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差不多。”有寄说,松了一口气似的。
于是我们三人回到有寄房里。这时房里的烟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还是充斥着烧焦的肉的刺鼻的味道。杨胖子将我按在木沙发上坐下,吩咐有寄将厨房里的东西拿过来让我辨认。听到这句话,我就不由得哆嗦起来,谁知道他们在进行什么样的可怕的试验呢?
有寄在厨房里捣弄了半天,然后端出一个烧黑了的大陶钵。
我们三个人都凑到面前去看。
钵子里那一大团黑乎乎的东西有点像一条鱼,有寄用手去拨弄了一下,那东西居然就像眼镜蛇一样立了起来,我吓得连退了五六步,差点要夺门而出了。回过头再一望,那东西下去了,只看见钵子。
“你既然这么反感,我就把它端走算了。”有寄说着又到厨房去了。
“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可以习惯的。”杨胖子老模老样地对我说,“你刚才看见了吧,这种东西用猛火都烧不死。由此联想一下吧,一个人若想抹掉自己的历史,难道不是做白日梦吗?还真有这样的人呢。”
“原来那东西是我的历史?”我嘲弄地说。
“那么它是什么呢?”杨胖子仰起脸,似乎也在努力思索。
他在屋里走来走去的,看他的神气好像已经把我忘记了。我觉得逃走的机会来了,就偷偷往门边挪。我乘他转过背时飞快地冲出去,下了楼,冲到自己家里,又将门反锁上。老婆正在做腌茄子,她耸了耸眉毛,冷冰冰地问我:
“这么快就回来了,家里又有什么好?”
“家里至少有一炉火可以烤。有寄他们根本就不烤火。”
“我早料到了,我刚才也将我们那炉火弄灭了,你看看哪里还有火?”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一边冷笑一边去灌热水袋。我将小小的热水袋捂在胸前,然后走进卧房上了床,用被子蒙住了头。好久好久,我冻僵的身体才暖和过来。我听到老婆在外面和人“嗡嗡嗡”地说话,语气很热切,多半都是她一个人在说,对方偶尔答应一声,听不出那人是男是女。
有寄钵子里面那烧不死的活物真太可怕了,世上怎么会有那样的东西呢?回想它向屋里所释放的那种毒气,我依然是后怕不已。有寄说那是一个纪念品,会是什么样的纪念品呢?目睹了亲人早逝的他,竟然变得无人能理解了吗?冬天以来,他的精神变得那么高昂,我就知道这里头有蹊跷的事要发生了,果不其然。同样是坐在那房里,中毒的却只是我一个人,连杨胖子都刀枪不入,这就可见这两个人早就有了抗毒能力。
我以前从来没想到过杨胖子和有寄是这种关系。在那些日子里,我们宿舍的人全都目睹了有寄女儿的惨状。那时为了救她老父,她连工作都差点丢了。六楼那个窗户整夜整夜亮着灯光,申诉书写了一沓又一沓……大家都认为她是因为这事得病早死的。有寄现在一个人占了那套房子,他在里头干了些什么呢?他养了一个怪物,一个令人肉麻的、集中了腐败物质的怪物。我又回忆起他身上常年散发的那种气息——腐败与**的气息。
躲在被窝里胡思乱想的日子没过几天,平静又被打乱了。
那一天,在老婆激烈的抗议声中,我不情愿地起了床,拿着米袋去粮店买米。
街上的积雪很深,每迈一步都十分吃力。这样走了一会儿,身上发热了,思维也活跃起来。我感到有很多小鸟在我胸膛里叫个不停,于是莫名地兴奋起来。我向后看,看见那两个家伙正搀扶着从雪地里向我走来。我就加快了脚步。跑了一阵,回头一看,他们离得更近了。有寄招着手喊道:
“你往哪里跑!”
我见逃不脱,就停下来站住。
有寄居然穿了一件棕红色的、比较贵重的皮衣,但他的脚下还是那双旧皮靴,头发也还是那么乱,这使他看起来像一个老贼。杨胖子也穿得很体面,高档的大衣,锃亮的皮靴,还怪模怪样地拄着一根手杖,手杖的弯头有点像我先前在有寄房里见过的那个怪物。
“你这个样子,失魂落魄的,像话吗?”有寄谴责地说。
我看看有寄,他的奇特的形象使我忍不住扑哧一笑。
杨胖子不耐烦了,用手杖敲着雪地,对有寄说:
“这种人,从根子上烂到了这个程度,你还指望他啊?我们走吧!”
他虽这样说,却又站在原地不动不挪。有寄听了他的话就走到我的身后,突然伸手将我一推,推得我扑倒在地。然后他又上前将我扶起,说:
“人就是这样脆弱的。”
我身上浸了雪水,衣服都湿透了。一生气我就将有寄也推倒在地。
有寄却不生气,还很高兴似的,夸奖我“很有力气”。我和有寄推来推去时,杨胖子厌恶地皱起眉头在想他的心事,毫不关心我同有寄之间的纠纷。直到我和有寄都站在那里不闹了,他才仿佛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招呼有寄说:“上车去。”有寄问他要不要带我一块去,他就暴躁地戳着手杖,说:“这还用问!见了鬼了,你们都去死!”
有寄就连忙捉住我的手臂,三个人一齐往汽车站急步走去。
这个杨胖子忽然就成了我们三个人中的领导。我这才记起:他本来就是有寄的上司嘛。似乎是,只有他才明确知道我们要去干什么,有寄是跟着他的。而我,完全是不知所以然地迈动两条腿。当时我只感到自己已经冷得不行了,只有走动才不会冻僵。
汽车站位于城边上,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排灰头土脑的小平房,瓦上堆着积雪。白茫茫的很大的空坪里停了几辆破旧的长途车,其中一辆浅黄色的正在发动。售票员双手笼在袖筒里,为了御寒在院子里跑圈子,口里像野兽一样发出刺耳的尖叫。平房里走出一个老人,端着一只巨大的茶杯,茶杯里冒出白色的热气。售票员停下来,羡慕地盯着老人手里的茶杯,他的双眼鼓出来,越来越激动的样子。最后他终于忍不住了,扑过去抢老人的茶杯,抢了就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大喝了一顿。老人一屁股坐到门槛上面哭了起来。
我们走到车面前,售票员就匆匆赶过来了,他做了个手势叫我们上车。
车子在大坪里摇摇晃晃地转了几个圈,忽然又熄了火,司机破口大骂起来。售票员高兴地搓着手,立刻下去了。杨胖子冷笑一声,也跟着起身。于是我们三个跟在售票员身后走进了候车的屋子。
屋子里坐了一些病人,东倒西歪地在那里呻吟,老的小的都有,全都像染上了流行病似的。杨胖子选了一个比较干净的座位坐了下去,庄严地把腰挺得笔直。
“远文,你对我的上司印象怎么样?你不觉得他很了不起吗?”有寄凑近我轻轻地说。
“嗯,他身上的确有些不平凡的东西。”
“这些人啊,全是走不了的。”他又说,“他们的前途,想一想都令人头昏眼花。大约二十多年前吧,他们就被抛下了,从那以后就天天来这里等。”
“被谁抛下了?”我一边跺脚取暖一边问。
“还有谁?被历史的车轮嘛。这里每个人都同那段历史有关,不信你问问他们。葫芦!葫芦!”有寄伸长了脖子用力喊。
我看见屋角的条椅上有堆破布动了起来,过了老半天,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起了身,朝我们走来。这个人像是遭受着失眠的折磨,眼珠是淡紫色的,目光空洞。那青年走到半路失去了目标,于是转背又想回去。这时有寄又起劲地喊了起来,青年一怔,又回转身,迎着我们走过来。走到面前他又迟疑起来,可能又忘记了是谁在喊他,于是又想转身。
“混蛋!”有寄大骂一声,“站住!”
青年就站住了,想哭的样子。
“你不要被他现在的形象蒙骗。”有寄对我说,“他啊,杀过人呢。他现在完全垮了,可是那几年啊,他携匕首到办公室来威逼过我好几次。他为什么哭呢?因为他想自杀,但总下不了手。他现在想求我帮他,这不是做梦?”
青年伸出脏手来抓有寄的新皮衣,有寄傲慢地打开了他的手。这下他真的哭起来了。整个事情过程中,杨胖子始终用冷酷的目光盯着那青年。我发现屋里这些病人大都在哭,每个人都显得无比脆弱。我被哭声包围,心里很烦躁,就想走到外面去。我刚一迈步,那青年就侧过身子来挡住我,并讨好地对有寄说:
“你看你看,来了的人还想走,他把这里当什么地方了啊?”
一个婴儿从一名妇人的膝上滚下来了,那名妇人瞪着眼,双臂向前伸着,似乎毫无察觉。婴儿爬到椅子下头,顺手抓住了地上一只被啃了一半的馒头,俯在那里吃了起来。青年凝视着婴儿,自言自语地说:
“这里谁不是随遇而安?”
被关紧的房门突然大大敞开,一名黑脸汉子推着一部手推车进来了,那车上放了一大箱馒头,蒸气弥漫开来。
“吃饭了!”他的声音像一声炸雷。
但是没人到车子面前去,屋子里的人就像赌气似的不理他的吆喝。
“谁还顾得上吃饭啊?”青年喃喃地说。
黑脸汉子见无人搭理他,就到一边找了个位子坐下。可是他突然又跳了起来,用双手猛力将胸前的衣扣扯开,露出多毛的胸膛,急吼吼地说:
“看哪,看哪!快出来了!”
我盯着他的胸口看,果然看见有个气包在肋骨间游移,但再近前细看,那气包又不见了。汉子因为我注意了他,就逼到我的面前来说:
“你一定看见了,你帮我想法子弄出来!”
我连忙辩解,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他就大发脾气,说他已经快憋得发狂了,如果我不帮他把气包里的东西弄出来,他就不会放过我。他说着还用脏手来捉我的下巴。我用目光寻找有寄,我看见他同杨胖子傲慢地并排坐那些病人中间,似乎在交谈。
我发现汉子并不能看清眼前的东西,他的手只是在空中乱抓。于是我一弯腰躲开他,蹲到了椅子底下。这一来他暴跳如雷了,将我称为“苍蝇”。
“苍蝇哪去了?我要死了!”
他干脆脱了棉衣,**着上半身在那里闹。
这时我才看见那些呻吟着的病人相互搀扶着,慢慢走到小车边,伸手去拿箱子里的馒头。那些馒头已经冷了,他们一人只拿一个,全都苦着脸,皱着眉慢慢地吃,好像吃药似的。我也抓了一个馒头来吃,一边吃一边回过头去看有寄。看着看着我眼前就模糊了,我意识到是馒头里头有催眠药。
当我醒来的时候候车室里头已经空了,仅剩有寄和杨胖子两人在那里谈话,他们的声音在屋里发出回音。奇怪,他们似乎在讲一种我从未听到过的语言,不论我如何凝神细听,也听不懂他们的话。有寄发觉了我在看他,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他不愿我听清他的话。他和杨胖子的话里头有很多“K”的音,“K、K、K……”的,显得很滑稽。我等了好久,他们还在说,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呢?后来他俩终于说完了,两人都显得疲惫不堪的样子。
“远文,你这个小人!”
有寄突然冲我喊道。
“你以为你跟了我们来,我们就会把秘密向你暴露出来啊?你想一想看,这种事已经延续了三十多年,而你完全不知道,这是个什么道理?”
他说话时眼里朝我射出一种凶光,他旁边的杨胖子也用同样的眼神瞪我。我心里想,不会有谋杀发生吧?我将这空房子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些疑点。那些个窗户全都装了铁护栏,两张大门都锁上了,也就是说,不经过他们同意我是出不去的了。他们对我说了这两句又不管我了,只顾自己“K、K、K……”地说得起劲。我的脑子里又浮现出“文史资料”这几个字,这几个字的后面还有一幅模糊的画面,画面上有很多蝌蚪文。那些蝌蚪文有时又化成一些汉字,我似乎熟悉,可又从未见过。我觉得自己很想说出一句话来,那句话是什么呢?
窗前有个人大概已经站了好久了,而我还没注意到,那是个小伙子。当我仔细瞧时,小伙子的脸却变成了我老婆的脸。我老婆用她那粗大的手指关节敲着玻璃,可不知为什么,我听不见敲击发出的响声。我走到窗下去仔细听,仍然听不到声响。现在她是用双手握成拳头在擂玻璃了,我真担心她砸烂玻璃,划破手背。有寄也在看我老婆,他对她的愤怒无动于衷。我感到屋里气氛很紧张,我拿不准这两个人要对我干什么。可是他们什么都不干,只是埋头在那边切磋什么事。我对老婆做了个手势,让她离开,她竟然朝我伸出舌头,她这种表情太奇怪了。见我懒得理她,她居然又不知从哪里弄了只死老鼠戳在棍子上,在窗前晃来晃去的。
“还记得那条蛇吗?”有寄走拢来对我说,“蛇的意图太难捉摸了。我每天都在想它是不是要毁灭我。我把它背在背上了,你想饱饱眼福吗?”
我怀疑地看着他,摇头,因为他那穿着皮衣的背后没有丝毫异样,他不过是在制造紧张罢了。
有人在外面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下,门开了。我急着想往外窜,但是杨胖子拉住了我,他吼了一句:
“他还想一步登天呢!”
他们俩将我推到长椅上坐下,然后站在那里看门外。门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而我觉得还只是中午呢。有一个戴头巾的妇人从远方匆匆走过来,她走到半路又停下了,取下头巾,心情烦躁地乱抓头发。杨胖子和有寄似乎很紧张,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妇人。终于,妇人走到门边来了。妇人身上极肮脏,她是那种看不出年龄的人。
“哪条路还可以走得通啊?”杨胖子问话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妇人横了他一眼,指了指候车室北边的窗户,忽又一转身,朝门外走去。我从北边的窗户望出去,看见她渐渐走远了。我盯住杨胖子,看见他全身如一摊稀泥一样垮掉了。他倒在椅子上,一只手慌乱地扯着胸口的衣领。
“那个女的原来是老杨的妻子,后来疯了的。”有寄对我说。
“她从县里来吗?”我问。
“不是。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她总是突然来。这种事文史资料里不会有记载的。疯掉了的人,他们住在哪里呢?”他翻着眼思考起来。
由于他提到文史资料,我脑子里就乱了。看来什么都同那些文史资料有关系。我想到这里,一瞟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因为候车室里的灯光不那么亮,我面前这两个人的脸在我看来就有些变形。我感到他们的样子越来越狰狞了。忽然,我眼前出现了一个奇观,我看见有寄走进北面的那堵墙里头去了,他一进去,墙就合拢了。杨胖子傲慢地朝我做了个手势,叫我到他跟前去。
“你也可以去。”他说。
他把我往那墙面前一推,我就感到自己进去了。有一只手将我拽得蹲到了地上。四周黑洞洞的,空间很小,有寄同我面对面地蹲着。他的声音像耳语那样响了起来:
“远文啊,你不是一直想听文史资料的事吗?现在我就和你讲一讲吧。现在你听着,仔细地听一听。我要告诉你,我们的后面是一大片森林,狐狸穿行于其间。春季里的一天,老杨的妻子在林子边上看见了脚印,既不像人,又不像兽的脚印。当时我也在那边,我却没有看见。所以嘛,发疯的只是她一个人。那种事是早有记载的,我们在那类地方走来走去的,总有一天会撞上。我总在想,老杨的妻子真幸福啊。可是我呢,我只能犯一个小小的错误,没法同她相比。我老婆和女儿也是属于那种犯错误的人。我们很少去森林,偶尔去一次,也认不出那些脚印。”
他的嘴正对着我,口里哈出腐烂的味道。为了阻止他说话,我就含含糊糊地咕噜道:
“人各有志罢,着什么急……”
他听了我的话竟然兴奋起来,嚷嚷道:
“你怎么能这样说?文史资料可是忘不了的,永远!”
喊了这一句之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用同样热切的语气继续道:
“我呀,和老杨常来这个汽车站,我们把这里叫作中转站,我们绕着它转呀转的,慢慢就看出门道来了。你刚才也见到了,这是老杨妻子的必经之道,至于她去了哪里那是没人知道的。你再听,听到了吗?这是老杨在外头焦急地跺脚,皮鞋底都要被他跺坏了。他为什么焦急?当然是为了他妻子,这种事怎么忘得了?有时他也和我一块来这黑角落里等。”
他说到这里就伸手来卡我的脖子,我早就领教过他的臂力了,所以一瞬间觉得万念俱灰。我的脸一定涨成了紫色,眼珠也凸出来了,然而我的听觉还很好,我听见墙外有女人在狂叫,一声比一声凄厉。我也许要死了,但有寄的手又松了松,我又大张着口呼吸了几下。后来我自动放弃了挣扎,奇怪的是他也同时收回了他的手。好久好久我才平静下来,我问他道:
“我也属于要犯错误的人吗?”
“你属于蒙在鼓里的那一类,所以你也是幸福的。只有我同老杨受苦。”
“我怎么到今天还没有看出门道来啊?”我苦恼地说。
“蒙在鼓里才好呢,就像每天都有希望捡一袋金币。而我们,我们有什么?我和老杨什么都没有,我们早该去死了。但是我们又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不能死。我告诉你啊,中转站的周围埋了很多死人呢。”
他又伸出手来,抓住我的头往墙上用力碰,碰得我眼里直冒金星。我没想到我的颅骨竟有如此坚硬,我听到墙在“喳喳”地裂开。最后他发狂似的猛地一用力,我便人事不知了。
我醒来之际不由自主地摸了一把脸,手上沾了很多血。
“这就叫血的教训。”我听见杨胖子在我上头说。</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