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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资料1(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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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p>有寄是我们这栋居民楼里的一名年近六十的小老头。他戴一副很旧的塑料框眼镜,褪色的卡其布制服在他干瘦的身上显得空空****。听说他原先是在县里面的一个文史资料室工作,后来因为他工作上多次出现重大错误,县里的领导就劝他提早退休了。据有寄的女儿说,这是个冤案。退休的有寄搬到我们城里来同他的独生女儿住在一起,也就是住在我们楼的六楼。可是第二年,这位三十五岁的女儿突然得了子宫癌,半年之后就去世了。有寄的女儿去世后,有寄就独自一人住在女儿那套两居室里头了。楼里的人说,有寄的屋里常闹鬼。有一回,胆大的陈猫半夜钻进有寄的房里,在那里面守候了好久。早上他对人说,那房里一个人也没有,一股阴风吹来吹去的,将墙上的相片框啦,镜子啦,桌上的茶盘啦,茶杯啦,全吹到了地上,打得粉碎。

我时常想,一个文史资料室的工作,究竟会出现一些什么样的重大错误呢?从有寄刻板守旧的性格看起来,他不会做那种颠三倒四的事。而在我的印象中,一个县的文史资料,无非是将现有的那些资料抄抄写写,偶尔去乡下采集一点第一手资料罢了。这种事,居然会出现“重大错误”!世事真是太难预料了,人心叵测啊。我不仅仅怀疑县里领导的居心,我也怀疑有寄。谁知道他的刻板和拘谨是不是装出来的呢?

自从前年我也退休以后,我同有寄就时常在楼道里碰面了。有寄是从不和人打招呼的,他往往提着一个破损的提篮去市场买菜,他身后的空气里留下一股又像玫瑰又像腐叶的怪味,使得我怀疑他独自一人在家时所从事的活动。他所在的六楼就在我的头顶,万一他房里发生意外,我也会跟着倒霉。但是在还没有发生意外时,我是没有理由向他作任何表示的。一个在编那些谁都不会看的文史资料时居然可以搞鬼的人,我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呢?不过他屋里倒是很安静,我几乎连他的脚步声都从未听到过,我老婆也没听到过,而我老婆,不知怎么是非常关心这种事的。虽然陈猫反复强调有寄到夜里就化为了一股阴风,我还是不相信这种无稽之谈。这世上可能有难以解释的神秘之事,鬼是没有的。

当炎热降临,腐臭的空气里繁殖着大群毒蚊之时,有寄的房里就开始闹鬼了。一开始往往是一个女人发出一声惨叫,除了我,全楼的人都听到了,都从沉睡中被惊醒,接着大家就都看到了那个影子。至于他们怎么知道是有寄家而不是别人家在闹鬼,这很简单,全楼的人都在下面院子里聚在一起,每个人都将自己家排除,剩下的就是有寄了。惨叫之后往往是一阵搬动家具的嘈杂,似乎是一些桌椅之类被拖过来拖过去的。陈猫的老婆五妹说,是有寄的女儿回来了,她是回来勾走有寄的,有寄不肯去那种黑洞洞的地方,两人就打起来了。

一般经过闹鬼的晚上之后,有寄就变得虚弱不堪,走路都要被风吹倒的样子。有一天我亲眼看见他下楼用了半个小时。下到一楼时,就一屁股坐在阶梯上,身子靠着脏兮兮的墙,像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了。虽然我一次也没听到过有寄房里的鬼叫和喧闹,可是碰到这样的时候,我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无边的猜测之中。一个前大半生都消耗在纠缠不清的文史阴谋之中的怪人,他的退休生活会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更何况这不是通常的退休生活,而是被独生女儿抛下,独自一人住在顶楼上的老鳏夫的退休生活。我也是一名老人,我能设想出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有寄的女儿是一位温和谦逊的女性,那个时候如果她要结婚的话,机会很多。我感觉到她似乎是出于某种信念而坚守独身。当年有寄犯下“错误”期间,这位女性多次跑到县里,将自己写的、替父申诉的那些材料交给那些领导,然后又一无所获地回来。据说她生前告诉楼里的人,说她父亲完全不赞成她的奔波,认为是“多管闲事”,还说多耽搁一天他就晚一天回到城里来。莫非她是怕老父回来要占住两居室中的一间房?女儿气急败坏,说她从未想到这上头去。母亲去世后,她多次考虑搬离这套充满了悲伤记忆的房子,只因财力不够,才没能实现这个愿望。当时听女儿诉苦的那位邻居狠狠地往地下吐着唾沫,大骂有寄“老不死”。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女儿的话也有问题,因为从外表没人看得出有寄是这么一个不讲理的父亲。有寄在楼道里上上下下,虽不与人打招呼,却也从未显出过一丝傲慢,因为衣着破旧还有点寒酸。既然有寄这么古里八怪,那他女儿就那么可信?有其父必有其女嘛。

现在他就从那上面下来了,他好像是在做脖子操,略微显小的脑袋左上右下地转动着,脖子擦着破旧的衣领。他的一只手扶着扶梯,闭着眼下楼。我目送着他走到院子里。他在院子里踩到了一泡鸡屎,身后留下一连串鸡屎脚印。然后他到街上去了。

“这个人真是一不做二不休啊!”

我被身后说话的人吓了一跳。原来是陈猫,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后面,我和他一道站在楼道的窗旁看外面。在我们这栋楼里,除了我之外,陈猫大概算是第二个最关注有寄的人了,他就好像是前世有什么同有寄过不去的事一样。这陈猫原属无业人员,被称为“社会青年”的那种人。他后来也还是无固定职业,但一年四季在外帮人打零工,帮忙。一般这种人消息最灵通,又善于传播。当你看到院子里围了一堆人时,那中心往往就是陈猫。我不愿意自己被陈猫看作那种管闲事的人,就站开一点,也不回答他的话。这时我看见陈猫死死地盯住我,眼里射出那种怨恨的目光。

“今天不去上班啊?”我连忙找了一句话来搪塞。

陈猫不回答,傲慢地转过身去。我只好怏怏地回到自己屋里。

我对自己说,看来楼道里的风景也不是随便可以看的了,陈猫不高兴,因为我没有同他谈论我们的邻居。但是我又怎能和这种人随便谈论呢?想想看,他居然像强盗一样钻到别人家中去潜伏,这有多么可怕!

有寄从市场上采购回来时,天已快黑了。他昏头昏脑往楼上爬,不知怎么搞的,忘了数楼层,居然闯到我家里来了。

我老婆立刻给他让座,“有老师有老师”地叫了起来。有寄一点也不发窘,在靠门边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屋里立刻充满了那种又像玫瑰又像腐叶的味儿。突然,他将目光转过来,坚定地停留在我脸上。

“远文兄今年多大年纪了啊?”他问,目光在镜片后面令我害怕。

“小弟今年六十三。”

他点了点头。

“远文兄对于文史资料方面的工作曾有钻研吗?”他又问道。

“谈不上钻研,但我很有兴趣。”我感到有股热流在往上涌。

但是他不再往下问了。他站起来,提了自己的篮子,也不告辞,径直往外走。听见他上了顶楼。

“这是个阴魂。”

老婆关了门脸色苍白地说。我听出她的声音在发抖。从来不曾打过交道的有寄就这样闯进来了。起先我站在门口观察他时,我还以为他是走错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有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他是怎样得知我在关注他的呢?大概因为我太不善于掩饰了吧。“有寄啊,有寄,”我在心里说,“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

那顿晚饭我食而无味,一个劲地走神,待到上床睡觉时分,脑子里都要发狂了。似乎是为了平息我的烦躁,老婆忽然给我讲了有寄的女儿同她之间的一件事。

那时有寄还在下面的县里工作,他的女儿同病入膏肓的母亲住一起。那位慈祥的母亲死后没几夫,有寄的女儿就到了我们家。据我老婆说她当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脚上一只拖鞋一只布鞋,说起话来语无伦次的。好一会儿我老婆才弄清她话里的某些意思。她说她父亲要回来了,她很欢喜也很担忧,因为她深知她父亲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万一今后弄出什么乱子来可不得了。“搞文史资料的人心里面是个黑洞。”她这样形容。最后她说出她的来意。她说她多年来受到我老婆的关照,心中感恩不尽,现在她最后一次请求我老婆,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都不要抛下她父亲不管。如果他出了事,希望我老婆能在患难中安慰他。

但是她父亲当时并没退休,而是过了两年,当我老婆差点都要忘了女儿的托付时,这位父亲才提前退休回到女儿这里。他回来后,我老婆想,他有女儿照料,会出什么事呢?只有当女儿也逝世之际,我老婆才又记起当初她那个秘密托付。我老婆将事情前前后后一想,吓了一跳,觉得好像是有预谋的一样。她并未失言,她终日里关注着楼上的动静。后来,尽管有种种的流言蜚语,尽管人人都说有寄房里闹鬼,却并没有真的“出事”。所以我老婆也无从去安慰他,更何况他连话都不愿和任何人讲一句。

刚才他冷不防闯进家中来,我老婆心中大惊,以为果真“出事”了。没想到这个人不但不是来求助的,反而还威胁起邻居来。莫非他女儿所说的“出事”竟是指他要伤害邻居?老婆说,她本人是信守了诺言的,只是女儿述说的事没有真正发生,所以直到今天,她也只能时刻注意楼上的动静而已。

听了这个离奇的故事后,我反而更睡不着了。这个阴险的有寄,在他那漫长的工作的经历中,究竟整理出了一些什么样的可怕的资料,以致上司视他为心头之患,而最终将他除掉?我们每个人在世上的活动,都有一份小小的记载,它躺在某个档案柜里蒙着灰尘。一般来说,没人会去注意那种东西,那是些死的文字,无意义的官样文章。个人的档案在特殊情况下还会发生一些作用,有时是决定性的作用。至于说到某个偏远县里的往日的文史资料,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些民间故事,一些枯燥的事件记载。即算在当时称为大事件的那些事,过了好多年之后不就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聊了吗?有寄居然会在这样的事上犯“错误”,这里头一定另有原因。我老婆的直觉一般来说是很准的,所以对有寄这样的人不能掉以轻心。

我想象着在那漫长的通往过去的黑暗地道里,有寄被他的上司赶出来了,他回到了这个庸庸碌碌的世俗中。但我听说过有一种渴求是消除不了的。有寄给我的感觉是,对这个世俗的世界,他人在心不在。那么当他一个人躲在他那两居室里头时,他是不是有可能开辟另一条暗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这些天天生活在他周围的人当然就处在看不见的危险中了——如果在此地有一条暗道,谁都有可能被吞噬。

我又记起有寄女儿的那些申诉书,她写了些什么呢?难道她是了解内情的,知道要写一些什么?也可能她的死,带走了一些永远不能揭示的秘密?在我这个邻居看来,有寄同他女儿的关系实际上是极为默契的。她有时找人诉诉苦,但那其实不像一般的诉苦,倒好像是为了加深记忆,或者说让某种妄想通过交流变为事实。我从未见过这父女俩一同外出,但客观地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可称之为父女情深。邻居从半开的房门看见室内的摆设和女儿在世时一模一样,梳妆台上甚至还放着那些女性用品。

我在**翻身到半夜,还是想不通这个问题:有寄今天是来干什么的?我仿佛看见他穿着一件黑袍站在我房里的窗户那里,手里拿着一捆散发腐叶味道的东西。

“是你吗?有寄?”

“哼。”

我并不是一个害怕回顾自己以往生活的人,不过一般来说,我和大家一样,都没有回顾的习惯。不知怎么搞的,当我同有寄在楼道里碰面时,他那张并无特征的脸总使我感到惭愧,使我不由自主地要回忆一些模模糊糊的情感。当然,我并不是一个坏人,也没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这个有寄,他是专门钻研史料的,谁知道他会从一个人的一生中考察出什么来呢?这种事糟到什么程度几乎无法预测。所以我在别人面前可以傲慢,唯独在有寄面前不能。那些个暗道啊,它们不断地分岔,真不知会发展成什么局面。

楼上依然寂静,根本没有响动。这只老田鼠,它挖到什么地方了呢?有寄女儿预言的那种麻烦,是不是临近了呢?有时候,在深夜,我的心底会忽然冒出一种冲动,我盼望去有寄工作过多年的那个县里看看,体验一下某种氛围。可惜这冲动每每在天亮时消失。糟糕的就是你无法预防一些事。就比如说他问我对文史资料是否有钻研,我当时的回答是否对头呢?也许对于他为之献出了毕生精力的那种“文史资料”,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又谈得上什么兴趣?要是我总这样口出狂言,到头来会不会出事?但他问起来的时候我又不能不开口,不开口就是傲慢嘛。

我做梦也没料到几天后我竟然同有寄的上司碰面了。

我在菜场里排队买腊鸡,有个坏蛋投机取巧不守公共秩序。我气急败坏,将那胖子从售货的窗口前揪出来。胖子回过头也一把揪住我,还企图来抓我的脸。我护着脸,心里盘算着腊鸡吃不成了,就和他走到一边去说理。

我和他刚一到人少的地方,他就放开我,“哈哈”笑了两声。

“远文兄还是这么讲江湖义气啊。”

“你是谁?”

“有寄常说起你。我和他夜里谈话时,想出过好多种同你联系的方式呢。我就是他那该死的上司。”

这时我才来细细地打量这名胖子。胖子长着红通通的宽脸膛,两只细小的眼睛令人不舒服地眨动着。他的话立刻令我想到有寄那阴沉的事业,我的情绪变得很复杂。我既恐惧,又渴望进入他们的世界。于是我就站在路边傻笑着,那些买了腊鸡出来的人都吃惊地看着我,有的还鄙夷地往地下吐唾沫。我想邀胖子到我家里去,胖子执意不肯,说:“有什么话就在街上说嘛,这种光明正大的事怕什么!”他的声音高得近乎喊叫,那些提了腊鸡已走开去的人又回过头来看我们。胖子很兴奋,叉着腰又往路中间移了几步。

就在我同胖子僵持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奇事:我看见有寄也混在那一堆提着腊鸡的人中间。有寄的表情毫无对自己的仇人的恨,他反而和大家一起站在那里等着看我丢丑。一切全乱套了,天底下竟有这种怪事。

“那种人,你犯不上为他打抱不平,他是个阴险小人。我早就知道他不会安分守己工作,所以才趁早将他打发回家!”胖子又嚷嚷道。

人群对我发出讪笑,似乎有寄也在笑,我可从未见过有寄笑啊。定睛想看个清楚,他却不见了。

我并没有为有寄打抱过不平,我只不过是感到他过着一种蹊跷的生活,因而对他产生了很强烈的好奇心而已。胖子硬要将我说成是想为他打抱不平,真是太横蛮了。从一开始,我就没有真正同情过有寄的遭遇,他的一切都太让人犯疑了。有时候,我甚至认为有寄是在搞一种“苦肉计”,目的是让自己的一生在别人看来扑朔迷离。我不知道他这种变态的嗜好是如何形成的,总之是非常难以理解。

我低下头,很快地往百货店的方向走,一会儿就甩开了那些人。

回到家,老婆问我怎么没买腊鸡,我说见了鬼了,我竟然碰见了一个怪人。我还要往下说,她就打断我,告诉我说屋里坐了一个客人。

“谁?”

“他说他的名字是杨柳青。”

我走进里面,看见胖子正坐在桌旁打盹,一个很大的、塞得鼓鼓的公文包放在桌上。我走近前去,他一弹就起来了。我摆摆手请他再坐下。

“老杨啊,你到底有什么事要找我,直接讲出来吧。”我愁眉苦脸地说。

“这种事是不能直接讲出来的啊。”杨胖子的小眼里闪出光来,似乎准备长篇大论的样子,“今天在菜场里,你看见那些人的态度了吧?有寄的问题,是一个历史问题,历史问题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你看看我的头发,你以为我多大了?我才四十五岁!嗐,那些个历史问题把我害苦了。

“我同有寄共事的十五年里头,我们俩可说是一刻也不曾获得过安宁。那真是一种水深火热的生活啊。白天里,我们在各自的房间里睡觉,但那种情况下是不可能睡着的,总有人来把你叫醒,然后我们就在半睡半醒中做些难以理喻的事。天黑时分,我们的精力就恢复过来了,到这个时候,那种真正有历史意义的工作才会开始。你以为那是什么样的工作?在灯光下整理故纸堆?到村里去搜集民间传说?哼,你们这些人的想象力是到不了那个地方的。在那套破旧的三层楼办公房里,我同有寄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你们就是脑袋想烂了也想不出的。我来你这里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因为我被冤枉了。奇耻大辱啊。”

他拍着自己的脑袋,显得很痛苦的样子。

我老婆关切地递给他一杯茶,他喝了一口,继续往下说:

“我们的工作性质是没法告诉你的,我只能告诉你那是种不见天日的工作,苦啊!有寄干不下去了,这才逃回来……”

杨胖子的话被楼上发出的一声巨响打断了,在我听来,好像是上面房里有一只大柜倒下了,砸在水泥地上。杨胖子的嘴半张着,好久合不拢。我老婆凑近来轻轻地说:“不要随便说人坏话啊。”

“你们这里可不可以腾出一个角落让我待?”

杨胖子憋得满脸通红,憋出了这样一句话。他神情不安地盯着门那里,似乎担心有寄会破门而入似的。

“杨老师啊,”我老婆说,“您说话真有水平,我们听不懂呢!您是一位领导,我们都想巴结您,但是您怎么能待在这种脏地方呢?这里条件实在太差了,卫生也搞得不好。”

我朝老婆投去感激的目光,因为她平时并不这么伶牙俐齿。

“我不嫌弃,不嫌弃,我只要一张钢丝床。”杨胖子摆着手一连声说。

“这当然一点问题也没有。可是有寄喜欢半夜来这屋里巡查,那人横蛮,真是挡也挡不住。”老婆一本正经地说。

“那家伙来这里?那我还不如住到他家去。”

他二话不说,拿了自己的皮包就往门外走。可是他没去有寄家,他的脚步声朝楼下一路响过去。

老婆放下心来收拾桌子。她一边收拾口里一边咕噜道:“我可不想让这种人来家里胡搅。”虽然老婆嘴里是这样说,我却感到她似乎很懊恼的样子。她因为胖子这么快就离开了而遗憾吗?我心里想,谁把杨胖子赶走的呢?不是她自己吗?现在又后悔什么呢?扪心自问,我也不愿这个地下钻出来的家伙寄住在我家,要是这样的话家还成个什么家啊。所以我并不懊悔。

老婆见我不懊悔就更生气,将家什摔来摔去的。看来她对有寄的生活之谜比我的兴趣还要大得多,就像这事已成了她的精神寄托似的。真看她不出呢。一个家庭妇女,几十年如一日地做家务,居然会蕴藏了这么大的热情!不过这也可以看出有寄父女的影响力有多么大,“近朱者赤”嘛。现在我已经看出有寄女儿对她的那种托付是要命的事了,看看她在怎样全力以赴地参与进来啊。刚才她说到杨胖子来了的那种神气,俨然她就是个举足轻重的知情者了嘛。

我们对于有寄的那种表面的关注很快就告一段落了,因为冬天已经来了。我们这里没有秋天,夏天一过就是冬天。但是为什么说我们同有寄的关系要由天气来决定呢?这很简单,天气炎热,空中溢满毒素的时候,大家都爱到下面院子里去聊天和观察分析我们周围的环境。在那种时候,有寄同我们大家的联系是很紧密的,因为人人都听到了他屋里闹鬼的声音,并且大家都仔细打量过了他的脸色及表情,过后又热烈地加以了讨论。所以在夏天,有寄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个人活在一桩阴谋的纠缠之中,没有人能够救他。冬天可就是两回事了。北风昼夜刮个不停,院子里结了冰,谁也不会站到那种地方去乱用思想了。所有的人的思想都停滞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朝有寄的窗口看过一眼,也没有听到有关闹鬼的消息了。有时候,我看见有寄从上面匆匆下来,一件破旧的棉大衣裹住他,那大衣背后好几处都露出了棉花。他似乎比夏天有精神得多了,飞快地蹿上蹿下。入冬以来,我一次也没看清过他的脸,因为那张脸裹在竖起的大衣领子里头。

白天里,我闷着头坐在煤炉火边,我老婆动作缓慢、僵硬地转动着身子做家务,两人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

“有寄房里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嘛。”我没话找话地说。

“哼,那种人,你还记得他。”

老婆不和我将谈话继续下去,她总是茫然地瞪着两只眼,因为大脑的空洞而痛苦。我注意到,她真的已经不关心楼上的事了。往事就如一场幻觉。一个简单的气候的变化就改变了一切吗?

这样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立冬的那天下了大雪,随着积雪越堆越厚,我心里的恐惧也高涨起来了。下午时分,老婆穿着套鞋从外面进来,把我吓了一大跳。她说,没有人扫雪,都快出不了门了。

“两人躲在这样的冰洞里头,会不会发生意外?”她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找有寄去!”我不由自主地冲口而出。

我没想到他的房里有这么多窗户,雪的反光弄得屋里出奇地亮,我都有点睁不开眼睛了。屋里的摆设显然还是女儿在世时布置的,墙上居然还挂了几束干花,一个向日葵,但却找不到他女儿的照片。有寄带我去看屋角的一个小水缸。由于没生火,缸里的水已结成了冰,一条红金鱼被冻在里头,边上还有几只小乌龟。有寄告诉我这些全是从菜市场买来的。

在他房里没有待多久,我的脚已经冷得痛起来了。有寄从铁壳热水瓶里倒出一杯温吞水来给我喝。他的动作反而比先前灵活,好像对寒冷全无一点感觉的样子。

“远文,你从前到人家菜地里挖过蚯蚓吗?比如说,你七八岁的时候,挖了去喂小鸭?”

他的干巴巴的声音在寒冷的屋里飘**。幸亏我的双脚已经麻木了,要不还真坐不住了。

“我不记得了,这种事很重要吗?”

“当然很重要。近来我常在宿舍后面那个货站里转来转去的,我要找一块石头,地点就在货站里。等一会,你和我一块去吧。”

“这也很重要吗?”

“对健忘的人来说是这样。我要恢复你的记忆。”他做了个鬼脸。

我听到里面那间房里发出可疑的响声,一会儿,那种又像玫瑰又像腐叶的味道就弥漫到了整个房里,我感到有点窒息。那种声音是煮水的声音,陶瓷器皿在水中“呱呱呱”地跳动着。屋里的蒸气越来越浓了,刺目的光线也变得朦胧起来,有寄的脸成了一个影子。

“你灶上煮的什么呀?”我费力地说道。

“一个纪念品。你感觉怎么样?”

“我都快看不见了,怎么回事啊?”

“是这样的,不要慌。”

有寄说着话就从我眼前消失了。厨房里的声音变得像放鞭炮似的,似乎水已经煮干了,是什么东西在火上炸裂?我很害怕,抬起头惊恐地扫视了一番,只觉得屋里满是烟雾,烟雾的味道令人作呕。我试着站起来,这才发觉全身已经软绵绵的了。莫非我中毒了?心里头后悔不迭,意识又在渐渐丧失掉。

也许我是昏过去了,也许我是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推到了门外,那人用力支撑着我的身体,使我可以倚墙而立。

“有的人啊,他还就是不肯逃生。”我听见有寄在对面说话。

“人的本性嘛。”那个人在我旁边应和道。

我听出来了,那人是有寄原来的上司杨胖子。他们到底还是搞到一起来了啊。虽然过道里很暗,我的视力还是慢慢恢复了。

北风呼呼地从窗口吹进过道,地上还落了一层雪花,可是这两个人一点也不觉得冷,他们都在打量我。我很窘地对他们说,我要回去了。杨胖子立刻弹了一下,一伸手将我按在墙上,对有寄说:

“你看你看,一不如意就要走。这种人我是看透了的。先前钻山打洞钻了进来,现在呢,一拍屁股要走了!”

我突然发现这个杨胖子满脸的横肉,而且他力大无比,我被他按得动都不能动。这个人是不是我在菜市场碰见的,然后又到我家去的那一个呢?我盯着他看来看去的,最后确定没错,他还是那个人,只是脸上的表情变凶恶了许多而已。我央求他说,我们还是进屋去吧,这里冷得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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