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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情深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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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痕挑着一担小白菜走在田埂上,儿子阿敏挑一担小些的跟在后面。天很蓝,不像要下雨的样子,但是早上收音机里说有雷阵雨。从家里到集市这段路有二十多里,为了赶集,痕就走得比较快。阿敏在后面抱怨说,他的肩膀快磨破皮了。阿敏是新学挑担子的,今天他不上学,就来帮忙。痕听了他的抱怨就想,急什么呢?不就一点小白菜吗?卖不到好价钱也算不了什么啊。他放慢了脚步。后来他干脆将担子撂一边,同儿子在田埂上坐下来休息。

湖区的视野总是无比开阔,一些水鸟在旁边的鱼塘那里立着,寻东西吃。昨天伊姝又到痕的梦里来过了,这一回她穿着青年时代那件花布衫,脸上却爬满了皱纹。“水缸下面藏得有一个存折。嘿嘿。”她说道,扯了他的衣袖要他一同去看。后来外面什么地方失火了,就很多人都拥进来了。痕努力回忆着伊姝在梦里那种机警而认真的表情。阿敏的模样很像母亲,而且他也有藏东西的癖好,什么硬币啦,螺丝啦,收音机零件啦,邮票啦,扑克牌啦,东藏一点,西藏一点。有次痕找不到新买的两只小酒杯了,问阿敏,阿敏摇头说不知道。半年后,痕暴跳如雷地在老柳树的树洞里找到了它们。他去质问阿敏,阿敏却说:“你看,它们有多么新。”于是他扬起来要打他的手掌又放下了。这个心事很重的儿子总的来说还是听话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儿子被压痛的肩膀。

儿子扭开身子,反倒站起来对他说:“我们走吧,坐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痕心里想,他小小年纪,莫非就什么事都没意思了?难道伊姝把一切活生生的东西全带走了吗?于是痕也赌气似的站起身,挑起担子继续走。这一次他却走得比较慢了。

离集上还有三四里路,痕就看见了三三两两往回走的人,都挑着空担子,他们的货已经卖完了。回头看看阿敏,垂着头,被担子压得哈着背,木无表情。路上碰见村里的二黄,二黄没挑担子,空着两手走路。本来已经过去了,不知怎么他又停在原地,大声对他说:“痕老师,你这些个白菜,不愁卖不出去。”也不知他是告诉他一个信息呢,还是说反话。阿敏听了他的话似乎有点振奋,背也伸直了,催他快走。

到了集市上之后,痕就知道形势已经不对了。卖菜的人基本上已走完了,只有两三个妇女正在收拾东西,而她们每个人的菜都差不多卖完了。原先摆菜摊的大片空地上,现在摆着一些鞋垫和针织棉袜之类。阿敏的眼里露出失望。痕硬着头皮将小白菜放下,同阿敏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集市上还有不少的人,但他们大多是去逛百货店或去坐茶馆的,几乎没有人朝他们的小白菜望一眼。后来又来了一些摆鞋垫摊子的,嫌他们占了他们的地盘,要他们让到一边去。痕只好挑起担子同阿敏退到高压电线下面。这时阿敏的样子就好像要哭了一样。

“卖菜啦!卖菜啦!”痕吼了两声,但他的声音立刻被嘈杂的声浪吞没了。

痕心里想,管它呢,实在卖不出去的话,扔一些,挑一些回去算了,凡事不可将自己逼得太紧。现在首要的事是阿敏,他来镇上一趟,一定要让他高兴一下。于是他对阿敏说:“你可以拿两角钱去玩弹子。”

阿敏眼一亮,接了钱就走。

中午一过就起风了,黑云渐渐在天边堆积。痕的肚子也饿了。他站在那里站了那么久,只有两个人来问小白菜,其中一个是邻村的,来问着好玩的;那另一个,有点像个菜贩子,把价钱压得很低,几乎等于白要。痕没有答应他。现在他不能去吃饭,因为阿敏跑得不见踪影了。他心里冒出个念头:既然给那菜贩子等于白要,就将它们扔到这里,让别人来捡走也没什么。

当他下了决心要解捆绳时,却又看见那菜贩子转来了。他穿着风衣,脑袋缩在领子里头,手里夹一根纸烟。

“你儿子被弹子房扣住了,欠了两块钱。为什么你要他去赌博呢?”他叭了一口烟又说:“这些菜,连扁担挑子全给我算了,我去叫人来挑。”

他塞了三块钱塞到痕的手里。痕拔腿就往那边走,他在神情恍惚中感到雨点已经落到了他脸上,周围的人全在奔跑。忽然有个人用力踩了他一脚,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找死啊,你!”

那人本来已经过去了,这时又停下,转过身来。痕看清他是一名四十多岁的汉子,长着一对****的蒜苞眼,手里还拿着一根粗木棒。他不怀好意地笑着,眨着眼,对痕说:

“你过来,过来。”

痕以为他要动武,就绷紧了神经站在原地。那汉子离他一丈多远。等了半天,那汉子还是没有行动,只是重复那句话:“你过来,过来。”痕就麻起胆子走过去,随时准备迎接砸过来的木棒。但是什么也没发生,只是在经过那人时,他又说了一句:“这一棍子打下去你可受不了。我嘛,也不想进牢房。”

痕跑进弹子房时,天已经下大雨了,雷声隆隆的,像是不祥之兆。

弹子房的老板有六十多岁了,白头,曾经得过麻风病。当痕问他阿敏的事时,他不耐烦地回答说已经走了,然后伸出手来问痕要钱。痕给了他两块钱,又问他是怎么知道他会来送钱的。

“这么一点点大个镇子,什么事不是传得飞快啊。丑事还要传千里呢!”

他说这些话时,那张脸完全变成了麻风病人的脸,痕听得心里一跳一跳的。痕用目光扫了扫房里,没有发现打弹子的那种台桌,也没见其他顾客,心里觉得很诧异,就说:

“请问老板,你的生意是在这屋里做吗?”

“你刨根问底的,还要怀疑我啊!”他大发脾气了。“我刚收了东西要关门了,你去问你儿子好了。”

痕连忙道声歉走了出去。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他只得站在塑料雨棚下等待。想起今天这一天忙碌,付了阿敏的赌债,还赚了一块钱,也不算太倒霉。只是那菜贩子的举动不可思议。他先是将价钱压到一块钱,后来又忽然提高到三块钱,这是怎么回事呢?还有阿敏,果真是欠了两块钱吗?他爱赌,可从不曾赌过这么大的数目啊!就像吃了豹子胆一样。屋里的老板已经在上门板了。痕设想着阿敏在大雨中行走的情形,不觉又担心起来。淋了生雨,肯定是要生病了。这孩子一定是羞愧得不行,才会和他不辞而别的吧。痕很清楚,他身上爱赌博的习性是遗传了他的。

集市上一个人都没有了,小镇又变得像平时一样冷清。痕的心情越来越阴沉。好在雨没下多久就停了。痕到小店买了一张饼,边吃边快步往回赶。在集镇口上又看见菜贩子,他似乎是在这一带转悠,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领子竖起来。痕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了似的。痕回头张望了一下,发现除了他和菜贩子,整条街上空无一人,连他刚才买饼的那个店都关门了。菜贩子走在空街上,皮鞋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响声,很快他就走远了。赶着路,痕心里不断地想着菜贩子和他之间今天发生的事。

“啊呀呀,痕老师,你家阿敏发疯了呢!”

满英扬着两只手,一脸惊恐的样子。她告诉痕说,阿敏湿淋淋地回到村里,往她家的鸡舍那边走去。她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回答,猛地将手探进鸡笼,抓了那只正在下蛋的黄鸡婆就走。她要去夺,被他下死力一撞,撞倒在篱笆上头。后来他就跑回家闩上了门,任她在外头如何喊叫也不开门。满英只得留下话:“等你爹回来再找你算账。”然后就气咻咻地离开了。满英断定阿敏是鬼缠身了。

“打,下死力打。用藤条最好,不要舍不得,这种事就是要下狠心。”

痕含糊地答应着,厌恶地摆脱她,朝自家院子走去。他意外地发现房门敞开,阿敏好好的,坐在门口看一张图片,嘴里还嚼着米花糖。

“阿敏,你没淋雨吗?”他问。

“怎么会呢?天不是好好的吗?是弹子房老板叫我先回来的,他说碰见你了,那会你还有别的生意要做。”

“你抢了满英大娘家的母**?”

“早送回去了。我只不过想看看母鸡下蛋的样子嘛。”

“你的兴趣太奇怪了。”

“奇怪什么呢,你总是养些公鸡,我还没见过母鸡下蛋呢!”

“不准抓人家的鸡!”

痕吼了这一句之后,马上后悔了。阿敏低着头走开去,手里的图片扔在椅子上。图片上是一只畸形鸟蛋,有两只小鸟从蛋壳里面探出头来,还有一只在底下,只探出了红喙。一个滑头滑脑的家伙用大手托着这只怪蛋。

痕看了这张图片,觉得头有点晕,有点恶心。回忆起刚才阿敏说的那几句话,吃惊得张大了嘴。他又到房里视察了一番,看看有没有阿敏淋过雨的痕迹。没有,一点都没有。他还是穿着去时穿的那身衣,鞋子也是干的,而且他也没有受凉。痕想,莫非是自己鬼缠身了?弹子房老板和菜贩子之间肯定有联系,他们盯上阿敏了。

“阿敏,你欠了弹子房老板两块钱,让你爹替你还?”

“嗯。”他仍然低着头。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老板说爹还得起,不要紧的。”

痕皱起眉头,一下子陷入深思。半晌,才又问他:

“那老板认识我?”

“他说和爹是老朋友。”

听阿敏的口气,他对那人的话深信不疑。痕还要问阿敏,阿敏一甩手就到外面去了。痕呆呆地看着墙上的方镜。因为潮湿,镜子后面的水银已经剥落,照出的形象已模糊不清。一天早上,正在对镜梳头的伊姝把脸转向他,轻轻地说:“你真的有儿子吗?”当时他“啊”了一声,颇受震撼。后来的年月里,他始终没弄清这个问题。即使是伊姝本人也到死都不能同阿敏亲密起来。她在昏迷之际居然称阿敏为“那个小孩”,当痕把阿敏的手放到她手里时,她就紧紧攥住,叹着气说:“那个小孩的手怎么像尸体一样冷啊。”

痕想,那张奇怪的图片,可能是弹子房老板送给阿敏的。这件糟心的事扰得他情绪很混乱,他站起来,到门背后拿了锄头去菜地。

虽然阿敏执着的好奇心令他不快,痕并没有要阻止儿子的想法。他所采取的态度是任其自然。其实,痕也觉得自己是没有能力阻止阿敏的——阿敏比他更决绝。他锄着菜土,心里想着要如何向满英解释。到锄完菜土边的野草时,生活重又变得单纯起来了。湖区的油菜地真是美极了,金黄的花朵一直延伸到天边,蜜蜂啦,蝴蝶啦,全在花丛里忙忙碌碌的。此地是痕的老家。那一年痕与伊姝旅行结婚来到这里,伊姝看了那些油菜花,就坐在田埂上,仰望着蓝得让人心疼的天,一个劲地发起呆来。第二次,他们便是带了资金投奔老家来了。他俩成了菜农,但又不是菜农,只不过是村里头的闲人——因为并不卖菜为生。后来的年头里他们便懂得了,美丽的风景是可怕的心灵腐蚀剂,蜜蜂们不但酿出蜂蜜,也在空气中酿出毒药。后来伊姝,就是中毒而死。虽然痕心里不免有些歉疚,伊姝并不后悔。病入膏肓的那些日子里,她一次次让痕和阿敏扶她到油菜地里去,贪婪地吸进野外的空气。痕认为是那些花粉害死了她。

前面的稻田里,满英正和一些妇女在给禾苗喷农药。满英灰头土脑的样子,远不如往日神气,大概是农药熏得她心里很难受。他们村里从去年才兴起来给庄稼使用农药,经常有人为这种活儿病倒。而伊姝生病之时,村里人还没见过农药呢。致伊姝而死的毒素大概是很特殊的吧,这件事长期令痕感到冤得很。伊姝心满意足地走了之后,作为她身体一部分的阿敏就留在痕身边了。儿子不声不响的,却时不时让父亲吃惊。有的时候,痕觉得儿子就像被一个玻璃罩罩住了似的,他在外面怎么也猜不出他的心思。一般来说,痕觉得自己是可以猜得透伊姝的想法的,那么为什么现在猜不透阿敏的想法呢?看来自己的认识上有误区,阿敏并不像妈,也不像自己,除了一些表面的习性(如爱藏东西,爱赌)之外。奇怪的是这孩子喜欢信口乱说话,比如刚才,他为了掩饰自己的错就说家里专门养些公鸡,没有母鸡。痕实在琢磨不出他是一种什么样的用心,作为十二岁的孩子来说,他太复杂了。

“桂兰啊,我劝你不要把那种事当回事,让别人去嘀咕,你照样每天吃两个糖鸡蛋。那又怎么啦,吃自己的!”

是满英站在不远的地方说话,双手指指点点的。站在她旁边的桂兰正在抹眼泪。这两个女人背上背着装农药的铁皮箱,戴着弄脏了的口罩,样子怪可怜的。从远处看,村里人都显得又朴实又可怜,但痕是领教过他们的厉害的。满英说完那几句后就做了个手势,声音小下去了,大概她看见了站在这边的痕。

太阳已西斜,痕又在辣椒地里忙了一气才收工。回到屋里,看见阿敏正在厨房里蒸饭。一低头,发现刚才阿敏看过的那张图片掉在地上,还被踩了两脚。他弯下身去将它捡起来放到窗台上。

睡到半夜,被惊醒的痕终于忍不住要去儿子房里看看。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推开了门,看见阿敏睡得正香,身子像一只虾子一样弯着,嘴微微张开,月光在地上照出一个扇形,扇形中央放着儿子的鸟笼,几只小鸟在里头发出骚响。痕站在月光里头沉思的时候,那种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尤其逼真,似乎近在咫尺。痕背上吓出了冷汗。被那种声音吓着,几只小鸟差点将鸟笼都弄翻了。他注意到阿敏一动都没动。那到底是什么声音呢?痕已经听到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半夜,两到三点钟之间。那种既阴森又带威胁的怪叫不像是人发出来的,也不像是野兽,倒像什么奇怪的装置里弄出的声音。痕已经听了这么多次,大祸临头的感觉还是丝毫没减弱。鸟儿们烦躁不安地闹了一阵之后,终于安静下来了。

第二天痕问阿敏听到什么没有,阿敏回答说:“要是有点什么声音倒好了,夜里静得让人害怕,我才不敢醒来呢。”

湖区的人死了都抬到山里去埋掉,伊姝也一样。这一大片湖区都没埋过死人,但大家都认为此地不适合走夜路,因为一到夜里就阴魂萦绕。“死鬼们集体下山”是村里人的口头禅。痕不相信什么阴魂,可他在这里碰见的这件怪事实在是无法解释。

又是一个明媚的早晨。一早痕就到玉嫂那里去买豆腐。豆腐现做现卖,已经有五六个人在门口排队,还有人在陆续往这边走。

玉嫂正弯腰到水里捞豆腐,将一锅豆腐全捞上来之后,她就垂着眼用铁皮去切那些豆腐。当她偶尔抬起眼来望一下外面时,痕发现她神情恍惚。痕暗自思忖:莫非她夜里也听见了那种声音?排在痕后面的“癞子”夸张地长叹一声,用猥亵的语气大声说:

“一个女人家,除了做豆腐生意,又要操持些别的买卖,难啊!”

他的话音一落大家就哄笑起来。痕站在那里也不知为什么就红了脸,幸亏没人注意他。他又偷窥玉嫂,看见玉嫂不但没生气,反而有些满足的样子,动作也活泼起来了。她熟练地将豆腐铲到顾客的篮子里,还说些俏皮话。痕心里隐隐有些失望的感觉。看来他是找不到人讲那件事了。

轮到痕买豆腐了。玉嫂脸一变,很不耐烦的样子,将十块豆腐用力往他的篮子里一扔,其中两块因而破碎了。

“破的我不要!”痕说。

“不要?只有这样的!”玉嫂的双眼瞪得溜圆,声音一下子高得吓人。

连先前走开的那两个顾客也回来了,他们还是邻村的。大家围成一个圈子,将痕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指责他。玉嫂则坐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边哭边口齿不清地骂痛,不知道咒了他一些什么恶话。后来痕就稀里糊涂被众人推到圈子外去了。

痕觉得村里人既暴烈又奸诈,自己永远不是他们的对手,并且在任何事情上都是他们对,自己错。十多年了,事情从未有什么转机,关系反而越来越紧张。伊姝刚来时也和他处在同样的境地,不过女人到底灵活,后阶段她就同村人有了交往,死前的那一年甚至有“打成一片”的迹象。所以她死后,全村人一齐将她送到山里,有两个妇女还哭了几声。那几天里头,大家甚至对他也和气了许多。痕很佩服妻子,但他琢磨不出她的方法是一种什么样的方法,所以也无从学她。她在世时痕总是想,家里有一个人同外界打交道就可以了。他是个惰性很重的人。妻子一死,问题就落到了他头上。两年多了,他一直在惶恐中度日,其间还发生过有人扬言要往他的水井里投毒的事。

痕提着豆腐回到家里时,满英已经在台阶上坐了一气了。满英朝他篮子里看了看,笑起来。

“欺负人嘛。”痕说。

“是啊。你总是躲嘛。如果是我,我就不躲,搞个水落石出。这些年了,你总是躲,你不敢试一试吧?”她说话的样子很急切。

“你有什么事吗?”痕冷冷地问。

“没有。非要有事才来啊,邻居嘛,我是来劝你的。”

她转过身,愤愤地离开了。

痕是上过她的当的。阿敏两岁的时候,伊姝要回娘家去看看,怕阿敏受不了坐船的苦,就将他留在家中。那一天,痕要去集市上卖辣椒,他本想将阿敏放在箩里同辣椒一并挑去,但是满英在路上拦住了他,让他把孩子交给她带。傍晚痕回来时,看见阿敏被脱得光光的坐在一堆沙子里头,屎啊,尿啊的全拉在那里头,一身臭熏熏的,还感冒了。他质问满英时,女人满不在乎地说:“小孩子带得太娇了可不好。”

想起她刚才说是来劝自己的,痕又浑身不自在起来。这村里到处都藏着眼睛,他们果真对他的生活一目了然啊。阿敏已经上学去了。痕昨天洗他的衣服时,发现裤腿上有一大块血迹,就去问他。他说小鸟快死了,他害怕,想躲到外边去,黑咕隆咚的就摔了一跤。但是小鸟并没死,好好的在笼子里头吃小米,他为什么要乱说呢?而且他腿上也并没有伤。

痕满腹心思地在家里、院子里收拾着,这里的件件东西都让他想起伊姝,好在他已经比较麻木了,不会让回忆停留在她身上。收拾了半天,刚想坐下来歇一会,满英又来了。她总是这样,一会儿赌气,一会儿又过来了。

她抽着一杆烟,那杆子细细的,黄黄的,烟嘴是白的,像是贵重金属。痕看着那烟嘴,感到十分稀罕。

“看什么嘛,这东西有好些年头了,是我二舅留在家里的。”

“他出去了吗?”

“你见过他了呀,就在集市。他是个菜贩子。”

“我记不得。”

“贵人多忘。哼。”她吐出一口烟,用目光扫了一下痕的院落。

痕觉得她是个有主意的女人,而且她一贯鄙视自己和伊姝,认为他们夫妇是“废物”,她还当面对他们说过这两个字。这个女人的丈夫为人方面心计特别深,痕吃过他一次亏,见了他总是绕道走。

“云美(她丈夫)叫你去我们家商量事情。”

痕觉得自己今天尽遇怪事,现在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只得硬着头皮上。

云美是个脸皮皱巴巴的小老头,看上去比满英大了二十多岁。他们进去时,他正在阁楼上清东西。他自己不下来,反倒招呼痕到那灰腾腾的阁楼上去。满英也在背后推他,要他快上去,说上去了有好事情要告诉他。痕迟疑了几秒钟,终于一咬牙爬了上去。阁楼并不像底下看起来那么矮,但是堆满了同一种规格的铁皮箱,有的箱子打开了,里头是一些废报纸烂棉絮之类。

看见痕上来,云美就停了手里的活,用衣袖在一只铁皮箱上头拂了几下,要痕坐到上头去。痕坐下后,看见云美的两条腿在发抖。

“痕老师,你有什么打算吗?”他站着说话。

“哪方面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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