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两个年轻一点的女人立刻一人挽住她一边手臂,将她挟持着往花园右边那座天蓝色的别墅建筑走去。吴芳挣不脱,只好被她们拖着走。
她们动作利落地将她塞进屋里,又帮她放好行李,然后就走了。
现在她只好就范了,还能怎样呢,她累得想动也动不了了。她抬眼一望,房间的南面是一扇巨大的玻璃窗,一眼看出去,颤动的湖水延伸到了天边。她喃喃地说:“西湖……”然后就倒在了**。
她在梦里双腿轻快地游了好多地方,有一下居然还爬到了一株老垂柳的树梢上,那根树枝伸向湖中,她跪在上面吓坏了,就尖声叫了起来。胖经理和一名女服务员在下面朝她喊话,鼓励她不要怕,还告诉她要一点点往后退,这样就不会出事。她就照着去做,终于溜下了树。可是她的真丝衣服被剐坏了一处,她沮丧极了。这时经理就说没关系,回去换一套就是。他还指着飞过的蝴蝶说:“你看它们多么自由。”于是吴芳生平第一次看见了红色的蝴蝶,它们身子上还有虎纹,一只只硕大得怪异。她连忙捂住脸,生怕毒粉掉到自己的脸上。蝴蝶飞走后,她扭过头一看,看见经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变得巨大,而且凸了出来,把眼镜都撑得掉到了地上,并且他正张开双臂朝自己扑过来。吴芳发出一声惨叫,惊醒过来。
房间里十分寂静。吴芳在房里走了一圈,往宽大舒适的沙发上一坐,马上又产生了要跌回梦境的感觉。于是她站了起来,走向窗口。堤上果然有很多老垂柳,同梦里的柳树一模一样,那些细细的枝条都垂到水中。吴芳这才记起自己身在一座很大的别墅里头,这座别墅有五层,建在湖边,她住在顶上一层。西湖的水泛出不祥的灰绿色,湖面既没有荷花也没有船只,同她多年的想象一丝一毫相像之处也没有。在渐暗的天色之下,一种荒凉感觉从湖里升起,吴芳隐隐地感到那湖就是自己的心。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房门打开了,送她来的那三个服务员静静地立在门口。年长的女人走上前来,放下手中的茶盘说道:
“这里会很寂寞的。您要什么东西,就到楼下来找我们,我们在一楼。”
门又悄悄地关上了。
吴芳坐在卫生间一尘不染的马桶上时,不安像许多蚂蚁一样爬上了她的身。她揉了好几次自己的眼睛,企图确定发生的一切不是做梦。豪华的温泉浴室,令人昏昏欲睡的花园,餐馆里的奇怪风俗,经理的神秘举止和谈话,她所受到的毫无道理的优待等等,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她甚至还想起火车上发生的那些个怪事,但想来想去的,并不能想出什么头绪来。于是生自己的气,懒得去想了。
从卫生间出来,又看见窗前那一片灰绿的湖水,心一烦,就将窗帘拉上了。开了灯,心情才稍稍平静了一点。这时她才第一次来打量房间。
房间真是装饰得十分奢华。墙上贴着米色的丝质墙布,瓦灰色的地毯是纯羊毛的,右边有一大块凹进去的地方,里面嵌着一排小冰箱,她依次打开,看见了各式各样的酒类和饮料。进门处的左边有两个巨大的衣柜,衣柜里居然挂着许多女式丝绸服装。吴芳将那些衣服看了又看,大饱眼福。她疑惑地想,莫非这些也是经理送给她的?经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她好不容易才将要试一试那些美丽服装的冲动压下去。想了想,她又拖出自己的帆布提箱,找出她的旧衣服换上,将美丽的丝绸衣服和精致的内衣叠好,放进衣柜。她不想占人便宜。
穿上旧衣服之后心情好多了,这才记起还没吃晚饭。她不想在西湖餐馆受人捉弄了,她要上街去吃。
她打开房门,两头望了一望,就如做贼一样下楼了。然后她就从一扇侧门溜到了街上。她听见有人在叫她,原来是那位送她来的青年,吴芳早把他忘了,可他还在那车里等,他居然还知道她的名字!
“你怎么把我介绍到这种地方来呢?经理太古怪了!”吴芳摇着头说。
“您是说经理啊,”青年慢悠悠地说,“那可是个不幸的人。”
“有什么不幸啊,钱多得没处用吧。”吴芳不以为然。
“他还真是不幸,您住下去就知道了。看过西湖了吗?”
“没有。我现在要吃饭。”
青年显出为难的样子,左右环顾了一下,然后凑近吴芳说道:
“您忍一忍吧,我车上有两块烧饼。此地只有这一家餐馆,而且一般来说,我们都不吃晚饭的,我每天晚上就用一块烧饼对付。这里的人都不喜欢把吃饭的事搞得太复杂,您也看出来了吧?我们对弄脏环境的事深恶痛绝!”
他喊出“深恶痛绝”四个字时,吴芳吓了一跳,同时就看见他左边额头上有块疤涨得通红,看来他真的为了什么事很激愤。接着他转身到车里,拿出白布包着的两块烧饼交给吴芳。
吴芳边吃边想,这个比红薯好吃多了。看来还是这位小伙子贴心,要让他带自己去观赏西湖夜景就好了。
“我是不是先付你一部分费用呢?”吴芳试探地问。
“不不不!您说到哪里去了!”他慌忙摆手。
“怎么都不要钱?”吴芳发急了,“究竟怎么回事?”
“您不是金老板的朋友吗?”青年“嘿嘿”地笑起来。
“我不是他的什么朋友!我在他家做用人!”
“还不都一样!您就别操心钱的事了。我们只担心您在这里过不惯。您上车吧,我带您到西湖边上逛逛去。”
吴芳本想走开,后又改变主意坐上了车。她坐在车上愤愤地生闷气,但又觉得事到如今,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实在没办法同这几个怪人从经济上划清界限了。
她这才知道西湖原来大得不得了,踩三轮车要三天三夜才能绕一圈。堤上是两排柳树,柳树下是绿草,一条柏油路清清爽爽。奇怪的是车子在路上驶了好久,总没碰到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报道,他们总说西湖“游人如织”。莫非这不是西湖?
“小徐,”吴芳招呼青年道(她刚得知他姓徐),“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啊?”
“一般来说总是这样。”小徐平静地说。
“那电视里怎么总是说什么‘游人如织’?”
小徐扑哧一笑,答道:
“您不要听他们瞎说!”
“那谁还敢来游玩啊,要是遇上强盗……”
“这种地方不会有强盗。”小徐说着就停了车,走下来。
天已经黑了,西湖也变得黑乎乎的,柳树间的路灯闪闪烁烁。一阵阵微风吹来,荒凉之感又一次在吴芳心底升起。她觉得西湖太静了,静得让人发怵。还有这湖堤上,怎么会没有一些小昆虫、小鸟儿之类的呢?如果在这种时候,远处的路当中出现一个白衣白裙的仙女,那才会把人吓坏呢。
小徐站在车旁抽着烟,他的声音像从远处传到吴芳的耳朵。
“您怎么会想起来要游西湖?”
“我没有说出来啊。”
“嗨,还用得着说吗?我从车站接了您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们这里没人会来游西湖的。”
吴芳没有回答。她难以启齿告诉这个小伙子,说自己从少女时代就向往西湖。她现在才知道她一直向往的是另外一个西湖,不是眼前这黑乎乎、深不可测又漾出荒凉之感的庞然大物。这时她看见小徐在路边蹲下去,好像尽量要把身体的目标缩小一样。不知怎么,吴芳也觉得这辆停在路当中的车子目标的确太大了。她绕了个圈,向一株老柳树的树干走过去,然后身子紧贴着树干站稳。她在树的阴影里头说道:
“这就像消失了一样。”
的确,在黑夜里,面对这浩渺的湖水,吴芳同小徐一样,自然而然地感到自己的身体是一件很别扭的东西,应该变模糊才对。天是阴沉的,一颗星都没有,吴芳记起白天里还是大太阳天呢。她想招呼小徐,让他拉她回去,可是小徐此刻坐在草地上,头垂在两膝间,好像睡着了一样。吴芳后悔不该到这湖边来,难怪小徐说:“没人会来游西湖。”原来是自己刚才没有听懂他的话。她又喊了一遍小徐,小徐还是不回答。她一赌气,就自己沿着马路往回走。
她走了没多远小徐就蹬着车追上来了。
“您请上车。”他说,“我刚才在倾听经理哭泣呢,他儿子死了。”
“哪个经理?”
“就是您见过的、西湖餐馆和青山旅馆的经理啊。他儿子前年投到湖里去了。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吴芳看着湖,感到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她还是问:
“你怎么听得见他哭?”
“你想一想这种地方什么听不见啊。经理每天夜里都要哭,全城的人都知道。他要是没有那样一个儿子就好了。大家都在议论:那样一个儿子,究竟是到世上来干什么的呢?起先不露痕迹长到了十九岁,然后就在一天,将衣服脱在柳树下,赤着身子往湖中心走,走进黑咕隆咚的深处去了。那个时候湖边不像现在这么冷清,有两个钓鱼的看见了他,就喊他,他头也不回,人家以为他闹着玩呢。您听,听到了吗?”
吴芳坐在车上竖耳倾听,可是只听到风。她想起了那仙境般的旅馆后院的大花园,花园里那些昏昏欲睡的蜜蜂,色彩奇异的蝴蝶,花园边上那绿色的、精致的温泉浴室。她想,或许经理将旅馆造成这个样子,是为了整个白天可以处在梦游的幻境里?大概因为白天做梦,到了夜里他反而清醒了。她使劲回忆经理的长相,可是除了那一对镜片后面的暴眼珠之外,他的面貌仍很模糊。在这样的夜里,经理当然要哭,就连吴芳自己也想哭呢。
“旅馆后院的花园美丽极了,那些花儿怎么会不按季节开放呢?”
“哈,那是有原因的。您想想看,他儿子就躺在里面嘛。”小徐说。
“啊?”
“我不是说尸体,尸体从来就没找到过。那个花园是经理的儿子在梦里头要经理建造的,还有那个温泉浴室,您在里头没听到死人说话吗?”
“没有!绝对没有!”
“那是因为您没用心去听吧。据大家说,每一间浴室里都有那种声音。”
吴芳沉默了,她又使劲回忆经理白天的样子,于是记起了他那虚胖的体态,但不知怎么,她想象他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当她同那几个服务员穿过花园时,有一瞬间她曾瞟见了经理,那个时候他脱掉了西装,身着一件睡袍坐在芙蓉花下面发呆。当时吴芳没在意,现在回想起经理的神态,心里头很震惊:那就像一个死人,像一个塑料模型啊。经理让人端来塑料模型给她吃,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风力加大了,吴芳听见湖水轻轻拍击堤岸的声音,小徐却回过头来说,那还是经理在哭。吴芳对他的装神弄鬼很气愤,可自己坐在他的车上,只有由他去说。
从湖堤向城市那边看,城里一点都不繁华。稀稀拉拉的灯光从那些平房的窗口射出,高楼大厦完全没有,仅有几座五六层楼的房子。吴芳觉得这西湖城就像一个小镇,可她来之前,人家都说西湖城大得很,是繁华的大城市呢。吴芳的思绪一会儿又转到了经理身上,她想,经理的儿子是耐不住寂寞才投湖的吗?年复一年地生活在这人烟稀少的西湖边,人是会起变化的。比如她,今天才到这里,就觉得自己的心肠已经硬起来了。刚才她想哭,却不是像从前一样为女儿,为丈夫哭,她是想为自己哭。倒不是可怜自己,只是种说不清的悲伤。才离开家两天,她已经一点都不挂记家里的事了,好像是否还要回去都是个问题似的。
吴芳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徐已将车子踩到了青山旅社门口。
“您不进去啊?”吴芳问。
“不了,我就在这里等到明天早上,然后再带您去西湖。”
“怎么可以!你真的睡在这车上啊?”
“当然,您不要管我。”
吴芳在一名没见过面的服务员的带领下沿着一条长长的回廊往里走,走了好久才到了她住的那座六层楼的别墅,别墅里黑灯瞎火的,服务员居然只用一只手电筒给她照路。“您可要注意脚下。”她叮嘱吴芳,还一把抓住她的手,捏得紧紧的。吴芳问她怎么连个灯都没有,她就告诉吴芳说这是经理规定的,经理不想在夜里浪费电。“再说这种小地方,没几个人,就是点灯也解决不了问题,您说是吗?”她说这句话时竭力做出天真的口气,令吴芳十分反感。
上到三楼时,突然听见某个房里传出厮打的声音,然后是撕心裂肺的长嚎。吴芳听了脚都软了。
“是经理吗?”她轻轻地问。
“您想到哪里去了。”服务员笑起来,接着语调马上又沉重起来,“经理才不会大喊大叫呢,他总是悄悄地躲在一个黑房间里。这才格外的让我们大家悲伤呢。这种夜里,经理已经失踪好几次了,全旅社的职工都打着手电筒找,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有人提出恢复点灯,遭到了大家的反对。怎么能够违反经理的意愿呢?”
“经理是怎么回来的?”
“您想想看,他还能失踪到哪里去呀!”她突然放声大笑。
她的笑声令吴芳毛骨悚然,吴芳对这个半老的女人厌恶已极。幸亏房间马上就到了,她把吴芳往房里一推就走了。吴芳习惯性地去按电灯开关,但开关全都失灵。她只好摸到床铺上,躺了下来。她心里估计时间大概不早了,总是夜里十一二点了吧,于是又起来脱衣,脱完衣重新睡下。
她刚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那名服务员又进来了。她高声大气地说话,笑着将吴芳从被子里拖出来。
“这种时候您还睡得着啊!”她说。
“有什么事吗?”
她将手电的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的弄了好一会儿才说:
“您一点都不关心经理吗?您可是他的客人啊!”她叹了口气。
吴芳被她拖着迷迷糊糊地在走廊里走。她打着哈欠,说:“困死了。”
“来这里的人都这样。”服务员理解地捏了捏她的手心。
后来她们就进了一间很大的房间。房间里有很多皮沙发,尽头是一张工作台。吴芳跟在服务员身后绕来绕去的绕过那些沙发茶几,来到工作台前面。
“我们扑了个空,经理不在这里。”服务员失望地说。
吴芳看见她用手电照遍了每一个角落。突然她一拍脑袋说:“知道了。”
吴芳又被她拖着到了走廊上。她刚辨出前方的一个黑影,服务员就用手电照准了那个人。果然是经理,经理穿着黑色的睡衣,没戴眼镜,歪着身子靠墙而坐,正在呻吟。服务员熄了手电,吴芳就看不见经理脸上的表情了。
“他总是这样。您和他说话吧。”服务员捅了捅吴芳的背。
吴芳想不出要对经理说什么才好,就默默地站在那里。
“经理啊,您是我们大家的衣食父母。”吴芳听见女人在说,“您千万不要想不开啊。我刚才在您房间里看了一下钟,现在是两点半。您想,两点半过去就是三点半,三点半过去就是四点半,然后再挨一下,就五点半了,五点半就天亮了。天一亮,什么都改变了,恐怕连您自己都变成另外一个人了。谁说得准呢?刚才我从花园那边来。看见又有更多的牡丹花悄悄地开了呢。”
女人说完这一大篇,却站在原地没动。吴芳不知道经理听没听进去。吴芳心里想,要是自己明天一早成了另外一个人,那才巴不得呢。但这女人在吹牛,她的话根本不能信。
“真讨厌,”经理在黑暗里发出声音,“你们干吗要来吵?我正在喝那种陈年美酒呢。湖水是有点深,那算什么,我早就适应了。我,一只久经风浪的老麻雀,哪里不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