怨地说。
“你这样想是很危险的。”
船老大的目光扫来扫去的,问痕儿子哪里去了。痕回答说上学去了。他又问痕还记得当年他对他说过的话吗?痕说不记得了。
“当年我对你说,有了儿子,就更不应该搬家了。你看,全都被我说中了。哈哈!那时你儿子那么小,你怎么知道他的意愿呢?”
船老大就像痕的家人一样,在痕屋里翻起东西来。一会儿他就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纸包,是阿敏的东西。他将纸包打开,鸟的羽绒就飞腾起来。痕躲到一边,惊讶地看着。船老大将那些羽绒弄得到处都是,然后就出去了。他走到门外又招呼痕出来。痕问他有什么事,他就用手朝东边一指。痕顺着看去,看见菜贩子正在用一把锄头挖他的菜地。痕气急败坏地回到屋里背了一把二齿锄出来,冲着菜贩子过去,他打算豁出去了。
“你为什么挖我的菜土?”痕的声音发抖。
“啊?”菜贩子撑在锄头上看着他,“是你的菜土啊?他们没说。”
菜贩子口里嘟嘟哝哝的,走到一边去了。后来,他忽然记起了什么,拔腿就走。痕追了几步,他走得更快了,还回过头来对痕说:“好合好散嘛。”后来他就走掉了。痕打量着被他挖倒的苦瓜棚和茄子,对这件事纳闷了一阵。幸亏他没挖多久,所以破坏还不大。痕掉转头,看见船老大还在他门口观望,冲着他笑呢。
“痕老师,痕老师,你们这个村子真复杂啊。”
船老大笑吟吟地走来,拾起菜贩子扔掉的那把锄头看了看,指着锄头把上刻的字说:
“你看,这还是满英家的锄头呢。”
“你认识他们一家啊?”
“怎么不认识呢?我先前也是这个村里的啊,要不我还会答应来帮你搬家?这种家可不是好搬的!”
船老大走出了好远好远,痕还在看着他的背影发愣。这时他的视野里又出现了阿敏。阿敏垂着头,走得很慢,显然又在想心事。他用一只手随随便便地提着书包,那只书包几乎在地上拖。痕一时竟感到有些呼吸困难,他张大嘴吸了几口气,不再理会乱糟糟的菜土,在石礅上坐下来了。刚坐了一会儿,又看见阿敏跑出来了,一边跑一边惊慌地喊:“爹!爹!”
“有人要我的命!有人要我的命!”他一脸煞白。
“怎么了?”
“鸟的巢被捣坏了!”
“你是说那些个羽绒啊,是船老大翻出来的呢。反正散在屋里,你再收拢来就是嘛。”
“什么船老大?哪里有船老大?那是一个鬼,你还不明白呀?”阿敏的眼珠子瞪得老大。
听他这么一说,痕的脸上也变了色。他虽不信什么鬼,但这个人是来干什么的呢?他来了就翻东西,好像他本来就有这个权利,他说起话来也总是打中痕的要害。现在阿敏说他要他的命,有什么根据呢?痕过去帮阿敏将那些羽绒收拢重新包好。可是他刚做完这事,阿敏就冲上来,又将纸包抓烂了,羽绒又飞得到处都是。痕生气了,问他到底要干什么,阿敏却闷声不响地走到里屋发起呆来。痕踩着那些羽绒站在那里,心中一筹莫展。这时村长在门外叫他了。
“痕老师啊,你看我醉没醉?”他红着脸,眯缝着眼说。
太阳光射在村长的老脸上,那上面的每一条皱纹都分外清晰,痕突然觉得这村长才像一个鬼。痕往屋里退两步,村长就往屋里进两步。
“你对我不放心啊?”他又说,“你这个人疑心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