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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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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服务员贴近吴芳的耳朵说:

“他在发疯。不过不要紧,天一亮他就睡着了,那时大家就会过来把他抬走。”

吴芳继续想自己的心事。她想,要是明天一早自己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就不回去了,在这个洁净得不可思议的小城里随便干点什么工作也行,比如就在青山旅馆做服务员。此刻她竟一点都不想念自己的家了,她并且被自己的这个变化吓坏了。但是这个城市和这个湖也很令她心里不安。比如现在,明明已过了半夜,她却不能睡觉,要站在这里守着一个半疯的老男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更大的不安来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透明的薄膜一样的东西。刚来到这里时,她就感到这种薄膜到处都是,哪怕别人对她讲话,那声音在空中就被裹住了,传到她耳朵里就失真了。温泉浴室里那晶莹冒泡的水中也有这种东西,所以那一次她从水中站起来时身上一滴水都不沾,她怀疑自己根本就没同水接触过。然而身上倒是洗得干干净净了。现在她站在黑乎乎的走廊里,脸上痒痒的,可能又是那些东西在拂过她的脸。

“我哪里不敢去?”经理又嘟哝了一句。

吴芳听出那声音又失真了。她伸手去摸墙。贴着丝质墙布的墙却溜溜滑滑的,用力一抠还发出薄膜的响声。吴芳悄悄地、一点一点地移开身体,那两个人都没注意到,也可能是假装没注意。她终于离开他们,越走越远了。她下了楼,又摸着出了大门,谁都没注意到她。

小徐在门口等她,他告诉她行李放在车后了,小心不要压坏了。

“什么行李?”

“您的行李呀,您不是要换个地方吗?”

“小徐太聪明了啊。”

街上有零零星星的路灯,整个小城在昏暗中沉睡,吴芳也靠着自己的行李打起了瞌睡。吴芳在梦里看见小徐变成了一匹马,拉着马车在城里的街道上飞奔,而她自己,就坐在那马车里头。她朝车窗外头一看,人行道美丽极了,红的、白的、黄的,各色的花儿怒放,大树的华盖像绿色的巨伞,后面衬着蓝天白云。她用力吸了一口气,花的清香令她神清气爽。这时她发现了一件反常的事,那就是人行道上并不是空无一人,而是有一些影子在阳光下移动。起先她以为那些人躲在树干后面,待定睛一看,又并不是那么回事,那就仅仅是一些人的影子,却不是由人投下的。吴芳让小徐停了车,她走向人行道,走到两个人影所在的地方,然后用脚去用力踩……

“您干吗这么用力跺脚啊?”小徐回过头来向吴芳大声说。

吴芳揉揉眼,看见天已经大亮了。小徐停了车,过来帮她拿行李。

吴芳又看见了那块匾,上面写着“青山旅社”。吴芳笑起来,说:

“又回到了老地方。”

“是啊,城里就这家旅社嘛。”

“那你还带我去换地方?”

“不是换地方,是旅游啊。您不是出来旅游的吗?我们这里习惯夜间旅游。您还会看到更有意思的事呢!”

小徐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苍白了,吴芳想,这是夜里不睡觉引起的。

吴芳走进旅店的大堂,看见经理正衣冠楚楚地从楼上下来。经理朝她随意点了点头,就进入了旁边一间办公室,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他正在指着桌上的表格向一名年轻职员交代事情。

帮吴芳拿行李的服务员又带她走到她所熟悉了的回廊,吴芳满怀希望地吸进早晨清新的空气,欣赏着回廊下面花坛里那一丛一丛的茉莉花,在心里对自己说:“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两个姑娘正在用抹布抹那漆成大红色的柱子,她们年轻的脸上显出欢乐的朝气。吴芳想,假如让女儿小羊到此地来做服务员也不错。但她知道,小羊前面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让她和她爸爸去挣扎吧。

在那个令人昏昏欲睡的花园里,吴芳吃惊地发现那些牡丹啊,玫瑰啊,芍药啊,美人蕉啊,全都长成了一棵棵的树!花儿就开在树上,一朵一朵的变得那么大。树底下还有一些花卉正在疯长,可以听到它们生长的声音。吴芳一抬头,一只从天而降的小鸟撞在她脸上,后又落到了草地上。细细一打量,原来根本不是鸟,是一只比麻雀小一些的蜂子,它躺在那里,腿子还在动弹着。

“这是什么?”吴芳说,牙齿磕得直响。

“蜜蜂吧。”服务员不以为然地说。

“让我到树林里走一走好吗?”

“不行。花园里头有瘴气,很危险的。”

“经理不是常躺在里头吗?”

“经理?那是另外一回事了。经理才不怕危险呢。”

吴芳终于可以睡觉了。门一关上她就倒在**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第三天早上。她觉得自己只是短短地睡了一觉,怎么就过了一天一夜呢?看来西湖城里的时间同她家乡的时间大不一样,有种随心所欲的味道。她听到窗外有喧闹的声音,就凑到窗前去看。

但那声音又没有了。虽然被太阳照着,西湖还是显得那样阴沉,深绿的湖水几乎一动不动。吴芳想起花园里那些疯长起来的奇怪的花树,心里有种不祥之兆。自从前天到这里之后,她就总是打不起精神,她觉得自己恐怕真要得病了。是不是因为这里太干净了呢?她以前从报纸上看到,太干净的环境也会让人得病的。比如那花园里的蜜蜂,身体就成了那种畸形,而且动不动就从空中掉下来,恐怕同某种毒素有关吧。前天夜里她被女服务员叫起来,后来又站在经理面前时,她的胃曾经狠狠**了几下。如果那温泉浴室里的泉水有致命的毒素的话,吴芳自己就在劫难逃了。这次西湖之游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圈套呢?她在心里苦笑着对自己说:“这一下我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了。”窗外又一阵喧闹响起,像是好多人在戏水。她这下听清了,声音来自西湖那边,但一眼望去,湖里一个人都没有。

强烈的饥饿感忽然袭来,她的头一阵发晕,连忙用手扶住茶几站稳。她记起自己已有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下面的餐厅里不会有什么好吃的,但即使是昨天那种薯汤,此刻也会令她馋得要命。

服务员敲门后进来了。她端进来一只莲花似的玻璃盘,盘子里放了一大碗前天那种薯汤,碗底下还垫着花花绿绿的叶子。

吴芳顾不得客气,接了碗就大口大口吃起来。

年长的女服务员严肃地看着她,坐在旁边一动不动。一直到吴芳吃完了,她才开口说:

“您一定不习惯我们小城的夜生活吧?这里的夜晚太长太长了。我听说南方是完全不同的,街上整夜灯光明亮,几乎还没怎么留意一夜就过去了。在家里的那些人总是一觉睡到大天亮。我老是猜想: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呢?”

吴芳点着头同意道:

“你说得对,这里的确太不一样了。你瞧,我只不过来了三天,就变得有点像你们了。这三天好像有三年那么长,我连家人都不那么挂记了,那边的事全在渐渐淡忘,真不应该啊。”

服务员笑了笑,站起来收拾盘子准备离开。

她走到门边又回过头来说:

“您就留下吧。”

在经理那间宽大舒适的办公室里,吴芳冒昧地向他提出了留在他的宾馆做服务员的想法。经理的眼睛在镜片后头吓人地瞪着她的头部的上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我们这里并不要人。你也看见了的,生意清淡嘛,来旅游的人太少了。当然原因并不在这里。真正的原因是:你不会在此地久留的。我们这个小城里,还没有一个外地人留下不走呢!这里有些事太可怕了,不是吗?”

他的眼袋因为夜间失眠肿得更厉害了,他似乎对谈话感到很厌恶,就傲慢地向吴芳挥了挥手,示意她马上离开。

吴芳觉得自己受了莫大的侮辱。她想,经理也许还在发疯,昨天夜里他是如何度过的呢?一走出那栋别墅,她的想法就变了,她不打算留下来了。她要趁这几天时间好好地调查一下这个城市,弄清自己同它究竟有些什么样的瓜葛。这样一想,她就来到旅馆前台,往丈夫所在的药店打电话了。

她在电话里头问老永,听到有关她的消息没有?

丈夫在电话里头平静地回答,听到了,昨天鞋厂老板来到他们家,告诉他说,吴芳在西湖他的朋友那里玩得很愉快。接着丈夫又说,女儿小羊不想上学了,她自己找了份工作,初中一毕业就去一家旅行社做导游小姐。丈夫还说,假如她在西湖玩得好,就多玩一阵,现在回家的话家里也很脏,因为楼上装修房子,坐在房里都要戴口罩呢。

她听着丈夫的电话,就像听同自己不相干的人说话似的,连自己也感到奇怪。放下电话好久,她还在发愣:她的生活发生了什么变化?她听出丈夫已经不希望她马上回去了。似乎是,他把家里的事都安排好了,要是现在自己赶回去的话,反而打乱他的计划了。

吴芳走出旅馆,两头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小徐的三轮车。她低下头,沿着铺了彩色砖的人行道慢慢向前走。街道上几乎没有汽车,只稀稀落落的有些三轮车驶过。没有空气污染,路边的花草和树木长势喜人。吴芳觉得自己的脚步如梦游一般轻飘飘的。生平第一次失去了生活的目的性,心里头不免恐慌。但她还是决计要享受一下这种不同的生活。自从下了火车到现在,她还一刻都没来得及享受呢。

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很大的广场,大得望不到边,广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些鸽子。那些雪白的鸽子聚在一具战马雕像的底座周围。吴芳走到雕像面前,鸽子们毫不理会地啄食着地上的食物。她弯下身去抓一只鸽子,那只鸽子竟驯服地蹲下来,居然还闭上了眼睛。她将鸽子捧在手中,鸽子好像睡着了一样,也许是晕过去了吧。她放下这一只,又去抓另外一只,同样的情况又发生了。她一共抓了六只,六只鸽子一字排开躺在她脚下一动不动了。摸一摸它们的胸口,心脏还在跳,其他那些鸽子都围拢来了,好像都巴望着吴芳去抓它们一样。吴芳吓坏了,拔腿就走。走了好远回头一望,看见那六只鸽子还躺在地上。太阳晒到身上有点热,天空又高又远。吴芳觉得广场上充满了凶兆,就开始了小跑。就在她跑离广场,来到街上时,有人从后面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那个年长的女服务员。

“在我们这种地方,您有什么不习惯的事吗?”她说话时凑近吴芳的脸。

吴芳脸上痒痒的,她又感到了那些薄膜。她看不见它们,但它们的确裹住了这个老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变得像蜜蜂发出的一样,又细又失真。

“我好得很!这里到处都是新鲜事,我欢喜得很!”

吴芳听见自己在大喊大叫,忍也忍不住。

老女人怜悯地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去,朝那棵开花的槐树踢了一脚。黑压压的一大群蜂子朝吴芳冲下来了,它们纷纷地落在她的头上、衣服上、颈窝里,一瞬间吴芳感到末日来临。

但是什么事也没有,那些蜜蜂全都死了。她将这些小东西通通抖落,将颈窝里的那两只也拣出来扔在地上。老女人也在抖落自己身上的蜜蜂。

“这些小东西并没有死,当心点,不要踩着了它们。”

吴芳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蜂子,茫然地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叫喊着朝她走来了。是那个脸膛黑黑的服务员,她提着她的行李。

“小徐会带您去火车站的。”她说。

她和老女人并排站在对面打量吴芳。

“可是我,并不要马上离开啊。我还想玩一玩。”

“你瞧,她有多么贪心!”黑脸女人捅了捅老女人说,“来了十来天了,白吃白住,可是还不想走!”

“是啊,有的人,脑子太精明了。”老女人慢悠悠地说。

吴芳十分气愤,又开始大喊大叫:

“你们瞎说!我是前天才来的,你们说我来了十来天了。你们以为我要在你们这里蹭吃蹭住吗?我告诉你们,是你们经理不肯收我的钱!我才不肯占便宜呢,我马上走!”

那两个女人面面相觑,仿佛自言自语地说出同一句话:

“经理?怎么能相信他的许诺?他不是早就疯了吗?”

吴芳火冒三丈,差点要骂人,可是小徐的车已经来了。小徐一声不响地将吴芳的东西放到车上,吴芳就坐了上去。

车子驶出好远了,吴芳才气呼呼地问:

“我来了十多天了吗?”

“谁说的啊?”

“那两个女人。”

“那大概是事实吧。我怎么能记得您来了多久呢?我们小城的生活过得昏昏沉沉的。”

“今天几号了?”

“要看车票。我已经为您买好了,那上头写得有。”

吴芳不作声了。她看见水晶一般的蓝天里飞着一排白鸽,共六只。那是不是她刚才捉过的鸽子?

“经理的儿子正式接经理的班了。”小徐回过头来说。

“他不是死了吗?”

“嘿,这是我们这里的风俗。没有任何人会真正死去的。”

后来,一直到吴芳上火车,他们之间再没交谈。

小徐一直把她送到车厢,然后回到站台,心神不定地站在那里。吴芳隔着玻璃看见他那张脸像死人一样。她突然感到难堪,就俯下身去不再朝外看。幸好列车一会儿就开动了,吴芳这时才觉察到车厢里的肮脏和恶臭。

然而她遇见了药店的同事。那位明霞大嫂是个很爱说话的人。谈话转移了吴芳的注意力,她心里不那么难受了。

一开始她们谈了分别后各自的情况,时而唉声叹气,时而又自嘲似的笑起来。后来两人突然一齐住了口。明霞大嫂怔怔地打量了吴芳好久,看得吴芳都不好意思起来了,这才幽幽地说道:

“按说,在药店里我们都是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高。我就想不通,你怎么会突然一下就出息了呢?旅游!这可不是一般人享受得到的乐趣啊!比如我这趟出门,就不是去旅游,而是去为公公奔丧。自从药店不景气以来,谁还有资格去旅游?吴芳啊,你可真是命里有福星高照啊。”

不知怎么回事,明霞大嫂这一番话令吴芳全身的疼痛一下子全消失了。她感到一股久违了的勃勃生气又在她体内涌现。她挺直了腰,面对这个未老先衰的同事,她感到了自己的优越。是啊,除了她,谁又能去那种地方呢?如果她将大家闻所未闻的经历讲出来,恐怕没有一个人会相信吧。

火车轻快地行驶着,人们在高声交谈,吴芳明天早上就到家了,她归心似箭。她愉快地想,要是老永和小羊看见她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心里也会松了一口气吧。当然,她不会允许小羊去做导游小姐,她一定要上高中、上大学。她要让小羊知道妈妈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2002年7月12日于北京牡丹园

原载于《小说家》2002年第6期</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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