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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情深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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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村长自己在凳子上坐下了。他踢了踢那些羽绒,羽绒又飞起来了。村长又朝里屋探了探头。阿敏看见村长就活泼起来了。村长进了里屋。

“阿敏对上学一定没兴趣吧?村里的小孩全这样。”村长问。

“正是啊,上什么学呢,浪费时间罢了。”阿敏老模老样地回答。

“哈哈,和二黄家约定了吗?这种大事,要同他们商量。”

“差不多了吧。我不会打退堂鼓。”

“当然当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痕在外面听见他俩一问一答地说得热闹,心里就很失落,只想快点走掉。可他的脚却如同生了根一样。村长说着说着,竟趴到地上去了,他要阿敏骑到他的背上去。阿敏不肯,他就一个劲地请求,很焦急的样子。最后阿敏还是没有骑他。他讪讪地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外屋来对痕说道:

“老兄啊,我可没醉。你这儿子,是块金子呢。”

村长一走,阿敏又坐在屋里发愣了。

“阿敏夜里从来不醒吗?”痕问道。

阿敏想了一想,回答说:

“醒过一次,很久以前。”

“哼,我早忘了。”他又补充说。

“我已经决心不离开了。”痕说这句话似乎是想安慰阿敏。

“是吗?”

阿敏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并不关心痕的想法,就好像痕的想法同他无关一样。痕更失落了。

痕走到外面去,将被弄坏的菜地整理好。这工作一会儿就做完了。菜贩子的举动还是让他猜不透,从这里的情况看起来他也不像是要搞破坏,倒像是对这块地另有打算一样。可为什么他一来菜贩子马上让出呢?不知道村里人是如何许诺菜贩子的。今天他的猪在猪栏里吵得特别厉害,好像要跳出来一样。那一年涨大水就发生了这种事,三只小猪全都从栏里跳出来了。

“阿敏哎,阿敏哎,你想通了吗?”

痕听见二黄的儿子在前面房里说话,阿敏喘着粗气,很激动。

痕走到他们面前,那两个人都很嗔怪地望着他。然后他们就站起来,一齐出去了。痕看见二黄、满英,还有村长等人在门口等他俩。

过了一会儿痕才出门,一出去又碰见了船老大。船老大喜气洋洋地,穿着白布衫子和黑绸裤,那样子像是要出远门。痕问他去哪里,他就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不过是随便走走。又说他儿子娶媳妇,闹得实在不像话,把他卖船的钱全拿走了,他现在成了穷光蛋,正在考虑一个人另起炉灶单过的事。他说话的表情一点都不焦急、悲痛,平平淡淡的,倒像说别人的事。痕觉得他在撒谎,因为他刚才还喜气洋洋的。

“如果我现在到你们村里来打零工,你不会反对吧?”

“我不反对有什么用呢?现在我自己都要被赶走了。”

“你不要瞒我了,已经有人告诉我了,说你在这里是个重要人物,村里面动不动就要为你的事召开大会。你能不能帮我去说说,让他们把村里的鱼塘交给我管?说起来我也不是外人,是从这里出去的。”

痕生气了,干脆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你同我说有屁用,我很快就要连房子都没有住了。”

“你真的见死不救啊?我倒不如当年用船把你运走呢。”

船老大也变得愤愤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句:“外乡佬!”

痕感到不解:这个船老大,先前还说村里人恨死了他,现在又要来村里找事做了。他还说他在村里是“重要人物”,真是个信口雌黄的家伙。这些天,村里倒是真的又召集了好多次会议。但都没来叫他参加。阿敏溜进去听过一次,回来告诉他说,那是个追悼会,会上摆了很多花圈,但追悼的不知是什么人,既无照片又无棺材。这一阵村里并没死人,他们为什么开追悼会呢?

船老大到痕的屋里背了一把锄头就走了,说是去“找活干”。接着阿敏就从屋里出来了,又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爹爹,那是一个鬼啊。”他声音发着抖。

“你刚才不是同铁锤出去了吗?”痕诧异地问道。

“是啊,我们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这个鬼往我家来了,我就抄近路跑回来躲在屋子里。幸亏这回他没有动我的东西。你看见他往哪边去了?”

“西边吧。”

“一定是去挖那块油菜地。我看见他好几次了。爹爹,你为什么要去惹他呢?你惹了他,我就会没命了。”

阿敏哀怨地看着痕,看得痕心里发怵。

“爹爹,我活不长,是吗?”他突然又问。

“瞎说,谁说的?”痕吓了一跳。

“都这样说,所以这个船老大才一趟趟跑来嘛。”

“他不是鬼,是我们家的老朋友呢。你刚生下不久他就到我们家来过了。”

“我知道,他是来看我的。”

“你怎么这样说话呢?那时你才几个月大,不可能知道他来过。”

“我真的知道,我发誓我见过这个人。”

“是后来见的吗?”

“不是。反正我一见到他就认出来了。你看看门外。”

痕一回头,看见村里的人都进来了,就站在他的院子里。

“痕老师,痕老师啊,我们来请你去开会呢,你要辛苦一下啦。“云美毕恭毕敬地对痕说道。

“我不开会。开什么会呢,不开。”

痕强调了这一句之后,对自己的态度很满意。满院子的人都肃静下来,似乎在等一个什么指令。痕看见菜贩子和船老大也在人群中,他俩正紧张地看着自己。再一回头,发现阿敏不见了,肯定是又躲进屋里去了。痕惴惴地想,菜贩子和船老大对自己怀着什么样的期望呢?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对自己怀着某种期望呢?多么荒唐啊。他站在台阶上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人说话,大家只是看他。有的人直瞪瞪地看着他,有的人是偷眼看他。痕的心里生出一个怪念头,他挺了挺脖子,朝着人群大声说:

“我一辈子都不去开会了,就这么回事。”

他说出这句话之后,那些人似乎卸下了心头重负似的,脸上都舒坦了。虽然没人回应痕,但他们的注意力一下子全分散了,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走动,议论起别的事情来。只有船老大和菜贩子还站在那里看他,似乎对他还不放心似的。那两个人走到一起,一边抽烟一边拿眼睛瞟着他,有时又交头接耳地说两句。痕觉得很不耐烦,就进屋去了,却没关上门。他想,只要自己不理他们,他们就会走掉的。

过了一会儿,云美进屋来了。云美将屋里扫了一眼,干笑着对痕说:

“据大家反映,你最近对菜土的照料有些疏懒,这是怎么回事呢?”

“你们不是要我搬走么,怎么又关心起我的菜土来了?”痕说。

“你现在还没搬,在一日就要好好劳动一日嘛。”

“我偏不劳动,从明天起就天天睡懒觉,那又怎么样。”痕提高了嗓门。

云美有些慌乱,连忙说道:

“当然,那也是可以的、可以的、可以……”

他边说就边从人群里钻出去了。院子里的人们似乎得到了他们等待的指令,就纷纷往外拥去。痕再出来时,一个人也没有了,就好像根本没来过人一样。

阿敏脸上的阴云也散了,他从抽屉里拿出扑克牌,一边往桌上摆一边说:

“这些人就像毒蝙蝠一样。爹爹真勇敢,我恐怕学不会爹爹的勇敢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盯住一张“小鬼”发起愣来。痕伸手拣出那张“小鬼”看了一气,没看出什么。再看儿子,儿子又变成那种魂不守舍的样子了。

“那人已经走了,你还担心什么呢?”

“他能走到哪里去,他还在村子里。”

痕叹着气想道,阿敏的日子真难熬啊。

村里人又来过一次,不过不是来请痕去开会,是来同痕“商量”腾出房子的事。一开始他们气势汹汹,拿着扁担和绳子冲进院子,好像是来捆他的家具什物的。可是后来他们又并没有进屋,就站在院子里同痕“论理”。痕对他们说,就算他们将所有的东西全搬走,他也不会离开村子,他就不信这里没有他的一口饭吃。他说这话的时候,菜贩子和船老大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突然有人从身后扯他的衣服,是阿敏,阿敏发了横,用力拽着他往屋里去。他竟被他拖进了屋。奇怪的是,这一来外面院子里的这些人反倒慢慢地散了。

痕心里很感激阿敏,就问阿敏是怎么想的。

“我怕你犯错误啊。”阿敏随口说。

听了这话,痕吃惊得半天合不拢嘴,简直有点怀疑儿子是魔鬼附体了。

儿子的体形仍然是普通的少年的体形,后颈窝还长着不少淡色的绒毛,细长的四肢有些笨拙。他说了那句离奇的话之后,就跪在木桶边逗他的虾子去了。头天夜里他的小鸟死了一只,他心里悲痛,早饭都没吃。

接下去又没有动静了。村人见了他,远远地就绕道,甚至掉头走,就好像他是传染病人一样。但没有任何人来干涉他的日常生活。阿敏还和往常一样,有时去上课,有时去镇上打弹子。他告诉痕说,那船老大并没有来村里找活做,因为他根本不会干活,他只会驾船,卖了船之后,他就成了乞丐,到处骗饭吃,痕问儿子从哪里知道这些事的,他说他一看见那人就知道了,根本不必去调查。

“你还以为他有家呀,他其实就睡在那些鸭棚里。”

看着阿敏一本正经讲话,痕又有点想笑。不知不觉地,阿敏长成一个心胸十分开阔的小孩了,痕感到这个小孩心里头什么事情都装得下。也许是湖区这种无遮无拦的风景造就了他的性格吧。很快他就要满十二岁了,伊姝要是还在,会怎样看待自己的儿子呢?痕觉得阿敏不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还引导着他这个当父亲的往正确的路上走呢。

“你要留在这里,我就也不能走。因为你是个怕鬼的小孩,我如果走了你就长不大了。”痕说出心里的豪言壮语。

阿敏抬起头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然后又低下头去弄他的木刻。

好久以来那怪物就不在夜间肇事了。有时候,痕还是会在那个时候醒来。宁静的夜还是在他心里掀起波涛,他没法重新进入睡眠,于是忍不住又要去儿子的卧室里看看。阿敏是根本不会醒来的,痕看见自己的身影可笑地印在墙壁上,身子向前一倾一倾的,好像在同什么人争辩。墙上贴着阿敏白天做的木刻画,那是一个粗糙的骷髅头。

白天里痕照旧种菜养猪。阿敏呢,有时上学,有时不上学,不上学时就去镇上打弹子或搜集那些古怪的图片。家里那些小东小西还是常常失踪,痕心里明白它们的去向,也就懒得去追查了。一次痕在剪指甲,剪着剪着手中的剪刀居然不见了,而当时阿敏并不在家里。痕就仔细地回忆:自己有没有放下过剪刀去干别的事呢?当然没有,剪指甲不过是两分钟以内的事嘛。那把缠着水红色塑料丝的小剪刀还是伊姝从城里带来的呢。再定睛仔细一看,手上的指甲并没有剪过的迹象。痕心里断定自己只不过是产生了在剪指甲的幻觉。但是阿敏一会儿就回来了,阿敏从书包里掏出那把小剪刀递给痕,说自己“不想再惹得爹爹心烦”。痕打量着精致玲珑的小剪刀,和儿子相视一笑。

菜贩子有一天来拜访痕,他对痕说道:

“同这些乡下佬明争暗斗的,你会不会觉得厌倦呢?”

痕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因为他没有设想过今后的事。他犹豫的当口,菜贩子就摆了摆手,意思是痕不用回答了,他已经知道答案了。痕想,他知道什么了呢?

“打个比方吧,你在菜土里种了豆角和冬瓜,有人威胁说将来有一天菜土要收走,那么你为来年留不留种呢?我见过一个人,从来不留种,胡乱弄些菜籽来,闭上眼撒到菜土里了事。那人其实是个种菜的高手。”

菜贩子说了这一番话就洋洋得意地看着痕,直看得痕心里发毛。最近这几个月菜贩子常到村里来收购蔬菜,所以痕用不着将菜挑到镇上去,只要送到满英家的门口就可以了。他去送菜时,总有另外的人在场,但那些人并没对他做出什么脸色。痕疑惑地想:莫非一切都是场玩笑?满英和云美显然是不欢迎他的,不过也只是板着脸站在一旁而已。痕从菜贩子手里拿了钱就走。

季节已到了深秋,菜土里的活越来越少,痕开始收拾院子了。时常,他看着后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柴捆,心里油然生出一种踏实感。如果说这里不是他的家,那他就不曾有过家。当他用牛屎垒院墙的时候,村长来了。村长先是赞许地频频点头,夸他的活儿干得漂亮,后来又换了忧虑的口气道:

“这房子也不知你还能住多久啊。”

痕回答说,住一日就要好好维护一日。

村长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酒气熏熏地说:

“我是关心你的嘛。”

村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之后,进了痕的屋。痕看见他进去了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举着那张上面印了奇怪鸟蛋的图片,一路嚷嚷道:

“痕老师啊痕老师,你家阿敏今后怎么办啊?”

他将图片放到痕的眼前,指指点点地分析着,说阿敏小小年纪就这么悲观厌世,实在是可怕,他一想到他的前途就要流泪。难道痕,作为他的父亲,就一点责任都没有?要是他早就顺应潮流,同村人搞好关系,让儿子在祥和的气氛中长大,现在也不至于发生这种危机了。痕就反驳他说,他和儿子之间并没有什么危机,相反,他觉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了解儿子,一天比一天更离不开儿子了。危机?什么危机?他对自己的前景看得很清楚,清楚得就如同知道“自己的猪栏里有几头猪”一样。说到这里,痕觉得自己有点吹牛吹过火了,心里有点不安起来,就转移话题,问村长找他有什么事。村长说没有事,只是到这里来转一转,同他聊一聊,因为外面关于他的流言太多了。痕说要是没事,他就喂猪去了。他提了那桶猪潲往猪栏里走,村长还是跟在后面唠唠叨叨。他问起阿敏的情况,又说那些流言都与阿敏有关。痕本不想开口,一开口又成了吹牛。他说:

“阿敏就是在流言里头生下来的,说不定他感到如鱼得水呢!”

村长被他的话吓了一跳,瞪着他看了好一会,最后气愤地将图片往猪栏里一扔,指着他的鼻子说,要是他再这样疯下去,必定“完蛋”。村长指责痕的时候,阿敏在村长背后出现了。村长并没有朝阿敏看一眼,就知道他来了,于是脸上的表情化为慈祥,好像酒也醒了的样子。

“你有这样一个儿子,就像有了救星一样呢!假如他是我的儿子……”

村长沉浸在一种痕不能理解的思绪之中。痕懒得理他,手里继续干自己的活。村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走开了。这时阿敏跨进猪栏捡起那张图片,然后对痕说道:

“他从来没有喝醉过,是吗?”

痕点了点头,要阿敏帮助照料喂猪,他去地里收些萝卜菜。

收萝卜菜的时候,痕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阿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复杂的呢?痕使劲回忆,一会儿觉得是近两年发生的变化,一会儿又觉得阿敏一生下来就不简单。想来想去的,各种各样的记忆都搅成一团,没法区分了。其中一个古怪的记忆弄得他很不舒服——那是阿敏刚学会说话不久,有一天,痕抱着他坐在凳子上,他突然指着痕的眼睛用尖利的童声说:“鬼!很多鬼!”他长大后就一直怕鬼。痕先前以为他会自然而然好起来,可是现在都十二岁了,还是怕鬼怕得厉害。阿敏又很矛盾,他虽然说船老大是“鬼”,谈论起他来却又把他当作一个人。阿敏所说的“鬼”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冬天就快到了,没人会喜欢湖区的冬天,没完没了的寒冷北风总让人产生颓废情绪。痕伤感地看着苦苦挣扎的太阳,心里的危机感又涌了出来。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说:“毕竟,儿子在一天天长大啊。”村里有一段时间没开会了,如果村长今天不来,痕还以为房子和菜土的事已经不了了之了呢。到底他们还是记在心里啊。痕盼望着修堤,一开始修堤,他就得加入集体的劳动,到了那种场合,所有隐蔽的问题都要公开,到底他是走还是留就会水落石出了。痕不愿意目前这种既不松口也不紧逼的状况成为一种惯性,成为他的整个日常生活,所以他把目前的每一天都看作一种过渡,一种稳定前的骚乱。这样的日子已持续了好久了,还没见到什么预兆,所以修堤是一件大事。

他把萝卜菜挑回来,阿敏就迎上来说:

“爹爹,村里派你去买农药,要去半个月呢!”

“谁说的?”

“满英大娘。她还要过来帮我们照料家务呢。”

痕发出一声冷笑,暗自思忖:这下好,倒让他铁了心,打定主意了。

“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家里陪阿敏。”

“是吗?小鸟要是搬家都要死去的。”阿敏笑了笑。

阿敏放假了,放假后他就不再去镇上打弹子了,他待在家里照料那几只小鸟。本来他想将小鸟放飞,但小鸟们已经不会飞了,也不愿意飞,它们像小鸡一样在房里满地跑,啄食用水泡过的米粒。于是长久以来,痕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一种安慰感。现在基本上没有人来看他的房子,也没有人来看他的菜土了。只是痕从村里的大路上走过时,他能够感觉得到路旁那些窗口射过来的目光。所有的男劳动力都去修堤去了,痕成了村里唯一的闲汉。他想起村长说的“被历史的潮流甩下的人”这个比喻,心里仍然有些发紧。因为他没去修堤,又不肯替村里买农药,妇女们都很仇视他,他就尽量缩在自己家中,院子里。其间来过一个三十多岁的乞丐,那人一进来就声称要在痕家里住一个月,哪怕睡在厨房里和猪栏里都行,弄得痕好一阵紧张。坐下来吃着痕给他的食物,他又说起船老大的事。他说船老大是今年去世的,阿敏还参加了他的追悼会。痕反驳说,阿敏是参加过一个追悼会,但那并不是追悼船老大,因为那个时候船老大根本没死,他自己还见过他。这时阿敏就过来加入谈话。阿敏完全不同意爹爹的意见,他说那次追悼会虽然没看到照片和棺材,他也觉得那像是船老大的追悼会。船老大就是死了一百年,爹爹都有可能在大白天见到他。他这样一说乞丐就拍起手来,洋洋得意地连声附和。痕无言以对,十分尴尬。正当痕转着脑筋该怎么安顿乞丐时,乞丐一下子就站起来说他要走了,因为痕的家里对他来说不合适,他就是睡在鸭棚里也不见得比这里坏。他一走,痕就问阿敏为什么要同他抬杠,尽说些稀奇古怪的事。阿敏回答说,他才不是抬杠呢,他说的全是心里话。

痕坐在窗前搓草绳时,窗外响起了歌声,是修堤的人们归来了,大家一起唱着山歌,情绪十分振奋。痕伏下身子,他不愿村人看见他。直到歌声远去,痕才站了起来,看着村人们的背影久久地发呆。十多年以前他和伊姝盖房子的时候这些人也唱过这首山歌,歌词无论如何也听不懂。但那次也同这次一样,痕听了就莫名其妙地感到振奋,感到自己还不算老。“城里的房子已经被我卖掉了嘛。”他对自己说。

一个寒冬的早上,风停了,痕和儿子走到堤上去看那条大鱼。夜里,痕听到它在湖里扑腾得十分厉害。这是一条传说中的鱼,据说有五百斤,背上有奇怪的花纹。父子俩都听到了水中的响动,但是那条鱼始终不现身。阿敏心醉神迷地唠叨着:“老狐狸啊老狐狸。”痕心里腾起一股热浪,一些死去的**又复活了,他忍不住回头眺望他的房子。他看见那只老猫稳稳地蹲在屋顶。

2002年12月29日于北京牡丹园

原载于《山花》2003年第2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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