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书屋

阅读记录  |   用户书架
上一页
目录 | 设置
下一章

父子情深1(2 / 2)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问题反馈 |

热门推荐:

电影推荐:辣妹神探(天天影院) 
人,

“村里的风气这么坏,没想过到别处谋差事吗?”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愁苦,甚至悲痛。痕记起就是这同一个人,半年前同村里那些二流子一块打杀了他的看门狗灰灰。现在是不是他自己也遇到麻烦了,村人也同他过不去了呢?

“这种地方,没法安身了。”他又说,将一只铁皮箱“砰”的一声盖上。

“你要离开吗?”

“呸!”他勃然大怒,“我是指你!你不要把事情扯开去!”

“可我……并不想走。”

“那你就等着瞧吧。这是一个什么地方,你迟早要领教的。我的母亲,我没有将她埋到山上去,我将她放进了水渠,她顺着水渠流走了……”

他痛苦不堪地抱住了脑袋。

黑暗中有几只老鼠在活动。后来痕听见满英在楼下急切地喊她丈夫,喊了又喊,却不上来。痕几乎要代他回答了,想了想不妥,还是闭了嘴。女人像是有急事,但她为什么不上来呢?这时他已坐到了地板上,像云美一样将脑袋夹在两膝之间了。痕又坐了一气,觉得无聊,就站起来下楼。

他走到楼下,又走出屋子,走出院子,满英一直没有喊他,也没有朝他望一眼。痕注意到她正在做腌辣椒,她的表情是全神贯注的。这一家人,虽然住在痕的隔壁,痕却感到他们夫妇比村里别的人们还要难以捉摸。这个云美,据说也是从外乡来的,但他给痕的感觉是比本地人还要像本地人。痕想不出他怎么会被同化得这么快。也许他本就是这里的人,不过是出去了一段时间又回来的吧。但是今天,他的举动忽然一下就不像本地人了。

回到家,阿敏也已经回来了,说是下午不上课。痕对他说自己去满英家了,还说云美劝他搬走。

“那是个魔鬼。”阿敏恨恨地说,“我看见他吃狗肉,吃得满嘴血红!”

“怎么会满嘴血红?”

“是吃生狗肉呢!杀了就吃,用小刀挖出脑髓来。”

“你又胡说八道了。”

“哼,我看他就是那种人。我只要从他身边经过腿子就打抖。”

“他自己也腿子打抖。”

“那是他想吃生肉。”

中午他和阿敏吃豆腐青菜。阿敏用筷子将一大豌豆腐扒拉了一气,却没有夹一块。痕问他怎么啦,他说害怕,不敢吃。痕生气了,将半豌豆腐扒到自己碗里,大口吃了起来。

阿敏那顿饭仅仅只吃了青菜。痕对他的少年老成感到好笑。

“下毒总是不敢的,他们还没到要我死的地步嘛。”

“难说啊难说。”阿敏一板一眼地摇着头。

痕走出房去喂鸡。他发现满英家的那只母鸡从他家鸡舍走了出来。它还在他家鸡舍里生了一个蛋,此刻正叫得欢。

“阿敏!”痕怒气冲冲地喊道。

“爹爹是说那只鸡啊。”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满英大娘已经送给我了。”

“她为什么送鸡给你?”

“不知道。她说我可怜。”

“胡说八道!”

“爹爹你总是生气。”

阿敏将手探进鸡舍捡了那个蛋,对着阳光左照右照了一气,然后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痕一边喂鸡一边打量自家这三间瓦屋,回忆起当初砌房子的艰辛。有一件事是很奇怪的,那就是砌房子时全村人都来帮忙了,似乎大家都巴不得他和伊姝立即在这里定居下来。当时他俩也很振奋,沉浸在家乡的温情之中,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但是房子砌好后村人就再也不到他们家来了,这种翻脸不认人的做法是痕始料未及的。虽说后来伊姝通过自己的周旋和村人处理好了关系,痕自己却始终没有被大家接受。伊姝死的时候,他还暗暗盼望过村人不要来帮忙呢。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偷偷地将伊姝放到湖里去。可是他们都来了,一路吹吹打打将伊姝送上了山。那一天是痕一生中最丢脸的一天,没有一个人来同他说话,他们完全将他当外人。

看门狗灰灰被村人弄死之后,痕又养了一只烟灰色的公猫。公猫似乎领教过周围的敌意,所以总是像贼一样出没,见人就躲。现在痕就看见它躲在老杨树的树洞里。痕走过去抚摸了它几下,它就呜呜地、满足地叫着,使得痕好一阵伤感。一般公猫到了**期就出走了,可这只猫好几年了都没出走,大概是那压倒一切的恐惧把它的性欲也压下去了。

有时候,痕也会想一想从前在城市里的那些情景。一般来说那些印象全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他做过很多种工作,推销员啦,中学的教员啦,百货批发商啦等等,后来一时冲动他就和伊姝到了这里。他城里的居室的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记得那时居室的客厅里还有两把老式藤椅,不管谁来了都坐在上面。那时他的居室是什么风格呢?总的来说很凌乱,因为那时他比较懒散。反倒是现在在乡下,他变得作风严谨起来了。在某个清爽的月夜,他和伊姝也曾忽发奇想到堤坝上去坐一坐,但事后引起的麻烦使得他们打消了这种奢侈的爱好。多年来,美丽的风景只是停留在他的心里,他很少去特意观望了。他深深地感到在村里,如果他做出闲散的样子,别人就认为他有罪,他的处境就危险。所以他和伊姝竭力将日程排得满满的,忙这忙那。好在乡下的琐事本来就多,一忙起来什么都忘记,倒也过得充实。伊姝不在后就更加如此了,因为还得管阿敏。

“你照样每天吃两个白糖煮鸡蛋,那又怎么啦?”

他又听见满英在说同样的话。满英和桂兰肩着锄头从他屋前经过。

“你说的也是,可我……”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怕什么?你看看人家痕老师!”

痕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为什么自己总不如这个女人呢?关于两个糖鸡蛋的话题,他听见满英说过无数次了,有时是对这个桂兰说,有时是对别的妇女说。痕不清楚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她的口气理直气壮。而痕自己,是怎么也发明不了这种话题来对别人说的,或许这就是这里的人鄙视他的原因?那么满英刚才又为什么好像在夸赞他呢?满英的丈夫云美,虽然样子长得猥琐,其实也是很有魄力的。他既然开了口叫痕离开,痕就担心着要出事。前两年,云美就唆使村人收去了他屋后那块油菜地。这时有人在喊大家开会。痕已经好久没参加过村上的会议了,他不去也没人来叫他。不过这一回,那人进了他的院子,在门口站住了。

“痕老师,开会了。”说话的是二黄。

“我有活要做,不去行吗?”

“不行,是讨论你的事情呢。”

“我的什么事情啊?”

“不清楚,好像与你的房屋有关吧。”

痕准备好晚饭,就往村委会去了。

村里人已经把会议室坐满了。妇女们都在劈莲子,男人们抽着烟。村长脸红红的,显然喝醉了。他用手指着云美,叫他到台上去代替他发言。云美洋洋得意地上去了。痕坐在底下,一颗心有些乱跳。

云美在台上坐好之后,就开始讲话。但是他并没有对着话筒讲,他同前排的余七聊起天来。他们谈到今年的粮食收成,还有渔业方面的情况。村长不时红着脸插一句话。村长一插话,余七老汉就气势汹汹地同他争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村长和余七老汉两人一齐扑上去打云美,用烟袋上的铜嘴敲他的脑袋,整个屋里乱开了花。痕就趁乱往外溜,心里后悔得不行。

“痕老师!痕老师!”

喊他的女人是桂兰,手里还抱着婴儿。

“你会都不开就走了吗?你真有胆量啊。”

“你不是也出来了吗?”

“我?我是来同你说句话的,我还要回转去开会呢!”她突然忸怩起来。

“什么话?”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她站在柳树下的阴影里不动,痕觉得她的脸色特别苍白,就仿佛被什么事吓坏了一样。她怀里的婴儿已经睡着了,婴儿脸上很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不知怎么,痕觉得自己不便马上走掉,就站在那里等她开口。但是女人不再开口,只是恐惧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个鬼。

下午的阳光晒在痕的脸上,痕感到很不舒服。这时会议室里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女人听见那声音,吓得眼珠子乱转。痕实在忍不住了,拔腿就走,好在女人也不再追过来。走了好远,痕看见她还站在那棵柳树下。

虽然桂兰同痕在一个村里,这之前她和他从来没有说过话。在痕的印象里,这个女人是满英的应声虫。不论满英说什么,她都煞有介事地听着。但是从她今天的反常举动看起来,她并不是一个毫无主见的女人,痕甚至觉得她也许是富有同情心的那一类。她为什么同情自己呢?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湖里有个人正在将小木船往岸边划。那是一个矮小的男子,桂兰的丈夫,这个人从来不同痕说话。他快靠岸时,又一只木船驶过来了,船上的男子痕从来没见过。痕看见他们俩一同上了岸,各自系好自己的船,然后又一同朝村委会走去。痕心里阴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开会。又觉得这个时候再回去开会已经迟了。最后,他硬着头皮回家了。

痕和阿敏吃完晚饭村里人才散会。他站在院门口张望,他们却不过来同他讲话。他们默默地走着,然后回各自家里去了。

“爹爹要卖房子了吗?”阿敏问。

“谁说的?”

“他们早就对我说过了。你不在的时候,还有人来测量过了呢。”

“测量!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是你叫了他们来的嘛。连后面的菜地都测量过了。我可不想搬家。这下麻烦大了。”

他将双手背在背后,在痕面前踱来踱去的,小老头一般。痕最不喜欢看见他这种样子了。生阿敏的那年有过关于特大洪水的谣言,当时他和伊姝租了一只大船,差点准备动身了。要是那一次就走了的话,现在怎么样呢?痕还记得那船主是个干巴老头,会说很多民谣,痕白白付了他五天的船费。当伊姝问他这水会不会涨时,他一个劲地摇头,说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到头来还不是虚惊一场。还说伊姝带着这么小的小孩,根本不应该考虑逃难的事。就是船老大这一席奇怪的话让他俩同时打消了逃命的打算。人心真是没法揣测啊。后来那一个月里头的谣言不断,他俩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在死亡的流言中长大的这个孩子,早就学会了处变不惊的本领,那种环境的确是锻炼人啊。

痕一个人在外面的大路上站了好久。后来那只公猫就来了,“呜呜”地在他脚边叫着,蹭他的裤腿,很焦虑的样子。痕觉得猫大概也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变故了。他想去问一问村长,想起村长喝醉了的样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他们将他赶走,痕倒并不是死路一条,城里那套房子还在,生活费也不成问题。说到阿敏,如果变动一下生活环境说不定还会开朗一些呢,现在他这种样子太像个大人了。于是痕又想到租船的事。十来年过去了,那个船主恐怕也作古了吧?在满英家阁楼上同云美之间的谈话也十分蹊跷,那家伙到底是为他担心还是要逼他走呢?他那满脸悲痛的表情总不是为了他痕吧?就是这个云美,他和伊姝刚到村里的第二天,他就借来拖拉机,为他运来一车烧好了的红砖,而且坚决不要任何酬谢。他是多么热忱地欢迎他们一家在村里定居啊。如果他还是当初那种心肠,而现在痕因为某个不可抗拒的原因要离开,他内心悲痛,那倒是解释得过去的。但事实根本不是那样!事实到底是怎样的呢?

那天夜里,痕等了又等,那种怪声却没有响起。到处静悄悄的,痕甚至听到了湖里的大鱼击水的声音。

早上太阳又是出奇的好,风也不大,站在空旷的地方一眼望去像置身于水晶宫似的。一站到太阳里头,痕就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就死赖着不走,那又怎么样,他们总不能杀了他吧。这样一想,心里头的疑云就散去了。

上午的任务是出猪粪,痕干得满头大汗,心里头甚至有点欢畅的感觉。只是那两头猪不知为什么烦躁不安。痕还没干完,村长就来了。痕以为他是来催他搬走的,就摔东摔西,做出凶恶的样子。村长对他的态度完全没有感觉,他慢条斯理地在石礅上坐下,装好一袋烟开始吸。然后他问痕栏里的猪有几个月了,喂的什么饲料。

痕的情绪缓和下来,但他还是没好气地问村长:

“你们要赶我走吗?”

“赶你走?谁能赶得你走?谁有这个本事?”他哈哈一笑,又补充说:“再说我们也并不想赶你走。”

“那就多谢了。”

“谢什么呢?你住在这里,又不欠我们什么东西。”

“原来是这样啊。”

“当然是这样。你养猪,你就吃肉,你儿子欠了赌债,你就替他还。天经地义的嘛。”

“你也知道阿敏欠赌债的事了。”

“弹子房的老板喊得方圆几百里全知道了。下次去那里可要注意啊。”

村长盯着他看了一眼,又说:

“从明天起啊,你的菜土都要归村里了,这是昨天村委会决定的。大家说,你要菜土干什么?你完全可以去买菜吃,你种菜是因为你自以为高人一等嘛。”

痕将粪勺子往地下用力一摔,破口大骂起来。事后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骂了“走狗”“流氓”“黑社会”等等字眼。他骂的时候,村长一声不响,只是静静地吸烟,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等他骂完,村长就站起身,拍拍屁股离开了。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云美,于是大呼小叫地同云美打招呼,几百年没见过面似的。

村长走后好久,痕才想起自己早上的决心。是啊,自己偏不让出,他们总不能杀人吧。他来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村里人动武呢。他们似乎是一些不习惯动武的人。这是个有利条件,痕自己只要破罐子破摔,他们就拿他没办法了。自从伊姝死后,一股黑势力就向他逼拢来了。看来先前,是伊姝在他和村人之间制造了一个缓冲地带。现在伊姝在对面山上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想法呢?破罐子破摔,这是今后唯一的办法了。反正他不离开这里,不离开的原因不光是因为伊姝在这里。痕想到这里就冷笑了一声。他刚笑完就听到满英在大路那边说出那句关于白糖鸡蛋的话。痕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而先前听了那么多次,从来没听明白过。

他们并没有来赶他走,痕还是每天在菜地里忙,没有谁注意到他。渐渐地,他自己又不安起来了。那件事是暂时不提了呢,还是取消了?为了表现自己完全不在乎,他决定自己找上门去。</p>', '')

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
A- 18 A+
默认 贵族金 护眼绿 羊皮纸 可爱粉 夜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